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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男替身 咚太郎 28012 字 8个月前

第31章 青椒牛柳“要我告诉男朋友吗?”……

小区对面有一家连锁超市。

‘郑一默’推购物车,乔鸢拄着导盲杖,随手伸向货架。

“那是洗衣粉,比较重,可能不太好拿。”也容易洒得到处都是,不便于收拾。

‘郑一默’说:“可以考虑换成洗衣液,多买几瓶,你喜欢什么牌子?”

视线含糊混沌,乔鸢换成万花筒般绚丽迷幻图像中、最醒目的黑色块状物。

郑一默直言:“你的情况不太适合用自热锅,虽然方便,烫到手或不小心打翻就不好了。”

“……”

塑料膜的触觉薄软,带着几分回弹。

她放下速食品,将金属杖倚在货架边,双手贴合轮廓,仔细抚摸、感受杯子的质地。

猜到她在收集触感,郑一默陪着静静站了一会儿,方出声:“按照你拿的次序,第一个有印花的塑料杯,第二个没有印花塑料杯。第三个玻璃杯,现在手上的是陶瓷杯,苹果形的杯盖和把手……”

“你本来话就这么多吗?”

乔鸢冷不丁打断。

陈言立时住嘴,沉寂。

旋即,她问:“我手上的杯子,杯身是不是有很多图案?”

陈言:“嗯,小狗、波点、苹果和星星。”

“表面凹凸工艺明显么?”

“……”

原来不是平坦的吗?

他抬手去碰,那股不再陌生的、干燥醇厚的气味压下。视线中赫然多出一小块新的几何图形,是他的大拇指,放置于她交叠的手指间,她的阴影边缘。

好似稍稍往上一点,往下一些,便能打破她的色块,侵入其中。

“郑同学?”

乔鸢面色平淡。

“在。”陈言碰完了,收回指答,“视觉上不明显,但侧面映光纹路弯曲,其实不隐晦。只是花纹较浅,加上用鲜亮的颜色和图片转移注意力,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得到想要的答案,乔鸢:“你可以继续安静了。”

多少有些用完工具就丢的嫌疑,陈言却并未不悦,反而低眼去笑。

这样的场景,就像做梦,与梦里一样。

不过。

——笑得太明显了。气息。

对方极具压迫力的存在和视线如影随形,比喻成篝火已然不足以传达那份惊人的热度,至少是熔浆程度。

也许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如是思绪一闪而过,可惜,乔鸢的字典里没有玩火自焚,有且仅有挑战,然后胜出。

再往前便是少见的家宠区,左侧一排排水箱,右边木架摆放盆栽植物,偏冷色调的蓝与绿交汇。

乔鸢握住手臂,陈言立即脱下外套。——这一点倒是不错。

陈言,是一个沉闷、寡淡却极其专注缜密的人。一旦将视线凝定某处,便倾上所有,达到类似于明野般的热诚效果,只是偏晦涩深沉。

单论有效期,理应更长久。

但事无定论,尤其涉及人的本性。

散漫想着,象征性说一句谢谢,乔鸢便心安理得地抬起手,接受来自陈言的服务。为她套上衣服,又附身从最底下一直扣扣子到领口,把过长的袖子翻折两圈。

毕竟,无聊古板的年长监督者、照看者、情绪安抚者和需要关注的高中生。他们最初的相处模式即是如此,没什么可别扭的。

“有很多好看的鱼。”想起乔鸢的软件头像,陈言问她要不要买几条金鱼回家养。

“我更想摸一下。”

乔鸢提出设

想外的要求。陈言左右看了看,台上放着各种工具:“戴手套?”

“不需要。”

好吧,陈言左手握网兜,兜起一尾胖嘟嘟的泰狮金鱼。右手提住乔鸢的袖子,两人靠得很近,离箱子也近,通过移动肢体指引她找到正确的方位。

指尖触鱼鳞的一瞬,出乎意料的冰。

箱子里水温极低,散出一股腥气,鱼腹圆而鼓胀,似含卵的肚子,水淋淋的新生。

手感潮湿、黏腻,滑溜溜的。

乔鸢微微皱着眉,失焦的眼眸盯准下方。

陈言则是目不转睛地望她,望见她莹白的面上接连掠过几丝幽微的情绪,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染上一层海蓝的滤镜,流动的光泽。

小臂上一串珍珠手链滑至腕间,耳饰也长长地坠下来,轻轻地摇晃。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衬得耳垂晶莹小巧,很适合用嘴含住。

“我讨厌鱼。”

乔鸢话落,一道人影如炮仗般大步冲来。

总算找到你了!尤心艺讥诮开口:“还以为谁,这不是我们大二就急着跟人同居的班长么?也不嫌掉价。”

说完注意到在场多余的第三人,身形挺拔,五官利落分明,长相勉强不错,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比明野那个花心懦弱的穷乞丐好上那么一点。

“一个不够,又找一个,很有本事啊。话锋一转,她也没放过他,鄙夷道:“别人的女朋友、一个瞎子你也下得了手,有够脏的。”

“……”

对方一身红衣,音色亮,走起路来圆圈形的耳环、手链乃至背包挂件碰撞,叮叮当当响声鲜明,充满辨识度。

乔鸢收回手指,非常自然地往陈言腰间抹了抹,抹干净水渍。语无波澜说:“没意思,走吧。”

尤心艺直觉朝她说的,冷嗤往前,话里有话:“旧的是没什么意思,跟饿死狗似的,嗅到肉味就流着口水往前扑。”

“也不知道某人眼光有没有改进,到底找了新欢,还是又从垃圾堆里千挑万选一只烂苍蝇出来。”

她目光尖锐,落到陈言身上,堪比浸盐的鞭子。

乔鸢有点不耐烦了,拽开陈言的手臂,径自转身。

“你走什么?乔鸢,我话没说完!”

尤心艺还想绕道去堵路,却被陈言伸手拦住。

“让开!”

她气势汹汹,想推,推不开,便伸脚去踩。

陈言躲开了。

他身量够高,眸色暗沉,低头俯视她的神情淡漠客观,仿若审视一只任性自我的动物——甚至不具备成年人基本的掌控能力。

话音低且冷峻:“如果是想提醒她,没必要用这种说话方式。假如为了被讨厌——”

“我想,你已经达到你的目的。”

尤心艺愣住了,接着狠狠瞪他一眼,多管闲事的东西。向着乔鸢离去的背影叫:“乔鸢!我有话说!”

后者没有回头。

“……乔一元!”

尤心艺不可置信地拔高音量。

她依然没有停顿,很快消失于置物架后,不见了。

咚一声将包和手机、触手可及的盆栽悉数摔砸地上,尤心艺咬紧牙关,作为被抛下的人,神情愤恨怅然。

足以显示她们间的关系,确实不似明野叙述得那样简单,并不像因性情不合而决裂、此后再无往来的同班同学。

陈言看在眼里,垂下眼皮。

几秒后,其他女同学气喘吁吁赶到现场,见状愕然:

“心艺,你……没事吧?”

“怎么把东西都摔了,是不是要赔钱啊?”

“我去叫人。”

“是不是没找到班长?我就说,林苗苗帮她收行李,男朋友带室友帮她搬家。这么多人,肯定把事情都弄好了,不可能再来超市买东西的。算了吧。”

廖雨婷掐着腰劝:“反正班长这学期算是废了,抢不了你的风头。现在又搬出去住,大家碰面的机会也少了,不然你就别理她了,没必要老针对她。”

“是啊,班长也怪可怜的。每天研究那堆布料,我要是nina——当然,宝茵指定公私分明,不可能乱给分的,所以这一次段排名一定是你在前面,心艺!”

“没错没错,心艺你这次设计稿巨无敌赞!”

旁人瞧着脸色附和,讲了这么多,只换来一个字:“滚。”

大家面面相觑,误以为听错。

可是尤心艺居然不顾及场合厉声呵叱第二次:“都给我滚!滚啊,别烦我,听不懂人话?”

众人顿时难堪。

隔着几排货架,乔鸢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冥冥中与尤心艺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假设从前的明野于此,大约许会毫不犹豫地拉住她的手,跟她说,是尤心艺太欺负人了,太咄咄逼人了。你没有错。莉莉。

——你一点错都没有!叔叔阿姨也好,尤心艺,寝室里那些人,没发现你有多好是她们眼神不好使。没关系,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承包她们的份,好几倍对你好。

他说过最天真的话语。那一刻兴许是真的。

可换做眼下,她已无从确定。

比起转瞬消逝的新鲜感、稚气的举动和不负责任的诺言,其实明野所有行为中最伤害女友的正是这一点。

被背叛、被衡量对比着放下,哪怕仅有千分之一秒,亦无比惨痛地践踏了当事人的尊严,碾碎所有过往。她将永远难以介怀。

教室内,他只顾着与别人分享快乐却遗忘她的那一刻。

公园里,他表现得如此真诚却从未想过坦诚的那一秒。

而陈言走上来,捡起乔鸢掷在地上的辣条,一言不发地靠近,一根、一根强势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摸了摸她被自己掐红的手心。

放到推车横杆上。

“前面有水果,你想吃什么?”

他问着,再将自己的手覆盖上来。

一半掌着购物车,冷静把控车的方向;另一半按住她,像绷带,像海绵,像一团纱布,按住一个人潺潺淌血的伤处。

往前有阻物,往后是他的胸膛。

不同于高铁,这次,陈言握得太紧。

于是乔鸢用力地挣了挣,又挣了挣。始终没能逃开。

那包辣条即是信号,在‘郑一默’面前,许是离校后第一个认识的人,也可能单纯偏爱与明野相似的性格。

总之,乔鸢似乎不打算在他面前完全隐藏自己,不介意表现出些许真实的感受和喜好。

陈言便将原计划做的清汤寡水鸡蛋面改成青椒牛柳盖饭。

“有点辣。”他叮嘱,把筷子和纸巾一并放她手里,“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不用吃完,我再做别的。”

吊灯垂挂于饭桌上方,浇下的暖光暧昧迷离。乔鸢低头吃得认真,不知在想什么,一口一口吞咬得颇为缓慢,无法从表情判断喜恶。

但到最后,她全部吃完了,尤其是青椒,一根都没有剩下。

吃饱餍足的乔鸢靠在椅背上,有些懒洋洋的,进入待机模式。

她喜欢音乐。流淌的钢琴声中,陈言洗碗,冲锅,拧干抹布,将岛台擦了太多遍以至于洁净反光。

顺便收拾好厨余垃圾,没用完的食材分门别类整理进冰箱,末了,确认没有别的事可以再做,时间也有些迟了,他才提出离开。

“今晚我住隔壁,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陈言换上鞋子,放好拖鞋。

“再见。”乔鸢淡淡地,懒得摆手。

走廊感应灯亮起,夜晚化作浓稠的黑雾。

陈言走出去,乔鸢反手关门,今夜本应到此为止。

有关郑一默和乔鸢的篇章至此告一段落,未完待续。正常节奏是这样的,然而在这行字打出来前,在一集影视剧结束的bgm响起以前。

陈言猝不及防地回身,抓住门把说:“小区不能叫外卖,外面的食物也未必干净合胃口。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每天下厨,多做一份给你。”

乔鸢无

法辨别他的面目与神情。

他蒙着一层雾气,偏偏要在她最脆弱、最被动的时节出现。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既然迟到了,又何必追到衡山,跑来金悦,千方百计地贴近她?

——难道应该感动吗?

需要我哭着跟你道谢、然后甩开明野,义无反顾投入你的怀抱吗?

乔鸢笑了一声,十分温和的语调,话却毫不客气,比同鱼鳞下横出的骨刺。

“连带超市发生的那些,你未经同意就碰我的身体、牵我的手,要我一起告诉男朋友吗?”

她抬起眼,一脸驱逐人的嘲弄与傲气:“我说过,我有男朋友。他向我求婚。”

“结婚了也要吃饭不是吗?”陈言寸步不退,“他会做吗?他肯学?就算学得还行,你确定,他不会哪天一时兴起又把所有东西弄得一团乱?”

“我指,你的男朋友和厨房。”

“……”

门,重重压住人的手掌,留下红痕。

可人的指骨也硬生生抵御着力道,不准许关闭。

“所以我允许你来做饭,做完再把你赶走,换和男朋友一起坐下来吃饭,这样你就高兴了么?”

乔鸢近乎质问:“郑一默,我没想到,你有这么伟大?”

手指因冰冷而发麻,眼眸中涌动着某种复杂沉凝的情绪。他是,她也是。两人如出一辙。

良久,灯光熄灭。

黑暗中传来陈言的答复。

“只要你能高兴,乔鸢。我无所谓。”

第32章 烟花虫卵“我应该答应他吗?”……

下午两点,下班!

明野脱掉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刚开机。手机便疯狂震动,弹出消息。

【梦江湖孤舟】:求你了野哥,帮帮孩子吧,真就差一点贡献分,做足日常攒够装备,周末就能报团开荒了!!到时候请你吃满汉全席行不行qwq!跪地磕头.JPG

【梦江湖孤舟】:歪,在不在不?110吗?我报警,我哥丢了,我巨大一个好心帅皮刀男哥呜呜。

明野:。

算上前天、昨天,这已经是他发来的第50+n条消息了。真有毅力啊。

孤舟本人估计低年级学生党,不是高中就初中,小屁孩一个,上网时间不固定,游戏瘾却不小,最爱到处捞群友白嫖日常。

明野推说没时间,他说只要十五分钟,球球了,不然他绝壁郁郁症大爆发,命绝本周;

明野实话讲卸游戏了,再装回来得一两天,赶不上。对方立即发来20小红包,一口一个网咖、包厢,平时指定没少去。

明野仍拒绝。

距离圣诞节只剩大半月,28号是他生日。他打算买一对新的情侣表送给女朋友。

不知怎的,最近好像很少在莉莉手腕上看到他以前送的那款表,可能戴腻了,问题不大,他买新的就可以。

为此需要花更多时间补班、做功课,研究哪款女表受欢迎,实在没空陪小孩玩。

他反给孤舟发50元红包打发:【你野哥忙着打工赚钱,自己找代练。没事少去网吧瞎混,少壮不努力,长大捡垃圾,懂?】

【我不我不我不不不不,就要你帮我做日常呜呜呜呜一次就好,以后都不烦你。】

孤舟发满地打滚的表情包:【你让我给东西我都帮忙了!是元元姐不要!不能怪我!我不管,反正我帮你你也要帮我,哼哼哼哼哼哼哼。】

青少年,不愧猫嫌狗厌。

被缠得没办法,恰好手里有一张500元充值卡,陈言给的,他塞不回去。

明野动了动手指,发出一行字:【就一次。】

孤舟:【万岁!我帮你问群主什么时候在线,你顺便把东西给她,完美!!】

明野:【==学你的习去。】

找到附近网吧,交钱上机,有一阵子没摸机械鼠标和键盘了,明野对着更新后的登录界面愣了一愣。

打开游戏群,群友们照常热络,聊外观,聊新boss和奔现八卦、官方线下活动,分分钟99+

明野冒了个泡:【有谁知道,群主在不在线?】

卸游戏前,他把师徒和好友关系全解了,无从得知尤心艺的动态。

群友a:【有没有人打55?寂寞的下午,老公不在家,快来陪我打一把~激情的55,yy在线等你!】

群友b:【这个818绝了!!@四十离异带葫芦娃我就说某男不是好货,混上指挥真以为自己阵营男神了,到处找白富美骗钱。这下好了,被开盒了吧,笑得我莫名其妙踹了路过的狗一下,狗都哭了!】

群友c:【我要改id啊啊啊啊宝贝们,性感的毛驴和风情万种小狒狒,哪个比较符合我气质??要清纯不做作那种急急急。】

群友d:【cc,不然你就叫清纯大蟑螂,保准吸睛。】

混乱间,明野发第二次:【谁在游戏?帮我看眼群主位置。谢了。】

无人回复。

大家各聊各的,聊天界面飞速滚动,他的发言堪比一粒砂砾,瞬间埋没于风沙下。

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曾几何时,他一上线密聊闪不停,左一个‘你就是大佬徒弟?兄弟传授点秘诀呗,什么姿势跪求才能收获巨豪师父?’,右一个‘野哥来了,还废话什么?赶紧组队组队,开干!’。

谁说的来着?基于游戏所建立的情谊,一旦脱离载体,便光速冷却。

毕竟江湖从不缺人,况且大家在意的本就是铁打的神豪榜第一。与他无关。

多正常,没什么好落差的。

花十分钟替孤舟搞定日常,明野登自己的号,同时在群里艾特本人:【在不?给个位置,还你东西。】

尤心艺:【主城广场】

【行。】

隔着网络,尤心艺句短字少,看样子不准备为难他。那么,只要他把那些装备武器都还回去,充值卡当谢礼,不够的部分再折现付清就可以了吧?

骑马奔向传送点,屏幕外,隔壁有人吸烟。明野往旁边挪椅子,又抖了抖外套,心想待会儿得多回宿舍一趟了,否则沾上气味,莉莉不喜欢。

再抬头,传送成功。

游戏主城据说以现实城市为原型设计,青瓦白墙的建筑物们考究历史,错落有致。

明野操控人物进了城门,刚想问尤心艺具体坐标,只听前方砰地巨响,一簇簇烟花冲天,特效闪得人眼花缭乱。

谁大白天放烟花,烧钱啊?

他纳闷着,不知谁说一句:【卧槽,男主角来了。】

前头拥挤的花花绿绿人群当即散开,给他腾出一条小道。明野不解,切换附近频道:【什么情况?】

该说不说,梦江湖职业平衡和竞技机制废得一笔,游戏氛围良好到不行。高素质热心观众们纷纷抢着解答:

【@莉莉家的明野好险,再晚一步你老婆没了!】

【你师父无了!!】

【超豪横的独享大腿要被抢了!】

【总之,师父一开始是师父,但师父有情缘了就变成师母。师母不是师父,师母是不可以成为老婆的,因为她有对象。但只要你积极,师父还是有机会变老婆的。兄弟你明白了吗?@莉莉家的明野】

什么跟什么?

明野一头蒙:【和尤十元有关?】

群众a:【她被告白中。】

群众b:【被炸烟花中。】

群众c:【各位朋友不要挤,不要急!我来解说!前方迎来的就是我们神豪榜万年老二、传闻185清纯腼腆且有大肌的阔少爷求婚现场……】

随着脚步接近,画面逐渐清晰。

以‘尤十元’和‘元元的跟班’两人为中心,众人包成一个圆圈,眼看价值66、88乃至188RMB的烟花不要钱似的狂炸。

两位主人公皆穿戴炫彩,白发成男一脸真挚,双手高举荷包,屈膝跪在少女身前。

这是梦江湖独有的求情缘仪式。接下荷包,则意味着彼此有意,可以登记关系,喜结连理。

今天日子不好,明野点尤心艺私聊:【有点事,下次再……】

字未打完。

尤心艺公开叫话:【@明野来yy】

【哦豁!】

【哇靠!】

【精彩!】

一干路人惊呼令明野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

,不由得情绪复杂。

或许尤心艺也被架住了,急需一个理由摆脱追求者……基于此种猜测,也为一次性了断他们间的瓜葛。

明野皱着眉,犹豫片刻,久违地登上yy。

yy内一共4人,他、尤心艺、跟班以及一个陌生的白马甲。

跟班正在告白,声线发颤、结结巴巴地说完好长一段话,结束语为:“所以你、你愿意做我的情缘吗?鱿鱼?”

尤心艺反手将问题抛给明野:“你怎么说?明野,我应该答应么?”

语调轻佻讥诮,同那天亲吻他时无异。

“……我来还东西。”

意识到氛围古怪,明野不想蹚浑水,加快语速道:“你给我的金和非绑定物品通过邮件寄回,底下16位是充值卡密。其他绑定的,我算好大概多少跟你说一声,不介意就给个收款方——”

“又听不懂人话了?”

尤心艺粗暴打断。

“我问你,要不要答应做他情缘?”

跟班期期艾艾,大约察觉出明野是关键人物:“是啊、明野,你是鱿鱼第一个徒弟,你说一句话。以后你打游戏,不管有什么需要,我、我随叫随到,肯定帮。”

“所以、我和你师父结情缘的事,你……”

“说话啊,很难回答吗?”

尤心艺步步紧逼,一刻不允许他逃脱。

究竟是真在乎他;借他的存在打舔狗的脸,以此对全游戏的人宣扬‘尤十元魅力无限,追求者无数’;或单纯又与莉莉怄气,那边受冷待,撒气到他身上。

越往后概率越大,明野没空想那么多。

既然她非要问,他按着额头,也不再弯弯绕绕,无比直白回答:“随便你,你想清楚就行,和我没关系。”

网恋毕竟危险,被骗炮的女生太多了。

“哦?”尤心艺自喉咙深处抛出一个代表不屑的声词。游戏里人物不动,但移动鼠标,脸朝向他,字字凌厉。

“你加我微信、找我打游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一厢情愿上头,一天到晚给我发消息、分享818也不是这态度。”

“——那是因为莉莉!”

是心虚吧,是谎言吧,被道破真相的愠怒,纵使心知肚明,有几秒钟也不可避免地唾弃于自我的掩饰,可那些都过去了。

明野一口咬定:“你答应过我,打上12段就不干扰她,希望你遵守诺言!”

尤心艺呵了一声,攻击性十足:“什么狗屁诺言,你自己做到了么就有脸来要求我?”

“不光耳朵聋了脑子也不好使是吧,需要我给你回忆一下吗?明野,当初你追她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只对她一个人——”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yy里用户离开,游戏人物同步消失。明野长按电源键,直接关机下线。

懦夫。废物。

傻了吧唧的跟班丝毫不懂观察氛围,犹呆愣愣地问:“他怎么、怎么不说话走了?那我们要情缘吗?鱿鱼……”

尤心艺一声不吭直接把人踹出去,旋即想起‘小梨木’这号人物——也就是那只白马甲,她新捡的徒弟。敷衍道:“下午没空,晚上我要去逛街,明天再教你技能连招。”

【好的,师父。】小徒弟规规矩矩,意外地询问一声:【……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跟班,更喜欢大师兄呀?】

按辈分算,明野确实排她上头。

尤心艺:“你又在图书馆?”

根据描述,小徒弟性格温吞,被室友排挤,不敢回宿舍,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图书馆。因此只能文字交流,没法开麦。

她刚上大一,却也学设计,平面设计。

名字里带梨,小名梨子。

两个月前妈妈意外去世,爸爸另寻新欢,迅速再婚并断了她的生活费。

听起来恍如她跟某人的缝合版,只不过更可怜一点。更穷。

自新手村误打误撞碰上梨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破例收徒。尤心艺不确定以上内容,究竟起了几分关键性作用。

总归对于她,她到底多了几分耐心。

一如刚开学的乔鸢对她。

“每天一副胆小怕事的鹌鹑样,别人当然会搞到你头上啊。都上大学了,谁没事找事还玩校园暴力那一套,说不定就是为了逼你发火。那你就发火呗。”

“直接跑到煽风点火的人面前骂她,扇她,想说什么随便说,天天忍着算什么?装什么好人,没脾气的圣母活该被欺负。白痴。至理名言没听过吗?”

她分不清自己在对谁说。

小梨抑或莉莉。——那个虚假不祥的名字。

乔一元,你这么会这么蠢?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连自己该什么样都记不得。

所以你活该。

活该两个字,从她的嘴里流出来,仿若生霉斑的果实。密密麻麻的虫卵本是透明的,无错的,孵化出来的蛆虫却肥腻、令人难以接受。

【知道啦,师父,你不要生气,我会努力的,坚决反抗恶势力。嘿嘿。】

小徒弟性格软,软得让人心头冒火。

分明自顾不暇,倒有精力再来关心她:【师父,其实我觉得师兄,呃、也不是特别好?而且他有女朋友,如果可以,你还是不要喜欢他了吧?世界上其他好男生有很多的。】

尤心艺看了只想笑。

“你懂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

你们都不懂。

分量只比乔鸢轻一点,但只要明野一天是乔鸢的男朋友,他就一天作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敏锐察觉异常,乔鸢明哲保身,放弃他,果断抛弃他,固然叫她不爽,再一次追忆起遥远的自我故事,恨不得拧着对方的肉,撕了对方的皮,当众控诉揭露其无情无义的本质。

可倘若乔鸢执迷不悟,深陷泥潭,死到临头仍抱着一坨臭屎不肯松手,她更要嘲笑、鄙视、诅咒,无所谓付出多少代价,最好让那坨屎炸开。

让瞎眼的女主角好好看看,你的眼光有多差!

你有多愚蠢,多盲目,多么不识时务!

——所谓爱情即是这种东西,但凡与男人沾边,女人就掉进茅坑里,溺下去脏的,再爬起来也是脏的。因为你们戒不掉,你们老要相信世界上有一个好男人,他能拯救你,你能拯救他,神经病。

——所谓扭曲的断绝的友情也就是这样,你过得好,我不舒服;你过得不好,我不舒服。

除非你的好不来源于别的任何人,而你的不好,没有期限,只能来源于我。

“少管闲事,好好练级,别搞情缘。”

尤心艺双腿支在电脑桌上,戴着耳机,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警告:“尤其是最后四个字,必须遵守,否则我就没你这徒弟。”

说罢,她放下刺鼻的小刷,点开新聊天框,轻描淡写发号施令:【周末南港的线下活动想办法把他弄来,给你做一把紫武。】

紫武可谓游戏内最高阶级的武器,价值近万。

钱向来是好用的东西,几乎下一秒,备注为孤舟的头像跳动,秒回:

【保证完成任务!!】

第33章 浑浊丝线猎物在消解。

出了宿舍,明野直奔女友住处。

林苗苗也来了。

俩女生正分类材料,明野自告奋勇帮忙。不就是拉链纽扣、织带嵌条、缝纫线绳跟一些破铜烂铁么。

不料推开次卧门,入目满床满地的零件,他惊呆:“你们把批发市场搬来了?”

“……呃,因为我和莉莉、就是我们跟老师商量了一下,两人尝试合做一个课题,我负责画稿件、缝衣服,莉莉主要管布料部分。由于重新拟定主题,原先很多东西就不能用了,都得调整……”

“那个

、对了我们的主题是……表达的核心……”

叽里咕噜的,夹杂着英文,听得明野云里雾里,不禁打断:“等等等等,你俩合作一件衣服,能行么?确定给分?”

“准确的说、是一个系列。”

“服装设计一般用‘主题系列’作量词,没有单件单款的。”

林苗苗小声纠正,推推眼镜,隔开眼神交流:“班主任和nina同意了,只是我们两个人,评分要求肯定更高,得努力做到最好……”

“给分就行。”明野卷起袖子,“怪好玩的,难怪你们弄这么大阵仗。你刚才说,你们想要什么感觉来着?”

啊。刚说完就忘了吗?林苗苗无奈,十分费力地描述:“就是把视觉、听觉、触觉分开……”

乔鸢:“把颜色一样的部件放一起就行。”

抛开弯绕,这下傻子都能听懂。

简单。明野说干就干,边哼歌边做事,但全然没有预料到,她们的审核标准居然严格到这种程度。

一小时后,林苗苗来检查,表情很为难,措辞很直接,打开一包包装好的零件袋全倒出来,不是皮革布颜色太浅太重、带珠光;就是毛巾绣、各种综合标颜色杂,色调差异,不应该归为一类。

明野诧异:“它俩不一样?”

“一个偏紫调一个偏粉调。”林苗苗拿着两张刺绣贴也崩溃,“就像玫红跟粉红,差别还是挺大的吧……”

明野:“粉红深一点不就是玫红??”

“你也说了要加深……”

林苗苗无力:“明野……学长,你可能对颜色不大敏感,不然……去帮班长晒一下被子?在顶楼天台。”

她在委婉地否决他的工作成果。

分明好心打下手,明野也郁闷了,转头语调低落地喊:“莉莉……”

“你饿了吧?”乔鸢难以区分细致的颜色,便闭着眼,将摸起来手感相似的物件归类。头也不抬道:“橱柜里有方便面。”

明野:!!

她猜到他没吃晚饭!

她关心他!!!!

“好,我去煮!”

明野精神振奋,站起身。

须臾,厨房里传来他明快的问询:“你们饿不?冰箱里有鸡蛋,我会做,给你们一人煎一个荷包蛋怎么样?要吃吗?”

林苗苗摸了摸肚子,刚想问班长。班长回复:“我们吃过晚饭了。”

……咦?

苗苗疑惑,苗苗不说。

“真不要?”明野再三确定,“我做煎蛋巨好吃的,溏心的,不顶饱”

“不用。”乔鸢说。

“……好吧。”

充满失落遗弃的语气,活像不甘被遗忘的存在。明野想端面来次卧吃,被拒绝,乔鸢嫌气味大。

他便只能委屈巴巴地留客厅里,时不时制造出一些动响。

“好辣辣辣,绝了,怎么能这么辣,莉莉,家里有喝的么?开水壶里太烫了。”

乔鸢回答:“电视机下面。”

“哦。”明野放下筷子,打开柜子,除开排列整齐的矿泉水,意外发现许多零食。辣条、卤味、泡椒鸡爪……

一看就不是莉莉的口味。

“零食谁买的啊,也不挑点你喜欢的。”

明野摇头,听见答案:“邻居送的。”

原来如此。

“那她人怪好的。”他评价。

身处卧室的女朋友既没有附和也没有予以否定。

过了一会儿,明野收起碗:“我吃完了。”

他洗碗:“莉莉,洗洁精怎么用完了?这么快,你别老开火啊,多危险。我去再买一瓶。”

他敲门:“我回来了,19.8两瓶!”

很快他又出门:“我去晒被子。”

又敲门:“我又回来了。晚上你俩一起睡?一条够不够盖,反正时间来得及,我去超市再买一条得了。”

“……”

已经不是小学生的级别了,完全,简直,相当于一只活蹦乱跳、精力充沛且一秒钟不叫、一分钟得不到回应就会立刻倒地装死的狗狗。

据说平均每只大型犬每天需要消耗3名大学生特种兵,才能令主人安静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明野可能需要五个。

林苗苗客观评判。

也许这就是他该有的生活。明野一边拖地一边想,规律作息,戒掉游戏,勤勤恳恳为前方既定的目标而奋斗,安安心心地享受当下日常。

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枯燥无味。

他是快乐的。

明野学着女朋友的方法正经审视自己,体验自己,不断告诉自己:我的快乐并不一定要来自放纵。自律和自省也可以。

可惜美妙的时光短暂,六点钟,明野又该去补班。临走前,他提两袋垃圾,换鞋,弯腰提起鞋跟不忘先打报告:

“明天店长让我出外勤,具体地方还不知道,估计要弄到挺晚。”

“要是不能来找你,我提前打电话,你跟苗苗说一声,让她再陪你一晚。后天我请她喝奶茶。”

乔鸢嗯了一声,水润的眼眸低伏在纤长的睫下。

“要抱一下吗?”明野放下垃圾,嗅了嗅手指,不臭,这才笑着张开手。

乔鸢没有第一时间靠近,他不催促,只是等着。

片刻后,乔鸢向前一步,明野眼睛一亮,显出酒窝,低头环手抱住她。

隔壁微小的开门声紧接着关门落下。

明野没敢抱太紧,轻轻地,一下便松开。

“待会儿给你发消息。”

“要回我啊,一个标点符号也行。不然我会打电话的,打到你接为止。”

他一步三回头:“别拉黑我!”

“要点外卖告诉我,我跟保安大哥混熟了,让他悄悄给你送上来。”

“电梯到了。”

“走了,拜拜。”

几乎能听清对方不住挥手扬起的气流声。

呼,终于不用社交了!习惯性检查钱包,确认余额够,林苗苗推门出来:“莉莉,你想吃什么,我去——”

只见莉莉手上已经提着一份四层便当盒。

林苗苗:咦?

哪来的,不重要。

谁做的,也无关紧要。

青椒虾滑、肉末茄子、豆豉排骨,超级丰盛。好吃,爱吃!

林苗苗埋头吃,往好朋友勺里夹一口菜,往自己碗里放一口菜。往好朋友勺里放一块肉,再往自己碗里夹一块肉。

“别吃撑了。”乔鸢不疾不徐提醒,“还有水果和汤。”

话音刚落,叮咚,门铃声响。

林苗苗开门探头,左右无人,唯独门前两个汤罐与一盒洗好的草莓青提。

没有便利贴,没有备注,怎么看都不像外送食物。结合下午隔壁阳台传来的香气,林苗苗觉得自己好似发生了什么。

不过,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什么来着?

直到夜晚洗完澡,躺上香香软软的大床铺,昏昏欲睡之际,她才想起:

明天,不就是梦江湖同城活动举办日么??

*

好好一家咖啡店,天知道老板哪来的想法,居然跟网游联名,往人家官方活动区里愣生生支出一个移动咖啡摊,再外派他们俩来现场摇咖啡。

上午俩小时,爱摸鱼的小朱平均每小时感慨1次,吐槽2次。原因无他。

短暂的午休后,会场又开始放人进来。作为管内唯一提供饮品的小摊,‘遇见’被围得水泄不通,忙得飞起。

“不就是一些coser上台表演,再卖点周边吗?怎么能来这么多人?”

又一批咖啡杯用完了,趁着拆新的,小朱斜眼瞥见明野第十九次以有对象为由笑拒女生加微信,不由得耸肩:“难怪店长们不来,你都多少了?我也有七八个问联系方式的,换他们露脸不得被生吞了?”

明野一手握咖啡,一手提杯拉花:“不是就一个店长么?”

“俩啊,睡神跟他表弟。二老板

只管投资分钱,来过店里几次,不说你同校师哥么?”

小朱毫无城府的话语成功令明野眸光暗了暗。

“是吧。”

他模糊地回:“不是很熟。”

是吗??不熟,那人家上次为嘛跑办公室里查监控,每到你的片段就特地调慢,速一帧一帧地看?

小朱张嘴欲语,理性刹住。

他纯属偶然撞见,至今记得对方抬起来的眼神,超阴沉的。

还是不要多嘴好了,毕竟同事和一份轻松且福利待遇好的工作,谁份量更重不言而喻。

两人撑到五点,定好的下班时间,累得身架都要散了,赶紧打扫好地方,收拾东西,装箱搬上车。

期间手机一直亮屏,显示孤舟来电。明野没空理,给乔鸢发了条消息说收工了,吃完饭去找她,就把手机扔进兜。

做咖啡用到的道具不少,两人搬了几趟,还剩一台咖啡机。

小朱年纪大一些,借机偷懒,让明野抬。

小货车停在场外,同事间有一搭没一搭唠着嗑,出了1号厅,中间一带露天的路,转角撞上情侣争执现场。

男的约175,体型胖,皮肤倒算得上干净,不至于丑。奈何表情唯诺,双眼无神,一副熬夜多了的萎靡虚样儿,音色粗粗的,紧抓着女生袖子不放。

“反正、你没有拒绝,没拒绝就是——答应!”

“你都答应和我谈、恋爱了,一起吃顿饭怎么了?我、我请客,我有钱,大不了给你买、买包!”

“买你爸的坟头草,我缺你那点送命钱?”

女方侧对他们,一张紧致的娃娃脸,大眼红唇,化着精致的妆,眼尾拉得极长。好比甜美的小烟熏里不期然刺出一把尖刃,甩话也刻薄。

“长得帅点来张体检报告,过关了姐说不定还愿意玩玩,就你这样,怎么都不照镜子么?怕丧失活下去的勇气?恶心。”

“我数三下,挪开你的脏手。”

“三、二、一!”

说罢,她左右开弓,别看穿亲自,又扯头皮又扇巴掌又提膝猛踹下腹的,那叫一个狠绝。

死胖子仗着吨位大,疼死不肯撒手,非低着头叫:“你打吧,今天就算你打、打死我,我也不放手!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能、啊、不能再被你敷衍过去了。”

哇塞,好劲爆——

“看得我都幻痛了。”小朱打了个哆嗦,模仿男方口吻,“我我我就是无赖,我我我认定你了。”

“有够阴险的啊,那胖墩。哭丧脸摆出一副受气样,人不知情的瞅上一眼,保准以为傻白甜和捞女纠纷,觉得女欺负男。”

“不过那女的也挺难搞……”

他近视,乌龟似的伸长脖子一打量:“哎,那个谁,vip比熊?!!”

没错,听对话,正是尤心艺和梦江湖神豪榜万年老二、id跟班的家伙。

后者大概线上求情缘不成,打听到尤心艺所处的城市,直接跑来线下。

发觉她不仅出手大方,并且长得好看,感觉拿出最下三滥的招数,企图绑死。

麻烦,碰到了又不能不管。

明野抬下巴:“老顾客,帮一下。”

“我不。要去你去。”市侩的小朱连连后退,没听着人家对话么?有钱人和有钱人的纷争,管他一个贫穷过路甲什么事?

偏偏活动散场,四下无人,眼看胖子得寸进尺,要借体重往前扑。

明野骂了一句草,只能把咖啡机往小朱怀里一塞,快跑上前:“喂,前面那男的,你干嘛?”

有人来了!

胖子崴到一半的脚突转好,立刻稳住重心,扑通下跪,攥着对方袖子苦苦哀求:“我我给你买外观、给你转钱,多少钱都可以,你、你尽管提……”

脑残招数用不腻是吧?

“你来得正好,明野。”

尤心艺停下掏防狼电棍的动作:“拍视频,报警,我要网络曝光。”

“什么185多金帅哥人设卖得挺爽啊?今天我不扒你一层皮,就算我没种!”

她是看着他说的,圆圆的瞳孔凝焦,恶意浓涌。

前有报警网暴威胁,后站明野——他有印象。计划行不通,胖子咬牙道歉:“对、对不起鱿鱼,那你再想想吧,反正我是真的喜欢你。”

都忘记装羞涩结巴了,他扭头就跑,身上赘肉一甩一甩。呵呵。

行了,明野转身要走,尤心艺却咔嚓咔嚓冲肥胖的背影拍了两张。

冷不丁出声:“你和我的事没跟乔鸢交代?难怪她肯跟你和好。”

幸好小朱不想多事,早抬机器跑了。明野闻言猛地扭头:“尤心艺,你不要恩将仇报!”

“什么恩什么仇,说句实话而已,你急什么?”

她关闭相机,掀起眼眸,一对冰蓝色的美瞳。睫毛涂得浓密卷翘,眉心微微扬起。

“我有两个常用号,光主号上12段不算。另一个刀娘号算你折扣价,现在去网吧打十把,不管输赢、最后什么段位。”

“我保证,以后不在你的莉莉面前提你怕的那些事,怎么样?你敢不敢。”

明野:“……非要现在?”

尤心艺:“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犹如恶魔朝凡人伸出橄榄枝。

骰子在赌徒眼前摇动。

冬日的夕阳素来消沉,一缕缕昏暗金线如浸墨中,使人轮廓分明地显出来。

双方脚下影子延伸,交叠。

“想好没?”尤心艺挎着包,镶钻的美甲点击屏幕,“距离568米,有一家网吧。”

无人察觉角落里狗狗祟祟戴眼镜的观察者。

十分钟后,两人先后走入网吧。

——只要完成条件就行了。十把,就十把,不用赢,快速搞定。然后回去找莉莉。

如是说服自我,明野张开五指,握上鼠标:“打什么?2v2还是3v3?”

“随便。”

尤心艺抱臂靠椅,意兴阑珊。

明野改好键位,点击排队。

他有一阵子没打竞技场了,手生,加上路人局,缺沟通,赢心也不重,前几把无疑惨败。

没关系,不是他的号。

他暗想,就算是也无所谓,毕竟他做下决定,从此往后再也不会碰这个游戏。

至少有几分钟,他掌控骰蛊,如此真切地坚信。遗憾世事多变,由于一位暴躁队友的出现,一切发生转变。

“没吃饭?梦游呢姐们?”

输得太快了,临退场前,队友忍不住开游戏麦喷:“菜狗多练,别存心祸害人成不?碰到你算老子倒霉。草!”

明野沉下嘴角,在社交板块输入对方id,又招募一个路人奶妈,组成三人队。

尤心艺点了支烟,夹在细长的指尖,唇瓣轻轻嘟起,冷笑着朝他吐出一大团烟雾。

人为制造的雾霾中,颗粒扩散,她刻意考验,她设局刁难,她看得分明。

第一把,带着火气,应付了事。

第二把,象征性按技能,然后倒下。

第三把,许是手感渐渐回来,明野下意识使出连招。

第四把,倒霉哥出现。

第五把,配合不行,惜败。

第六把,告知策略,各打各的,输。

第七把,修改策略,但运气不行,碰到对面技术主播,输。

第八把,再次讨论调整进攻方式,赢。

第九把,赢。

第十把,大赢。

似花似血的红指甲挥散雾气,尤心艺视力良好,支着下巴,目睹游戏人物出招愈发敏捷,胜利的姿态愈发飒爽。

明野眼中的亮光便越来越扩大,直至,沦为一轮胀大失衡的太阳,从广阔的原野天边,径直坠入沉沉冷冷的深渊。

乔鸢喜欢看书,她没出车祸时,她们尚未绝交时。乔鸢时常在图书馆里看书。

光辉包裹着她,诗意流淌。

尤心艺最爱做的事就是打搅她,一下伸手拨开她海藻般漆黑浓密的长发编辫子,一下把腿伸长了压到她的椅子边,把脑袋靠到她的肩上,往书页里瞄上一眼。

有这么一本书,严歌苓的《妈阁是座城》。讲赌i博的。

“什么也挡不住他们,他们炽热的目光告诉你,他们随时可以成为暴民,把任何阻碍踏在脚下。”

“巨大的体味聚集充满在大厅里,滚热的体味儿。对于财富的欲望发自某种生物激素,一种令猛兽进击的疾速,有了这种激素,狮虎才成其

为狮虎,强者才成其为强者。”

——真神奇,她竟然记得。

这样生动荒谬的描写,把财富改为游戏,改成堕落,实在不能更合适了。

摆满五光十色电脑屏的网吧即为赌场,每一款游戏、每一把游戏皆为赌局,以有限的人生做资本。

明野啊明野,你就该在这里,不对吗?

被烟臭埋没,被飙升的肾上腺迷神,好好看清楚本性,别再妄想触碰光源。免得自己一身污秽刷不干净,反而弄脏了她。

乔一元,应该感谢我才对。

替你揭发这样丑陋的东西,出轨、网瘾,给足你最正当的名头摆脱年度最佳演员。

尤心艺陡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醉在周围荒诞无序的光效中,声浪中,以及一张张沉迷忘我的脸庞里。几乎要拨出那个牢记于心的号码,得意洋洋地告诉某人,她为她都做了些什么,以得到那人的感谢声。

明野却仍要抗争。

“我打完了。”他又想走,可外卖卡着点来了。两只香辣猪蹄、两包薯条和可乐。

“坐下,买了你的份。”

尤心艺自顾自戴上手套,分出一份扔他面前:“吃啊,怂什么?我又不会下毒。”

她太擅长挑衅,明野只好坐下,余光见她穿着昂贵的大牌衣服,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旁若无人,拿起猪蹄就啃,多少有些惊讶:“你……就这么吃了??”

“不然你剔了骨头再给我?”尤心艺一副看弱智的表情,推他一把,理所当然地命令:“把可乐盖子拧开给我。”

以为她被呛到,明野照做。谁知她压根没喝,仅仅放到一旁,又叫:“纸巾。”

两秒后:“番茄酱倒出来,还有垃圾桶,我要吐骨头看不见?”

“你是猪啊,推一下动一下。”

明野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拿不拿?”尤心艺不吃这套,冷冷睨他,“不拿也行,我吐你身上。”

“……要不要这么恶心??”

他无语了,终究把垃圾桶放到她脚边。

尤心艺张嘴就吐。

真的好离谱,一个应该吃惯了五星级大酒店的娇蛮大小姐,打扮得光鲜亮丽,竟然也会坐在网吧里毫无形象地吃猪蹄。

明野再一次吃惊,又感觉有点好笑。

他笑出来,随即脸色一变,抓起手机:“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可喜可贺,他终于意识到了。

一个有女朋友的人,单拒绝添加有意图的异性为好友是不够的。

那是最基础的行为,毫无夸耀的价值。

而此外,既然他有女朋友,无论有多少借口都不该贸然与另一个女生单独且近距离地相处。不该和她一起吃东西,更不该被她意外娇憨一面所打动,乃至笑出声。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刹那,便明确了背叛。

他转身想逃,再一次被叫住。

咬着薯条,吸着可乐,尤心艺心情愉悦,只说了一句话:“好不好笑啊明野?你能忍住一周两周不打游戏,难道还能骗自己说本来就不喜欢,然后一辈子不碰么?”

好比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明野顿时止住脚步。

大堂光线明亮却又浑浊,因太明亮了反而容易叫人发昏。肚子底下人声鼎沸,人与人玩耍,人与人打斗,人类经常如此,只顾着打扫地面,忘记清洁天花板。

于是墙角灰尘厚积,蜘蛛于错综复杂的细网上攀爬,吐出长长的丝线,将不慎坠入陷阱的苍蝇包裹。静然无声。

猎物在溶解。

第34章 温情轨道“师哥,你有喜欢的人?”……

那天以后,明野每隔两三天去一次网吧。

游戏里他组建帮会,做副帮主、团指挥,风光无限,快意江湖。

游戏外的他则分裂成两份。

一个悔过自新的十佳男友,积极兼职,勤勉面试,以致最初无法理解、嫌他犯傻的耗子,都不得不甘拜下风,竖着大拇指说出一句“你了不起,以后你是我爹”以表敬佩。

人前戒烟酒,爱女友,他仅在夜晚少人的包厢里尽情点烟、外卖,望着屏幕专注凝神,冲着倒下的boss大叫大笑。为所欲为。

白天坐牢,晚上放风,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当火车彻底偏离轨道又会怎样?

隆隆的轰鸣声贯穿耳膜,明野不敢深思,只是逃避。

源于无法承担责任,生怕受到指责,便一位闪躲,掩盖,幻想歪斜断裂的桥头自然顺直,一切危机皆赶在崩塌前迎刃而解。

明野一向如此。

只是近期南港再度降温,流感来势汹汹,几乎每天都有大批大批患者倒下,乔鸢也中招了。

经历剧烈的眩晕、感冒、咳嗽,眼下发展到发烧阶段,短短五天,挂水、买药便花去明野小一千块钱。

他没钱了。

乔鸢生病需要人陪伴,帮会事务有待他处理。

梦江湖点卡要钱,拍装备要钱,烟酒夜宵更花钱。纵使以女友为借口几度向父母张嘴,通电话时笑得张扬灿烂毫无阴霾,挂断便急匆匆查看余额,反复刷新,盘算好如何最大化使用。

可时间和钱,始终不够用。

既然如此,只剩一个办法了。

2016年12月18日,距离明野生日仅余十天。

头顶钢架上输液瓶滴滴答答落下青霉素液,身旁乔鸢盖着毛毯,闭目养神;

游戏群、帮会群消息积叠。

微信店长又发通知,临近平安夜、圣诞节,店里将举行一系列活动,要求全体员工每周+10工时,不接受者可以辞职。

明野终于将备注【姓陈的】人拉出黑名单,并发去一条消息:【中午有空么?】

大约半小时,陈言回复:【有。】

明野约陈言打篮球。

室外风大,他们约在室内,篮球咚、咚、咚地弹跳。

陈言裹着冷气流进门时,明野身穿卫衣,纵身一跃。

——哐!

篮球进筐。

陈言脱下大衣,挂在分割观众席与球场的栏杆上,里面一件灰黑色的中领毛衣,针脚绵密细致,包吻着脖颈与突起的喉线,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实的手臂和腰,更显身形高大挺拔。

自打前一阵子,明野有意无意在宿舍分享网络新梗:“克隆羊多莉最多活六年。”

对方便放弃卫衣、冲锋衣等带青春运动元素的衣服,恢复素色干练的装束。

“来了,怎么戴眼镜了?”

“只有我们两个?”

双方同时开口,明野将篮球抛向陈言:“对,就我们,打1v1,轮流攻防,谁先进球谁赢。”

“好。”陈言接球,修长的指骨控住球身,掌心稍稍空出些许。

视觉上并不费什么力气便掌住了整颗球,偏白的手背却隆出几条淡青筋脉,仿若雪地里低伏的蛇。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戴眼镜,据明野所知,这位不论外表、品性、学业乃至家境方面都堪称完美的师哥,视力应该没有问题。

按理说打球也不该带着装饰物,不过当事人不打算摘,明野也就没多嘴。

随便打了两把热身,两人开始比赛。

明野压低身体重心,好似一匹蓄势待发的狼,眼孔紧盯篮网。他跨步,换手,做了一个假动作,紧接着要跳起来投篮,被陈言展臂按下。

突然间出声:“师哥最近挺忙啊,有什么新项目?每天快门禁了才回宿舍,听说也没去实验室。”

陈言望着球,半垂眼皮,将冷戾的眼眸藏于黑框镜片后,声线疏淡:“有些自己的事要忙。”

“做网站?”

明野带球转身,又想投。

“差不多。”陈言再一次提前扣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挑衅感十足。

双方交锋一闪而逝。

篮球经手轻轻一拨,偏了路线,咣一声撞上架子。金属架微微震动,连带着整片地面仿佛也极小幅度地颤动起来,说不准究竟是借了谁的力。

“到你了哥。”明野双手按腰,笑意不达眼底,“你们专业主搞数学建模,跟网站搭建没关系吧?”

“上次看你带教材回来就想问了,你是在自学别的内容?该不会要创业吧,准备做什么样的网站?”

即便身处

人生中,大众认知最轻松放纵、毫无压力负担的时间段,不仅每学期参赛拿奖、保研、被导师们抢着要人,且有多余的时间研究其他东西,有充足的本钱投资咖啡店,跟亲戚合伙赚钱。

这就是陈言。

姓名毫不出众,既没有生僻字,好像也没多少深刻的蕴意。唯独在与本人相关的地带,只需一手笔锋凌厉的字、一面模糊的侧影、一张奖状,便如神话故事中该被射下的十个日轮般刺眼。

那就是他,陈言。

陈言捡起球,言简意赅:“找人。”

“找谁?”明野做出防守驾驶,老练地跟着他移动。像一道影子,双眼假装紧盯移动的球,余光时不时挪向上方,观望对方的表情。

“哥,你有喜欢的人没?”

“有。”陈言秒答。

“我认识?”

“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陈言一个急刹,停下脚步,静默的眼睛看向他。

套话失败,明野顺势把球捞过来——这是违规行为,啪嗒啪嗒拍击地面,笑着绕过师哥。

“好奇嘛,很难想象啊,师哥你到底会喜欢什么性格的女生。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想离筐再近一些,进球概率更大,可作为反击,陈言刹那贴了上来。

手肘相撞,陈言就像一座他无从逾越的山峰,带着极强的压迫力,精准预判他每一条路线。

明野被逼着后退。

“认识很多年了。”

与此同时,陈言回答得近乎温柔——真想不到,像他这种行走的学习机器,精英楷模,居然有温柔——温情的一面。好好笑。明野无端觉得。

他也不过如此。

“是怎样的人啊?”

明野坚持追问,坚持突破。膝盖弯曲的瞬间,他眼神倾斜,与陈言交汇。同时用肩撞向对手——又一次违规行为,借机转身投跳。

可惜了,球没进。

陈言篮下运球,球在他的掌下不知怎的,似乎格外乖巧。与双方急促的心跳声结合,撞击地面。

又该明野防守了。

他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变着方位封堵。

“倔强,胜负心重。”

陈言边带球跑边说。

乔一元从不服输,一旦与第一名失之交臂,哪怕彻夜不睡,决计要把每一科试卷每一道题和答案都背下来。

自己挑老师,要求增加补习课时,一个题型的多种演变翻来覆去做一百遍,直到彻底掌握知识点,养成肌肉习惯般迅捷的反应才肯停手。

“叛逆。”

一言不合就写小作文,让爱看低女同学的男老师降职降薪,最好走夜路突然被一个孔武有力且理科成绩爆、炸、好、的女人锤上一榔头。

让爸爸走路摔倒、汽车爆胎、银行卡锁住。虽然像在神明前许愿,往往没过几小时便悄悄上线补一句:倒也不用太严重,小摔一下就行。

“记仇。”

有人从高一学期初背后讲一句坏话,说她靠疯上补习班、辅导老师押题才能考高分。

她能记到毕业,带着志愿单轻飘飘地反问一句:好可惜啊,同学,你怎么不报班?果然应该把我的老师介绍给你,就不会这么差劲了。

别误会,我指高考成绩。

乔一元即是乔鸢。

不错,听起来完全不符合莉莉。

明野紧绷的提防心倏然放松,喘着气,实际上依然有所不满。谁让他一直被按着虐,被牵制,两次违规都没能讨到好处。又不能发火。

到底要求人帮忙,明野提醒自己,面上带笑:“还有一个问题,哥,你是不是偷练球了?技术怎么突飞猛进,还是说,原来保留实力了啊?”

他指上一次,大约一两年前,那会儿的陈言稍微有人情味些,偶尔跟他们打几场球。水平一般,至少不像今天,能全程压着他打。

陈言其实已经想不起来所谓的上次是哪次。他抓住间隙,急停住身,后撤步说:“以前让着你。”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明野瞳孔微缩,高跳扑过去,顺嘴接话题:“为什么?”

“你年纪小。”

无奈陈言动作迅猛利落,根本没给他防卫的机会,篮球脱手越过后者头顶,飞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我是问,这次怎么不让了?”明野双脚落地,回头,果然毋庸置疑,篮球落筐了。

篮网犹在晃动。

“我输了。”他说。

“——没必要了。”

陈言回答,大约不经意碰到篮球,黑影从地面反弹过来,猛地砸向明野的膝盖。

他连退几步,青蛙似的往后翻倒。不仅左脚腕疼,双手掌根摩擦地面,亦带出一片血红。

咚,咚,咚,球径自跳去远方。

偌大的篮球场内再无第三人,陈言立在原地。凌乱的发丝垂下,凭薄薄的眼镜片再也无法隐藏住他冷然锋利的眼神,与呼之欲出的敌意。

想起小朱的描述。

想起此时此刻本应被照顾很好的乔鸢。

中间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划分开来,左右两面是乔鸢。过去的乔鸢和现在的乔鸢。

而明野在他眼前。

陈言低眼俯视着失职的男友,喉结滚动,极力抑制住自己一把抓起衣领打上去的冲动。

良久,他闭了闭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提起唇角,低笑着上前。

“抱歉,刚才不小心。”

他伸手做出拉的动作,代表友好。身体反倒直直的,竟然不弯下来吗?傲慢又矜贵似的。

明野抬起头,隐去翻涌的暗色,故作没事地笑了一笑。随即忍痛爬起来,拍打沾灰的衣裤:“师哥要是最近不忙,上次那件事,还想找你帮忙……”

陈言考虑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意料之中的高冷,却老好人。

第35章 蓝莓芋泥再往下就不可以了。

下午,被门铃吵得头疼,乔鸢拉开门。由于嗅觉失灵,并未第一时间分辨出人。

直到对方问:“可以进来吗?”

她才有些慢反应地下判断,不是明野。

原来是他的好人师哥,兼她安静却热衷于做饭且厨艺不错的邻居兼私厨来了。

带着她喜欢的蓝莓。

乔鸢侧身,回到主卧,躺上床。

反正来的人是陈言。不像明野没头脑,他自有分寸。

过一会儿,陈言端洗好的水果进来。见病患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而平板正大声、两倍速播放美剧。

他刚按停,她便睁开眼,清淡柔缓的柳眉蹙拢,一副疲倦、不大高兴的样子。

陈言就又点播放,把音量划小了些。

“中午干什么去了?”乔鸢张嘴,带质问的口吻。无奈缺乏力度,尾音绵软,让人想到化一半的芋泥冰淇淋。

陈言中午赶去实验室收尾。

郑一默理应在准备午饭。

至于装扮成明野的陈言。

“跟耗子他们吃了顿饭,交流面试经验,然后去买水果。学校附近没卖蓝莓,就跑远了一点。”

陈言脱了外套,寒气留在外面,他坐到床边,喉咙里近乎含着一团水雾,将棱角分明的东西都泡软了,磨圆了。

声线低低地:“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

“晕,身体酸,没力气。”

手背贴上额头,陈言凭直觉试了试体温,不烫。不过保险起见。

“去医院?”他问。

“不去。”

讨厌消毒水味。

“喝点水?”

“喉咙痛。”

“中午饭吃了吗?”

都一点了,正常来说该吃过了。

乔鸢却不说话。

陈言:“药也没吃?”

依然不吭声。

陈言便明白了:“我去拿药。”

“你先吃点水果,垫肚子,不伤胃。”

他递蓝莓,每一颗仔细洗好

再擦干净。乔鸢不接,两片苍白的嘴唇抿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不悦的模样。

乔鸢不喜欢与人争执。

追究原因,怎么可能吵不过呢?她自小便伶牙俐齿,别说同辈人,即便父母也常被她有条理的逻辑攻击得哑口无言。

偏偏太强势、太盛气凌人就不像姐姐;太弱气、任人羞辱踩踏更不符合姐姐。

事实上,乔一元从未见识过姐姐生气的一面,难以复刻,自然只得绕开。

因此抛开直截了当的‘不要’、‘不想’,皱眉,抿嘴,沉默,差不多是眼下的她用以表达拒绝的极致方式。

陈言不是读不懂脸色的人,此刻却仍旧起身,去客厅里拿药。

——莫名其妙。

更让人不爽的是,明明没告诉他放在哪里,居然还是被他找到了。

陈言带着热水壶、杯子和药进来时,乔鸢又闭了眼睛,仿若负气装睡的小孩。

她背对他,被叫好几声才恹恹地掀起一点眼皮,面无表情说:“你很吵。”

“吃了药就不吵了。”陈言扶她坐起来,倒水的同时顺便再次降低平板音量。

乔鸢发现了,但没多说。

她属于很少生病、一病就比其他人更重的类型。林苗苗得流感比她早,两天痊愈。她拖足足五天,扁桃体发炎一直不好,喉咙肿得厉害。

小颗粒和冲剂还好说,每次吃到椭圆形的长药格外艰难,几乎必吐。当下也不例外。

药粒混着沾了唇的水,吐陈言一手。

“掰开吃会好一点吗?”

陈言把药捡起来,放到纸巾上。

“没用。”乔鸢故意唱反调,“只会把早饭一起吐出来。”

喉咙、鼻腔没完没了地灼烧。她说话带刺,源于生病难受,大有迁怒的架势。

更多夹杂一层好似被看低了的、否决了的,十分微妙的烦躁,像是:

把她当傻子吗?

又不是小孩,谁不知道生病需要吃药,可就是太折腾了才不吃,很烦所以不想吃。

我的身体我了解,相比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很关心我吗?

有这么懂我吗?

自以为是。

——不可理喻。

刚刚针对陈言,这一次,乔鸢选择把类似的词汇安到自己身上。

乔一元可能有点本性毕露了。她想。

换成明野一定手足无措,顶多靠死缠烂打蒙混过关。然而手忙脚乱的陈言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纹丝不乱,只应一声“好,知道了”便擦干净手,又取一粒新药,随后拿出手机,大概在查百度。

微光映到下巴,使那张模糊的剪影有了明暗,无脸人依稀显出一点儿轮廓。

乔鸢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伸手去碰。旋即被他捉住手指,牢牢地包入掌心。

“不用酝酿太久,舌头抵上颚,把注意力放在舌尖……”

陈言沉声复述自己上网找来的方法,看起来耐心又慎重,仿佛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那样认真,以至于乔鸢忽然没兴趣再为难他,仰起下巴,咕咚一下吞咽下去。

意外的顺利。

闭合的眼眸徐徐张开,乔鸢听见对方很愉悦似的,尽可能放软语气,慢着调子夸了一声:“厉害。”

一瞬间记忆闪回。

她想起几年前线上的他。

每一次,但凡她按时完成作业、超常达标、考试成绩还行,他便如设定好的人机程序般生硬的夸奖,给予奖励。

换成惩罚就不太行。

文字没有温度,那时她盯着白底黑字对方好半天才发来的:【很厉害。】

心里猜对面一定耸拉着眼皮和嘴巴,觉得没劲,好烦,凭什么堂堂大学生上网还得花时间鼓励素不相识的高中生啊。

谁知亲耳听到,迟了那么久。在毫无期待的情况下,她反倒不期然地确定。

他竟然是真的在夸她。

没有不耐,不含敷衍。尽管那股严谨劲的确像一个没有感情波动的机器人。

吃了药,乔鸢犯困,又躺下去。

身体仿佛悬于澄明的镜面上,意识变作无质量的漂浮物,时而上浮,时而下沉。

各种英文单词蹦蹦跳跳、断断续续滑入耳模。半梦半醒间,她捕捉住许多动静。

走路的声响……

那人本来就特别高大的一只,大抵没穿拖鞋,用袜子走,脚步轻却存在。

噔、噔,碗碟交碰,他在洗碗么?

昨天明野试图炖汤做饭,把厨房弄得一团乱。她撑着身体只收拾掉一半……对了。

“……别动我的布料。”她有气无力。

陈言俯身听完,替她掖被角,应好。

“模特……不准碰。”

“好。”

“次卧的东西……”

“也不碰,记住了。”

陈言问:“还有吗?”

“……”

她倒想再说八十条出来,看他能记住几条。可惜实在想不出来,就算了。

“没有了,你出去。”她推他。

他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摸摸额头,悄声走了出去。

黑暗世界中,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拉长一条长线。不清楚过了多久,再慢慢扩散出厚度,变得清晰。

陈言在接电话。

乔鸢默数到六,他嗯了一声。

1、2、3、4,嗯一声。

1、2、3、4、5、6、7、8、9、10、11,12、13,嗯一声。

到底谁要跟这种无聊的人讲电话?乔鸢开始感到好笑了。

数到16,他总算开口说一段长话:“……既然阿姨精神状况恶化,适度停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你们不用有太重的负罪感,要是将来有一天,我是童童,得知你们找了这么久,过程那些艰辛,我一定不会……”

“好,等阿姨好一点,你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如果需要资金上的支持尽管……”

“没事,我爸妈都清楚论坛和互助群的存在,他们支持我。我自己平时有拿一些奖学金,家里也有人带我做生意……”

她知道他在跟谁讲话了。

论坛,宝贝回家论坛。

群,走失亲属互助群。

心脏蓦然下沉。恍惚间,玻璃打开塞子,从远处传来啼哭声。

男的,女的,小孩,千百万道声量重合,爆发出巨大的洪流。

“童安——!!”

“安安!!我的女儿!!”

幻听到父母的怒吼、尖叫声,乔鸢翻身想要捂住耳朵。

“……好,下次再说。”

陈言及时挂电话,走进卧室,动作轻缓地托起头,手拢住肩头,往她嘴里喂水。

玻璃杯抵着下唇,病人小口小口地喝,似乎在呢喃什么,听不清。

她也听不清他。

乔鸢少有如此脆弱的时刻,双眼紧闭,长睫微颤。几乎沦为湿翅的蝴蝶,精美的昆虫标本,完全丧失主动性。

身体动弹不得,亦发不出声响。

然而抽去视觉,其余感官无限放大,她能很清楚地感到,他在摸她。

手指拨开被汗黏连的头发,别到耳后,一次,两次。粗粝的指腹勾划耳弧,有一点痒,突然烫起来,移到眉心。

他抚了抚她的眼睛。

类似某种水栖动物延长的触角,点压潮晕的眼角,又碰一碰鼻梁上的痣。

接着悬空,落下,沿着唇珠线条,缓缓摩挲至唇角。

热的指肚贴合唇瓣,硬的指甲盖抵着薄肤,方式近乎于揉弄。

轻柔,温暖,以令人想哭的古怪力道。明明不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犹如蜗牛丢了壳,毫无阻隔被触碰。

一种足以使人眩晕昏厥的刺激。

乔鸢战栗着抬起手打算制止,反被抓住十指相扣,按在颈侧。

那只外来的手继续冒犯。倘若掀开嘴唇,往后便是雪白的牙,红软的舌。

十足无害的一条,伏于红白对比强烈的口腔内。陈言无意碰到一下,再退出来,原本干燥的指尖便有些湿了。

乔鸢则朝一旁偏头,似排斥也似赌气地躲开。

交叠的领口因此脱开一颗扣子,好比剥去纸衣的软糖,几乎能嗅闻见香气。

肩带纤薄细长,胸脯随呼吸起伏。

随着她的动作,米色波点睡衣下裸i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锁骨。往下即是……

“——明野。”

乔鸢冷不防叫。

“知道了。”早在她出声的瞬间,他便已然作答,话语间安抚与克制意味浓

浓。

毕竟再往下就不可以了。

不管怎么说,暂时只能到这里。

否则——

会失控。

弄不好会浑身发抖。

双方同时察觉越线的后果,理智收手。

时间刹那静止。

窗帘严严实实,屋子里光线迷蒙。陈言侧身坐在床前,脸上情绪极淡,眉眼低垂。

骨节分明的长指触碰到皮肤——冰!

乔鸢反射性收缩。

我自己来,她微张嘴,没能说出来。

不然,你自己来吧。

陈言也没有那样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薄薄的衣角与圆纽扣,一点一点把松动的领口扣好。

而后重新注视起她,直勾勾地,久久地,深沉得好比一潭浓稠的泥泞。

“……”

“……?”

又说了什么,乔鸢没听懂。紧张的情绪倏地松散,不知不觉便陷入昏睡。

许久后再被淅淅沥沥的水声搅醒,……下雨了么?

她坐起来,发觉身体恢复些气力,便下床,循声走出房门,来到客厅。

客厅是暗的。

洗手间的灯亮着。

热雾自门缝下源源不断地氤氲流溢,化作藤蔓,缠绕住来人纤瘦的脚踝,丝丝缕缕往小腿上爬。

走进了听,哗啦啦的水声放大了,含混着极低的、若有似无的喘息。

“……”

大家都是成年人,具有基础生理知识。乔鸢能猜到里面在做什么。

按理说该立即转头离开才对。

然而停顿两秒,她并未松开握门把的手,反而用力往下,推了进去。

第36章 溺息咬痕就这样怪异不像样地沉沦。……

水声停息刹那,又拧开,变得更大。

宛若一阵骤雨,行人误入迷雾森林。

周遭白砖灰地,热气如粗莽的树根,盘根虬结,触顶倒挂,垂下根根细长的蔓枝。

以乔鸢的视野,隐约能瞧见洗浴间磨砂玻璃门外垂挂男性的衣裤——一片交叠的灰黑色,与陈言的装扮吻合。

往侧即是极长、影影绰绰的人体图块。

恰好介于冰冷的砖块和衣物间。

背部抵墙,线条弓弯。脖与腹一并曲张着,向下,向上,浑身肌肉大约绷到了极致,经光束照出沟壑。

他一手施力撑住玻璃。

手掌很大,五指分开,骨头生得不那么秀气,反倒粗犷,野蛮。

好比嶙峋的怪石,磕在硬物上疼,坠下低软的洼池则溅起溪流水花。

一种粗糙的质感。

类同足以刺破膜的尖刺;能够轻易捏破皮、捣出果肉及汁水的长指,捂住嘴、牢摁脖子的掌心,似乎伤害感很足。

腕处一节凹陷的表带印记,对方左臂屈折,手肘被热温浇红,手指因反复摩擦而泛红。

入侵者立时转开视角,眼皮轻跳了跳。

“明野?你在里面干什么?”

“……洗头。中午吃饭没注意,袖子上沾了油。”

陈言音色低闷,接近于冬季放了一夜空调的室内毛毯,久未浇水的杉木,干得厉害。一点火星便能剧烈地燃烧起来。

“刚才问你。”他道。

“你说可以用这个浴室。”

是吗?乔鸢没有印象。

“你接着洗。”

她摸索着靠近洗手台。

“要拿什么?”陈言哑声问,将淋浴关小了些。胸膛缓慢下陷,极力抑制住喘息。

“面霜,脸有点干。”

“我来。”他套上裤子,来不及穿上衣便推门走出来。

堪比一只悍然的大物出笼,冷气扑盖,全身筋肉顷刻紧缩。

发尾刚被打湿了,他没空擦。

上身自后方环绕过女生纤薄的背,陈言单手撑台面,左手臂拉长了去拿镜子旁的东西。

“哪个面霜?”滚烫的气息从他嘴里呼出,沙沙的,仿佛含住她的耳珠,“长什么样?”

“橙色的扁圆罐。”乔鸢垂着眼,眨了一下眼睛,“应该在第二格。”

看见了。

陈言右掌托底,左手去拧,双臂形成闭合的空间,这样一来就更近了。

距离令人溺息,况且乔鸢提出新的要求:“帮我抹一下,脸和脖子。”

她直直望镜,同镜里朦胧变形的他对视。旋即朝一旁偏头,宛若献祭的羊羔,主动向猎人奉上脖颈。

天鹅一样无暇的肢段。假设用手握,想必能留下一串一串鲜明的指印;

若用唇齿、用舌头去舔,去吻,去咬,催生出水淋淋的深痕,红的,青的,紫的;

任由秾丽的色彩相互涌动交杂,触目惊心。坏了皮的嫩肉最是鲜粉,娇脆,兴许会剧烈地发肿,乃至流出血丝——

雾条倏地打横,抚过男人乍然收束的腰,侵入她贴体的睡衣领口。

对着镜子,陈言指腹蘸取乳白膏体,往乔鸢脸上一下一下抹匀。

他的手不算稳,尤其掠经锁骨一点红血痣时,修长的手指濡湿,围它打转许久。

“好了。”水珠滴答落痣,腻开浆糊状的液体。

陈言退开身。

背后的左手却始终攥死大理石板,血管喷薄跳动,形状狰狞得好像快挣脱人体,径自跳出来。

——这人,倒意外地有自控力。

“你弄好了么?”乔鸢问。

“我,”陈言抬起眼眸,停顿两秒,“还没洗完,地板也没擦。”

“那我去外面等你。”

“好。”

背靠门板,卫生间内再次响起水声。

这回没有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气,不过,闭合的眼皮,滴水的下巴,不住滚动的喉咙与泅湿的肢体,差不多能构象出来。

一门之隔,乔鸢仰头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恢复平静。

陈言用了好长时间,终于出来时。

“好了?”

“嗯。”感觉声音更糟了。

一股冷冷的涩味。

回到房间,察觉乔鸢袜子湿了。——大概率被他弄的。

他身上的水珠流到她腿上,肇事者要负全责。

他便按照指示,从抽屉里找出羊毛袜。

随后单膝跪下,握住她的脚底,脱掉一只旧的,换上一只新的。另一边也是一样,丢掉一条潮的,代替上一条清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