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同学胆怯地说,引起另一同学残酷吐槽:“stop!不管你哭多大声,我坚持,垃圾就是垃圾,不足以成为设计!”
可想而知,这样一位声色俱厉的大魔王级别老师,能得到他的赞誉,林苗苗受宠若惊,怀疑自己快飘上天了。
乔鸢却问:“怎么不大胆一点,哭着拿下段第一?”
吓!
“这么狂的吗?”林苗苗转头,眼冒金星,“可我上学期班里成绩才排第十八,中等水平,前进的步伐迈这么大是不是不太好?”
入目乔鸢神闲气静,微笑:“我是第一。”
不仅上学期,不仅设计课,甭管英语缝纫以及哪学期,只能说班长不愧为班长,门门期期铁打第一不动摇。
nina经常夸她有天赋,Quella也让她们向莉莉学习,多思考多吸收多表达。
上至历史哲学下到市井乡村,说白了,所有艺术都逃不开一条道,那就是思维与生活的结合,才能创作出真正的好作品。
这么说来……
有莉莉在的小组第一名很合理吧?
而她慧眼识学霸抱条大腿蹭蹭分数突飞猛进也不过分吧?
林苗苗果断抛弃前三,开始暗暗期待:拿第一!拿第一!到手绩点下学期有机会争取奖学金!嘿嘿!
人有梦想才有动力,走秀结束后,Basher分别给予每个同学成衣改进建议并宣布学期成绩。
结合日常出勤、课堂表现、sketchbook和最终成衣评分,林苗苗和乔鸢以小组形式斩获设计课段第一。
可惜病情限制,乔鸢本学期缝纫课只得基础分,限定毕业前自行补上课堂作业。
而尤心艺因私人缘故请长假,缺席期末考,每门分数都不高,几乎垫底。
期末考结束后即是寒假,有刘助理提早订票、林苗苗帮忙收拾行李,21日,乔鸢登上返程航班。
她家在温市,一座以全民投商、积极创业闻名的二线城市,距离南港大约5.5小时动车,坐飞机只须一小时。
白云绿田接连掠窗,假期机场人头攒动,乔鸢最晚下飞机,拄着导盲杖缓慢移动,在距离最近的服务台等了一阵子才见到来接她的人。
女性,似乎生面孔,听声音年纪居于40-45岁之间,打扮也不像公司职员。
主要没穿西装,不符合乔老板根深蒂固的面子工程。
“我好像没见过你,怎么不是刘助理来?”
乔建峰极重隐私,最倚重小刘,很少让其他人沾碰家事,更别提涉及女儿。
“我姓章,不认识别的助理。老板叫我主要给家里开车,修家具、做护理,散打也会一点,以后有事找我就成。”
章姐话不多,单手抓起包往行李箱上放,又拿了乔鸢拐杖。
另一条手绕背按住她的胳膊肘,一面把箱子往前推,中气十足地喊让开;一面步履生风,愣是突破重重人潮包围,很快领她出了机场。
“等着,我去开车。”
讲话干脆利落,不同于刘助理的八面玲珑,动作却格外快,一会儿就把家里常用的那辆亮黄车刹过来了。
车门一开一甩,几十斤的箱子随手拎着往后备箱塞,拐杖一并折起来。
抬眼见白花花瘦巴巴的小小老板仍干杵在那,她拍了拍手,绕道去给她开后座车门。
是这个意思吧?
短视频都这么播,有钱人不轻易自己拉车门。
“谢谢。”乔鸢说,“我坐前面。”
除开乔老板出门谈生意比较讲排场,家里人都没有特地区分上下级的习惯。所以也不是发呆走神或等人服务,下意识准备一起上车坐前排而已。
“前排有人了,二老板。”
觉得自己没讲明白,章姐又蹦出一句:“我管你妈叫二老板。”
下句‘你姐小老板,排到你就是小小老板’还没说出来,乔鸢已然搭着车门侧头喊:“妈?”
“元元。”
回应声来自后排前方。
“……姐?”手指悄然蜷缩,乔鸢视觉中影影绰绰映出一抹轮廓。
“太久没回家,已经认不出声音了吗?亏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无糖柠檬汁呢。”
乔童安慢声轻调打趣。
小时候便有人说,乔家双胞胎一个属水一个属火,一个急性子,剩下那个好比天生的慢脾性。跟龟兔赛跑似的,成天你嫌我慢慢悠悠,我嫌你匆匆忙忙,没少为这点差异吵嘴斗凶。
乔鸢对此毫无印象,也就拒不承认。
她只记得她们姐妹感情很好,亲密无间,所有不敢不愿不能告诉外人的话,唯独肯讲给对方听。
至少表面上如此。
而眼前这人,的的确确,就是她的姐姐没错。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姐姐。
“姐姐!”她不禁又叫一声,弯腰往车里钻,“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来接我?”
“正常情况下应该说,你怎么不提早告诉我才对吧?”姐姐笑着纠正。
乔鸢接过柠檬汁:“没区别”
“她打小不就这样?老师怎么教都不肯说‘你帮我’,非讲‘我要你帮忙’,喜欢把自己放在前面,被爸爸罚了好多次都改不了。”
车辆启动,副驾驶座上妈妈转过
头:“一元坐好,让妈妈看看眼睛。”
乔鸢不理,依然咬着吸管,径自享用酸味冲天的果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着。
一如曾经尤心艺倚着她,林苗苗挽着她,眼下也轮到她,只管放开重心,任凭身体歪斜靠到姐姐那里。
又被催促好几声,这才象征性睁大眼睛先给妈妈看,再给姐姐看。
“这是几?”姐姐比划出一个数字。
“六。”
“完了。”姐姐摇头,“妈,给元元拜师学推拿吧。”
“盲人推拿?”乔鸢顺嘴问,“收入怎么样?多我就退学,正好下学期不用去了,以后开一家推拿店,给你们打五折。”
“胡说。”
姐妹俩分开文静,凑一块儿总是不成样。好在这回碰面氛围还不错,洪丽松下紧绷的肩膀,无奈提醒:“我就算了,千万别在外面乱讲,传到你爸爸那里,他能气得一星期吃不下晚饭。”
“应该要一个月吧。”
“很好啊,他也该减肥了。”
两人同时张口,闹得洪丽直笑。
乔童安也在笑,两只线条秀美的杏眼弯作月牙,眉头却静静蹙合。
温市的冬季从不下雪,气温跌得不算厉害。她身穿厚厚的羊绒大衣,落于脸庞的指尖冰凉,触及妹妹的纤长的睫毛与眼角,不由得叹了口气,神色忧愁。
出于双胞胎间独有的感应,乔鸢漫不经心说:“跟高度近视差不多,虽然有点不方便,可没到影响常规生活的程度,也不妨碍我设计课得第一。”
乔童安:“所以生病有生病的好处?”
“对啊,跳出视觉局限,有时反而更靠近艺术。”
证据就是她再造的面料得到Basher的大力肯定,甚至找她要了许多小样,打算带回英国分享给海外学生们观赏。
感受到妹妹字里行间的傲气自得,姐姐暂时抛开担心,揉揉她的脑袋:“行行行,知道你厉害,最有艺术细胞了。”
“一元,身体坐正一点,别压到姐姐。”
妈妈像尽职尽责的保镖,时刻盯牢后视镜,不忘警醒:“让爸爸听到又该训你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懂得谦虚。”
“爸爸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为元元骄傲。”
姐姐出声解围,手指亲昵地替妹妹拨开散乱的发丝:“而且妈妈有一点说得不对,你是越来越优秀了。”
是吗?
姐姐的肩膀羸弱而单薄,把脸蛋搁在那里,如同挨近一只绵软馨香、却可怜的小羊。对方皮肤间馥郁的香气,举止下无言的爱怜,有关姐姐的一切。
一切皆交织作美好温暖的气泡,仿佛云朵与绿洲,使乔鸢感到宁静。
她便没有反驳,仅仅垂下眼皮。
第47章 曲奇芭蕾自那天起,爸爸再没有叫错过……
自夏令营事件后归家三年,姐姐愿意主动外出的次数屈指可数,前往地点不外乎两个,医院和诊所。
前者检查身体,后者归属私人性质,乔守峰花许多精力才找到一家医疗服务团队人员全为女性、且只接待女性病患的咨询室。
甚至于她们之所以从衡山搬回老家温市,正是源于姐姐与那位文医生相处不错。
诊所一贯光亮整洁,大厅待客桌上花茶沸煮,香炉漫溢清新舒缓的气味。
目送乔童安戴着帽子、墨镜、口罩,将整张脸藏得黑漆漆,弓背一瘸一拐吃力地走进咨询室。
乔鸢心微沉,坐下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姐姐身体情况怎么样。
“……还那样。”
洪丽低垂下头。
上回大女儿深夜割腕,幸好章姐在楼下做小区卫生,远远瞥见窗户外垂下来一条淌血的胳膊,二话不说跑来叫门。
发现及时,童安住院期间顺便做了复查,骨盆错位、宫颈糜烂、踝关节畸形、内分泌紊乱、贫血、营养不良……
那些洪丽做梦都想不到的病症名字,一个个被安到她最心爱的女儿身上。愤怒宛若一顿难以消化的石头,长期横亘于她的咽喉。
“不过最近挺好的。”她轻轻抹眼,牵起嘴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已经很久不发病了,平时都有出房间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就这样保持下去,肯定很快就能恢复了。医生也这么说,迟早会好起来的……”
多少年来,她信耶稣,拜神佛,求医生,找警察,捐款上香做礼拜,吃素食,凡能做的能试的一样不肯落下,所求不外乎这一件事。
假如善恶有报,请让她无辜受害的女儿先好起来。
…
心理咨询结束后,文医生单独跟妈妈谈话。
回去的路上又在街边买了些小吃,母女三人到家五点半。暮光低垂。
金毛乐乐从庭院草丛中探出一只狗脑袋,迟疑观察良久,终于认出人,冲着乔鸢又叫又跳,亢奋地直往身上扑。
“乐乐?乐乐,坐下!”
“哎呀,身上全是泥巴,让章姐带它去散步吧。你们先进来,吃完饭再跟它玩。”
洪丽一边说一边推门。咔嗒,咔嗒,短促清晰的机械音划过耳膜。
乔鸢托着小狗前掌侧目,发现正对大门的位置,墙上嵌入一块深棕的圆。
估计是家里新买的挂钟。
今晚是她放假回来的第一顿饭,难得乔老板有空在家。
饭桌上乔鸢表现得安静低调,妈妈无意间提起成绩,只得他一声不冷不热的:“别太得意了。寒假把眼睛治好,免得再耽误事。”
一时招致沉默。
“你昨晚一直咳嗽,多喝点梨汤吧。”
“爸爸恭喜发财,新年祝福语已经提前说了,别忘了以前我和元元不管谁得第一,你都会发红包的。不要耍赖。”
妈妈、姐姐轮番开口,饶是乔大老板再爱摆架子也得退让,一言不发地点开手机,给小女儿转了两万块钱。
饭后乔守峰去工厂检查样品,妈妈浇花,姐姐收拾书房。
说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老板视书房为重地,平时不准任何人靠近,就连洪丽意外发现门没关紧、进去扫一下地都会挨骂。乔童安却拥有钥匙。
一把银白色、形状酷似甲字的钥匙。
姐姐是不同的。
乔鸢很要便明确这一点。她能随时敲门,随时推门,被允许使用爸爸办公的电脑,在书房里帮爸爸整理书桌文件、听爸爸传授商业知识以及大把大把人情世故经验。
而一向冷肃严苛的爸爸也会特地抽空批改姐姐的试卷,解答姐姐的问题,甚至倾听姐姐交朋友、担任班干部的细节。
即使同样的作业、相似的疑问、那些想要分享给家人的生活琐碎,妹妹也有,但妹妹不可以。
尽管是双胞胎,就好像,只有姐姐才是爸爸的孩子。
3岁?7岁?也可能12岁,乔鸢想不起来了,差异从何时诞生。
她只知道,大约在她们刚满周岁的时间节点,公司换新楼,爸爸便往办公室里放了一张全家福,后来又添了一张姐姐的照片。
没有她的。
夜色泻进走廊,白炽灯光照得转角花瓶棱角闪烁。
楼下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应该是乐乐回来了。
爸爸厌恶宠物,妈妈也不大喜欢,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能够分给它。
上大学前,乐乐的起居玩耍皆由乔鸢负责。难得章姐愿意带它出去,它一定很高兴吧?乔鸢有些失神地想,应该多买一些玩具给它的。或者干脆带狗一起去上大学?
虽然听起来很怪咖。
她觉得好笑,无所事事地仰头,微小的唇弧转瞬即逝,无声隐没于昏暗。
乔童安掩门出来时,不禁一愣:“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叫我?”
“没你帮爸做的事重要。”乔鸢把头发全部扎起来了,折三叠束到脑后,袒露出与姐姐完全相同的五官及轮廓。
“晚上一起睡吗,聊聊天?”她提议。
被拒绝了。
理由是乔童安认为自己睡相不好,怕影响她。
“白天坐车累了吧?今晚先好好休息,我还有很多好奇的事情想问你呢,到时候别嫌我烦就好。”姐姐说着,口吻温和坚持。
好吧,既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乔鸢被姐姐带回房间,推进浴室,用新毛巾、新牙膏、新牙刷洗漱,换好睡衣。
又在姐姐的陪同下泡脚缓解疲劳,接着被按上床,盖好被子。
“才十点钟……”
她试图抗议。
抗
议无效。
“晚安。”姐姐关灯离开。
回神已经躺平的乔鸢:“……”
总觉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学期结束,成绩还算符合预期,可能紧绷的神经终于得意喘息。
咔嗒,咔嗒,伴随钟表规律的催眠声中,乔鸢沉入梦乡。
那是一个极长、混乱的梦,家庭录像般失真且片段化。
起初跳跃无序,镜头飞速扫过她们曾经的家——布满绿植、诗情画意的顶楼露台;姐姐的舞房,她的钢琴。
周围飘满花香,托盘上有妈妈新烤的抹茶坚果曲奇。
“过来呀!”层层叠叠轻薄的裙摆拂过视角,姐姐盘着头发,纤长的肢体摆动,转过头,笑眼生动。
“就帮我画一张啦,一张就好,新买的相机借你用一个星期行不行?”
“元元。”妈妈提着浇水附和:“给姐姐画一张吧,她想好久了。”
“给你妈也画一个。”新买的复印机坏了,旧机器被母女三个搬到楼上杂物间。
爸爸不止一次嚷嚷着要立刻抬到楼下去,可不知怎的,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仍旧一趟一趟麻烦地跑着。头也不抬说:“每天关着门,也不知道画成什么样。”
“元元,爸想看你的画!”
姐姐扬声点破。
“画得好就让她去学吧,以后可以走艺考,文化分要求低一些。”
妈妈不失时机地劝说:“再打印几张框起来,家里客厅挂一副,往公司也挂一副,就说自己女儿画的,多有面子。”
“——我才不要!”乔鸢听到自己说,脚步却不受控地向前走去。
咔嗒,光影变化,她介于明暗之间,回头能望见一对双生姐妹,小时候因为不能拥有一样的东西而相互推搡、嚎啕大哭,长大后又因为只有一样的衣服而闹别扭。
“两姐妹怎么总是吵架,就不能友爱一点吗?”妈妈叹气。
“没个安生。”
爸爸一生气就沉脸。
往前看,巨大的喧哗声蓦地降临,乔鸢发现自己正落座观众席间,双手捧着玻璃罐。
四面八方都是人,炽热的灯光啪嗒亮起,姐姐出现在舞台中央。
“接下来欢迎三年(1)班乔童安同学为我们带来经典芭蕾舞剧《天鹅舞》!”
声音与画面并不同步,姐姐踮起脚尖。
轻步曼舞,旋转盛放,犹如扬起的浪花流水,她跳得非常好,非常美。乔鸢看得目不转睛,听到身旁许多人小声议论:“真厉害啊,这小女孩,打小学跳舞?”
“刚刚主持的是不是她?英文讲得好。”
“听说成绩也不错,段里前几名……”
尽管如此,爸爸频频低头看表,径自望手机,接电话,一点都没注意观看自己女儿的节目。眼神淡薄锐利,一副忍耐着才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表情。
——真逊。
九岁的乔一元心想,爸爸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除了赚钱什么都不懂。好在有她,给老姐准备了礼物,待会儿给她大惊喜!
她模糊记得,那时的她欢欣雀跃,期待着校庆晚会结束;相当努力控制才没有跳起来大喊‘乔童安真棒,你最牛’,而是把脆弱的玻璃罐夹在膝盖间,空出双手拼命地鼓掌;
也记得自己是怎样大步奔跑,如何急促地喘息。
不料一切转机发生于瞬息。
化妆间有人,她慢慢停下脚步,惊异地看着最擅长冷脸的爸爸此刻正与另外一个男人——别人的爸爸谈笑风生。
“还是你厉害啊乔总!不光生意做得大,能把女儿培养得这么出色,到底有什么秘诀?快说快说,救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夸张了,你儿子也不差。”
爸爸宽大的手掌放在姐姐头上,略带矜持回:“我平时忙,基本没空管她。跳舞也是她自己想学的,她妈妈每周末接送一下。”
“得,天生的好苗子!”
男人比出大拇指,称赞不绝:“乔总就是乔总,基因好!别看安安年纪小,你是不知道,她班干部当得有多好,现在就能主持晚会,以后……总之未来可期啊!”
“安安。”他说着,低头逗小孩,“将来发达了别忘记带叔叔一个,要是嫌叔叔老,就给宇轩一个机会!要的不多,你吃肉分他一点汤就行,好不好呀?”
“叔叔和爸爸吃肉,我和林宇轩吃青菜,能长高。”姐姐回答得稚气得体。
“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我就说安安有你的样子,瞧瞧,多会说话。”
爸爸亦微微一笑,冷光照亮了眉毛,眉骨阴影下面卧着眼睛。
乔鸢在那里捕捉到一种混淆着惊喜、骄傲、恍然的复杂情绪,再往外延伸,化作松动的唇角、眼角炸开的纹路,同他那张威严的面容格格不入。好陌生。
乔一元愣愣瞪着陌生的爸爸,然后听到他问:“童安,除了芭蕾,你还会什么?”
音色前所未有的温柔。
一刹那,乔鸢身体震颤,不由得松开手。
幸福感宛若玻璃一样掉在地上摔碎了,取而代之的肺部剧烈灼热地疼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2006年7月12日,小学建校一百年庆典。爸爸将姐姐领奖时的照片打印出来,用深棕色木框装着,摆上办公桌。
自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叫错过她们的名字。
…
凌晨一点,乔鸢陡然惊醒。
地板下传来一声尖叫。
是姐姐!
第48章 惊梦昼鹰一直都是你,元元。
凄厉的尖叫刺破夜空,床铺上的乔鸢近乎瞬间弹起。
全然遗忘拐杖的存在,脚趾、膝盖撞上硬物,她只嘶一声,继续在不开灯的长廊中疾奔,凭记忆跌跌撞撞往楼梯下跑。
“安安?安安?!怎么办推不开啊,门后面有东西!”
“我、我去拿钳子。”
“让开,我来!”
乔丽、住家陈阿姨焦急分立两旁,乔守峰和章姐一同撞门。
“咚、咚、咣——!”昏暗间巨大的声响,锁扣崩裂,重物移挪倒下。
“开了!”乔丽似箭般飞了进去!
乔守峰身穿睡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不稳的小女儿。仿佛逮住捣乱者,一个绝不该出现的人,他语气冷下来:“出来干什么?回去,这里用不到你!”
与此同时。
“不要——!!”高亢的叫喊仿若泣血,顷刻压倒阻拦者的沉音。
乔鸢即刻挣开桎梏,一进房间,阴影与绝望纷围上来。
姐姐好比无处藏匿的动物,惊恐,无助,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要过来!别靠近我!走开!走开!妈妈——!!爸——!”
白日驱逐梦魇,她像是被夜晚捉回绝境。那种暗无天日的处境,那些残暴狰狞的脸孔,她用尽全力去推,去锤,去踢踹,依然如置泥沙般下坠。
“童安!!”
令人惊骇的痛楚恨意源源不断从她的体表下冲出来,带着攻击的形状。
妈妈登时泪流满面,任由孩子撕扯捏掐,她无惧伤害,扑上前拥抱自己伤痕累累的女儿:“妈妈在这,安安别怕,妈妈在!”
“醒过来,童安!”
抛开大老板的精明冷厉,爸爸也仅仅是一位为女儿痛心的爸爸。
他像根柱子,动作稳健,一手揽着妻子,一只手掌握住女儿的肩膀,稍稍施力:“你已经回家了,没人能伤害你!乔童安,听到没有?爸妈都在你的身边,睁开眼!别让那些东西再困住你!”
这并非乔鸢第一次亲眼目睹姐姐惊梦,不过每一次,她都像被无数根铁链捆绑于飞速旋转、失衡的罗盘中央。
扑通、扑通,世界颠倒无序,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血流逆冲的水声,胃部痉挛。猛烈眩
晕感从未因次数增多而减轻。
好在妈妈的安抚、爸爸的厉声起作用了,罗盘越转越慢。
姐姐渐渐安静下来,如同婴儿般依偎在父母的怀里,啜泣着掀开眼帘。
“爸,妈,我……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经历一场噩梦,她眼神空茫,面无血色。声线更是沙哑乏力,目光移到前方,朝妹妹伸出手:“元元……”
属于她们三人的色块亲密交融,乔鸢以外来者的身份摸索上前,握住姐姐的手。
“没事的,没关系,有妈妈陪着你。”洪丽紧紧拥抱女儿,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乔守峰递上纸巾,陈阿姨伸手去摸被子,发觉湿透了,当即忙活着换床单、套被芯。又说厨房炖盅里温着茯苓安神汤,热一下就能喝。
“麻烦陈姐了。你们回去接着睡吧。”
待最紧张的情绪缓冲完毕,洪丽冷静下来,替女儿抹去额上冷汗。低头抚开她两只掌心,极为心疼地看着斑驳掐痕、咬痕,好艰难才忍住流泪冲动,拿起棉签细细消毒。
一句‘这里留我就够了’刚要冲口,不想小女儿道:“不用收拾了,妈,今晚姐去我那睡。”
“你自己都弄不过来,怎么照顾——”
“妈。”乔童安轻声打断,“我去元元那儿。”
“可是……”
洪丽有神经衰弱史,易疲劳多思、入眠困难,一晚睡不好,往往需要一周乃至更长时间去调理。
女儿们为她着想,她明白。偏偏两个女儿一胎双命,姐姐蒙受不幸,长久难以抽身;妹妹却平安顺遂,弯道超车。
前者精神不稳定时,后者的存在虽能镇静更易引爆。让她们单独待在一起风险太大,洪丽不赞同地抿唇。
乔守峰接过撕下来的药膏贴,扔进垃圾桶:“听童安的。”
丈夫做决定向来不容置疑,何况洪丽因大女儿的事自认失职,愈发短了心气,不敢争执。只好起身一再嘱咐:“空调温度别太高,你姐受不了闷的,皮肤要出问题。柜子里还有干净杯子,多拿一套,别不够盖,万一感冒了……”
“上楼是吧?”
章姐听不来当妈的没完没了叮嘱,双手抱起乔童安,两腿蹭蹭上楼,把人往床上一放,拍手:“行了,散吧,俩姐妹说说话,我们几个老的杵着干嘛。”
“……”
话糙理不糙。
洪丽看她一眼,乔守峰也看了她一眼。奇怪的是两人什么都没说,确定房间温度适宜、窗户上锁后转身离开了。
乔童安出的一身汗,简单冲澡,换套干净衣服,再饮碗热汤,熄灯躺下。这场为时一个多小时的午夜插曲才算告一段落。
空调呼呼吹出暖气,清幽的月光洒过缝隙。
“姐。”乔鸢想说些什么,想来想去竟无话可说,便提起那个被打断的梦,“你记不记得,小学校庆,你上台跳过一次《天鹅湖》。”
乔童安已许久许久未从他人那里听到过往,爸妈、陈阿姨、章姐,所有能出现在她身边的人皆视为禁忌,有意无意地回避。包括她自己。
“……嗯。”她温吞吞应声,“那之后,你就不肯上芭蕾课了。”
“然后你也不学了,改成古典舞。”
乔鸢问:“为什么?”
几秒后,乔童安翻过身,背对她闭上眼睛:“睡吧,元元,我累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出声,呼吸浅缓,似乎真的睡了。但乔鸢清楚,她没有睡着。
她在哭。
别哭了,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如此轻描淡写到残酷的话语并不适用当下,被褥下,乔鸢抬起双臂,自姐姐肩旁延展。
她的手指,穿过她干枯、稀薄、不再乌黑亮丽的头发,触及她粗糙的肌肤,蜕皮的脖颈。
那样脆弱,令人不由得想起坏死的花茎,一掐便要折断了。
“姐姐。”
她抱住她,依赖而亲昵,像抱住另一个自己。
“……”
姐姐未做声,湿漉漉的手指握了握她,随即移开。
“乔童安。”
她将头抵在她的背上。
上学时,同学们时常觉得古怪,乔童安和乔一元怎么会差那么多?!
难以想象善良大方的乔同学居然有一个性格孤僻、喜欢跟男生打架的妹妹。关键她们还是双胞胎!
“怪不得她们家搞差别待遇,我要是她们爸妈,也喜欢大的,不喜欢小的。”
那些不待见妹妹的人就说:“我要是乔童安才不管乔一元呢,说她一句就翻脸!成绩不好,脾气超烂!”
老师头疼于姐妹俩天差地别的功课,妈妈则偶尔感慨:“一元越长大越叛逆,假如能向姐姐学习就好了,让妈妈省点心。”
面对诸如此类的言论,乔一元身体里烧着一团火焰,总是怒气冲冲,紧握拳头,故作漠然。
唯有乔童安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严肃地直视反驳:“我是我,元元是元元,为什么一定要比较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特长,你们那样讲并不公平,而且我们是姐妹啊,不是敌人。”
姐姐和妹妹,素来不必分高低。
所以为什么不再跳你最喜爱且擅长的芭蕾了呢?姐姐。
因为你也发现了是吗?似乎无论做什么,你都比我出色,以至于大家投向你的视线长长久久,总是比给我的热烈。
十倍,一百倍。
我一度享受芭蕾,此后喜欢画画,喜欢数学,而你生怕我再受打击,不愿让我一蹶不振,于是你经常做的事情,我不做不碰。察觉我热爱的物品,你也战战兢兢避开。
多少年来,无需言语和文字,我们彼此警觉,保持着多么荒诞的默契,谨慎地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做一对父母的女儿。直至那件事发生。
事到如今,妹妹沦为拙劣的仿制品,姐姐固执封锁自己。你以为这样就能好吗?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切断关联,用缄默阻止毒血外流,腐烂你一个人就够了。至少妹妹没问题,可以继续行走在阳光下,毫无负担地活下去,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可是乔童安,我的姐姐。
泪水逐渐打湿枕套,一旦姐姐情绪激烈,躬身颤抖,紧附其后的妹妹也将被迫弯折脊骨。
毕竟是双胞胎啊,姐姐。
乔鸢缓缓盖下眼帘,无声喟叹。
如同长在一根茎上的两朵花,一张纸的正反面。既然你被撕毁了,我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
下半夜无梦,清晨又在咔嗒咔嗒的走秒噪音中醒来,乔鸢不得不怀疑家人也在她的房间里放了钟表。
搞不好不止一个。
奈何扫视一圈没找到可疑物体,留意去听又不见了声响,只得作罢。先吃早饭。
得知姐姐在整理房间,乔鸢招呼乐乐,一人一狗绕庭院走两圈消食,扭头趁大家不注意直奔上三楼。
只见走廊两侧军训列队般堆放着十多个黑色垃圾袋,食物发馊、饮料腐败,大量木质碗筷滋养细菌幼虫、裤袜长期潮湿未晾生出霉斑……诸多怪味交织,实在算不得好闻。
乔鸢屏住呼吸,勾着狗项圈谨慎穿行,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活像卷入台风现场。
桌椅床柜,各种家具无论大小通通移位,七歪八扭摆一旁;卧室窗户、窗帘闭得严实,通风不好,采光差,活生生制造出黑暗森林。
按照常理推断,靠墙那堆规整的长条几何体属于书本,瓶瓶罐罐无疑杯子水壶护肤品,至于床上小山似的……衣服,地上金字塔一样的存在……杂物。
“有什么我能做的?”乔鸢出声。
乔童安正在清理地板,拖着一条不大灵活的腿,整个人跪趴地面,自床底下翻出许多肮脏蒙尘、碎裂的相框——都是她的照片和奖状。笑着说:“怕你受不了。眼睛没治好,再把鼻子熏报废了。”
“简单,让爸想办法给我多挂一个专家号,我愿意接受你的压岁钱作为精神补偿。”
“醒醒,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现在就惦记上我的红包啦?”
乔童安思量片刻,使唤乐乐咬拖来一筐衣架:“刚烘好的衣服,劳烦您挂一下。”
“按件收费,一件十块。”
“你很奸商诶。”
“我是残疾人,就业有补贴的。”
“应该找政府出吧?”
“懂了,我找妈要。”
姐妹俩说着无关紧要的俏皮话,乔童安滴落精油,香薰灯袅袅散烟。
香味与臭味结合,乔鸢:“更可怕了。”
乐乐:“汪汪汪!”
听不懂但好亢奋所以要叫一叫.JPG
“数你难讨好。”乔童安嗔怪,分类摆放书籍之余,见妹妹手机震动不断跳出微信提示:“不看看吗?人气王,一下子收到好多消息。”
八成是陈言。乔鸢猜。
离校前她并没有特意打招呼,考虑到南港大学放假更迟,想必敲了几回空门。
但陈言没有表露出任何疑似不快不满的情绪,只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接着照常披上伪装,分头扮演邻居和假男友角色,有事无事分享日常,以一种无需回应、能发出去就好的姿态,保持恰到好处的存在感,既不至于招人厌烦,又让人无法将他彻底抛忘脑后。
耐心,周全,懂分寸,行事虽有目的却不显张扬功利,鲜少给他人造成负担,这就是陈言比明野优越的地方。
说实话,也是令乔鸢经常想不好怎么处理他的缘由。
当属人之常情。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好似全心全意为你付出却不求回报的人呢?
“——那个朋友发来的?”姐姐不知内情,疑惑地眨眨眼:“你们和好了?”
“谁?”
“喜欢戴铃铛的女孩子。”姐姐想了想说。指尤心艺。
“她家出事了,前段时间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乔鸢口吻淡淡。
“所以没有和好?”
“没必要。”乔鸢盘腿坐在床沿,就近摊平衣物,根据形状判断品类,再把衣架穿进去,“我已经有新朋友了,叫苗苗。她是北方人,很聪明,有想法,未来应该能成为了不得的服装设计师。”
然后赚很多钱,过上奢靡无度的美好生活。
堪称林苗苗的毕生梦想。
然而姐姐还是在意尤心艺:“她是你在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绝交得那么突然,理由呢?你终于弄清楚了?”
“……”
乔鸢与尤心艺,一度是好朋友,形影不离那种。
在南港纺织,凡认识尤心艺的人,无不知晓她全世界最要好最看重的朋友为乔鸢,她们日常腻在一起,一起出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甚至一起参加自愿者协会做公益。同款衣服、手链、鞋子、包……
她们有无数姐妹款,比双生更像双生。
假设你听说过南港纺织大学的乔鸢,就不会不知悉她身边那个叫尤心艺的朋友,长相甜美,性格泼辣乖张,有钱,爱炫耀,且有着极强占有欲。
不允许任意同性越过自己结交乔鸢,占用后者的课余时间;更不准男生约乔鸢。甭管你是谁,即便只想要个联系方式,传到尤大小姐耳中,她能立刻找到宿舍楼下,甩你一叠钞票让你滚蛋。
时过境迁,眼下的她们称不上死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有什么好探究的呢?
总回头看,才容易令人停滞。
“不重要了,原因无所谓。”乔鸢答,“反正不会再来往。”
“男朋友呢?”
书架整理完毕,地板、桌面也擦干净了。乔童安犹豫拿起相框,望着墙上一块块凹凸,胶水留下的痕迹,终于下定决心,用抹布抹去浓厚的灰尘。
照片中年轻、靓丽、活泼的面容渐渐清晰,同玻璃倒映出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由得咬唇,被修剪圆润的指甲狠狠抓向玻璃,眉眼笼罩阴翳。
“汪!汪呜!”乐乐忽然大叫,乔鸢放下衣架:“姐?怎么问起他了。”
差点又失控了!
乔童安弯腰撑床,胸口仍起伏不定:“……一直没听你提起他,吵架了?”
“分手了。”
“这样啊,元元,帮我扶一下椅子。”
决不能被以前的自己打败。
乔童安脱鞋踩上椅面,慢慢站直身体,接过相框和胶水,用力往墙上粘。分心问:“打算谈新的恋爱吗?”
乔鸢:……?
还以为会问为什么分手、谁提的之类,她始料不及,诚实回答:“不知道,没想好。”
“那就好。”
姐姐笑了。
“好在哪?短期内不用往一个坑里摔两回?”话音刚落,荣获一个额头板栗。
“明知道不是那个意思,还要故意曲解我。”乔童安佯怒,语气始终如一的柔婉,亦可以称为劝解。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况且谈恋爱这种事,肯定不像考试一样有标准答案吧?”
换言之,即便以分手告终,也不能简单评判这段感情毫无意义。更不能一概而论,从此对所有恋爱相关话题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果然,双胞胎姐姐就会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生物。
乔鸢沉默几息,平静陈述:“谁让我没有你擅长总结,错题集做的永远没你好。”
“你只是思维跳跃,讨厌做挑战性低的事而已。”乔童安摇头,肩膀一高一低、跛脚走向床头柜,立起另一个木框。
镜头下,两个脏兮兮的泥小孩手拉手,一个歪着脑袋,神情桀骜;一个瘪嘴,好像快哭出来。
多滑稽啊,她轻笑出声。
“这张照片……清明节拍的,我记得那天是老家宗族祭祀,凌晨五点就要起床,排一条很长的队伍,要走好几个小时去山上。”
“一般只有男孩才能在前面扛旗举牌,但架不住爸实在出了太多钱修祖坟,所以只能坏点规矩,安排我们去前几排。”
“爸得意死了。”乔鸢接,“他虽然不想儿子,但最烦别人老说他光有女儿,没儿子接班,一辈子白打拼。但凡我们能出风头压倒别人儿子,他就高兴。”
“对,所以后来下雨,妈让我们先下山,有不认识的叔叔要背我们,我们都拒绝了。理由不是陌生人,而是怕爸知道了,觉得我们丢他面子。”
“……有吗?”
乔鸢记忆空白。
“有。”乔童安十分肯定。
不过那时她们才五岁,短胳膊短腿,再怎么小心,最后还是摔倒了。特别疼,地上泥巴臭烘烘黏糊糊……
她干脆趴在地上哭,一直不肯起来。
“爸爸妈妈会来抱我的。”不管妹妹说什么,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他会骂你。”乔一元拉不动她,气呼呼松手,“不起来算了,我自己走,不管你了。”
“不行。我一个人害怕。”
“那你爬起来。”
“不行的。”她弱弱地哭,“我衣服都弄脏了,丢人,不好看。”
“白痴!”妹妹大声喊,“你像乌龟一样趴在泥土上才最难看,要是被别人看到,老爸丢脸死了,回去不让你吃晚饭!”
听起来好有道理,乔童安被说服了,赶紧打泥堆里抬起一张黄脸,伸出双手:“元元你别走,拉我一下,我、我是姐姐,妈妈说我们要一起走。”
“知道自己是姐姐还哭!”乔一元无比嫌弃,可还是拔萝卜似的咬牙将她拽起来。
两个小孩淋了一路雨,姐姐一路抽噎,妹妹一路训斥,到了大祠堂,妈妈急得差点报警。爸爸问清前因后果,先怪她们笨,为什么不让伯伯背?兜里有钱怎么不坐车?
随后不由得在一声声‘虎父无犬女’的恭维声间稍稍露出笑脸,找人给她们拍照。
大人举起相机比划茄子之际,乔童安紧紧牵着妹妹的手,软声软气地商量:“你刚
才跟我讲话太凶了,以后不那样好不好?元元,因为我是姐姐,你要对我好一点。”
乔一元撇嘴:“谁先爬起来谁是姐姐。”
“不对,我本来就是你姐姐。”
“你不是。”
“我是。”
“不是。”
“就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
两人争论不休,谁都没注意到天上移开的乌云。
一缕金色的光束闯入室内,照映墙面,折射成炫彩的光斑。
而鸢,含义老鹰。
所以啊。
你的确记错了,元元。
乔童安浅笑着抚过照片,无声道:
我们之间,勇敢的是你,坚强的是你。一旦遇到挫择,跌倒了,能第一个停止哭泣,迅速站起来的人也是你。
一直都是你。元元。
第49章 樱桃尖刺“新年快乐。”
下午章姐陪挂眼科,专家意见与南港相同:生理心理双管齐下,以保守疗法为主。若病情超拖过半年,须手术以防神经病变。
年底正是公司琐事最多的节点,知悉小女儿病情后,乔守峰并未多说,忙着出差,连续几天没露面。
小区里来往走动的住户倒是日益增多,院门外时不时经过车声人语,逼洪丽封锁窗户,贴消音棉,拉布帘,一天到晚开着电视机,就差放音乐去掩盖。
乔童安则闭门不出,仍旧夜夜睡不安稳。
随着日期临近,洪丽愈发忐忑,担心丈夫赶不及回家过年,忧心三百万分之一的飞机失事概率。此外还得分出第三份心,唯恐大女儿受外界影响,病况加剧,撞上春节哪能保证诊疗?
愈想愈不安,她失眠得厉害。
所幸在她日盼夜祈外加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丈夫于新年前一晚安全到家,女儿暂无发病迹象。
仅天气不好,泛着一层将雨未雨的青。
“哪有除夕下雨的呢?”
妈妈叹归叹,到底欢喜起来。
□□联、挂灯笼、贴福纸……乔守峰卸下一整年大老板做派,终有一日肯在家人们的指派下做一点力气活。
陈姐两天前叫女儿接走了,洪丽独自忙活得昏天黑地。抹茶曲奇、焦糖奶贝、桂花酒酿丸子……
姐妹俩爱吃的糕点应有尽有,章姐应邀拿上两块,拎起警棍就说要去帮保安巡逻。
“谁挑她毛病似的,一天闲不住!”乔守峰瞧不惯她那副瞎勤快的模样,脸沉如墨水。
“章姐情况不同嘛。”洪丽边煲汤边道,“再怎么说,我们一家人能团聚,她却孤零零的,比较起来多伤心?”
“难受也没见她早来找我,难不成还得我求她——”
“哎呀。”洪丽摘下隔热手套,“姐高兴你就随着她,荣轩阁经理电话有吗?问问他,师傅食材买好没有,什么时候能来做菜。”
“喊的这么亲热,不知情的以为你亲姐。”
乔守峰颇有些阴阳怪气,拿出手机,刚发一条微信。乔童安不知何时来到推门边:“爸,妈,需要我帮忙吗?”
洪丽动作一滞,夫妻俩对上眼神。
“上回包装袋运输问题,你提的建议不错,一定程度上减少损耗。不过最近客户反馈,袋子放仓库堆压久了还是有折痕……”说着,乔守峰自然而然女儿往二楼书房走。
尽管女儿历经浩劫,不再表现优异,他仍习惯性同她讲公事,询问她的看法,采纳她的意见。洪丽对此欣慰兼惶恐。
但愿童安能明白她爸爸独特的鼓励方式,慢慢振作起来吧。
大家各有事做,衬得乔鸢格外悠闲,一会儿掐花一会儿逗狗,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节目能撑二十分钟。
用洪丽的话说,浮躁。
心浮气躁的乔鸢吃吃喝喝,等来年夜饭。
大厨手艺一如既往的好,晚饭时,乔守峰首先总结一年经验、公司状况以及发展计划,其次让大家立目标。
乔鸢尽快恢复视力,保持学业成绩之余,争取多联系多参观品牌公司,进一步分析市场前景。洪丽想学古筝,打算请老师到家里教学,乔童安答应一起学。
“工作不急,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做稳,步子太快摔跤,走得太慢容易被人甩下,你自己调整好。”
乔守峰说着,目光落至大女儿。
“至于童安,我想过了,不用再回学校。等你什么时候康复好了,直接跟我去公司,从秘书入手,让小刘带你。”
“先摸清楚我每天在干什么,公司主要业务、客户有哪些,有把握了挑一个部门进去,做得好升经理,做不好就多来几轮。你又不笨,只要有心,总能历练出来。”
柔光拂去褶皱,霎时间,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竟充满温煦。
低垂的眼睫化作尖刺,长存视界。
杨梅酒有些苦了。
乔鸢放下杯子。
洪丽生怕女儿压力太大,连忙道:“妈妈和往年一样,只要你们姐妹俩健健康康,每天开心就……比什么都好。”
说罢,她掏出两封厚厚的红包。
“新年快乐。”
姐妹俩扬声。
“干杯——”
液体激荡冲淡了压抑,应是节日喜庆的缘故。被四面八方深浅明快的红色所熏染,身旁妈妈劝酒,爸爸不理:“你别管!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家里也只有一元能跟我喝上几杯。今晚算我们的局,你们娘俩吃自己的。”
姐姐不沾酒,不劝酒,安安稳稳给自己夹一只螃蟹壳,给妹妹来一根烤乳鸽腿;
自己打一勺蛋羹,往妹妹碗里放扇贝排骨葱油鱼……不断催她快点吃。
“跟幼儿园老师管小朋友似的。”妈妈笑得歪头,靠爸爸肩上,“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时候妹妹教训姐姐,四处帮姐姐出头。长大换姐姐护着妹妹了……”
“能不快么?”爸爸直言,“你都五十了。”
“四十五!”妈妈矫正。
“不管爸妈多少岁,在我和元元的心里永远年轻~”姐姐分别敬杯,妥帖的话语引得两人皆满意点头。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夜晚了。一家人节发自内心地认为。
…
春晚还没开始,洪丽、乔童安切水果,乔守峰被赶去洗手间抽烟。
乔鸢悄悄盛菜给乐乐加餐,——有乔老板在,它别想进家门。
冬夜寒风凛凛,章姐不知上哪儿去了,总之不在庭院。
最近同城常有给猫狗投毒事例发生,安全起见,乐乐被栓在院子侧边靠里的位置,路灯下浅黄色的一大坨,乖乖趴在狗屋里玩它的乳胶橄榄球。
“乐乐。”乔鸢一叫,它原地弹跳,张嘴一通叫:“啊呜汪汪汪汪汪汪汪!
“安静。”主人话音落下,乐乐听话收声,坐下,两颗圆眼亮闪闪直勾勾紧盯饭盆,尾巴控制不住地扫来扫去。
“吃吧。”
终于可以开饭啦!乐乐埋头大快朵颐,吃得喷香。时不时拿狗脑袋、狗鼻子蹭一蹭最最爱的小主人以表感激。
狗毛浓密厚实,乔鸢蹲下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觉得妈妈白操心了。今晚应当不会下雨。
手机忽然震响,她解开密码锁,收到林苗苗积极分享的南北方年夜饭差异;微博粉丝留言询问大大最近怎么不上线了?是不是换账号了?纷纷私信祝福她新年快乐。
乔鸢回完消息,顺手接起电话:“喂?”
“……”
似乎没想到她会接,对面愣怔两秒,嘈杂纷乱的背景很快转为安静。
咔,乔鸢捕捉住轻微的关门声响,随后才听见对方慢十拍地问询:“是我,吃饭了吗?”
——陈言。
陌生人!乐乐警觉地支起毛绒大耳朵,又被主人按下去。
“吃了。”她答。
“吃了什么?”他问得自然,于是她也自然地数:“白灼菜心、口水鸡、啤酒鸭、螃蟹,炒茭白,待会儿还有樱桃和草莓。”
陈言:“很丰盛。”
“骗你的。”蹲累了,乔鸢抽一张晾晒中的狗垫盘腿坐下,“其实我刚跟我爸吵了一架,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没钱买饭吃。”
“这样。”陈言耐心听完,很善良地问:“需要转账吗?”
“手机也坏了,没法拍照扫码。”
“说明只能把现金送到你的手上。”陈言想了想说。
“对。”乔鸢问:“你能么?”
“现在?我出门了。”
陈言秒答。
乔鸢:?
“也不用
这么急,等我有需要……”
“好。”他语音带笑,“我等通知。”
“你最喜欢的设计师秀场……”
陈言开启新话题。
“AlexanderMcQueen,他是鬼才,2010年自杀离世。”乔鸢向他提过一次。
“你看了?感觉怎么样?”
“不太理解。”
“正常,你在秀场上看到的属于品牌概念的传承与革新诠释和未来时尚趋势。包括色系、廓形、元素应用,对市场起引领作用。”
“看起来跟日常风格差距大,穿不出门,不过经过二三线品牌、私人设计师的提取解构、重新组合,就成了生活中新的流行。”
“不同体系要求不同,比如我们中英服设对比隔壁院系,外教就更鼓励大家放大设计,天马行空,走学院派的路子,结果做出来的‘奇装异服’也特别多。”
“优点是不受拘束,创作理念先进。缺点明摆着,不接地气,实用性低,需要在自我和市场、艺术性和商业性间不断找平衡……”
乔鸢今晚心情好,说了许多。
陈言静静听着,间或应一声,没插话,也没让人觉得敷衍走神。
一小段时间后,对话陷入默然,双方都能听到对面轻微的呼吸与断断续续的炮竹声。
她们都在等。
一个等对方问,一个等对方先坦白。偏偏出于某些未知的顾虑,终究没人开口。
“有电话,先挂了。”僵滞的局面被打破,第二位致电者的身份使人惊奇。
“莉莉……”
明野反应过来,急喊:“别挂!”
“先别挂……五分钟就好,能不能跟我说说话,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听上去相当失意的样子。
“一元,春晚要开始了,快来!”
屋内传来妈妈的叫声。
“知道了。”
乔鸢提高音量,平静道:“四分五十二秒,接着说。”
不可否认,她坏心眼,尤其爱听一些得罪过她的人,生活不幸的小故事。
而明野不知是太天真,新年买醉失去理智;或人缘暴跌到一定境界,竟真的迫不及待,忘情地朝前女友倾诉起来。
“我和你分手,还有那些事……我爸妈都知道了。”
他哑声说。
哪些事?乔鸢简单回忆并总结了一下:谎称实习,蒙骗父母兄弟,不惜借钱负债在游戏中充大款——据林苗苗粗略估计,明野至少在游戏中砸了两万,充作人人羡艳的阵营指挥、大帮主。
那些离谱、不正当的行为,明野一向抱有侥幸,却被他爸于年夜饭时挑破,可谓公开处刑。
他羞恼惭愧不已,年轻的自尊心摇摇欲坠,九分后悔自己犯下的错。余下一分则懊丧自己的马虎,漏出太多马脚,否则只是一时想岔,何至于人人唾骂?
“我爸打了我一顿,爷爷、奶奶、姑姑伯伯……所有人都拦着他,也骂我。只有我妈抱着我哭,一直哭……她一点都没怀疑过,到处跟别人说我已经找好工作……”
回想那副场景,明野百般滋味。
“我爸答应帮我还钱,可是,以后生活费就不给了,让我自己打寒假工,开学找兼职……”
“你意思是出不起房租和医药费了?”
乔鸢不含一丝感情问。
“不,不是。”明野否认,“我会给的,你放心,我只是……难过。”
他袒露脆弱,乔鸢似乎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当然了,若非他求得快,她大约在听清他声音的第一秒就挂电话了。
明野不免自嘲,他在奢望什么?
新旧年交替的一夜,街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只有他一个人,像丧家犬,无处可去,居然独自跑到便利店、挤在一群大呼小叫刮彩票的年轻人旁边喝啤酒。
抬眸撞上玻璃那张脸,颓靡挫败,落魄至极。
“我知道不可能,但。”他压低声音,紧捏手中易拉罐,突然道:“我还是想问,莉莉,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我们——都不可能和好了对吗?”
乔鸢:,
“你喜欢过我,对吧?”
明野忽然有些怀疑,喃喃求证:“你是真的喜欢过我吧?和尤心艺没关系。大家都知道她前脚跟你闹掰,后脚找我告白,单纯想刺激你而已。所以——”
“我们的确相互喜欢过,不是我搞错了或者自作多情,没错吧?”
乔鸢摁断电话。
取乐结束。
乐乐吃完饭,舒服地打起饱嗝。
“开始了,一元呢,怎么还不来?”沙发上,乔守峰喝了酒,声量放得比平时更大。
洪丽放下织针,乔童安先说:“我去吧。”
难得除夕夜氛围好,她怕妈妈说话不留神,凭白让妹妹难过。
“不行!”洪丽神情紧张,“你怎么能去?”
她也怕外头有生人路过,一个不好,刺激到宝贝女儿怎么办?
“那就一起去。”
女儿抱上妈妈的手臂,两人打开大门,恰好另一个女儿要进来,手机再次亮光。
所谓无巧不成书,好似所有事皆碰撞上同一个点,由众多独立的部件组成完成链条。
“一元,怎么出去这么久?爸爸叫你呢。”妈妈伸手拉她,眼瞳掠过刺眼的光线,“谁的电话?怎么这时候打来。”
“同学。”乔鸢说着,准备拒绝,不料一串火光蹿上黑幕,小区天空炸开一捧烟花。
受噪音影响,她手一偏,点了同意。
“莉莉——”明野带着醉意的声线即刻流出,定睛一望,迅速转做惊骇,“莉莉,是你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微信视频。
乔鸢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她或妈妈,兴许不慎按了镜头反转,也许手机确实故障了。明野此刻看见的人只怕是乔童安,她的双生姐姐。
紧接着,不等她关闭视频。仿若生锈的钢钉刮擦玻璃,姐姐张开嘴,从喉咙发出怪异的尖啸。
第50章 恶鬼咒语“难道是我把姐姐拐走的吗?……
乔童安一掌拍掉手机,转身冲上楼。
“童安!!”洪丽大惊失色,紧随其后。
乔守峰落后一步,丢下遥控器与播放中的小品节目,提起乔鸢奔上楼梯。
——不会的。
乔鸢试图在心里告诉自己,姐姐不会因此就发病的。
然而当他们抵达三楼,咣当哐啷摔砸物品的巨响间夹杂怒吼、哭声。毫无疑问,姐姐的身体已被魔鬼占据。
一只尖酸丑陋的恶鬼,她的爸妈,连同本人都这么认为。
“安安,安安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妈妈进去跟你说行吗?”
除了书房,家里所有门都拆了锁,挂着把手做摆饰。
没有得到回应,洪丽翼翼小心推开门,目光自满地枕头床单、木屑药瓶掠过,一只只花瓶,一座座奖杯四分五裂。她仰头凝视站在墙边椅子上的女儿,刚掀开唇:“安安……”
“谁让你们干的?”乔童安音色如鞭,眼睑一片血红,粗暴地扯拽放相框往地上砸!
“砰——”
“又把这些脏东西拿出来,谁允许了!!”
“咣——”
“我就知道你们不死心!!!”
她披头散发,面额蜿蜒血丝,近乎狠戾地大声咆哮:“每天看着这些东西,故意让我看这些……你们就是想恶心我!怎么,嫌我现在废了瘸了,觉得我丢脸啊?只想要你们以前那个女儿回来,受不了疯子了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啊——!敢做为什么不敢说,不要脸的老货!”
“……不是的,不是的童安……”
泪水纷涌而出,洪丽神情惊恐,意欲上前却被呵止。
“滚啊!再走一步我就砸你头上!”
乔童安手持玻璃,一边威胁,一边愤恨地撕扯划刮纸张,鲜血染湿指缝。
百年校庆晚会最佳舞台奖……
小天鹅全国青少年芭蕾舞表演个人组铜奖……
语文杯中学生作文大赛市一等奖……
年度金话筒……
省级辩论赛……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光影映照过往,洪丽眼里唯有此刻濒临崩溃的女儿,慌乱止步:“好好好,妈妈不走了,我不过去,你别伤害自己……安安……”
“这些奖状和旧照片……上次爸爸妈妈陪你一起收起来,放在床底下了,你记不记得?没有人想伤害你,你相信妈妈。要是不喜欢,我们
扔掉就是了,以后再也不拿出来好不好?”
“这么说,你们不嫌弃我?”
乔童安眼神恍惚,看起来有所动摇。
一枚盖子沿圆弧线滚出去好远,啪嗒落定。
“怎么会呢?”洪丽又激动又可怜地挤出笑,衣领叫泪水淹没,“你是我的女儿,世界上哪有妈妈会嫌弃自己的小孩?别的事情都不重要,对妈妈来说,只要你能回来,能健康、快乐就够了。”
“你没回家的那些年,妈妈每晚做噩梦,一睁眼就去找人帮忙。她们讲普罗山特别灵,凌晨四点妈妈就往上走,走三步跪一次,五步拜,七步叩,早上八点才进大殿。怕菩萨觉得我们心不够诚,从立案的那天起,全家吃素,一口荤腥都不敢碰。不信你问爸爸,阿峰你说是不是?你快说啊!”
她向前扑倒,接近匍匐,急得直拉丈夫袖子。
乔守峰唇线绷紧,额头青筋隆起:“你妈发誓,做十年慈善,折十年寿,这辈子不吃肉不杀生,换你回来。”
算佐证了妻子的说法。
洪丽双手紧握,好似当年跪求宝殿神像一般的姿势,眼带哀求地望着女儿。每次皆是如此。每一回发病的女儿暴怒质问,她便如此徒劳地解释。每一回得到的结果相同。
“骗子!!都是骗子!!!”
对方嗓门陡然拔高。
“我被打断腿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关地窖的时候在哪里?!”
“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一直哭,一直喊,你们真有那么想我,凭什么找不到我!!”
表情如皱纸般扭曲,乔童安跳下椅子,膝盖踹翻,随后张嘴大笑。袒露出猩红的舌头,猩红的咽喉,仿佛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便是破损的心脏。
下一秒声色俱收,她伸出两根长指,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向着妹妹嫣然一笑,温善得不可思议:“元元回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过来,靠近点,让姐看看你。”
“来啊。”
玻璃落地,她敞开双手,一副待拥抱的姿势。
“一元!”洪丽这才想起另一个女儿。
“别过去!”乔守峰沉声,双手攥紧妻子的肩膀将她扶起,也控制着她。
“不、不行,她得去!”发觉自己声线尖利,洪丽扭头哭泣:“一元,去吧,你姐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洪丽!”乔守峰难得动怒。洪丽不管不顾,继续说服:“她是你亲姐姐,一元,你要帮帮她!算妈妈求你好不好?帮帮你姐姐。她已经好久不这样了,是你害她发病的,你必须——”
“够了洪丽!住嘴!”
“元元,你不喜欢姐姐了吗……?”
乔童安不解蹙眉。
空气于寂静中震颤。
幽暗的室内,炮声不绝,晚风静止。
妈妈的逼迫、责怪,爸爸动气,姐姐期待,三者面目模糊,远近分立,情绪却浓郁编织,像一张网,骤然垂盖。
原来是三角形啊。
乔鸢不合时宜地意识到,她们四人站位似乎恰好形成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自己又一次位于最远端。而姐姐侧对窗户。
那里太危险了。
三楼,足以令人摔断另一条腿。
故乔鸢缓步上前,拖鞋软底碾过玻璃碎屑。
“元元,我的妹妹,太好了。”脚掌传来细密刺痛,姐姐紧紧拥梏她,依然是那股云朵气息。她捧住她的脸,笑吟吟抚摸。
“真好啊,每次看到你这张脸……就让我觉得人生不至于绝望,毕竟我也可以这么好,不对,应该是比你更好才对。所以你很高兴吧?元元。”
“终于没有人能挡住你了——”
“家里只剩你一个,你就变成了最优秀的那个。爸妈眼里看得见你,老师夸奖你,同学们也愿意搭理你。你好开心啊,巴不得永远过这种好日子,永远别让姐姐回来。反正——”
“她就是个矫情、做作、爱抢风头爱装好人的烂货!死了活该!失踪也活该!你是这样想的对吧?做梦都让我死在那个地方别逃出来!是不是?!”
我没有那样想过。
乔鸢难以出声。
“——安安!”
洪丽惊呼。
“乔童安,松手!”
乔守峰一脚踢开拦路的椅子,乔童安一概不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她悄声细语,面目狰狞掐着妹妹的脖子,猛然往前一推!
变故瞬息之间!
乔鸢后脑撞桌摔地,耳边犹萦绕那一句‘一起死吧,我的好妹妹’。当事人已扒上窗户,倾身翻了出去。
砰——
一楼传来闷响。
…
医院走廊一派死寂。
半小时前,章姐赶来得及时,当机立断拽了院子里风干中的地毯垫子、待捐的旧衣服扔到地面充当防护措施。
扭头叫上保安,两人合力,成功接住乔童安。
只是在洪丽进门以前,乔童安往嘴里灌下太多药,需要洗胃。
手术灯昏昏亮着,章姐陪左臂骨折的保安包扎。乔守峰补完手续回来,跑得满头大汗,视线转向长椅上伏倒捂面的妻子和兀自立在一旁的小女儿,总算有空追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大女儿突然发病?
他出差前不止一次叮嘱封窗,必须封窗,干嘛不封!
“童安、童安她不喜欢,她说跟坐牢一样,太压抑了。”
洪丽稍稍抬起头,满面悲凄颓唐:“难得这么久不发病,小文说她状态很好,加上姐妹俩前段时间单独聊天收拾房间也没出事,我就想、就想顺着她点,以为她马上要好了……”
“你以为你以为!天天你以为!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要不是姓章的手脚快,今天你女儿就死了洪丽!该动脑子的时候偏要犯蠢,但凡听我一次都折腾不出现在这种局面!”
“爸——!”乔鸢突然出声。
乔守峰吞下话语,单手扶额剧烈地喘气。
“我真的没想到,呜呜呜……吃饭好好的,切水果也好好的,我一直盯着她,不敢让她拿刀不敢让她碰火,她说出去喊一元,我不让去,她说一起去。本来都好好的,什么事没有,谁知道……谁想到一通视频蹦出来……”
好似说不下去了,洪丽语音渐弱,自顾自地啼哭。
乔鸢能感受到爸妈的目光,好比蜻蜓,先后轻轻地、无声地往她身上点了一下。
手术灯灭,有医生护士出来,称姐姐洗胃完成,药粒都清理出来了。不过高空坠落,保险起见,最好拍片检查一下头颅、脊椎腰椎情况,以及一些常规项目,确保没有因应激引发心肾损伤。
“我们现在要转去2栋单人病房,家人可以陪同。其他注意事项你们应该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看童安状态,没问题直接安排检查,不好就按铃,让护士注射镇静剂。”
“总之以病人为主,尽可能别再刺激到她。”
私立医院讲究隐私,纵使乔童安来的频率特别高,节点特殊。值班医生毫无打探的念头,简单交代两句便走。
眼看女儿被推出来,洪丽抬脚便跟上,走了两步才回神说:“一元,你……先回家吧。”
“为什么?”乔
鸢偏头直视妈妈。
“既然姐姐没事,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再来。”
“为什么?”她一动不动,语气平板:“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你们就叫我走。平时没事不让我回来,最好有事也别往家里打电话,因为你们觉得我就是那个最容易刺激到她的人?后悔让我回来过年了是吗?”
“……”洪丽语塞,尴尬求助丈夫。
乔守峰顿时拉下脸:“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让你回去就回去!叫章姐送你。”
“我就不走,你们能怎样?”乔鸢听到自己说,态度意外地倔强恶劣,“打我?骂我啊,当着外人的面,难道你们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吗?”
“乔一元!”最好面子的乔老板第一个震怒,“你在胡说什么?!”
“元元!别说了!”洪丽软下声调,“先回去吧好不好?这里够乱了,妈妈求你了,跟章姐一起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总是这样。
爸妈总是这样。
尽管早已习惯,大多数时候也确因为自己年少期一时的阴暗妒忌、为姐姐的失踪而自责,甘愿承担代价。
可在某些瞬间,譬如这一秒钟,浓烈的情绪倏然撕裂神经,比同焰火烧灼皮肤,炙烤她的肺腑,令她难以遏制地想要反问:
难道是我把姐姐拐走的吗?!是我将她玷污又撕碎了吗?!
整整两年半,九百零一天,她消失的每一分每一秒;之后又是三年,她归来后苦苦挣扎的、痛苦着循环地一千多天,难道是我想变成这样??
不是说知道了吗?不是已经告诉你们,我在打电话吗?
讲了一遍,两遍,三遍,马上就进来了,很快,不用催,你们先看。究竟什么节目有这么好看,两分钟而已,你们只需要安心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相互谈天其乐融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出来呢?
难不成这也要怪我吗?
刚好打开的大门,刚好炸开的烟花,刚好误触的手指,刚好出错的手机。包括姐姐报名夏令营,失踪后突发的暴雨恰巧抹去所有痕迹,组织方的倏忽,警方的不给力,一切都怪到我的头上。
我这不是在承担吗?
你们言语外的鄙夷,有意无意地谴责,如果当初不是你……要是你也能像姐姐一样保送,不用参加中考,说不定就……
对姐姐的担忧、挂念、悔恨与期盼,对我的失望、不满、忽视和排挤,这么多年,我不是本本分分一声不吭地低头承受着吗?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非要我和姐姐一样,被拐卖的人变成我才满意吗?
是这样吗?
——眼眶因长期怒瞪而发涩,立足于刺鼻的消毒水味中,头晕脑胀。
乔鸢不禁稍微想象了一下,假如她这么说的话,爸妈将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一定很伤心吧,寒心地垮下嘴角,催她离开。
或唾弃她的斤斤计较,小鸡肚肠,别人就算了,做妹妹的怎么总跟亲生姐姐锱铢必较呢?实在有点过于小心眼,太自私啦。
她不止一次收到这种评价。
因此她最终没说。
应该没有。
毕竟他们忙着照顾姐姐、为病痛缠身的姐姐奔波,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姐姐需要爸妈,爸妈也足够劳累受惊,那么,妹妹就懂事一点吧。
像姐姐一样乖巧。
像姐姐一样温顺。
向姐姐学习。
短短五个字仿若咒语环绕,有关自己后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离开医院,乔鸢全无印象。
一记强光侵袭,她豁然归神,发觉自己正坐在车上。
前方红灯闪烁,挂饰左右摇摆。车外哗哗下着雨,一辆披雨衣的电动车逆行擦过窗边,留下一句‘新年快乐’!
倦怠感排山倒海涌来。
咔嗒、咔嗒的秒声实在令人心烦。
“章姐。”乔鸢靠窗垂眸,“把闹钟关了吧。”
“嗯?”章姐双手把着方向盘,手腕上空空的。
“秒表,铃声,提示音,随便什么,关了吧,太吵了。”
红灯开始倒计时。
闻言,章姐掏出手机,扭脖看了她一眼,又环视周围,回答:“没有。”
轰——!
绛紫色的闪电劈开天幕,前面的车迟迟不走。章姐按了一下喇叭,雨刷来回折叠:“我没听见声音,车里没有。”
怎么可能?
乔鸢猛地坐直,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自回家的那天起,她无时无刻都能听到那道清晰冷然的机械声,如影随形。
除非——
“家里呢?”
“一楼玄关对面墙上,二楼、三楼走廊,我的房间是不是都有挂钟?你和陈阿姨在家都能听到声?”
她语速很快,神态古怪。
怀抱财字的猫咪摆件规律打晃。
轮胎碾过井盖,大约意识到什么,章姐第二次回头看她,颇为谨慎地回答:“你家没有钟,你爸不让放。”
轰隆——!又一条闪电落下,照得世间黑白分明,乔鸢心脏剧烈跳动。
倘若章姐没有撒谎……
那十几天来,她日夜听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