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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男替身 咚太郎 25062 字 8个月前

“可是他说——”

“给他吧,就说不能退。”

“哦。好吧。”

不过你们……为什么那样?

该不会当真牵扯到莉莉吧?

无良想问,不敢问,源于晦暗的天色下,阴沉、阴郁,不足以描绘此刻陈言给人的感觉。

——这还是师哥么?像极了某种压抑的不祥的生物,是错觉吗?眼花吧,眼睑竟有些隐隐发红,瞳孔里一片脓水泥浆翻搅。叫旁观者头皮发麻。

浓烈的狰狞感使无良无所适从,因此本该留下来帮忙才对,却在对方一句‘谢谢,不用’后获救般逃离现场。

夜静静地流淌,光晕落在他的发稍。

陈言低头俯身捡起一个个肮脏辣臭的塑料袋,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不住响起,回荡于空旷的过道。直至无法言喻的疼痛化作一座山将他压坍塌。

房门内,明野操作鼠标,拖出一个个确认框,逐一点击‘确认’、‘卸载’,顺便把蓝色挂件系在床头,即便坐在下铺,一抬头就能入目。

公共阳台上,陈言紧握玻璃烧制的黑色蝴蝶,锋利的边角将他割伤,令他流血。

却不足以缓解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额头青筋跳动,任凭握着蝶翼的掌心纹路渐渐覆上鲜艳刺眼的红色。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轻举妄动,然而那股嫉恨的情绪不住沸腾喧嚣,迫切地想撕碎明野,想要代替明野。干脆利落地摧毁掉对方虚伪的蜜语,将被谎言轻易蛊惑的人拉出漩涡。

——他是幼稚愚蠢的、肤浅的、只会给你带来不幸的人。

他喉头滚动,恨不能按住乔鸢的肩膀,请她睁大眼睛,求她看清楚。

不要再坠入他的陷阱!

拜托你!不要再因为他那种人伤心、脆弱,因为明野露出空洞的神色。

即使不是我,也不该是明野。

既然可以是明野,那更应该选择我,不是吗?

乔一元。

站在你身旁的那个人,理应是我。

忿怨与后悔或许是上帝赋予人类最糟糕的情绪,它们具有极大的破坏力,推着他一再打破原则,按下停止键。

使用软件快速编辑、修改,随后打开通话界面,找到号码,将录音发了出去。

一切如此短暂,只需要短短一分钟,两分钟。

可由你而引发的苦楚和煎熬,却那样漫长,足以折磨人一夜又一夜,一天再一天。

而这个瞬间,乔鸢,你——在做什么呢?

月光投下人影的青色。数不清第多少次,陈言仰头望着暗无天日的世界,渴望答案。

但饶是如此。

尽管无尽苦涩,他并不打算——

他无法摆脱。

第26章 烟紫蛛网她是湿漉漉的金鱼。

陈言又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混乱而阴湿,犹如剪了一半的纱布。

纱线丝丝缕缕,蓝绿烟紫,光泽涌动。交错着、编织出一幕幕景一张张网。

光怪陆离。

蛛网与闪电一并扩张,天空裂开缝隙,暴雨降临。

在狂风中,他又一次听到孩子的哭声,声嘶力竭。

“哥哥、哥哥……不要丢下我!坏哥哥!我讨厌你!”

他仰起首,弟弟稚嫩的脸庞骤然转化,凝聚做柳女士的脸。焦灼、绝望,暴烈得让人想起沸腾的熔浆。她瞪着他,一眨不眨。

渐渐粗糙的皮肤上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皱纹俱写满敌视,承载着天大的仇怨。

“……为什么不是你。”

杜鹃的血从唇缝中流溢出来,腥腥的。

“为什么不是你!陈言!为什么要是小光!他才5岁,都怪你!都怪你!”

“——你冷静一点!英澜!阿言也是你儿子!”

“你冲他发什么火!柳英澜,有本事向我来,你打我!”

“爸,您又添什么乱?!”

“大姐!别找了,我们不找了好不好?妈……脑瘤恶化快不行了,爸让我来找你,我们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陈先生、柳太太,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我们已经尽全力排查了

两个多月,这个案子实在是——”

“小朋友,能不能告诉叔叔,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诚实地说,保姆——何阿姨和何奶奶她们那天为什么——”

“你怎么想到,要带弟弟——”

“为——什——么——”

“陈言,回答我,为——什——么”

记忆卡顿,被被按下停止键。

状若癫狂的女人,满脸疲惫、百般安抚劝哄的男人,老泪纵横的爷爷,苦苦哀求的小姨。他们的神色混在一起。

警察前来问话,邻居们压低的谈论与瞟来的眼神,一叠叠打印纸贴尽街道小巷。

下秒钟,线条松散,万物万声化为虚有。

叮咚,他推开门,转身便落入一片温软的怀抱。

“你回来了。”她有些懒洋洋地,光裸的双臂环绕劲腰,发稍自衬衫纽扣间的缝隙蹿进去,碰见他的腹部,轻微的痒。

——是乔鸢。

他无端知晓,眼前抱着他的人,是莉莉,是乔一元。

他便模仿着说:“我回来了。”

身体内泛起一股奇异的安定。

“怎么不开灯?”他问。

“不想开。”她说。

视线顺着曼妙的小腿线条落至脚踝。

“怎么不穿拖鞋?”

他又问。

“不想穿。”

她又说,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气。

“今天心情不好?”

两指没入喉间,陈言刚将领结松开一些。

“嗯哼。”乔鸢用力扯了一下领带,像拉拽一条系在他脖上的链子;随即握住一片衣襟,满不在乎地崩开扣子,把挺括的西装外套硬生生从他身上扒下来。

嗒,嗖——咚。贝母纽扣顺着大理石地板滑行好一阵子才倒下。

“刚买的。”他低头嗅见她脖颈上的香气,浓浓腻腻,腐化的玫瑰酒味。正欲吻下。

她转身躲开,很嫌弃似的施舍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头,捏着外套往客厅走。

“反正我会做。以我的工艺水准,愿意花时间给你做衣服,你应该倍感荣幸。况且我没说过么?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比较好看。”

她一面说一面足尖点地,十分轻盈地便将衣服抛进脏衣篓,身体往沙发里一倒。

“烦人的尤心艺。”面无表情的评判为秾丽的脸庞添上几分冷冽。

看来是真的不高兴。

陈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来帮他脱衣服的意愿,又想起她的洁癖规矩,只好自己换了鞋和袜子,边解纽扣边往沙发边走,“她又做什么了?”

“我,第21届全国时装设计新人奖得主。她,”她转动手指,指向虚空,“第三名。”

“她应该很生气。”陈言说着捉住她的指尖,认真地看了几秒,挪到唇边,低语道:“指甲很漂亮,自己涂的?”

“苗苗帮我做的。”

【苗苗,她的同班朋友,性格内向,家境不大好。】

“别太欺负她。”他一句话惹得她不快,冷着脸把手抽走:“我的事不用你管,放心,我不找别人麻烦,只针对你。脱衣服,臭死了。”

“好。我让你欺负。”陈言习以为常,解开第二口扣子,露出隐约的肌肉线条,“继续说比赛的事?”

“你求我?”

“我求你。”

在她面前,他总是毫无脾气。

毕竟双方心里有数,她的刁难并非以践踏他本人为目的,他的臣服也无须付出全部尊严为代价。

她只是爱捉弄他,喜欢操控他的情绪,——只对他如此。

通过这种方式惩罚他以往所犯下的错误,顺便确定每时每刻、他已经十分明确她的恶劣和张狂,可始终深深地爱着她,贪恋她,以至于抛弃底线,自愿做一只拔光牙齿的动物。

“没骨气。”乔鸢兴致缺缺,抬脚去踩他的大腿,言简意赅,“尤心艺输比赛不服气,故意撕烂我的奖状。”

“没告诉老师?”

他的眉宇皱了起来。

“几岁的人了,有什么好说的。而且那才是她想要的结果,我理她,她就赢了。”

乔鸢生性争强好胜,是决计不许别人赢到她前面去的。

尤其对方名叫尤心艺。

“你还埋怨她?”

陈言问。

“当然,我又没做错什么,是她自己要绝交。我二话不说答应了,没抓她痛脚,她倒没事没事,天天换着法子来我面前显眼,不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么?想让我低头,或者让我先撕破脸?我偏不。”

“一个同班同学而已。”她声调轻慢凉薄,“我就要无视她,让她难受。”

简直狂恶至极。

大抵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坏的人了。陈言想。

她穿着一件松绿色真丝吊带睡裙,活像一个雪塑的人陷在皮质沙发里。

两条肩绳细细的卡在肩窝,锁骨细瘦而长;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叫陈言看得静默却动情,终是放下手里动作,倾身去吮她仰长的脖子。

随后握住她使坏的腿,替她暖脚。

“你很记仇。”

他给出公允的评判。

乔鸢自然地翻过身,让他按摩小腿,一边承认:“没错。谁惹了我,我会一直记得他,让他没好日子过。”

隔着轻薄的布料,自下而上,手指缓缓抚摸过她弓起的脊背,陈言难得调笑:“一开始竟然没看出来。”

“那是我藏得好。”

话落,她无预兆地扭头,眸光锐利审视:“你害怕了。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怕什么?”他任她拉着头发,不挣扎,反而顺势吻下去。

唇齿纠缠,呼吸交缠,贴近的肌肤渐渐濡湿了,陈言双手扣住腰,把人提起来,坐到腿上。

他背靠垫子,由于高度差异,乔鸢跪着,漆黑弯曲的长发往视野各处静然蜿蜒地垂落,裙摆亦堆起褶皱,凸显出侵入者的形状。

他触摸着她,以清晰的骨节,粗粝的质感。

她并不在意,只是捧住他的脸,垂着眼,自上而下用客观混杂着玩味的语气陈述:“陈言,别人面前做师哥,做精英,是不是特别风光?偏偏在我面前,你怕的多了去了。”

“你怕我不理你,怕我讨厌你,也怕我叫你另一个名字,明——”

他封住她的唇舌,不许她再往下说。

她轻哼着,手指挑开脱了一半的素色衬衫,紧攥肩膀,将指甲嵌入他的肉里。

张嘴吐露一串串炙热的气团,她划着他的脸,不依不饶:“说啊,你怕不怕?”

“怕。”

又一次,陈言屈服于她独特的恶意下。

她是喜欢他,需要他的,他对此绝不怀疑。

因此,即便她要折磨他,消遣他,无论多少次,他全盘接受。

“我没听到。”

“怕。”

“再说一次。”

“……我怕。”

她微微眯起眼,仿若在凝神聆听那两个字在空旷屋子里荡起的回音。

偌大的房子只开了一盏澄黄的落地灯,剥开伪装,剔除专属于双生姐姐的温和、无害、良善。她是一个嗜香喜暗的恶魔。

于是不管白天夜里,他们的家里永远弥漫着香氛,拉着厚厚的窗帘,点着莹莹的蜡烛。

火光摇曳着,他的影子低伏于她的腹上。

说不清打哪里来的风,催得人头脑发胀,皮肤与皮肤战栗,那些轻微的叮i咛闷声通通卷进气流消散。火也被推灭了。

彻底黑暗的空间中,陈言已然沉迷,只能感受到那最真切的热度——仿佛置身暖流,以及汗涔涔的、重叠的呼吸声。

——这是梦。

他非常清醒地意识到,可又希翼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过来。

他抱她去洗澡,在雾气氤氲的玻璃罐中交-尾。那股原始的兽性煽动他,一次又一次,好像做了无数次。

他觉得不够,依然近乎失智地、迷醉地占有她,着魔地痴迷于她。

大拇指腹摩挲唇瓣,伸进去,搅着舌头。

其余四根手指没入发间,他帮她擦干水渍,放到身上。

“够了,陈言。”她困了,烦了,推开他,他无言地又贴近。

“别动了。明、野。”她闭着眼,费力地挣开他,身体往一旁栽去。

然而却撞上他坚实的臂膀,被他揽住,扳回来,牢牢地锁住。

她是湿漉漉的金鱼,被他按在掌下。

上一位猎人沉睡,眼下是权力更替的时节。新的猎人注视着俘虏,不住亲

吻,似乎想以此获得充分的真实感。

——不能眨眼。

他告诫自我。

纵使眼球干涩、胀得发痛。他亦在另一条薄藤紫色的绸缎裙下,不知餍足地沉沦。

——不可以闭眼。

误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梦境,然而伴随一句惊悚的猫叫。

幻象破碎,他的眼前遽然一黑。

咣当一声,吓得316寝两人抬头。

过了一会儿,无良揪起床帘:“师哥,你……没事吧?做噩梦了?”

沉甸甸的黑暗得以被光掀开一角,如同翻开一层粘湿的封面,无良窥见内页。

是师哥过于紧绷的坐姿。未经梳理的黑发纷乱地垂下,盖住眉毛、眼珠。他抑制着喘息,额头与抓被的手背上青筋尽显。

“没事。”片刻,后者沉声答,旋即起身披上衣服。

冷水浇灌身体,顺沿沟痕下坠。

许是耗子那些污秽言语所导致,陈言在寒冬的季节冲着冷水澡,因自己的色i欲而惭愧。

但那绝非一个噩梦。

——是美梦。

他仰起头,面庞湿透,无声反驳。

一个、美好得不能更好的梦。

他梦寐以求。

然与此同时,明野推开门,在看房子。

第27章 幸福深渊鲁迅说,失恋的人最难对付。……

11月的最后一天。

一下午,数不清爬了多少层楼梯,耗子弯腰扶门直喘气。

明野却只是进屋走一圈,大致瞧上两眼,然后摇头。

“走,下一家。”

他活像一头牛!使不完的劲儿,风风火火又要下楼!耗子暗骂一句服了,边追边问:“已经是第七套了,又哪儿不行?”

“厕所太小,房子太旧,瓷砖缝隙都成黑的了,肯定有蟑螂。”

明野想也不想道:“给你住差不多,莉莉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行,我乃乐色,莉莉公主牛皮。”

耗子气笑了,忍不住竖大拇指。

“开玩笑啊,别放心上。”明野转头抛给他一包纸巾,“擦汗用。感谢浩哥愿意抽空陪小弟看房,晚饭我请好吧?”

耗子下意识接住,拆开包装:“你就没问清楚,她到底要住什么样的?”

“怎么可能。”

明野打开手机备忘录,密密麻麻一页字。

1、朝向好,通风好,白天要能晒到阳光,潮气别太重;

2、楼层低于3或有电梯,小区安保很重要;

3、到校直线距离小于两公里;

他学聪明了,特地问详细才开始找房。

耗子看得瞠目结舌:“这么多要求??得找多高档的小区,租金你出?”

“我出一千。”明野答。

“你不活了?一个月兜里不就两千!”

“问题不大,跟我爸妈提了一嘴,他俩说对,哪有女孩子租房子做男朋友的一毛不出的道理?就答应给我涨五百生活费,等毕业以后拿工资、半年结清就行。”

“……那也不够啊。”

“不充游戏就够了。”明野耸了耸肩,“我倒想全出,可惜没那条件,再说莉莉也不计较这些。她家境好,又经常线上接稿,估计存款比我肩膀都厚。但她从来没嫌弃我,说我愿意出多少都行。”

“仔细想想,我上辈子绝对拯救世界才能碰见莉莉!对了,问一下她吃饭了没^^”

“……”

目睹对方抱手机哐哐打字一副幸福满足的狗样,再低头瞟手里的东西。

——绝了,这小子。

耗子不禁腹诽:怎么真成恋爱脑了??

出门手机都能乱丢的家伙,居然随身带纸巾!

俩人走出单元楼,明野打开导航app,输入下一家约定好看房的地址。

耗子见状赶紧叫停:“明子,先停一下,整瓶水。不然微信步数超两万,我今天非死在你手上不可!”

“别吧阿sir,这么逊?”

说归说,明野素来会做人,不止矿泉水,还额外给他带了一包烟。

“太够意思了,儿子。”

耗子惊喜:“来一根?”

明野摆手不接:“戒了。”

“哈?发什么疯,不打游戏不沾烟,你打算成神啊?我寻思做二十四孝男朋友也不用做到这程度,你脑子没问题吧??”

“不关莉莉的事。”

任由耗子怎样递烟,明野躲开,笑吟吟说:“是我自己想开了。抽烟没好处,越早戒掉越好。至于游戏,可以适当玩一下。可把钱和太多时间精力扔里头实属不必要。”

“我说耗子。”他忽然正经,“不然你也戒?我们都成熟一点,怎么样?”

耗子:……………

“这就是你最近狂投简历的理由?”

“反正快毕业了,试试水。”

明野扬手挥散烟雾,目视前方:“能找到工作最好,要不行,寒假找我大伯帮忙,去他公司做一个月,弄点岗位经验。顺便搞清楚求职市场上具体看重些什么,临时抱佛脚,给履历加分也有针对性。”

“毕竟混日子一天两天可以,上社会就难了。话说耗子,你再跟无良道声歉吧。”

“说实话,要不是做了几年兄弟,懂你嘴贱人不坏。加上有师哥打断,听到那些话第一个发火的人应该是我。”

另有一句话他没说。

要不是无良、吴应鹏今天没空,他没经验怕被坑,耗子又非主动请缨陪他出来看房,他根本不准备和他同行。

……呃。

耗子手一抖,烟灰落地。

“不是兄弟,我真没想那么多,随便一说。要怪我讲话不经脑我认,这不是陪你找房来了吗?无良那边……”

“我该说的、能做的一样没落下,以前他爸妈带他妹来南港玩,咱又不是没给妹妹买见面礼。哥几个气一气得了,哪有他这么较真的,搞得我——”

“害,无良本来就那样,挺好的,一看就干不出缺德的事。”

他的浮夸言行似乎奏效了,从严肃到嬉笑,明野恢复成耗子所熟知的性子。安慰说:“时间差不多了,待会儿我得去纺织一趟,给莉莉和她朋友带些吃的。你要走不动,我们先吃饭?”

“行,美食街76号那家诸葛烤鱼!”

“ok走起!”

艰辛的租房大业暂时告一段落,不论白天黑夜,美食街永远繁华。

诸葛烤鱼算附近比较知名的一家店,耗子正要拉门,隔着玻璃先瞅见熟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修仙哥居然下凡吃这个。”

耗子抬手欲打招呼:“好巧啊,师——”

话未说完,被同伴按下胳膊,捂住嘴。

明野:“忽然想起来我上火,吃不了烤鱼,换别的。”

“什么赏湖,赏什么湖,我怎么不直刀……”

耗子用力挣开束缚,眼神狐疑:“你是不是跟师哥结仇了?难怪上次看你俩不对劲。”

一副巴不得我撕了你脸皮、你掐断我脖子的架势。

表面伪装平和,眼底火星子溅起来能把整栋宿舍楼烧干净。

“没那回事。”明野啧一声,只说:“想排挡了,你吃不吃?”

“吃!”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店内,确认两人走远,表哥慢条斯理收回目光:“他们走了。”

“……”

饭桌上摆着一条正在沸腾的鱼,鱼侧面坐着陈言。陈言不语,活像一座冰山,正浸泡于巨大粘稠的窒焖感中,面无表情地重复行为,往身体里灌碳酸饮料。

一瓶接一瓶,第多少瓶来着?

只不过出差两天,不算长,眼前表弟显然饱受打击,打个比方,从人变做恶鬼,一丝不苟的冷气筒爆改绝症患者。

前所未有的差脸色、黑眼圈、一反常态披下来的额头刘海,各种细节整合起来。

简直颓废得让人不好意思再落井下石。

好在表哥不是一般人。

他支着脸,一针见血:“友情提示,不管你喝多少瓶饮料,某人应该不可能无

缘无故消失。——而且消失也未必是好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想了想:“活人别想比过死人,所以,这边建议你换成高浓度酒精。有两种可能。”

“一、你醉了,躺下就能做梦。”

“二、你醉死了,我打电话告诉她原委。或许有那么一点几率,莉莉同学将茅塞顿开,发现你才是最值得她喜欢的人。看在表兄弟的份上,我会说服大姨和姨夫,让她一起参加你的葬礼。”

陈言:“……我没有心情开玩笑。表哥。”

“我像在开玩笑么?”

表哥挑眉,懒洋洋地张嘴准备叫啤酒。

陈言:“酒精过敏。”

表哥:“我有烟。”

陈言:“这里是公共场合。”

表哥:“你去外面抽。”

话落丢出一包烟,爱去哪里去哪里。

别继续在他面前一张要死不活绝望脸就好。感觉磁场很糟,肯定会影响财运。

陈言却冷不丁来一句:“她不喜欢。”

哇哦,她,除了伟大的莉莉同学还能有谁?压根没上位,规矩倒是记得清楚。

身为表哥实在没眼看,肚子饿了,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嘶,烫。

还是冷一下好了。

手机没电,懒得回店,百无聊赖的表哥又充当起心理专家:“抛开没回应的录音,不就是和好、同居么?你——”

“没有同居。”陈言沉声打断,“只是她想搬出去住,比宿舍便利。”

“重要的是,你介意么?”

表哥揉了揉眼睛,无聊到用一次性筷子搭井玩:“这样说好像对莉莉同学有点冒犯,不过因为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坏东西,有机会再向她赔罪好了。”

“我要说的是,先不提以后会怎样,她跟明野确实交往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交往期间无论发生都是个人自由。你懂?”

由于表哥间歇性厌人,不喜欢挨陌生人太近,他们坐在最靠边的角落里。

左右无人,他便直言,言下之意十分清晰:乔一元也好,乔鸢也罢,她和明野牵手、接吻、乃至发生关系,既正当也合理。

即使明野不是她的男朋友,只要她目前没有男朋友,她爱与谁亲密接触与谁亲密接触。陈言如何看待这一点?

陈言左手紧紧握着易拉罐,垂下眼说:“我没资格。”

没资格介意,没资格随意发表评价。

“假设在一起呢?”

表哥语调散漫,像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你不像那种小气的人,但涉及她,我很怀疑,你会一天24小时一分钟不拉下地想那些小事。”

“比如她以前跟别人在一起过,她们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感受?或者和明野比起来,你哪里好,哪里不好,到底哪里不如那小子,为什么她要花那么时间才肯扭头看一眼你。你会不停地考虑这些吧?”

嫉妒,怨恨,不平,一切丑恶黑暗的情绪,陈言承认,他近来时常与它们打交道。

“我会。”他眨了一下眼睛,很慢。缓缓道:“但我不会伤害她,我只会……想办法做得更好。”

好到能够取代明野的程度,彻底覆盖有关明野记忆的程度。

“解决了。”

井塔搭好了,表哥满意摊手,“既然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掐不灭你的想法,更不影响你们以后相处。那么,没有挖不掉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铲子。”

意思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呗。

“可以么?”陈言突兀地提起,“因为没听大人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和小光,至今都在接受惩罚不是吗?”

“……那件事,不能算到你头上吧。”

论及往事,表哥难得郑重。

做表弟的不给面子反驳:“柳教授也同意?她觉得是我的错。”

“大姨只是受不了打击,情绪上头才口不择言了那一次。难道一直在惩罚你的人不是你自己么?这么多年,除了过年压根不回家见大姨和姨夫,平时也不联系他们,就连大学选专业也是为了——”

“她没有原谅我。”

低低地、陈言依然垂着头,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除非小光回来。”

尽管望不见神情,然他隐没于阴影的眉眼,发白的指节,痛味溢于言表。

明明就是两不相干的事,何必非要混在一起?

表哥挑眉,转换台词:“行,那就放弃。别争了,像你说的那样,申请换宿舍,住到另一个校区。刚好那边新建实验室。”

“反正谈恋爱也会分手,到手以后,再浓烈的感情照样冷掉,明野就是例子。”

“我不会。”

陈言说,以笃定的口吻。

“明野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我不会。”

陈言掀起眼皮,带着黑森森的潮意,一字一句道:“除了她,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你确定?”

“嗯。”

很执拗嘛。

陈言,好比一台忠实的机械,平日里保持高速运转,唯独与乔鸢相关的所有皆属逆鳞。一旦听到明野的名字,就会反应很大。

当下的眼神,即便换成乔莉莉同学伸手去摸,一定也会被割伤。

然后追随者必定赎罪般脱掉衣服,把自己的胸膛也划得鲜血淋漓,以此换取对方的原谅,甚至一个正眼、一点讥讽的笑意也在所不惜。

以他的了解,陈言绝对干得出来。

换一个角度说,那便是陈言疏冷表皮下隐藏的本性。

他尽可能不与外界建立密切的交集,阻止他人进入自己的世界。

而对那些已然走进来的人,倘若有心,一个字就可以叫他流血,一句话,便足以令大家赞不绝口、同辈们抬头仰望的人顷刻间崩溃。

如这堆筷子一样。

大约无意间碰到什么,啪嗒,高塔/崩塌,看似坚固的筷子们骤然分崩离析。

故事好似变得越来越离奇有趣起来。表哥双手交错撑在桌上,笑眯眯提议:“那接着追。”

“我代替明野两次,效果适得其反。”

表哥:“那不追。”

“我做不到。”

“换策略,不做替身,加倍努力地追。”

“……她讨厌我。”

“继续做替身,但挑拨离间,委婉低调地追。”

“没用。她不喜欢我。”

“好,决定了,陈言,立刻把我收费很贵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我没病。我只是……”

对方别开眼睛,以极低的音量轻语:“想和她见面、跟她说话。杀了明野。”

从车祸开始,从那晚求婚开始。陈言很确定,明野根本不记得乔鸢的喜好,更不关心她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在演戏。

演得很真实,很投入,然而除了没完没了的游戏和一个丝毫不称职、缺乏责任感且玩物丧志的男朋友。明野给不了乔鸢任何东西。

他只会伤害她,利用她,把自我膨胀的虚荣心架设在对方的软肋之上,任由个人利益凌驾在那一段感情以上。

——其实他不仅嫉妒明野,更厌恶明野,憎恨明野。

事到如今,陈言终于可以坦然地直视这一点,乃至表达出来。然而。

“你可以乱来,拜托不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变成同谋。我妈会哭晕过去。”

倾听者就差举双手投降。

陈言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倘若一切像一把游戏一场梦那么简单,他有一万种方案处理掉明野,迅速结束当下的局面。

可惜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在找到更切实的证据以前,他无法凭店里几段监控就断言明野出轨,以此要挟明野分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皱眉沉思。

空气好似凝固了。

表哥挥了挥手,再挥一挥手。

表弟始终无动于衷。

“……”

所以到底要怎样?谈什么放下不放下,分明就痴迷到不行嘛。

11月的最后一天夜晚,烤鱼店中,面对陈言,饶是性

格最散漫脑筋最灵活的表哥也想感慨。

鲁迅说,失恋的人最难对付(?)果然没错。

小孩子好麻烦。

真想撬开你们的脑子把酒精泡进去啊。陈言、明野、乔鸢。

一个有自毁倾向的讨好型暗恋者;一个表里不一、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三分钟热度选手。

以及。

一个怎么看都不太简单的中心人物。每一回行动、每一次决策都出乎意料。

以至于剧情要如何继续发展呢?

使人不免好奇起来。

第28章 金鱼触角他们作为平行线相交的起点。……

托某人的福,晚饭吃到十点半。

陈言今夜外宿。

表哥家住金悦小区6栋,1电梯出来左转第一间即是。180平的套房,玄关摆上一整排招财狸猫、招财蓝猫、招财三花猫、招财布偶猫等石膏摆件。

陈言换好拖鞋,走到客房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按。

——没动静。

再拧一次,依旧不开。

“你门坏了。”

他侧头说。

表哥:“密码门。”

想起来了。陈言输入密码:“很少有人把每一间房都做成密码门。”

表哥正摘围巾、脱大衣往空荡荡的茶几上丢,顺便把自己也塞超贵超柔软的沙发里。

闻言慢慢打着哈欠,生着一双形状狭长的、蛇一样的眼睛,却像猫一样微笑:“你提醒我了,明天就换成瞳纹扫描锁。”

陈言:“……”

到底家里藏着多值钱的东西才要动用这种级别的安全防卫啊?差不多每位发觉他怪癖的人类都要询问。

虽然表弟不问,表哥:“毕竟里面睡着我冰清玉洁的表弟。”

陈言:。

并非第一次来,陈言打开柜子,轻车熟路地铺好被子,拿一件长袖和休闲裤去洗澡。

——他洗冷水澡。

重大发现,原来失恋不仅使人公开发表惊人的极端言论、承认产生犯罪冲动,还能让人晕饮料,忘记往左拧出热水or年轻人就是身体好,火气大,冻不死。

两选一的抉择,表哥认为都挺有道理。

他抱猫倚在墙边,瞥着陈言湿淋淋又没表情的头发和脸,语气松散:“备用牙刷和牙膏放镜子后面,吹风机往下数第二个抽屉。”

“你爱吹不吹,半夜失眠潜回宿舍暗杀明野也无所谓,总之,别用我家的刀,别吵我睡觉。”

“财神跟他说再见。”

“咪!”

名为财神的长毛猫发出娇气的叫声。

“再见。”

主人与猫离开,周围便顿时空寂下来。

陈言侧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没有睡意。

脑中始终回旋那天听见的谈话。

“呦,好消息啊,终于和好了!”

“不管怎么说,你以后也该对人家好一点。”

“收到,无良老师说得都对!”

“……你就贫吧。”

“照这情形下去,你俩不会真结婚吧?到时候记得喊我吃酒,好歹是军师,高低算半个媒人吧?儿子,有红包不,金额怎么说?”

“那什么、我要坐主桌,收费提供代酒服务,啤的五十一杯,洋的两百,白的五百!”

“姓吴的你可真是狮子小开口,我就不一样了,爸爸要一千!”

“那我两千!!”

“哇,是不是兄弟,你们能要点脸吗??”

笑闹,怪叫,316宿舍内喜气洋洋。

那一秒明野的声线何其幸福。

好比十个热气球。

一百个甜腻的奶油泡芙。

为什么。

陈言稍稍抬起手臂,借着微光,凝视那只几度令他欣喜却又割伤的蝴蝶挂件。

它悬停于他的眼中,玻璃折射出炫目的波动的线、投映至天花板上。他想不明白。

乔鸢,你,为什么毫无反应……?

我改变主意了,不打算搬出去;为什么要跟室友说这些?明野,凭什么放任我成为你和朋友间的谈资;我觉得受到了冒犯;我生气了;

我们分手吧;彼此冷静一段时间——即便不说出类似台词,至少该有一点动静才对。

然而明野一头扎进租房市场,每天微信不离手,好似彻底恢复热恋期的劲头,丝毫未受阻。

或许,没能收到那份录音吗?

误以为垃圾邮件删除了?被拦截了?手机坏了?电脑故障了?有无数种可能。但陈言思维缜密,亦针对那些可能实行了诸多措施。

譬如往她和林苗苗的微信和常用邮箱里各发了一份附件。

以乔鸢的敏锐,不可能辨识不清明野的本性。

“你……在想什么。”

怔神间,手指轻轻触及蝴蝶,蝴蝶倏然摇曳。

长长的触角与晶莹的翅膀一起,在空气里划出线条,化作一支笔,一根线、一根线描摹出独属于乔一元的眼睛,睫毛;稍嫌轻盈清冷的脸型。

一旦笑起来,眼睑便鼓鼓的。如金鱼鼓胀的腹,尾纱朦胧美艳,化作眼尾的曲线。

看着她,陈言总能意识到自己愚笨,有太多问题想问。

睡了吗?

晚饭吃的什么,有没有饱。

眼睛,好一点吗?

什么时候再去救助站呢?我答应你要给猫狗洗澡,不过,第一次尝试做那种事。

稍微,还是需要一点监督不是吗,以防我做得太差劲,不小心惹怒你所在意的小动物们。

虚构的乔一元微微偏头,眼神淡漠、沉静,只是与他对视;

鼻梁上一粒小小的痣仿若恒定的世界中点,也一样保持缄默,并不回答。

倒是表哥饭桌上猜测:“也许有别的计划,不然感觉不太符合她个性。”

究其原因,表哥:“直觉。”

陈言:“她的确不是那种性格。”

“怎么说?”

“……”

他没做更详细地说明,此刻却起身,穿上拖鞋,踏着月光来到书房。

他记得,自己考上大学收到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这里。收纳架的第二排或第三排……

找到了。

陈言蹭满手的灰,将电脑放置桌上,连接电源线,按下开机键而后擦拭。

滋滋,滋滋,聒噪的机械运转声打破静夜。

直到他抽纸巾,把长久蒙尘的部位完全清理干净。电脑屏幕亮起,跳出青山蓝天的原始背景图,自动连上wifi。

下一步,启动社交软件。

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鼠标,陈言指肚贴合触摸板,银白色的鼠标缓慢移动,对准图标双击。

拒绝更新,登陆账号。

良久,他点开备份了无数次的聊天记录。

底下皆是由他发出的节日问候。

【国庆节快乐,放假几天?】

【教师节快乐,虽然你应该不过这个节日。】

【青年节快乐。】

【建军节快乐。】

【儿童节快乐。】

【劳动节快乐,今天在做什么?】

【清明节安好,有去扫墓吗?】

【愚人节快乐,你应该会很喜欢今天。】

【植树节快乐。】

【元旦快乐,还上线吗?】

对方不曾给予只言片语的回应。

将日期调到最早,2012年11月1日,是‘无言’和‘团团圆圆’作为两条平行线相交的起点。

屏幕散发幽光,陈言身穿单薄的服装,第100次抑或200次回顾过往。

那一年,乔一元刚满15岁,读高一。

而他已经成年毕业,考上南港理工大学。

那天深夜,她在‘家属互助群’点开他的头像,开场白毫不客气。

团团圆圆:【既然你是群主,肯定有义务帮助群员吧?】

【不跟你要钱,也不用回,装死就行了。】

此后大约把他当做一个线上日记本、备忘录使用,她便肆无忌惮地单方面倾倒起来。

清晨,午后,傍晚,任何时间段。

发送消息的地点也很多,学校图书馆,书城,爸爸的书房,偷带手机,谎称肚子疼找老师接手机、明明声称要打电话给家长,敲击键盘的手指却极其灵活,见缝插针地在朝他输送信息。

【今天待完成作业:作文*1,试卷*4,钢琴练习一小时。乔楚峰坐车撞到头。】

【下周学考目标:语文段第一,数学段第一,英语段第一,政史地段第一,物化生段第一,能第一的都第一,不能第一的就第二。】

诸如此类的信息,常于人毫无防备的间隙跳出来。

陈言上课正点名的时候,午间食堂准备付款的时候。组装新电脑时,做作业时,抢动车票时,长跑时;乃至天色未亮、天色彻暗,他睁眼时,他刚刚闭上眼时。嗡,嗡……

手机悄然震动,使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当时流行的一个游戏——旅行青蛙。

青蛙不定时向主人寄明信片。

乔一元则在陈言的世界里定时出现。

大部分是镇定平静的学业规划和复盘:

【数学补课暂停,物理换一对一冲刺班,下月参赛拿奖。】

【昨晚睡了5小时,做梦*3,具体记不清了,找医务室老师说不能开药。但爸妈房间抽屉里有,记得提早回家去偷一板。】

偶尔情绪化。

【学考没发挥好,懒得说了。】

【能不能别再给我装定位器了?????我是你们的女儿,不是罪犯,到底要搞成什么样你们才能满意????不交朋友,不出去玩,我已经在学习了,每天都在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得都快疯了你们在意我吗?除了姐姐的照片,姐姐的衣服,所有和姐姐有关的东西,你们真的有看见我吗?就算看到我也在想她吧,想用我把她换回来吗,我也想,我也想!!!让我离家出走吧!”

【昨天药吃多了,感觉不好,还是戒掉吧。】

【我也想你,某人。】

似乎不管发生任何事,她能够很快恢复冷静,论自我控制的能力,甚至叫成年人叹服。

陈言一直按照要求不语,做沉默的倾听者。

直到有一天,临近暑假,乔一元应当考得不错——事实上,她从未跌出段五名。

他想她是高兴的,可那天下午,她发来的文字,字里行间看着并不像喜悦。

【………………………段第一,爸爸不出差,答应陪我去学校拿试卷,妈妈哭了。很久。】

【我不确定她们是不是真的高兴,感动,觉得我变好了,终于能让他们骄傲了,还是说,看到我这样其实会更难过。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其实有一个人更好,她能做得比我好一亿倍。】

【上次半夜没睡着,出来倒水,也听到他们俩在房间里说话,提到我们的名字。我不知道爸妈在说什么,姐姐,就像我不知道你到底碰到什么事,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呢?就算觉得爸烦,嫌妈啰嗦,好歹应该带上我吧?这么久了,至少给我打一次电话不行么?我又没换号码。】

【或者是讨厌我才走的,你是吗?姐。】

【越来越分不清了……你和我。你回来会吓一跳,感觉家里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复制人。】

复制人,词语给陈言的感受不大好。因此,在长达半年的默声后,他斟酌片刻,终是发出第一条信息。

无言:【你还好吗?】

不到两分钟,对面蹦出消息。

团团圆圆:【你诈尸啊?】

团团圆圆:【无语,没事回什么消息,浪费我感情。】

说完下线。

陈言一句‘只是有点担心你’还没发出来,喜提拉黑提示。

“……”

好胜的乔一元,鲜活的乔一元,浑身带刺,但凡发挥失常便会咬牙切齿诅咒几天前考场上的自己、紧接着又压迫眼下的自己继续努力夺回名次的乔一元,是怎样转变成乔鸢的?

难道不想了解?

陈言问自己。

即便被排斥,被厌憎,说出网络身份、被大叫着用力地推开。纵使有极大失败的可能。

难道就因为这样,他要放弃吗?

就此放弃继续靠近她。

顷刻间,窗帘纷飞,光线明灭,眼前的蝴蝶忽然亮得异样惊人。

陈言偏头去望,视线撞上一轮圆满的月亮。

——明天天气一定很好。

他想。

至于问题的答案。

显而易见,从未更改。

于是凌晨两点,夜深人静,陈言忽然给表哥发消息:【睡了么?】

对方没回。

早上六点半:【醒了?】

没回。

九点钟,已经够晚了,再迟一秒都有计划落空的可能。他便再也按耐不住,一口气输入三组不同的密码,撑开门道:“7栋那套房子,先借我。”

“喵呜……”

财神打了个大大大哈欠,拉长身体。

表哥反射性掀被子盖头,尾音拖得更长,倦意浓浓:“可——以,转——钱。”

“梦江湖线下活动,具体方案在微信,你试试联系主办方谈联名。谈成以后,让明野负责去现场,利润有空缺我出。”

表哥:“好说,转——钱。”

“7栋可能需要动一下装修细节。”

表哥:“……”

“转、五、倍、钱。”

两秒后,表哥木着脸,忍无可忍地抬高音量:“把门带上!陈言!”

第29章 波点悬崖抓住你了,陈言。

直到签好合同,乔鸢才打电话回家,告诉妈妈自己需要租房以及眼睛有所损伤。

“怎么会这样?车祸?”

厨房炖锅里咕咚咕咚冒气泡,妈妈惊得原地站起,手中织一半的毛衣和竹签哐当落地。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呢?要是早点说出来,我和爸爸就去学校——”

没能说完,话音便止住。

毕竟她们都有数,乔老板生意繁忙,且年将五十,正处于抓紧时机最后一次扩大事业版图的关键阶段,必然抽不出空闲;

而妈妈也得待在家里照看姐姐,分身无暇。

“要不要……叫小刘去看看你?”

小刘是爸爸的助手,说完或许也意识到荒谬。妈妈捡起薄荷绿色的毛衣,急忙改口:“你跟老师请假吧,直接回家里来。”

“爸爸会答应吗?”乔鸢问。

妈妈便又不说话。

“吴家辉的事情,你办得很好,听说他被停职了。他爸爸以前那些老朋友收到风声,也不敢再帮他搭关系。他走投无路,前些时间总来我们小区外面,想登门道歉,被小刘教训一顿赶走了。”

“爸爸夸你厉害,出手干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所以我想,他应该……”

妈妈神色迟疑,提起丈夫,语气讪讪的。

与她作为家庭主妇的定位无关,与‘母亲’有关。

尤其自那件事发生以后,她自觉失职,待大女儿、待小女儿、和他皆有亏欠。

他一定对她怀有无数不满,只是碍于孩子们的面上,勉强忍耐着。——妈妈如此坚信。

恰如乔鸢眼里鲜少向外诉说、一场极为持久的怀疑:兴许他们都在责怪她。

她没有勇气去验证想法。许多年前,因父母对姐姐的偏爱,她曾推开姐姐,恼怒姐姐,真希望自己没有一位那样了不起的完美姐姐。

可今时今日,尽管偶尔也想伸手去要,张嘴去讨。只是更多时候,通过不断被忽视、被伤害,腿上反复结痂再破开的伤疤,似乎她便能从无穷尽的自责中稍稍释放出来一刹那,照着镜子说。

我终于把爸妈还给你了,姐姐。

我最温柔的、善良的、优秀的姐姐;

我所模仿的姐姐,拙劣到永恒难以模仿的双生姐姐。

“没必要用这种小事打扰爸爸。”

乔鸢回答:“只剩一个多月了,不管能不能恢复。我会读完整个学期,拿到好成绩,再回家。”

“……你照顾好自己,平时不要乱走,注意安全,需要钱的话——”

锅盖摇晃,汤炖好了。

妈妈:“不说了,该给姐姐送饭了,你记得吃饭,多吃一点。”

放下手机,妈妈快手快脚地抄起抹布,掀开盖子,呈上满满一碗筒骨萝卜热汤,装入米色波点碗里。——童安最喜欢波点图案。

接着将备好的炒青菜、蒸鸡蛋、水煮虾和牛肉——清淡可口,都是童安爱吃的家常菜。元元就不喜欢这些,她偏好咸口、辣椒,味觉同她爸爸一样

重,见饭桌上没有大荤就提不动筷子。

以及一小碗珍珠米饭和应急水果。

医生说,生病的人最应当补充维生素和优质蛋白质。心理医生还说,家属平时要用心,尽可能让病人多看一些美好的、鲜艳的颜色。

于是添上几朵西兰花、摆成花形的小西红柿做装饰。虾也剥好了,剔除掉虾线。

妈妈审慎地捏住盘子边缘,将其调整为相同的角度,垫着漂亮的隔热垫,放入托盘。

好了,童安的午饭。

“那个、老板娘。”阿姨杵在楼梯旁,双手交握,有些忐忑地提醒,“童安今天好像不太好,要不,我给她送饭?”

“没事,我来。”

妈妈带着莫大的期盼踏上台阶,每一天皆是如此。

好比气球堵住她的喉管、膨胀于她的体内,令她双手有力,迈着均匀的步伐来到女儿房外。

“安安,是妈妈。”

她翻转手面,叩一叩门。

“安安,该吃饭了,可以开门吗?”

半晌,她第二次敲门。

“童安,听得见的话,麻烦你给妈妈一点点回应好不好?”

第三次敲门。

“刚刚一元给我打电话哦,她说很想你,等放假就回来看你。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像以前一样去花鸟市场买种子回来种吧,好不好?”

第四次。

“童安……妈妈端得好累,你知道的,妈妈膝盖有问题,没办法蹲下去。所以帮妈妈开一下门吧,妈妈保证不进去,把饭菜递给你就好了,可以吗?”

“我们要吃饭的呀,宝贝。”

“爸爸一会儿就该发语音来问了,我们家安安吃了没有?今天吃的什么、吃了多少、表情怎么样啊,妈妈和阿姨都不敢乱讲的。”

第五次。

“安安?”

“安安……”

安安、安安、安安。童安。

她的女儿,她的心头肉。

不厚重的门板仿若一条条川一重重山隔开了她们。在悬崖下面,无论她怎样呼唤,如何乞求,以慈爱的口吻,极力佯装平和的姿态。

女儿毫无回应,仿佛早已失去生命的人。

……不可以这样。

明明不应该这样。

妈妈无法接受这般惨痛的打击,几乎每一天都如此。血液悄然蒸发,她白着脸,将托盘交给阿姨,身形踉跄急切地跑回房间,拉开抽屉。

直角狠狠撞及她的腿,她来不及疼,先叫相册里定格的女儿笑容所包围。

那是——小学第一次登台得奖的童安,雪白的芭蕾舞裙,脸蛋被光束托着,不含一丝阴霾。

……还给我。

眼眶充斥泪水,妈妈一遍遍回忆、抚摸着有关大女儿的一切,最终紧抱册本,启开嘴唇,无声地大叫: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求求你,大发慈悲吧,什么代价都好,把那个健康的、快乐的、完好的孩子……还给我们。

她的名字叫乔童安。

她叫lily。音译成中文便是——

“莉莉,莉莉。”

学生宿舍,乔鸢豁然惊醒:“……几点了?”

“三点半。”林苗苗踮脚,双手搭着床栏,音量不自觉放轻,“那个、明野和他朋友好像已经到楼下了,刚刚有打电话给你。”

“我帮你检查了桌子和衣柜,应该没有东西落下。”

“好。又麻烦你了。”乔鸢神情疲倦,似乎睡得并不好,撑起身体。

“慢慢下来。”

林苗苗赶紧去扶,弯腰递上鞋子。

宿舍没人,关着门,趁乔鸢洗脸的功夫,她一面清点行李,呼呼往胳膊上招呼,一面询问:“可是莉莉,一定要搬吗?一个人住外面会不会太危险?”

“我能看清大致轮廓,也确认过小区安保工作,只有住户才能刷卡进来。”

乔鸢捧毛巾慢慢、细细地擦着脸,音色柔缓:“而且,你会经常来陪我不是吗?”

“那当然!”林苗苗妙答,“没门禁,大床房,带厨房!你放心,我一定天天缠着你,毕竟我做饭超好吃的,能弄各种东西给你补身体!”

只是。

该问吗?

她犹豫片刻,决定勇敢问出来:“不过你,打算跟他复合吗?明野。”

“谢谢你的礼物,毛巾很好用。”

“不愧是苗苗同学定好闹钟、卡点抢购来的一折商品。”

洗干净毛巾,对折,装进防水袋。

乔鸢反问:“你认为,人是容易改变的生物吗?”

“唔。”

“我尝试过,所以明白。”

如果是春天就好了,可惜仍然处于冬季。

下午三点的阳光有点虚幻,斜斜投射及人的肩上。低束的马尾、乌浓的发丝仿若流淌的瀑布,从她白玉般的脖侧滑垂下来。

“没有人能彻头彻尾的改变。”

乔鸢好似出神,淡声道:“区别只在于认清事实的时长。”

林苗苗:“可你说,你跟他说……”

“因为我要租房啊。”

对方杨柳一样的眉毛、蜻蜓翅膀一样纤薄的眼皮遽然弯曲。只需微薄的笑意,近似于浮冰,便足以令那张脸美得生动起来。

“我不方便,你要赶稿,交给中介并不靠谱,总有些繁琐的小事需要人去做。”

比如找房、比如谈价、比如搬家。

既然乔老板能白手起家,他的女儿自然见多识广,懂得用人。

另外,左右能牵动某人的情绪,毫不费力,又何乐而不为呢?

林苗苗:!!

恍然大悟了老师!

乔鸢则竖起长指,碰了碰唇。

——这是她们的秘密。

外人眼中温良无害、勤勉好学的班长,实际上,疑似一个坏主意非常多的女同学。既敏锐,又狡黠,擅长不动声色地挖陷阱,喜欢将计就计。她睚眦必报。真奇怪。

林苗苗竟不觉得崩塌,更没有害怕。

她们两个人,又多了一个秘密。

并且,太好了!莉莉思维清晰,完全没被感情推着走,那就不必为她担忧了吧?

至于明野和陈言,请自求多福^^

苗苗下午要做兼职,怕一个人忙不过来,明野顺手叫上耗子、无良、吴应鹏。所谓兄弟,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嚯,两室一厅,还挺大,有多少平啊?”

“套内72,新房!刚装修好。”

虽说捡了大便宜,耗子始终不可思议。

“说给儿子买的房子,儿子做近视手术,特地把家里弄成这样,结果手术恢复太快,又调岗去了别的城市。”

“这边空着也是空着,要价贼低,租金一千,寒暑假不住人不收钱。”

“要求是只住女生,男的顶多白天来,但不能留夜。不然楼道摄像头拍着,房东跟监控室大爷有交情,逮住一次扣五百。”

“何必!”吴应鹏表情裂开,“都租出去了,这跟住宿舍有什么区别?”

“房东不想房子被破坏吧,女孩子确实,一般爱干净,用东西也爱惜。”

无良环视周围:“空调冰箱、洗衣机烘干机……全部崭新,牌子比我家用的好,换我也不舍得租给男的。”

“滚,你不是男的啊?”

“比起你们,不算特别男。”

“狗儿子还骄傲上了。”

“喂,你们别光唠嗑,搭把手行不?来一个人,一起把人体模特搬进去。你别说,这玩意儿怪恐怖的,大半夜瞅一眼准吓人……”

鉴于耗子的不懈努力,无良总算肯搭理他。

乔鸢东西多,仨人推提着箱袋进门,按照上头的备注——有的写着个人用品,那就不碰。

有的是生活用品、学习用具,能拆,能拿。他们不确定就多问一声,该放哪里放哪里。顺便把房屋大扫除一遍,边聊边干活。

明野正擦窗户,女朋友冷不丁一句:“怎么没叫陈言来。”

好险没摔下去,他稳住身形,清一清嗓子:“师哥啊,他忙。”

紧接着追问:“怎么想起他了?”

乔鸢:“听说房子是他帮忙找的。”

“听耗子说的吧?”

死大嘴巴,明野捏紧抹布,声调保持开朗:“的确师哥先看见的租房消息,转

发给我。但看房子、谈价格、检查合同,该做的事情我可没有偷懒。”

更没有假手以人。

换言之,陈言在整条行为链中的作用占比不足十分之一。

没有必要注意他,莉莉。

没必要记得他的名字,提起他的名字,毕竟。

他只是一个和我们短暂相交、以后再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明野笑了一笑,明智地咽下真心话。

改成:“放心,我已经跟师哥道谢了。主要我们最近处得不好,他对我挺大意见的。万一路上碰到他,莉莉,最好不要跟他说话,直接联系我。”

“对了,我们以后讲暗号吧?”

他状似临时起意,提议道:“在微博上看到,感觉挺有意思的,也算仪式感。以后每次见面第一件事,你可以先说一句话,要是我没说出定好的回答,那就罚我——主动学狗叫三声!”

“如果你忘了叫呢?”

乔鸢背对他,面无表情。

“说明我有问题。”混杂着防备及森然的表情,也一点一点于明野的脸上消失。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笼罩他的面上,不再闪亮发光,透露出一股即将泯灭的颓然。

“或者,有人冒充我也不一定。”

下一秒,他再度扬起笑容,近似画上去的弯线,视线紧盯女友背影,话里有话:“确实有被骗的风险,所以莉莉,下次、一定要检查暗号,认清楚站在你眼前的人是谁才可以。”

“……”

乔鸢未置可否。

等处理完一切,时间走向七点。

以没食欲为由,拒绝外出,拒绝陪伴,乔鸢坚持要一个人留下。明野实在没办法她。

“不然我请他们吃完饭再过来……”

“不用。”

“我发誓,我没想乱来,保证连门槛都不踏进去一步,我就来瞧你一眼。确定安全立刻走。”

“不要。”

“你保证过,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没有质疑的余地。”女友一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样子。

“……好吧。”

明野叹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眷恋。

仿佛回到最初交往的时候,他一再求证:“苗苗一会儿就来是吧?她没门卡,得登记身份证的,叫她记得带。”

“晚上睡觉前反锁大门,一共两道锁,怎么弄没忘吧?”

“就算再没胃口,晚饭不能不吃。你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什么,告诉我,给我发微信打电话都行,我点外卖。”

朋友在楼下等得脚疼,发消息问下来了没。

明野按下电梯,不死心地扭头:“真不跟我去?”

乔鸢果断且冷酷:“不去。”

“哎,我都不想去了。”他似小孩抱怨,又狗狗似的张开双臂,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好比一场阵雨,充斥满清爽的薄荷气息。

“行,我走了,你关门吧。晚上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千万别出来。别随便给人开门,除了苗苗。”

“走了啊。”

电梯门与房门一同闭合。

视野内,灯光明亮,少了擅议她人的人、插科打诨的人和依靠谎言与反复变脸生存的人。

整座房子好比一副无线条勾勒的意识流色块图。夹角银灰的竖状长方形——冰箱。

地面平放身为椭圆形——地毯,紧挨着它、以一定折叠形式出现的棕黑色——沙发。

沙发旁边圆筒——抽湿器。

再往前走即迎来主卧与书房外的交集地带,截至目前,乔鸢所看见的、用手触摸的每一件家具边角圆润,或打磨成弧形,或包裹着泡沫。

明野并非那样细心的人。

倘若有必要整合关键信息:

第一,房子是陈言找的。

第二,陈言大概率对她有好感。

那次拥抱,失控的心跳应当难以作假。

结合陈言的性情,他理应在附近埋下了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没到偷装摄像头的程度。不至于。

房屋合同上没有第二位房客;房东亦非他本人,要么亲戚,要么花钱找来的托。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

为什么决定吃力不讨好地引导明野、不惜主动卖人情给明野,低价确保她住进这套房子。

答案十分清晰。乔鸢没有拄拐杖,一路摸索走出书房,拉开推门,外面便是半开放的阳台。

阳台围栏不高,只及腰,为此房东和明野轮流不厌其烦重申:它万分危险,需要慎重留意,尤其对一个盲人而言,堪称不应涉足的禁地。

而乔鸢来到这里,感受寒风吹拂面颊。

空气冷冽而清新。她衣着单薄,摊开手心,掌根贴着圆管滑动,从一端到另一端。

啪嗒,啪嗒,拖鞋不断发出声响。

噪音制造者置若罔闻,身处足足18层楼的高度,她忽然止步,低眼俯视小区中心浓绿的花坛,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旋即倾身——

“小心!”

伴着那道声线落下,一条手臂自侧面揽住她。

——抓住你了。

乔鸢心道。

陈言。

第30章 幽灵玄关“现在。”

金悦佳苑7栋,以72、108套内面积为主,每层楼设置两梯四户,同侧阳台相邻。

一般来说,绝大多数户主们买下新房,动工装修,会第一时间将开放式阳台改为半封闭式。偏表哥不按套路出牌,认为风景好,拒绝动阳台。

又有强烈的被害意识,总感觉不安全,影响睡眠质量的,干脆把隔壁也买下来。

理由十分充分:多花一份钱,伤亡率降低百分之五十。

“更大概率是小偷同时光顾两家,毕竟距离近。”陈言基于新闻事实逻辑如是警醒。

表哥觉得合理,便冷落7栋,转去住6栋。

而陈言,他没有太恶劣的想法,只是想与乔鸢建立起一层更隐秘的基础联系。越过明野。

倘若她有什么需求,或许他就在隔壁,能帮上忙。

当然,他并未计划外宿,至多将实验室一些轻活搬到这边做,以此代替图书馆。

否则乔鸢前脚租房,他后脚离校,难免引人怀疑。

就像一位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抑或是,已有家宠的人、偶尔顺手在外投喂的一只流浪动物。

严谨、隐忍、蛰伏,短暂的以退为进;在确保明野重新被游戏吸引、掌控确切的把柄前,绝不能被对方提前撞破自己住在隔壁。

即陈言为自己制定的行动准则。

不包括今天下午。

他违反规则。

只因明野叫上所有人一起搬家,绕过他。

他并没有睡着,侧躺在床铺上,静静倾听他们的对话与关门声。

而后下床,垂眼确认他们走出宿舍楼,锁窗,披外套,他也去到纺织大学,远远见了乔鸢一眼。

她穿高领底衫,纽扣款收腰针织外套和黑色丝绒长裙,外面披了一件驼色的披肩,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纤瘦。长发照旧随意束起,然而戴了一对花束型长链条耳饰。

很好看。

陈言便没由来地猜测,她今天心情似乎有好一些。

因为终于可以搬出来吗?

减少呆在宿舍、学校的时间,需要在控制情绪、隐藏自我上花费的精力也能少一些。

自由或单纯由于今天天气很好,无论如何,乔一元,你高兴就好。

收回目光,陈言先一步前往新房,随后便于咫尺外,清晰又模糊地接收到许多噪音。

他们来回走动的脚步,搬动的杂响;议论声,打闹声,笑声,每一个人都长了嘴巴,每一个人都会说话。唯独乔鸢。

他十分留神,却没能捕捉住她的声线。

——她说话太轻了,好比温润的白开水;也许同明野单独待在另一个房间里,没参与话题。

一下午,隔壁音量时大时小,陈言几度分神,致使工作效率比预计得稍低。

所幸小组进度仍然领先,只是导师一向习惯让他一个人充三个用,一旦降成2.5也要挑剔他不够专心。

泡了杯咖啡,陈言集中注意力。

随着天色渐暗,

男生们离开,他直立门边,好比一抹幽灵浮在昏而深的玄关暗灯下,沉浸海水中,听见明野喋喋不休的絮叨。

翻译过来,每句话皆是:我要抓住你,纠缠你,莉莉,我绝对不要轻易放过你。

恋人分别的时候,通常会做些什么?

不舍地对视,牵手,拥抱,乃至亲吻。

陈言没去验证,阳台传来动静。

紧接着发生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来不及思索,他伸出手,打破房屋和房屋的界限,抛开身份与身份的距离。

他极其草率、不理智地紧梏住她的腰肢。

那一刻的后怕挥散不去。更重要的是,该怎么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叮咚,按响门铃时,陈言被誉为天才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编织谎言。然而一切止于乔鸢打开门,仰起清泠泠的眼眸:“郑一默?”

陈言:“……”

陈言沉下气,将发音部位后移:“……你还记得我?”

“当然,机械工程学院,菜鸟驿站,你帮我拿过快递。”乔鸢浅笑,看来心情的确相当不错。

“你身上有一股苦木的气味,而且声音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只是他得流感版。”

陈言心脏微动:“可以问是谁吗?”

“我男朋友,他叫明野。”她笑得缱绻,陈言低下头,闭了闭眼,不禁指责自我的可笑。

明野,明野,自然是明野。否则还能是谁?

他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同宿舍师哥吗?

黑咖啡的苦味直到此刻才泛上咽喉,他轻轻滚着喉咙道:“你的眼睛还没好吗?阳台防护不够高,平时最好别太靠近栏杆,万一滑倒就危险了。”

“你住隔壁?”乔鸢答非所问,“我能去你家看看么?”

分明才是第二回碰面,如此冒昧,换做正常人指定拒绝。

但他是陈言,她是乔鸢。

“好。”

陈言将她领进门,原本不打算关门,乔鸢却说关上吧。

1701和1702的格局大差不差,只多一个次卧与卫生间。乔鸢拄着拐杖,像动物考察洞穴一般沿线走了一圈,突然开口:“隔音效果一般。”

“嗯?”

陈言侧耳倾听,确实,她出门没带平板,平板播放音乐、置于客厅茶几上。这会儿四下俱静,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些,虽无法分辨歌词……

余光扫见乔鸢拿出手机,好似要打电话。陈言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一刹那,他理性回笼,又松开手:“抱歉。”

“你是要联系房东?”

乔鸢:“嗯。”

“假如担心噪音,我会很安静。”

“你能保证?”

“我保证。”他的影子拥抱着她,覆盖着他。陈言补充:“我一般在宿舍,很少来这边。”

所以可以相信他,他想表达这层意思。

乔鸢却单手撑桌,挑起眼皮看他:“空口无凭,如果以后违反了呢?我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你和我的房东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不必如此殷勤。

房东今年五十多岁,儿子已毕业,工薪族。自称表弟显然不合适。

只能让表哥升一下辈分了。

“他是我小叔。”陈言亦定定凝视她:“我们可以签协议,规定好违约的惩罚。”

不错的主意。乔鸢转开眼神:“我饿了,听说小区外卖不能送到楼上。”

我去买给你。傻子才会说那种话。

陈言立即道:“我会做。”

“替你叔叔挽留住户?你有食材么?”

“楼下有间超市,要是你有空可以一起去。顺便买需要的东西。”

搬家不属于一件瞬时利落的事,明明收拾得很干净,整理了许多遍,然而从一个地方腾挪到另一个地方,总有东西落下,有物件遗忘,且一时半刻无法发觉,总是后知后觉。

(啊,原来把那个弄丢了,什么时候……?)

同结束一段感情一样,与分手相反,挥刀的那一刻误以为够直白画上句号。

就那样利落体面地结束比较好,对谁都好。奈何有些人太难知足,时常犯幼稚,太盲目,非要点一把火,扒光衣服,将双方的皮肉都烧彻底,裸露出白森森难看又尖锐的骨,才肯承认。

(原来我们所钟爱的不过是最浅一层的表皮,没到这种程度。早知道就不这样了)

不哪样呢?

不开始,不追求,不要确定关系,最好双方不曾相遇,彻底抹杀过往。如陌生人般淡漠地擦肩而过,只顾侧头和朋友们或另一位异性聊天。

对于感情,乔鸢曾困惑了一阵子,好在已经梳理清楚。

搬家是一件好事,明野、陈言兴许都是趁手的工具。况且超市是一个好地方,明亮又洁净。

“什么时候去?”

她不经意地问。

陈言回答:“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