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躺下吧,我去做点吃的,晚上药还没吃……”
陈言掀开被子,眼见乔鸢放好腿,身体往下倒。他正准备扶枕头,下一刻竟始料不及被勾住脖子。
——咚。
失重感短促切实。
视线中插座上升,床垫下降,一切事物飞速倾斜。
幸好他反应得快,手肘撑住身体。
“明野。”乔鸢叫。
利用突袭,她将他一并带了下来。
沉沉的影子瞬时覆压,双方忽然极近,皮肤放大到能够看清细绒的程度,一根根长睫交错。
真的……看不见吗?
陈言禁不住怀疑,目光从那双沉静的眼睛,慢慢下挪至嘴唇。
好像稍一低头便能吻下去。
把自己的舌头、手指都伸进去。
只要他想,她是一个孱弱的病人,误以为在与心爱的男友相处,应当不会反抗。
就算被发现又怎样?
电光石火间,一个恶念横亘心际。
纵使被抓住罪证,明野,郑一默,陈言,无非挑一个舍弃,再设法编造出更多新的谎言。什么名字都行。
他不必屈服规矩,大可以做一只阴鸷的鬼,抛开所有禁忌束缚,不顾一切地侵略她,占有她,从此刻起。然而——
不可以。
至少在用明野的身份时,不该做那种事。
欺骗是有限度的。
禁受亦是。
时间已经很
晚了,窗外天色大暗,床头仅亮起一盏澄黄的小灯。
隐忍的汗水自喉咙没入衣领。
陈言忽地伸手蒙住乔鸢的眼睛。
“乔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问着,可是并不希翼答案。
为此托住脸庞,指嵌肉里,形同陷入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或荔枝中,由指缝间挤压出些许美味的肉感。
他头一偏,把自己埋去她的颈窝,薄唇寸寸碾压。没有亲,而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为极致克制后的发泄。
他含着她跳动的脉搏。
——真的,有那么喜欢吗?
他不明白。喜欢到不惜烫伤自己的手,即使他那样对你也要原谅,允许他抚摸、亲吻、做更过分的事。甚至意识迷离时,嘴里含糊不清喊着的终究是那个名字。
明野,明野,明野。
——乔鸢。
异性的呼吸沉缓有力,以被封印被圈i禁般的姿势,乔鸢躺在陈言身下,听到他近乎困惑地低喃:“我究竟该怎么做……”
才能彻底取代他的位置?
未竟的话语与混沌光影交织,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濒临疯掉。
居然能把一位最标准的优秀学霸逼成这样,应该同情吗?抑或怜悯。
只可惜乔鸢是个坏人,彻头彻尾,以作弄操纵他人的情绪为乐。
现在的画面一定很怪。她想。
一个装瞎的半瞎盲人,一个装男朋友的男友师哥。明明姿态亲热,两人头发乱糟糟铺满枕头,她抱着他,他却咬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刻意引诱。对方有反应却能生生忍住,足以排除‘他的好感单纯仅仅源自见色起意’这一项猜测。
那么,结合陈言一直以来的表现,该不会他已经单方面确认网友关系,只是出于愧疚感?胆怯?所以不敢以真实面对她?
假设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苗苗很好,可惜不够。
鉴于家人的空缺,爱情友情的双双挑战失败,乔鸢急需从其他地方夺取注视,就像怪物依靠吸食他人的关注与爱意而生。
一如许多年前。
沉默的倾听者突然发言,打破平衡,她拉黑了他。谁知接下去好长一段时间,一个月乃至两个月,他每天契而不舍地添加好友,申请框里来来回回只两句话:
【你考了第一名,应该得到奖励。】
【你想要什么?】
她怎么回的来着?
【一个能每天督促我、陪我学习的人,无条件关心我照顾我满足我各种无聊要求的人。跟我一起讨论题目,帮我一起制定计划,达不到计划就比教导主任更狠大声骂我训我惩罚我的人。最重要的是。】
【一个就算没站面前也能看见我的人。只要出现在眼前,就只看得到我的人。】
一个深夜,她以挑衅的态度通过好友,按回车键发出去三个字:【你是吗?】
高一那年寒假,在无故失踪的卵生姐姐归家前,乔一元最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监督者,一个陪伴者和全面的引导者。
他得拥有很多品质。
需要成熟、冷静、客观,严厉且锐利地指出她的不足,用包容、友善、不厌其烦的态度随时准备协助她修改错误,同时提供爱与关怀。
兼任她的老师、同伴、朋友乃至父母长辈……又没高薪报酬,傻子才会干那种事。
窗外发i情的野猫突兀尖叫一声,高中的乔一元扯唇,暗自吐槽,随即收到回复:【如果不是,你会怎么办?】
【自鲨。】她张嘴就来。
于是陈言便成了那个人。
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在他以后,乔鸢不甘孤独,曾几度尝试,奈何尤心艺是过于不受控的浓烈,明野如设想中的腐朽。关键时刻,陈言再次现身。
截至目前,他的眼睛只锁定她。
他的情绪皆属于她。
多么完美的猎物,养分,港湾。并且,他以假扮明野的形象出现,意味着她和他,他们当下的来往不必涉及过往。多好。
横亘着那些旧仇,她们将无法对话。
抛开未清算的账,却得以亲密地触碰。
乔鸢由衷地欣然。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笑意晕染眉眼,作为回敬,她也侧头咬上他。再次极轻地喊了一声:
“明野?”
“……我在。”
陈言回应着,将她抱得更紧。
当月亮被乌云隐没的那一刻。
城市的另一边,明野神色亢奋,心潮澎湃,终于如愿甩开现实,尽情享受那份虚幻和放纵滋生的纯粹欢愉。
同一个包厢内,尤心艺则索然无味地把玩着明野的手机,反复按开机键,控制它一次次亮起熄灭。盯着锁屏上的合照出神。
灯光下,几个月前的明野和乔鸢手牵着手,向屏幕扬起甜蜜的笑容。
眼下,乔鸢正与陈言紧紧相拥。
多么温暖,坚固。
因此。
就这样怪异地、不像样地继续沉沦下去好了。我们,靠谎言来抵御寒冬。
——嗡,谁的手机显示出时间。
2016年12月19日
22:24
这是漫长的一天。
明野生日的前十天。
第37章 豆角水母“我会盯着你的,陈言。”……
乔鸢病好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救助基地。
九点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铺晾被单和毛毯。风吹鼓布角,小动物们或坐或立,四处玩闹打盹。
见她仍拄着拐杖,阿姨眯眼问:“眼睛还没好?”
乔鸢:“流感好了。”
“今年人病得厉害,猫狗倒一点事没有。”
放下针线及缝补中的毛绒玩具,阿姨起身绕人走了一圈,随即斜眼:“瘦了。你不好,要改。”
陈言应是,接着便被毫不客气地指挥。一会儿放狗接管、洗笼子,一会儿刷碗消毒喂粮。
手头事没做完,新任务又布置下来:“上回说什么第二针,我不懂。医生在楼上,你给帮着弄了。”
“你坐着,陪阿姨聊天,有事喊我。”陈言交代一声,戴手套上楼。
高大的身形后头追着阿姨吩咐:“别叫外卖,中午我给你们做豆角面。”
“阿姨我要辣!劲爆辣!!!”
上头传来医生欢快的回应。
“莉莉喉咙刚好,吃不了太辣,我都行。”陈言一手把医生摁回去,同时俯身捞起两只妄图越狱的猫,“阿姨,空气净化器的替换芯放在隔壁?”
“哦!对!”阿姨一面应着,一面向乔鸢解释:“小明带来的医生,说快递盒子上面细菌多,不卫生。就给隔出一个单间,专门放东西。”
“你没来,也是他俩拍视频传到网上去,整挺好,最近收不少粮食,能吃到开春。”
擦锅,放水,下面,她动作麻利,穿着万年不变的老棉衣,头发随意一绑,胳膊上两只蓝白格的袖套,于狭小却整洁的厨房内灵活移动。
身处焕然一新的救助站,面汤咕咚咚冒泡,阿姨没头没尾道:“小明还成。”
“他不大稀罕猫狗那些玩意儿,我瞧得出来。这回出钱出力地忙活,挺难为他的。”
素来板脸少言的春阿姨如是感慨,乔鸢在剥豆角,闻言只笑,平静地低下眼眸。
冬天不适合洗澡,况且吃完饭,光是给动物们剪指甲、梳毛、补疫苗就足够令陈言狼狈。
不论学业竞赛或尝试做生意,他为人审慎,上手快,鲜少跌磕头。偏在与流浪动物们相处上,丝毫不得要领,短短一下午换来七八道抓痕。
望着自己贴满创可贴的战损版手,陈言:。
乔鸢疑惑。
阿姨无语。
医生噗嗤一下笑出声。
“算了算了,你俩走吧,剩下我俩慢慢弄。”阿姨表示心疼的办法是赶人,顺嘴叮嘱乔鸢,“你给他牵着,省得一会儿摔了,管我要说法。”
至于吗?在医生啼笑皆非的注视下,陈言伸出手,如同一只迫切想被抚摸的动物——小猫,小狗,不足以形容那种潜藏的侵略感。
大约得是收敛獠牙的老虎,狮子,一个劲儿伪装无害,直把脑袋拱到她的手边。
乔鸢握住。
“我们先走了。”
“行。”
“注意安全,拜。”
表面恩爱小情侣无疑,两人走出救助基地好一段距离,后者才要笑不笑地提出质疑:“只是被抓两下手,就走不动路了?”
她想松手,他却冷不丁收紧。
五根有力的手指仿佛另一重张开的怀抱,温厚,干燥,牢牢按着她不容挣脱。
“不止两道。”
陈言低头定定凝视她说:“
十指连心。”
真能找理由啊。
于是就一直牵到地铁站。
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得知林苗苗在缝纫室做样衣,乔鸢不能拖后腿,决定也去赶一下进度。
到了教室,苗苗忙得没空抬头,余光瞄见陈言也只能惊讶两秒,匆匆招呼:“莉莉,学长,布料放在后面,我已经整理好了。”
“只差最后一套衣服的主料,提前交能加分。”
“好,我知道了。”
缝纫室顾名思义,前头几十台缝纫机,后面几张大方桌用以制版、裁布、堆放杂物。
陈言搬来两张椅子,看着桌上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布料,问:“我能做什么?”
为防自己出错,反给她们添麻烦,他主动说明:“我上网查了些资料,但对复合面料的了解局限于,利用胶水或薄膜把多种布料张贴复合到一起,形成更具功能性的新型材料。”
“比如登山服、冲锋衣,和生活中比较常见的秋冬内绒衣裤。”
他说过,他想了解得更多一些,有关服设。
原来并非嘴上说说而已。
“你理解的没错。”乔鸢接话,“只不过我们专业要求的面料比起实用性,暂时更注重创造性,所以把‘面料再造’的部分也包括进来。”
“真正的条件是用两种以上非常规材料、结合设计主题去重组面料。”
“可以采用的工艺有很多,概括起来五大类,印染、拼布、填充、增型、减型。”
单靠言语说明大约会很枯燥,而且干瘪。
她翻找出一块质感独特的布料:“这是我们准备用在第一套衣服上的辅料,能猜到我们的灵感主题么?和一种海洋动物有关。”
……称为布料好像有点反常,因为在陈言看来,它更像一块清透的软胶物,边缘染上淡淡的粉色。
内里凝结着几颗圆珠和亮片,红蓝交错缠绕的丝线仿若某种生物的血管与脏器。
“水母?”
他只能联想到它。
“嗯。”乔鸢抖布料,闪片波动,于灯光下折射出微小绚丽的光彩,展现奇妙的律动。
“我的词语是害羞,苗苗是水母,组合起来变成‘害羞的水母’。主要用到明胶和纱线,以及水粉染色,就做出了这样的面料小样。”
这也是nina最满意的面料之一,另一种则用丝瓜络、绣线、网纱和玻璃珠制成。
首先要取出丝瓜络,去瓤,将其中丝丝缕缕的线条扎染成轻巧的蓝紫色、混着明黄浅粉,再一片片缝织到一起。表面肌理丰富,色彩精妙华美。
“很神奇。”
抑制住微妙的情绪,陈言只能这么表述。
时隔一个月,尽管已经不止一次地触摸、牵握住乔鸢那双瘦长的手,逐渐明晰它们的温度与柔软。可每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会感到惊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总能从平凡不起眼的事物中提取到独特的想法,创造出格外怪诞动人的新物品。
相比于她们,假设他是一块石头。
陈言想,他大抵是海底最灰暗无趣的那种存在。而乔鸢作为水母,轻盈灵动,散发光辉,就像海里遨游的鸟,在潮湿的海草间自由穿行。
“最后一种面料和颜色有关?”
除开装面料的纸箱,陈言看到桌上另有几只塑料袋,按色彩区分好零件。
“差不多。想把视觉、触觉、听觉分开。”
乔鸢微微颔首,斟酌表述:“做一种……感官上比较多层次的面料,最好看着普通,摸着有纹路,走动时又有独特的响声。”
听起来像字谜。陈言坐下:“有具体想法了?”
乔鸢诚实摇头:“没有。”
她抿着唇,难得有点郁闷受挫的样子。陈言不好笑出声——被误解为幸灾乐祸就糟糕了。
正想安慰几句,一道尖利的嗓门突兀介入:
“到底有多少话说不完,我真要笑了,某些人,缝纫室又不是让你们调情的地方,有必要么?”
是尤心艺。
仗着教室开空调,她单穿一件藕粉色针织衫,露出肩膀,紧着腰,原生的黑发不知何时染成橘红。好看,也十分张扬。
“不用理她。”
乔鸢神色瞬间冷淡。
“好。”陈言握了握她的手。
——恶心。
公共场合腻腻歪歪给谁看?
前排座位,尤心艺举着镜子化妆,眼角瞟见那一幕倍觉反胃。不经意捕捉住一个细节:癞皮狗的手心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结痂的疤?
看样子挺久了,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疑心说来就来,尤心艺放下化妆品起身往后走。
她的缝纫箱就放在隔壁桌上,提箱的时候假装无意,胳膊肘向外一挥——
哐哐啷啷的摔砸声顿时引众人回头。
“莉莉没事吧?”
“什么东西掉了?”
“sorry,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夹杂在一干惊疑问询间,尤心艺的语气可谓毫无歉意。
“不用。”陈言反应快,早在她接近时便连人带椅抬起乔鸢,换了一下位置,确保自己挡在身前。见状只道:“我们自己来。”
什么你们我们。
“又没问你。我想捡就捡。”尤心艺弯下腰,指尖碰到布料,倏地掀起眼皮。
两颗琥珀色泽的瞳孔恰好撞上陈言那双冷峻的眼,顷刻间,细细密密的凉气钻进骨头缝。
哈,她猜对了。
这家伙果然不是明野。
所以说啊,流感都快结束了,谁会一身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活像通缉犯,杀人犯,跑到高温的室内死不肯脱?
说话口吻一点不像。况且明野昨晚通宵打团,她发微信,他说刚醒,正在洗漱,一会儿上号。
真相一目了然。
“冒、牌、货。”
涂满鲜艳釉彩的两瓣嘴唇分开,尤心艺眼带挑衅,再吐出一个气音:“骗子。”
得意的表情实在太过显眼。
不等她张嘴揭破,陈言反手攥住其手臂,隔着衣服,那股力道简直要把她骨头捏烂。
“放开!”她狠狠剜眼。
陈言纹丝不动:“好久不见,尤同学,最近怎么不来店里消费了?其实我们也提供外送服务,只要在15公里内,两杯起送。”
说着,他稍稍侧头,声线低而缓。
是威胁么?
明野常去的那家网吧刚好离咖啡店15公里,他的意思是,他清楚她和明野的关系?
那又怎样?
尤心艺绷直唇线,刚发出一个字音:“我——”
“渴吗?我去买奶茶。”陈言乍然松手,转头问女生们,“你们想喝什么?”
“桑葚,不要加糖。”乔鸢回。
林苗苗扶着好友,眼珠在陈言和尤心艺间打转一个来回,“我……都行,五分甜。”
“好,要是还有别的想吃,打电话给我。”
陈言放好东西,稳步走出缝纫室。
很快,尤心艺坐立不安,声称上厕所,也推门出去。
…
她追出门时,冒牌货已不见踪影。
本以为那家伙心虚溜走了,尤心艺嗤哼一声,洗完手,竟又在夹角瞥见人。
“胆子挺大。”她抽出一张纸巾,照镜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可惜装得不像,而且这是女洗手间,你有病啊?要不要报警抓你?”
“别告诉她。”
陈言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什么?哦,你是说,你冒充明——”
“你和明野的事。”陈言开门见山,“你不
说,我也不会说。”
至于具体什么事,双方心知肚明。
尤心艺好比跳脚的猫,眼神布满寒意,声线立时高昂:“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和明野怎么了?接吻了还是上床了,你有证据么?”
“就算有,呵,我敢做难道还怕你说?”
“你不怕。”
陈言说:“但她会难过。”
“关我什么事?”
她抱臂,做出不以为然的姿态。
“分手也好,不分手也好。”
日光在过道上移动,太阳快掉下去了。
陈言像一只狡诈阴暗的鬼,面色明灭不定,慢慢从转角影子里投过来目光,语调镇定地接近于客观陈述:“既然你们已经绝交了,不管她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尤心艺,你们两个人里。”
他停顿一秒,抛出难题:“何必再多一个人难受?为什么不能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在她的脑子里重复了整整三遍,堪比锯齿切割她的鼓膜、她的知觉神经。
尤心艺一时失神,不确定自己应该恼火震怒还是潸然落泪。
开什么玩笑。
她扶住冰冷的桌板,反唇相讥:“你叫陈言?上次在超市也是你,所以乔鸢知道么?”
“你是这种性格啊。够自以为是的,只要你在乎的人开心,其他人去死都无所谓。不对,最好我先去死,免得多嘴,挡了你的路是吧?”
“放一把刀在你面前,是不是想马上捅死我啊?”
故意恶声恶气,想要达到的效果是激怒对方。陈言却始终保持冷静:“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不会得到你最想要的结果。况且我和明野不一样。”
“他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我不会。”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淡漠,显得姿态沉稳、成熟。有一瞬间,尤心艺几乎被他的逻辑带偏。
——你们。
她再次抓住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他说你们,已经有多久了呢?没有人再把闹掰了的尤心艺和乔鸢并列在一起。
管他张言陈言林言,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模仿怪,明明应该扇他一巴掌才对。
大叫着假货、神经、滚开,然后转身,径直冲进缝纫室撕碎谎话,冷眼笑看乔鸢得知实情那一刹,见证她最真切的痛苦与眼泪才对。
然而。
你的男朋友在欺骗你哦,根本没打算戒烟戒游戏,每天都像条上瘾的狗似的抱着键盘走不动路。
没错,是我干的。
为了报复你,看到你不一样的表情。
——她想象了很久,翻来覆去地考虑,该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用怎样的神态、语速去说这些话。
分明是她所期待的场景,一切行动导向的源头。可是为什么?她突然又有点不敢面对了呢?
会挨骂吗?会被憎恨吧,以乔鸢的性格,绝对,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听见她的名字。即便眼睛治好,也绝对,不要看到任何有关她的东西。
那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无力、荒谬,那些汹涌激荡的情绪,混合着说不清的恐惧化为实质压下。
滴答,滴答,水龙头淌落水花。
半响,日光彻底湮灭。
暗幽幽的洗手间内,尤心艺抓紧纸巾,喉咙中堵着棉花般,一字一字发出警告:“我会盯着你的,陈言。你最好——说到做到。”
指什么呢?
不告密?协议成立?抑或不伤害莉莉?
总之,好可怕的对话啊。
林苗苗揉揉耳朵,放轻脚步,悄摸摸回到缝纫室,掩上后门,将自己听到的言论尽数转告另一位当事人。
乔鸢听完,神色不变,只是若有所思地敲几下屏幕。旋即解锁手机,拨通明野的号码。
林苗苗看得一惊:“莉莉,你怎么——”
“忽然想吃拌面了。”察觉她的不解,乔鸢笑,“他不是说了吗?让我给他打电话。”
那也不能打给真明野吧?不会露馅吗??
来不及疑问,屏幕一跳。
电话接通了。
第38章 青提莓莓“恭喜我无恶不作的表弟。”……
十分钟后,陈言接到电话。
“师哥你在哪?怎么没跟莉莉一起?”
隔着无线电波,明野声调焦急得好似能引燃空气。
“你好,7682,两杯青提莓莓好了~”
奶茶店员双手递上塑料袋。
“谢谢。”陈言抬手去接,宽阔的呢料下摆稍稍上提,朝一旁举起的微信二维码名片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手指修长瘦削,握着手机,对明野说:“我出来买奶茶,人有点多,怎么了?”
“……可以叫外卖啊。”
明野屈腿坐在电脑前,抓头:“没有怪你的意思,哥,就是莉莉刚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东西买到没。要不是你提前发了条短信,我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差点说漏嘴……”
“哥你大概还要多久?十分钟内能回去吗?”
“五分钟吧。”陈言嘴上这么说,人却在亮起的绿灯马路前转向,不紧不慢绕了一圈远路。
明野一定很惊慌,就像被逼到死角的地鼠,才接连发来催促:
【师哥到哪了?】
【已经十分钟了,没认错路吧?莉莉又来电了,我跟她说再五分钟。哥你看到消息回一下。】
【陈哥?】
红绿灯再次交替,行人纷纷踏上路程。
这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行为,必须博得应有的褒奖。
因此,尽管纺织大学服设楼近在眼前,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陈言垂眼驻足,缓慢编辑文字:【刚刚出了点事耽搁,有人骑电动车横冲直撞……】
【啊???人还好吧?没事么?】
【那我跟莉莉说有急事先走了?行吗哥?或者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合适?】
象征性关怀问候后,明野最在意的还是怎样应付女友。陈言回:【没事,快到纺织了。】
【行。】
半小时前,明野刚吃完外卖,收到讯息:【我出去买点东西,乔鸢可能会打电话。】
二十分钟前,他突遭查岗时的大脑宕机、惊吓无措仍旧历历在目。
明野几经踌躇,按下发送键:【要不,哥你保存一下莉莉的手机号和微信?】
【等迟一点,我就说电信做活动,多办了一张卡,平时联系不上大号可以找我小号,也方便一点。哥你觉得呢?】
师哥肯答应么?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信。
“……”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够第三次。
一如猎人设下陷阱,没有人比陈言更了解,他的猎物有多么蒙昧、浅薄。
一旦嗅到丁点奶油的香气,上赶着扑进圈套是最合理的发展,即便被尖刺扎穿小腿,也怪不到别人身上。
如果感到痛,就怪你自己吧,明野。
你抱着不该抱的宝石,却不懂得珍惜。
天色灰暗下去,路灯已然开始工作,澄莹莹的光束照不进陈言的眼底。
他静静出一会儿神,回复:【再说吧,应该不太方便。】
继而收起手机,回到缝纫室。
“没有桑葚,买了草莓青提,一杯零糖,一杯五分糖。还有两份拌面。”他一身寒冬凛冽的气息,声线清沉,“等得不高兴了?打那么多电话。”
指背相触,他的手很冰。
也是,抛开他和尤心艺的秘密交易不提,出校门左转几百米就有奶茶。正常人十分钟的路程,亏他能延长到半小时。
陈言拆开塑料包装,将吸管插进去。
“你很累?”既然他敢提,乔鸢抿了一口常温果茶,酸得眯了眯眼睛。长长的睫毛创造出一副平静的表象,语气也相当随意。
“有点。”陈言顺势回答:“最近一直在改简历,小炒店排队,买炒面的时候顺便休息一下,现在感觉好多了。”
“要是很忙,不用每天陪我。”乔鸢说,放下果茶,又接过一次性筷子。
“不忙,我能协调。跟老板要了醋和辣包,放一点?”
乔鸢皱眉:“我不吃辣。”
“是特制的,不会太辣,可以试一下。”
“……一点点。”
陈言给出太好的台阶,铺得又实又坚固,叫人很难继续拒绝。
虽然不想打破人设,但天生重口味的人兴许就是那样,清汤寡水激不起分毫欲望,只会令吃饭变成一件腻味十足的事。
而长久的克制忍耐以后,稍添一勺雪白的盐、浓稠的酸与辣椒,便能令沉寂的肠胃乃至意志复苏。
闷
了一整天,教室里开窗通风,乔鸢吃得文气愉快,淡色的肌肤因而沾上一点红晕,仿若涂上口脂的人偶,漂亮得栩栩如生。
陈言则随她的动作移动视线,帽檐下那双偏狭长的眼睛出奇地柔和。
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看似平淡日常的对话,除开他们,全场大约唯有林苗苗和尤心艺能略略捕捉到一些暗涌。
犹如暴雨降临前的海面,洋流翻滚,波纹浅浅。
前者总觉得心脏乱跳,好似桌下埋着一吨雷,桌上的人在打麻将,说不准哪句话、那张牌出得不对不好,就要炸得尸骨无存;
后者手持液笔,面无表情,为自己勾起一条长长的眼线,化作蝎子高卷的毒尾。
“心艺,明天圣诞节诶。”
有人拿胳膊肘碰她:“有活动没?该说不说,其实我挺喜欢上次那个男模——”
“你没长腿么?”尤心艺冷脸甩开,“爱去哪里去哪里,有必要每天跟我身后?”
“……我服了。”
所谓阴晴不定堪称为尤心艺量身打造的词,廖雨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臂撑桌。
不料对方气性更大,团起桌上的眼线笔和唇膏往垃圾堆里一扔,直接推桌走人。
“神经兮兮的,她失恋了?”
“不能吧……谁敢拒绝尤大小姐,不怕朋友都被钱砸死,剩他一个穷光蛋受排挤?”
“笑死,确实是尤心艺的作风。”
尤心艺一走,廖雨婷成为小团体接班人,放任话题无限延伸。
这些都与乔鸢无关。
做完样衣,收拾好东西,把两个女生送到单元楼下,目见楼上灯光亮起。
大约七点,陈言重新开机,查阅对方陆续发来的几条歉词:
【师哥,我说说而已。你别不高兴。】
【不行就算了。】
【晚上回寝室不?给你带夜宵?】
【哥?我说真的,收回行吗?】
最后一条内容停在十八分钟前。
他敲出两个字:【好吧。】
太好了,明野刚打完一把竞技场,点开微信不禁展笑。
一切如计划般进行,他赶紧向女友撒谎,接着把乔鸢的微信推给陈言。
陈言特地拖一小时点开名片,余光查看手表指针,想了想,又关闭。
直到九点多,明野按耐不住地催问:【哥,加了吗?】
【刚刚在忙,现在加。】
他回,这才申请好友。
乔鸢几乎立刻通过。
【明野。】她打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注册小号?】
她的头像是一只小狗穿着波点衣服、躺在草坪上晒太阳。许是隐秘的欣喜作祟,出于几分冲动,陈言推开电脑。
随即,乔鸢收到一长段文字内容。
【你说过,艺术和人一样具有多面性,那么就当做双胞胎,双重人格。假设另一个我做了让你厌烦的事,就告诉我。我会冷静下来想办法道歉,让你开心。】
【像上次那样?】乔鸢问:【因为游戏冷战,就跑到衡山来?】
【嗯。】简短的回复,完全不属于明野,很符合陈言的性格。
“苗苗,可以停一下音乐吗?”
卧室里,乔鸢忽然出声。
“好!”林苗苗立刻关掉歌单,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问,“我洗好啦,是不是吵到你了,莉莉,你在……干什么?”
冥想吗?她闭着眼睛,好似认真聆听着什么,好半响张开,淡声道:“他不在隔壁。”
“谁?”林苗苗一秒领会,“陈言学长?”
乔鸢应一声,身体往后靠到枕头上,目光有些放空:“他长得怎么样?算好看吗?”
应该大概也许,还是说陈言吧。
“当然!”林苗苗重重点头,毫不犹豫,“虽然不太懂恋爱,但莉莉,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的审美,学长他——绝对——大帅哥。”
“个子很高对吧?188?189?反正很有气势,比例没得挑。整体骨架轮廓nice,我的意思是,头肩比简直完美,腿也巨直巨长,大概有——这么——长,走在街上被当成模特一点都不过分。”
她努力比划着,乔鸢似乎在听,似乎没在听,心不在焉:“脸呢?长什么样。”
“不太好形容诶。”林苗苗裹着干发巾往前一扑,“我想想。”
“就是那种……特别周正、算浓颜吗?毕竟眼睛轮廓挺深,鼻梁也高,反正属于有距离感的长相,一看就挺极端理性派,智商超高的样子。”
“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乔鸢侧头支住脸,顺滑的黑发披散着。
林苗苗故作迟疑:“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会吗……?
她盘着腿,沉思片刻:“我不确定。”
“肯定会吧。”林苗苗仿佛抓住猫的尾巴,嘿嘿笑两声,捧脸趴在床边,“比起明野,莉莉,你肯定更好感陈言学长吧?刚才说他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有吗?”
“有!”
超肯定。
“可能吧。”乔鸢轻笑一声,“我只是在想,有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想什么、做什么,都跟你有关。你在他那里的排序似乎永远都是第一位。”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好。”
“如果那个人长得不难看,就更好了。”
“莉莉我就知道,你也是颜控!!”
听者抱着脚腕差点笑翻倒。
林苗苗是一个快乐的人,与明野不同,她的快乐源自晴朗的天气、清新的空气、一顿美味不贵的大排饭,一次热水澡。
简单来说,苗苗的快乐起点线很低,却又奇异地极具感染力。
许久,她吹干头发,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约定点开梦江湖的游戏图标。扭头说:“虽然我的确不是很懂你们之间的事,不过莉莉,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为表郑重,林苗苗决定再强调一次:“不管其他人的结果怎么样,莉莉,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更开心。”
“谢谢,我现在就……”
乔鸢低下眼睛说:“很开心。”
或许吧。
当旧的人事逝去,大腿伤疤渐渐愈合,不再被无尽的疼痒困扰。
有时候,偶尔她会厌烦冬季,总是如此漫长,没完没了的阴云,空气潮湿沉重,仿佛青苔往骨子里扎根,拼命地汲取生机。
稍不留神便会感冒发烧,热量流失。
然而又有些时候,她将幡然醒悟,天气不受管控,青苔从不存在。
不论血管里流涌着怎样的液体,红色,蓝色,冷的,热的,使用乔一元或莉莉做名字,她才是唯一的存在。她一直存在着。
倘若想除掉疤,就得坚持涂药膏。
倘若想照射到更多阳光,就该更勇敢,自己走出代表安全的玻璃房。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只是或许,不够。
她不能永远被困在原地。
乔鸢想。
卧室灯莹亮温暖,链接到咖啡厅,屏幕恍如辉煌的烟火升起,显示出乔鸢的回复:
【你用语音再说一遍。】
陈言起身出去,按住语音键。
他的声音好听,不论在喧嚣的人潮中,抑或静谧的冬夜。总是不疾不徐、咬字清晰,有种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奇妙能力。
他也很愿意低下头颅,表示顺从。
只要不是让他走开,滚开,用憎恶的表情将他狠狠推开踢开。陈言随时愿意打破原则、抛掉无用的面皮去哄她开心。
听话的动物可以得到奖励。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短暂的空白后。
乔鸢:【可以。】
【看在你似乎很真诚的份上,如果有下次,你惹我不高兴。我会让你知道。】
手机咚一声落桌,陈言背倚沙发,仰起头。
“会不会太夸张?”一旁作为观众的表哥咔嚓拍照,反过手机,
“你的表情,以及你们的聊天记录,需要打印出来纪念一下么?”
“当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恭喜我无恶不作的表弟终于成功添加微信好友。”
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纯调侃罢了。
他说完便打算删照片,谁知那家伙倏然回神,像是考量:“店里有吗?”
“什么?”
“打印机。”
表哥揉揉耳朵:“……你再说一遍”
“买台打印机吧,应该用得着。”陈言回了一个好,行动果断,“我下单了。”
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
“……”
好吧,很正常。
单身表哥慢悠悠喝完一杯咖啡,客观评价:陷入恋爱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呢。
第39章 薄雾铃铛“分手吧。”
12.25日,圣诞节。
商场店铺布置得鲜红亮丽,圣诞树上缀满铃铛礼物,彩灯高低错落,熠熠发光。美中不足是下雨,导致南港气温又破新低。
火锅店外,明野裹着围巾和家人通话:“对,大公司都这样,要求面试穿正装。”
“主要我们专业本地机会少,行业发展潜力不大,老师也建议我们找工作的时候多去邻市看看,就是车票、住宿都要钱……”
“大概多少钱啊?”妈妈在洗碗,闻言抹干净手,“我不懂这些的,要不然等你爸下棋回来——”
“别。”明野迅速抢断,“我想……面试过了再跟老爸讲,当给他一个惊喜。”
“你们上次不说那谁谁家小孩考上编制,他爸乐得到处炫耀么?等着吧妈,你儿子直接去国企大公司,让你们横着走路好吧?”
“那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妈妈高兴得直弯眼睛:“行了,钱一会儿给你转过去。反正明年才实习,找不着没事,我和你爸不急,你也别把自己折腾累了。”
“晚上吃什么?自己一个人?还是跟女朋友一起?叫小乔是吧,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好姑娘,难怪能叫你把游戏给戒了。”
“嗯嗯,啊,在吃呢,她去上厕所……”
胡乱敷衍两句,挂断电话,明野第6次点开余额,支付宝提示到账。
呼——
微薄的愧疚登时被心安所盖,这下不怕付不起晚饭钱了。
毕竟是尤大小姐指定的店,人均高、名气大堪称标配。
屁股快坐僵了,明野展开手中皱巴巴的号码单,估计还得一阵子才能轮到。
便站起来活动一下颈椎,手臂交叠,身体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内心不由得打起算盘。
老妈转2k,生日请客500,新赛季装备500;游戏点卡200、网卡充300应该够下月的。
可是这样一来,就只剩下500块钱,两顿饭就没了。万一大家吵着喊着要组织帮会活动,他兜里空空,岂不是很尴尬?
不做装备太丢脸了,他是阵营小指挥诶。
生日也不可能不花钱,麻烦。
啊,等等!昏头了,下个月中放寒假,点卡再说,网卡压根要不了那么多,充一百块钱将就用用得了。省下的两百块钱刚好用来……
“A8请用餐,A8请用餐。”
“喂,姓明的。”
叫号与尤心艺的声音一并将人拖拽回现实。
“叫你好几声了,没事把耳屎掏干净行么?”
尤心艺沉着嘴角往里走。
她今天兴致不高,没化妆,只涂一层薄薄的素颜霜、随便套了件长款羽绒服。
往日一定要抹精油、打理得蓬松光彩的橘色卷发也只是随便一扎,连耳环、手链都没戴,就差把‘我很不爽,少来犯贱’写脸上。
两人落座靠窗的桌子,明野扫码,主动递上手机:“你点,我去调蘸料。”
尤心艺尚未开口,他又脱下外套说:“放心,知道你什么口味。”
——装X
跟姓陈的有得一拼。
牛羊卷、虾、肉丸蟹棒、油条年糕面、蔬菜大拼盘、口水鸡……甭管有几个人、吃什么,尤心艺的习惯是把整张桌面填满。
点了大半张菜单,她却不吃,径自抬着眼皮,冷眼旁观明野端碗下菜地忙乎,不期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你和乔鸢吃过火锅么?”
“什么?”
明野一心盯锅,没听清。
“我说,”尤心艺不耐烦地啧一声,“你和她,以前也一起出来吃火锅?”
“你说莉莉……?”
明野尾音拖沓,其实不太想回答。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论他们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尤心艺总能联系到莉莉。问她介意么?她不介意你经常抽烟?为什么?她自己说的?怎么说的,什么措辞、用什么表情,想不起来?哈?
一旦试图回避话题,必然受到尖酸的指责:
你的脑子除了游戏就没点其他用处么?不是很喜欢她吗?游戏机制、职业平衡说得一套套,问你点政治体育也能闭着眼睛瞎几把掰好几个小时,怎么,到你自己的女朋友,屁大点小事都想不起来?
这就是你的喜欢?搞笑。
犹如一把凝光的利剑,高悬于脖梁上。
毋庸置疑她的话能刺痛他,一次又一次地警醒他,他正背着女朋友做着怎样肮脏的勾当。
然而矛盾的是,那份轻微的痛似乎恰好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有时候,疼痛也能化作一味解药,用以镇压强烈的心虚和歉疚感。
——反正我已经受到批判了不是吗?
无比严厉、伤人、直戳肺腑的谴责,算是付出一些代价。那么再恶劣一点也没关系吧?
换句话说,随便你说到爽,然后再堕落几天应该可以得到体谅吧?
大约出于此种心境,明野时常对尤心艺的刁难逆来顺受。除了今天。他刚要到钱,实在不想扫兴,努力挣扎一下:“吃完饭再说行么?”
“呵呵。”尤心艺摔筷子。
好吧,他认命般放下夹子,捡起筷子。
“七月份,周六。”他说,“学校附近新开一家火锅店做开业活动,情侣打六折,我叫莉莉一起去,她说哪有人大夏天吃火锅。”
“她不喜欢火锅。”
尤心艺插话。
她挎着包,翘着腿,两指捏住奶茶吸管无意义地转呀转。眼神散在雾里,像是落进一张网,变得怔愣不悦。
“就那一次。”明野低下头,“我突然特别想吃,耗子、无良他们嫌热不肯出门,就只能找莉莉好说歹说……”
准确来说,是缠着莉莉撒娇耍赖。
什么‘我不管,不管,真的想吃,今天吃不到会死掉的,你忍心吗?’、‘求你了,莉莉,陪我吃一顿吧好不好?求你求你,你是全世界最顶的设计师、第一好女友!’
他只要一上头,没脸没皮,什么都敢说。整个人变成一件大号棉衣,或者烦人的狗熊,不管三十多度的高温黏黏糊糊直往她身上挂,脑袋头发抵住颈窝乱蹭。
怎么都推不开,怎样都赶不走。
听起来非常有讨人嫌的嫌疑,然而很少有人了解,莉莉的确吃那一套。
她吃软不吃硬。
他则吃定那一点。
况且当时他们人在校外老人院里做志愿者,上年纪的爷爷奶奶们笑呵呵地坐在门前摇扇子。
燥热的盛夏,巨大的蝉鸣,叶缝间漏下光斑。
“就这一次。”
没记错的话,乔鸢是这样说的。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下次。”
“好耶!晚上吃火锅!”他得逞,他大笑地扔起抹布,未拧干的凉水飞溅了一头一脸。
远处老人们纷纷松开嘴角,显出萎缩的牙床及苍老的口腔。
“小孩……高兴哩……”
“我们那会儿,孙女……”
依稀能捕见些词句。
“明野!”乔鸢出声制止。
“今晚吃火锅!”他欢快地接住抹布。
说着说着,明野声量渐弱。
记忆如流水一样覆上来,有关那天究竟吃了什么、味道怎样,说实话,他完全不记得了。
可一切都是那么真切,清晰得好比4k画质。
跨越过冬季、秋季,让时间倒退回今年的夏,只要他一伸手,几乎能立刻触摸到莉莉被水打湿的睫毛、衣领;她腕间从不轻易摘下的情侣表、滟滟弯弯的笑颜乃至脸上一片细细可爱的绒毛。
所以为什么呢?
是只有他肤浅,他虚伪,他不够忠实专一,又或是所有人都这样?
那些走在街上不再手牵手的情侣,身体不再倒向对方;婚姻里看似幸福美好却平淡的夫妻,提起爱情从不相望,仅是不约而同地支起嘴角莫名的一笑。待新鲜感逝去,激素作用消解,一段恋情便如掉色般消淡了,全凭双方意志继续维持。
是这样吗?
明野始终不得其解。
潜意识中畏惧答案。
火锅太热了,手机就摆在桌上。
发现尤心艺的目光落到那里,明野反射性去拿。奈何对方手速更快,按下开机键,屏幕变了。
不再是他们相拥、相爱的合影。
明野把屏保换成了一张游戏门派角色二创图。
干得漂亮。
笑声从胸腔升上咽喉,当屏幕暗淡,尤心艺一次次重新点亮,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大声鼓掌。
她语出惊人:“你们分手吧。”
“你去提,什么都不用说,别提到我。”
“跟她道歉,打你就忍着,骂你也受着,让你下跪就下跪,分手就是了。”
说这话时,她板着脸,脸上没有笑意,眼睛没有,一贯爱嘲笑人的口吻间也没有。
因此明野得以明白,她没在说笑。
“为什么?”丝毫没有预料,错愕占据明野的整张脸,“我和你没到那程度。”
他惊得道出实话:“我们只是经常在一起打游戏、偶尔约顿饭!除了莉莉去衡山那一次你主动亲我,我们根本没做什么,为什么要——”
“你别给脸不要脸!”
论音色,没人敌得过尤心艺天生的嘹亮。
她堪比一个女歌唱家,一只黄鹂鸟当众数落罪行:“你是没牵我的手,没跟我接吻上床但那又怎样?我们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你敢说吗?”
“跟你爸妈说,跟你兄弟们说,给你女朋友一台电脑,让她自己上线看看游戏里的人到底怎么理解我们怎么叫我们。有种你就这么做啊?!”
“怎么了,有话直说瞪我干嘛,我有种就三个字,你爸妈只管生不管养,没教过你吗?”
“你说话注意点,别扯到我家人!”
明野倏然站起。
“激动什么啊?”这会儿她倒笑了,笑得艳丽带刺,“也是挺奇怪的,南港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明野,反正你又没把她当女朋友看,干嘛非占着男朋友的位置不让?”
万万没想到她会当众发疯,明野环顾四周,脸色青白:“换个地方说行么?”
“三天。”
尤心艺也站起来,一手撑桌,一手越过方桌揪住他的衣服。少了美瞳装饰,那双同乔鸢一样黑洞般的眼球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干净,否则,我不介意代劳,去你学校溜达一圈。就说……你骚扰我?你吃软饭?我怀了你的孩子?随便吧,应该越严重越好?那你爸妈也得赶来学校吧?正好。”
“我特别好奇——”
“他们知不知道你在游戏里花了多少钱?”
“忘了说了,今天算第一天。”
牙签扎入果肉,丢进嘴中。
恶魔撂下威胁便扬长而去,晚饭不欢而散。
明野浑身烦躁,窗外的小雨啪嗒啪嗒,掉进夜色里,更砸得他心烦意乱。
“师傅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怒气在体内冲撞,令他不得不反复推拉车窗缓解情绪。
司机看在眼里,老大不高兴地回答:“金悦小区嘛,前面就到了,你别一直弄我窗户好吧?坏了还要找你赔。”
“行。”明野忍怒收手,手机不断震动,他瞟一眼,粗暴地塞回裤兜。
紧接着下车,砰一声甩上门。
不顾司机的叫吼,他没带伞,登记完姓名便自顾自冲进小区,手捏成拳砸了又砸电梯键,按下17楼。一切行为未经设计,不含理性参与。
直到电梯门拉开前,明野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来这里做什么。
分手吗?听从尤心艺的命令。
坦白吗?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但当乔鸢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套缎面睡衣,披着毛绒绒的居家毯。
素长的黑发自然、静谧地垂落,身后一盏暖色调的餐厅吊灯,几乎象征着家与安全。
明野立即张开双臂抱了上去。
他紧紧地拥住她,闭着眼睛,是一个任性自负的男性,犯错的小孩,像一条迷失的鱼不惜刮掉鳞片用流血的肉粘住港湾的柱子。
因为他很清楚,尽管他从未深刻去想,他依然清楚,乔鸢会是最后一根稻草。
乔鸢的确和尤心艺不一样。
她绝不会那样对他。
她不会逼迫他,不会羞辱他。
为此他更要抓住她,尤其在外界接连崩塌时。
任凭她推拒挣扎,他不肯放手。
直到林苗苗全无预兆地从卧室里跑出来,大喊你干什么!然后握着扫把棍,一脸看待疯子酒鬼的表情撞开他,将乔鸢护到身后。
明野如梦初醒,抹一把脸:“苗苗,你……也在啊。”
“你要是醉了就赶紧走,别逼我叫保安!”
并未因寒暄而动摇,苗苗满目警惕,反而让明野感到冒犯。
假设放在以往,他一定会好声好气道歉解释,偏今晚短短两小时,他受够了被轻视。
“这是莉莉的房子,我也有付房租。”
头发、衣服湿得一塌糊涂,明野眸光暗沉:“而且,我是她的男朋友,就算有一点肢体接触也跟你没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们有点事情要办,能请你先下楼待一会儿么?”
“现在太晚了。”乔鸢反对,外面不安全。”
“那就在楼道。”
“你没有权利赶人,明野,租房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
他猛地抬高声,表情前所未有的森戾,胸膛呼呼起伏。
明野,高兴的时候可以为你奉上全世界,不高兴的时候再一一砸碎。
他原就是那样的性格,也好。
“苗苗。”乔鸢出声,背对明野走到餐桌边,手指轻触桌上的手机。
就是保持通话、方便随时支援的意思。林苗苗懂了。
“你注意安全,有事就……”
后面的话没咬出声,苗苗特地拐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外套里揣着备用钥匙,旋即抿嘴直视明野离开。
咔哒,大门轻轻掩上,明野松下一口气。
“对不起莉莉,我刚刚——”
“分手吧。”
“?”
赶在他前,乔鸢拿起遥控,放大电视声音,同时抛出‘分手’两个字。
“……别乱说话,你觉得这好笑吗?”
额头青筋狂跳,太阳穴酸胀。
明野用尽全力攥紧手才问出这一句,他不懂,难道大家都约好了吗?非要集体折腾他?
“我没开玩笑。”乔鸢语气平定,“是你理解错了,明野。我们从来就没有和好过,只是你不肯承认,我们的关系在出车祸的那天就已经——”
“为什么??”
尤心艺也好,林苗苗也好,包括出租车上,他爸发来的那条短信。
【阿野,我知道你最近找各种理由找你妈要了很多钱。你的那些借口,我没有说破,但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和你妈说过了,直到学期结束都不会再给你钱,其他的事等你放假回来再说。】
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要逼他!把他逼上绝路!甚至不让他喘口气!
排山倒海的情绪堆积涌来,大坝终于决堤。
“要跟我分手?为什么?凭什么?乔鸢,你摸着良心,如果没有蹦出来一个林苗苗,你会这样对我么?你这个人,没我能行吗?!”
那些藏在心底的、无论如何都不该见光的话语好比点燃的花火,嗖。
带着无可抑制的推力,到底从唇齿间蹦了出来。
他近乎气急败坏:“表面上做班长,网络画手,老师喜欢你,粉丝吹捧你。可你爸妈平时根本不联系你!就算你生病了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一个
人来问你好不好、吃了哪些药!”
“你眼睛都成这样了,从头到尾有人关心你什么时候恢复、有人肯陪你每个月去医院复查吗?别开玩笑了,你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
“我有朋友。”乔鸢说。
“别骗自己了!她们聊天八卦出去玩带你么?生日有叫你吗?撑死一个林苗苗,她和你做了那么久室友为什么以前不跟你好,现在是无缘无故跟你变成好朋友的吗?还不是因为你有钱!你老好人!肯让她占便宜,用电脑交换感情!其他人呢?”
“你说的哪些人,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冲你笑一下,想叫你帮忙演示怎么缝衣服用软件的时候喊一下班长,那根本不算朋友!”
“乔鸢!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
“尤心艺以前倒真把你当朋友,结果你们闹成什么样了?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对你,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否则干嘛大家背后都说你像个假人,嫌你装模作样爱出风头!!”
“……”
“……”
“……”
曾经说我怕黑、不然放点音乐吧的人。
曾经说好无聊、你想不想突然收到一样礼物的人。
曾经说我会承包她们的份、无数倍对你更好更好更加好的人。
曾经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莉莉有多好,的人。
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具有安慰也就具有伤害的能力。
说那些话时,明野既快意又酸痛,他的心脏在抽搐。感觉如同玻璃,一开始分明是心疼她被划伤的手才接过来,如今却化作锋利的刀子刺出去。
而后他便意识到,完了。
全完了。
他沦为困兽,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对别人,对自己,只能在不大的房屋里来回走动,一下一下拳打墙面,最后侧靠电视柜滑坐下去,抱住头。
沉默短暂充塞整个房间。
乔鸢始终背对着他,立在桌边,纤长的身形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两片纤白的眼皮闭上,带来黑暗;张开,恍惚的块状色彩。
很快,她以平稳的声线继续说道:“你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明野,我不是在撒娇、赌气或闹别扭,也没有以任何报复、戏弄性的心态在提分手。”
“分手是我们间注定的结局,一直以来,我尝试用更循序渐进的方式让你明白这一点。”
“至于原因,我认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你不认同我的结论,那么只能说明,真正在这段感情里自欺欺人的人是你。”
“……你就没有什么对我隐瞒的事吗?”
明野声音低哑,夹杂无力地反驳:“哪怕一件,乔鸢,难道你就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没有。”她答得斩钉截铁。
“从来没有。”
于是他便又失去了言语,气体一股一股往上冲。
哗啦哗啦,雨越下越大。
电视机持续播放,似乎在放小品,观众们笑声大得刺耳。
“29号是你生日,礼物我已经备好了。我也知道你大概率已经跟室友们吹嘘出去,说我会给你举办一次生日会。所以。”
“食物你自己准备,我可以提供场地,把他们都叫来吧。包括陈言,把他也叫来。”
乔鸢说:“苗苗也会来。”
陈言、林苗苗本是两个不相关的人,她的上下句亦无联系,只是由于它们出现的契机,使得明野理所当然地误以为,林苗苗喜欢陈言,乔鸢要给她创造机会。
所以才要帮他过生日吗?即便已经闹得这么难看?
“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吗?”
水渍积成一滩,他蜷缩角落,自交叠的胳膊里抬起头,微微红着眼睛。
乔鸢没有说话。
“因为同情我?”
还是没有。
大张的瞳孔,仰起的双目,明野哽得说不出话来,视线模糊晃动,仿佛整栋楼、整个城市都在微弱地抖动。良久,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喃:“我该怎么办?乔鸢,我……”
乔鸢险些要笑出来。
但她没有笑。
她弯下腰,皮肤里漫出沐浴露的香气,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带着火锅与烟酒气的头发,触及脖颈。而后翻折乱掉的衣领,抚平衣角。
声音好似隔着雾气,充满不真实感。
“站起来,把你的脚印擦掉,你弄乱的东西收好,跟我道歉,真诚的、出于礼貌道歉,说再见,然后走出去。就这么简单。”
“必须要这样吗?莉莉?”他绝望地看着她,就像,从未如此认真清晰地望见过她。
接着在沉默中得到答案。
十分钟后,大门再次拉开,关上。
林苗苗不在楼道里。
几乎下个瞬间,乔鸢快步走进洗手间,扳开水龙头双手撑台看向镜子。
镜里影影绰绰,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也找不到自己。
滴答,眼泪不受控地落下去。
悲伤是爱的代价。
她默念,姐姐说过,是一句名言。
好比咒语,高效的膏药,在无人的夜晚,乔鸢第无数次拽住它不断对自己重复:悲伤是爱的代价、悲伤是爱的代价、悲伤是爱的代价……
可酸痛仍旧源源不断,使她咬紧牙关,难受得弓下身体。
及时止损是一个伟大的词汇。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更早一点结束会更好?
一天以前,一周以前,一个月两个月以前,要是能果断利落地结束掉就好了,干脆不要开始。
别去看那场排球赛,不要去休息室,前往不要在他的身上错投一刹那的自己和姐姐的倒影。或许那样就能避开所有目前既定的走向可是——
难道她真的不明确吗?
她真的设想不到吗?明野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又是怎样的本性,以她们那样的差距,走到一起终将得到怎样的结果。
当故事开始连载的一刻,无论几千百种念头轮番掠过脑海,决定要翻开书页的人是她。
也许感情正是这种东西,不管做了多少防备,割断的那一秒钟,肉在撕开。
痛得好像剥开了皮,抽走骨头。
她不确定自己在卫生间呆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会是苗苗,苗苗有钥匙。
力气悉数流失,她需要静一静,一个人安静懒惰地躲藏一会儿。
偏偏门外的动静转到隔壁,不肯安分,继续往更缺少防卫的地带靠近。
深呼吸。乔鸢摊平手掌,用力按压眼睛,继而起身来到次卧,也就是书房。
借助月光,她能大致看到一抹怪影翻越低矮的隔断,凭空出现在她的阳台。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大概会笑。像陈言那种人,居然也有狼狈翻墙的时候。
可惜眼下没有心情。
次卧外面是玻璃推门,大约也察觉她的存在,陈言大步往前迈:“乔鸢,我听到一些声音,敲门你不开,所以——”
“停下。”
乔鸢站在门内,面目以上皆是雨的阴影,语无波澜:“不要再靠近了,不然我会报警。”
“我只是,”陈言停下脚步,驻足门外,“担心你。”
“为什么?”人果然是爱乱撒气的动物。明野一问再问的问题,她拿来问他,话间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兴许也有几分刻薄或挖苦的含义。
“为什么你要担心我,关心我,非要给我买零食做饭。你就那么喜欢我么?郑一默。”
“即便我有男朋友,喜欢到可以为了我做第三者,大晚上也不怕手滑摔死。”
“如果我说是。”
陈言问:“你会考虑和他分手吗?”
“说实话,我不在意谁做你的男朋友,可是乔鸢。”他顿了顿,“不管他是谁。”
“他
不该让你这么难过。”
混沌的天空下,闪电劈开幕布。
夜色缓缓灌进他的眼睛,风吹起他的发稍。他的话语极其轻,无限接近于叹息。
抛开所有,这一秒,乔鸢忽然有了打破玻璃、踩着碎片去亲吻他的冲动,多么扭曲突兀。
她想。
或许她真的是一只怪物。
第40章 番茄蛋汤元元就是最好的元元。……
乔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很晚了,你走吧。”她赶他走,他不走,动也不动地钉在原地。随便。
扶着柜子靠近推门,食指拨动锁扣、触发弹簧只需要一秒。
乔鸢出房间没多久,林苗苗提着夜宵回来:“我看到你关门了,觉得你可能想独处一下,就去买了一份西红柿蛋汤和煎饺。”
“吃点?”
她拉开消毒柜,拿餐盘碗筷,浅色的外套背后一大块泅开的深色。
“外面不是下雨吗?”
乔鸢倚在门边问。
“没事啊,我找老板多要了几个塑料袋,用衣服盖着,没淋湿。”
她解开结,把汤倒到碗里,那些升腾的热气撞上玻璃,凝出一团虚雾。
“我说你,没带伞,没必要走那么远。”
“如果我说要把电脑拿回来,苗苗。”乔鸢微低下头,令长发隐没自己的神情,很轻地问,“你会不高兴吗?”
或许她想问的是,你还会在这里吗?
此时此刻,冒大雨带来一碗鲜美的热汤,仿佛在暴雪中送来一根干爽的柴火,点燃摇曳的烛光。
“现在吗?”将袋子剪掉提手,扔进垃圾桶,对方做出思考状,“宿舍应该关门了,你觉得我像蜘蛛侠一样咻咻咻爬上六楼夜闯女生楼全身而退的成功率……能有百分之六十吗?不然明天怎么样?”
“虽然天气预报说会继续下雨。”
她转过身,双手捧着汤碗:“但我总感觉,说不定会回温耶。”
她满脸湿意的笑,良久,乔鸢望着她也笑了一下,浅浅地,说谢谢。
番茄汤清淡温暖,饺子蘸醋也很好吃。
“他在外面。陈言。”乔鸢按着遥控调小电视音量,一边吃一边说,“郑一默。”
“不会吧?”
林苗苗一惊,用毛巾抹着头发,悄摸摸走向隔壁,挪开门缝瞄了一眼。
“……真的还在。”
风雨交织,夜空撕裂,那扇门外漆黑的轮廓,好比一颗顽石,一张被水浸湿、黏腻虚幻的老照片。
“会感冒吧。”林苗苗咋舌,“要叫他走吗?”
“不理他。”
乔鸢神色称得上冷淡无情,话语却打拐:“今晚我睡次卧。”
“好哦。”
次卧空间不算大,多的是书柜、书桌,只有一张沙发床。
熄灯时,一线光影掠过室外人的面目,转瞬即逝的雷电宛若濒死的血管,照亮阳台积水与他泡在水里的袜子——仿佛低暗发霉的色块。
乔鸢定定看几秒,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她睁眼,开空调,支起金属拐杖,径直下床走到推门边解锁,而后从自己的床上抽出一张毯子盖到地上。
“今晚你就呆在那里。”她指着那片划定般的范围说,“不要翻身,不要走动,不要跟我说话,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还有。”
“明天我醒的时候不想看到你,雨停了就原路回去。”
陈言喉咙上下滚动,说好。
——卑鄙,阴险,下流,装乖卖巧,乘虚而入。
乔鸢有无数词汇用以数落当下的他,可实际上,他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天地间只有雨声作陪,她睡在沙发上,他侧躺地下。
白光反反复复照明两人的脸,有一下子,乔鸢发现自己似乎想说些什么,居然有点想要问他,你在想什么?
陈言。出现在衡山的那一刻,决定翻越阳台的那一秒,你的理智是否也没有参与决策。你后悔吗?
当初欺骗未成年说自己其实是三四十岁的已婚老男人,你对此感到歉疚吗,才会一直徘徊在周围。
乔鸢没有问出来。毕竟眼下这个人叫做郑一默,不是陈言。
她不想、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于是转向面壁,她弯曲身体,往被子外露出几缕松软的长发和脆弱脖颈,接着便梦到陈言。
五年前的陈言。
他第一次给她寄礼物,是一个mp3
因为她说想要。
乔一元在数学课上听英语录音被抓包,老师没收手机,说必须家长来才能归还,那就糟了。她妈一定会被吓死。
自从姐姐毫无缘由地消失,在妈妈的视角内,全世界都变成不安定的因素,到处藏有危险的气息。
高中生怎么可以使用网络呢?
万一被不怀好意的成年人欺骗了怎么办,被敲诈犯、绑架犯盯上怎么办。就算是同龄女生也不可信任,谁能断定头像背后的人长着几根利爪、那些看似友好热情的文字底下又埋着多少尸骨呐喊以及怪物狰狞的尾巴?
人是一种好脆弱的生物,吃东西噎死,喝东西呛死;手误戳死、扎死、电死、毒死,脚软摔死、溺死,出门有可能被砸死、撞死、捅死,哪怕呆在家里,紧闭大门,也很可能好端端地烧死、病死、猝死。
经常有些时候,乔一元怀疑自己已经在妈妈的头脑里、心里、梦里、幻想里死了千百万倍。难怪。
妈妈看待她的眼神永远那样疲惫,像注视一个怎么都死不干净、死而复生,却又耗费完母亲所有眼泪痛苦的不懂事的女儿。
万一被妈妈得知自己偷用手机,不管用来干什么,家里的天都会塌掉。
乔老板不行,他没空。
刘助理也不行,他乃乔老板一号走狗,表面笑眯眯人畜无害高中生之友,转头把她卖得一干二净,简直叛徒。
好烦,烦烦的乔一元便于那种情景下极不客气地向一个陌生人索要礼物:【不是说给奖励么?我想要mp3,不用太贵,能听听力就好,寄到xx市xx路xxxx文具店。】
【知道了。】
陈言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一位伟大的圣诞老人——好吧,她承认,那不是她的真心话。读高一的她其实觉得。
他是一个笨蛋傻瓜,搞不好智力有大问题。
谁会给一个没聊两句的网友买东西啊?
陈言会。
甚至多买了一套全科试卷,叫高中生无语。
可惜乔一元收到礼物的时机不太好,新一轮月考,她认错一个英文单词,作文有离题的嫌疑,只得一半分。排名一下子掉出段前三。
“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
“比起成绩,只要你每天按时回家就可以了。”
“你不是你姐姐,没必要强求。”
老师的勉励,妈妈的舒气,爸爸好似宽容又近乎轻视的话语,没有一个字能真正安抚她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没有人明白,她必须要做好,做得很好很好,决不能放任自己往下滑落一点点。一厘米都不准,否则那股气散了,姐姐就彻底消失了。
她是姐姐的延续,她与姐姐共生。
只要她很好,不管在哪里,姐姐一定不会过得太差。
乔一元如是坚信。
她气冲冲地登上账号,看见陈言的留言,下午两点十分:【收到了?】
团团圆圆:【我月考没有前三。】
他懂她的意思,回复:【我不会批评你的。】
团团圆圆:【我不需要你批评,我要你骂我。】
无言:【也不会骂你。】
团团圆圆:【那你就是个失格的监督人,做好了有奖励,做不好没有惩罚,这算什么?你是滥好人吗一点原则都没有。】
陈言说:【我的原则是,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对自己不满意,说明我做得更差,那么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你可以骂我,接着去吃饭,整理错题,专项练习,像你一直以来做得那样。】
【那你干什么?】她没事找事,敌对、挑刺地质疑:【我要你干什么?只会顺坡说好话、寄礼物,我又不缺钱,你根本没法督促我。像你这样,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差!!】
她真
的是一个很烂的高中生。她想。
无缘无故朝别人大发脾气。
陈言输入许久,发出来只有一句话:【既然约定成立,现在应该由我判断你需要什么、该做什么。去吃饭。】
【吃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冷静,平静,很合时宜的强势与沉稳。
乔一元顿时泄气,又隐隐松了口气,从激愤转化为负气:【家里没我爱吃的东西。】
陈言:【出去买。】
团团圆圆:【我妈不让我出门,怕我被拐卖。】
陈言:【你找一些,我买给你。】
冤大头,她爱顶撞的毛病又冒上来:【你钱很多?还是恋i童癖?】
陈言:【是奖励,上次你考得好。】
【你都说是上次了。】
【没有人规定,奖励只能给一次。】
无趣,生硬,死脑筋,过往的陈言。
以他的性格,绝无可能抛下道德廉耻妄图抢夺别人的女朋友,所以你又经历了什么呢?陈言,在我们所失散的时空里。
和我有关么?
带着未解的谜题恢复意识,乔鸢抬手挡着额头,渐渐掀开眼皮。
依然是抽象图块组成的世界,外头雨滴砸,疏疏落落的声响,果然今天也是阴天。
满室昏暗,她的床头却亮着一盏小小的水母灯。白濛濛的一圈柔光晕,磨砂质感的长触旋转舞动,悬浮空气里。
有点儿像旋转的清洁机器。
乔鸢收回手指无故联想,笨笨的。把哀愁的氛围一下子打散了。
毛毯自肩头滑落,陈言已经不在了。
可房间里依然留着他的气息,沉沉缓缓,像一阵风拨动竖琴。
何必呢。
大半夜——或者凌晨爬起来,轻手轻脚弄过来一盏灯。明明就不知道她能看到。
叮咚,叮咚,叮叮,轻快的节奏伴着脆声,乔鸢发了会儿呆,循声转移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阳台外多出一只……风铃?
坠物红彤彤的,轮廓鼓长,像是金鱼。
她有点想凑过去摸一摸,却又疲倦地枕上手臂,放任自己沉落床被里。
五分钟就好。
弯曲的黑发覆盖后背,衣摆翻皱巴,从被角里随意地探出两根脚趾。
乔鸢不眨眼地凝视灯,听着铃声。
她给自己一个晚上、再加上五分钟调整好情绪,起身去泡咖啡。
清晨嚯一下围上来。
“莉莉,你好早。”林苗苗打着哈欠刷牙,“今天你去学校吗?”
“最后那款面料我有点想法了,想在家实验一下。”
“太好了!”苗苗单手握拳,又问:“拒绝假话,需要我请假陪你吗?”
“不用,我大概……也没有那么难过。”
热水冲开棕色粉末,乔鸢垂着眼睑,口吻漫不经心,倒也算不上逞强。
她疑似对自我情感极其迟钝。高兴、失落、生气,太多情绪一压再压,被扔入混沌的地带,逐渐失去确定的形状。
单这方面说,明野的存在其实是一件好事。……大约。
啊,原来我有那一面。
发火挺有攻击性的。
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激发出条件反射式的状态么?
约比艺术家一刀一刀雕刻纹路,她用线条一根一根拆解自己,重新辨识自己。
林苗苗认为这一点很了不起。
尽管莉莉一直了不起,外貌形象,性格爱好。不过在她看来,莉莉特别擅长突破了不起的边界,变得更加了不起。
“我走啦,中午给你打包食堂的菜!”
“好,拜拜。”
“拜拜~”
房屋顿时空下来,家里垃圾袋用完了。
乔鸢顺手拿起伞,下楼打开才发现伞架已经生锈很久,根本没法用了。
绣屑簌簌洒落,说起来,不是今天才发现的。那些端倪,其实许多事情皆在细微末节中早有预兆。例如南港持续的潮气。
变幻莫测的天气也好,雨伞也好,她从未花时间去系统化地了解相关知识,真正努力去维系它、保养它,多少存了些偷懒的心思,只是一味利用它消费它。
大不了就换一把。
平心而论,绝对那样想过吧。
再譬如,依稀记得在买下这把伞时,‘伞架看着很细,很容易坏掉的样子’,诸如此的判断曾一闪而过,然而当时的她的的确确急需一把伞应对雨季。
空洞的内心需要填补。
学生、班长、女儿、画家、妹妹,她扮演着多重角色,实在无暇顾及更多。
于是为图便利,匆匆买下一把不适合的伞,度过最棘手的雨期,又草草扔置到架上。
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伞究竟是怎么坏的,几分人为因素,到底多盲目的家伙才会那么天真冲动的误以为拥有一把伞就可以无惧闪电雷鸣。
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些,已然无意义。
爱不是固定不变的东西,会犹豫,会权衡,会冷却,再正常不过。人和雨伞一样容易破损,她要做的——是接受。
接受现状,接受失败的自己。
失败这个词不太好,但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出其他。
凉气混着雨丝下落面庞,乔鸢仰起脸,想起离单元楼最近的一家小区便利店,就在两百米外。不算远。
要跑过去试试吗?
她问自己,内心好似已有答案。
会被雨淋湿吧?显得狼狈奇怪吧?
只买垃圾袋吗?抑或再多买一把伞。
有关这一类的问题,以往推敲得太多,乔鸢决定从今天起,她要少想一点。
不再瞻前顾后,向内挤压。说不定,她打算就此允许自己更轻率、更乱来一点。
姐姐,你会怪我吗?
抑或为我感到高兴。
当双脚踏入雨天,溅起的水花顺小腿流下,一股凉意充斥胸腔。
恍惚间,乔鸢似乎听到姐姐的声音。
元元,元元,姐姐温声笑着。
元元就是最好的元元啊。
她陡然止步,回头望去。
浑浊的天色下,被雨雾所笼罩的城市灰瞑飘摇,好似调色盘被浸染开来。她的身后,除了一条莹润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又把头转回来。
姐姐,我很想你。
但我也了解。
不应该再以你为借口,接下来的路,我总要学会自己向前走。甚至——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