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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12403 字 8个月前

裴臻乐意见她如此,往昔迫于身份与现实的温情脉脉,反而像在虚与委蛇,教他看不出她到底有几多真心。

他是这样对己对人有着双重准则的,他可以只施舍心底的一小处给阿玉,却不容阿玉未将全身心都交予他。

“玉儿,从前你为孤奉的茶甚好,今日孤有些疲累,想着唤你来为孤再煮一杯安神茶。”他笑吟吟道,面上完全不见前几日的冷沉,仿佛先前的不欢而散从未发生过。

“是。”阿玉原本也无从拒绝,低头应下,一板一眼地前去小桌案旁为他煮茶。

眼瞧着就要喝到的花果茶因他而与自己无缘,此刻却还要为始作俑者煮茶,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怎么就这么刚刚好,他是不是故意折腾她?阿玉愤愤难平。

她不知道的是,裴臻确实是故意的。栖鸾殿的一举一动皆在他鼓掌中,他特意吩咐了崔令,要他看着那花果茶快煮好了,就将阿玉请来书房。

望着阿玉煮茶的身影,裴臻心中漾起促狭的笑意。他想,还是要将人放在眼前。

这般想着,批阅卷宗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裴臻只想尽快将它们结束,因为他还要再做点别的。

“殿下,请用茶。”阿玉同过去一样,将温好的茶奉至他面前。

裴臻头也不抬:“放下吧。”

“殿下,若无旁的事,妾身便不打扰您了?”见他忙碌,阿玉体贴道,她也想尽早回去,她现在在他身边就不自在。

“等等孤。”他言简意赅,制止住她离开的打算。

“是。”阿玉想,或许是要留她一同用膳吧。

“坐。”见她杵在那,裴臻又吩咐道。

阿玉得令去寻椅子,不料刚迈开脚步便被他拉住手腕,而后就坐到了他腿上。

头回侍寝前便是这样被他拉着侧坐在他怀中,阿玉好生羞耻,眼神却始终谨记着本分,不敢看桌案上的半个字。

裴臻一边怀抱着她,一边面不改色地笔耕不辍,像足了不务正业,只想红袖添香的纨绔子弟。

约莫过了一刻,他放下手中羊毫,并将卷宗整理好推至桌案两侧。

“玉儿,昨夜孤看望过太子妃后宿在了听涛院,现在有些想。”裴臻直言道,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诉求。

温热的气息喷洒至耳侧,其余熟悉的感觉分明,阿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总要继续侍寝的,她奉劝自己。

裴臻将阿玉抱上桌案,令她平躺在空出一大块的地方。

重工层叠的鹅黄裙摆揭起,却只有亵裤被去除。

凉意传来,紧接着不可思议的触感令阿玉挣扎着想要起身。

“殿下,不可!”阿玉的声音染上急促的慌乱。

她从前在图上看过女子这样侍奉男子,却从未见过男子这样的。

更何况眼前人乃一国储君,怎可为她做这种事?

隐秘的快意升起,她不禁又羞又惧。

裴臻伸手按住她不安的动作,埋首汲取他的渴望。

似畅快似哭泣的沉吟在书房中响起,阿玉眸光恍惚,只觉身处云雾之巅。

再然后,裴臻起身,轻轻舔了舔染上醉意的唇角。

“该孤了。”话落他撩起衣摆,又是阔别已久的接触。

他不禁发出满足的谓叹,心道他们两个果真再合适不过。

咿咿呀呀许久,书房才终于恢复平静。

阿玉无力地躺在桌案上,裴臻则取出她荷包中的帕子,替彼此擦拭清理。

“玉儿,一会儿孤陪你用膳。”他餍足道。

方才云雨正盛时,他差点有冲动将太子妃的真想告知于她。

末了又被强压下去,此事关乎皇嗣,牵一发而动全身,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是严凤霄诞下的孩子为男儿身,他还有别的打算。

在他心中,他与阿玉将来势必会有自己的孩子,到了那时,她不知道真相比较好。

旁的无关紧要,新婚夜那遭必然要瞒下,他不能色令智昏。

“玉儿,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文尚宫提前外放出宫了。明日午后孤有外务,可带你一道出宫,你可要去看看她?”裴臻吻了吻她沾染倦意的眸子,将这当作补偿。

“多谢殿下。”

原本还有些嫌弃他的亲吻,毕竟他的唇先前到过不可言说的地方,听见这话,阿玉的眸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裴臻只觉好笑,继续亲亲她的眼尾,而后道:“这么喜欢文尚宫?看来孤也不能空着手去。”

***

文葭是东宫定下太子妃后离的宫,女官年满五十便可挂冠出宫,她的生辰正好是那时候。

先前因为想多陪陪阿玉,才求得王皇后准允,将离开的日子推迟到除夕以后。

现下阿玉入了东宫,她便不用再继续占着位置。

犹记那日,将手中事务与新任尚宫交接好,文葭前往凤仪宫与王皇后道别。

多年来宫务上的交集颇多,彼此顺当和洽,文葭打心底感激王皇后这位顶头上峰。

王皇后也面露不舍,并出言安慰,直言戳中她最在意的事情:“文尚宫,你且放心离开,本宫知道你挂怀孙昭训,本宫会适时照拂她的。”

这句话的分量堪比泰山,文葭当即含泪叩拜。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抬头是天高云淡。

本以为卸下多年重担会一身轻松,她却忍不住转头又望向东宫的方向。

“阿玉,就此别过了,姑姑祝你一生平安。”她有珍爱之人落在这里,如何能够轻松。

出宫养老的日子并没有过多悠闲,文葭向来是敢想敢做之人,年过五旬反而更加精神抖擞。如从前与阿玉说的那样,她雷厉风行地立女户,整理手中已有的产业,继而买地、选铺子……

最先开起的是绣坊,宫中历练已久的人眼光毒辣,各方讯息样样有先知,她又懂的识人、用人,与同行之间的交际也手到擒来,故而刚开业没多久,生意就走上正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近来,绣坊生意稳定,她又想将过去外祖家荒废的书肆重新开回。时隔大半辈子,她想重拾儿时的回忆……

文葭觉得自己出宫后过得很美满,与先前在尚宫局畅想的一致。

绣坊开了,书肆也提上日程,只要她的身子保持康健,就还可以将这样的日子过很久。

所愿几乎都如愿,唯独可惜,三年后不会有人如约而至,与她共同经营这些。

文葭心中难过,一道圣旨下来,她与阿玉就此生都难相见了。

第28章 再遇褪下外衣后,身后有道视线

这回出宫,裴臻说到做到,没有额外为难阿玉。

午后用完膳,他备好一马车的礼,便带阿玉前往文葭居住的永定巷。

他提前差人递去信,故而文葭今日没有去铺子,只让掌柜与伙计照常经营。

见到阿玉的时候,文葭眼眶微红,行礼道:“草民见过太子殿下,承徽娘娘。”

她欲要跪拜,被阿玉扶了起来:“姑姑,当不得。”

“免礼,文尚宫待玉儿如亲人一般,孤还需感谢文尚宫,替孤在宫中照顾玉儿那么久。”裴臻也适时开口,面带温润谦和的笑容。

进门后,他时不时地垂眸凝视阿玉,眸光中满是缱绻柔情,仿佛陪娘子回门的丈夫。

男子沈腰潘鬓,女子温婉俏丽,站在一处好生般配。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已经有了太子妃,并非阿玉的良配,文葭不由在心中叹息。

“多谢殿下抬举,草民如今已是白身,不再当得殿下这声‘尚宫’了。”文葭笑道,宠辱不惊。

赠礼被侍从挨个抬入庭院,裴臻知道文葭淡泊名利的性子,不在意地勾唇:“那孤便唤你一声文娘子,这些谢礼还望文娘子收下。”

“姑姑,您收下吧。”未等文葭拒绝,阿玉抢先道。

她想,文葭初次经商,钱财什么的,自然是越多越好。

“草民多谢殿下与娘娘厚爱。”文葭看穿了阿玉的小性子,眸中显现出真心的笑意。

“孤还有公务在身,玉儿便留下与文娘子说说话,孤一会儿来接你。”裴臻揉了揉阿玉的手心,同她道别。

“殿下公务要紧,妾身就在此等候殿下。”阿玉仰头回望他,笑容十分明媚。

“孤走了。”裴臻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当着文葭的面同他亲昵,阿玉格外羞赧,直到他走后面上仍挂着红晕。

“阿玉,许久未见,你在东宫过得可好?”文葭走上前,握住阿玉的双手温声道。

熟悉的温度与手指上有些粗糙的茧子,令阿玉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尚宫局。

“姑姑,我好想您,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阿玉潸然泪下,接着眸光微垂,唇角扬起勉强的笑意:“殿下,殿下对我很好。”

她不欲将她发现裴臻表里不一的事实告知文葭,不仅为了不让文葭担心,还因为屋外都是东宫侍从。

未错过阿玉眼中的黯然,文葭摸摸她精美的发饰,将她抱紧在怀里。

二人好生哭了一场。

宫闱里的事不适宜多言,阿玉便问起文葭有关经商的事,得知文葭的铺面已经井然有序地开起来了,阿玉不由面露艳羡。

“姑姑,您真厉害,说不准未来还能做曲城首富呢!”阿玉真心恭祝道。

“你这孩子,那姑姑好好努力,争取给你做个体面的

娘家人。”文葭笑道,耐心地替阿玉用凉水敷眼。

……

一个时辰后,裴臻回来了,他提出带阿玉再去曲城闹市逛逛。

比起与他同游闲逛,阿玉更想与文葭多待会儿,可她知道,有关他想做的事,她从来只有听从的份。

道别文葭,阿玉眼中的依依不舍藏都藏不住。

裴臻看着阿玉犹带微红的眼尾,将她拉近到身前,锐利的视线直勾勾地盯住她:“哭过?舍不得她?文姑姑昔日照拂于你,孤可以将她接到东宫颐养天年。”

阿玉避开他灼然的目光,低头道:“多谢殿下垂爱,文姑姑现下喜欢宫外,她过得很好。”

瞧瞧,多不情愿啊,裴臻想到她曾经一心想要出宫的愿望,心中再度生出怒气,全然忘记分明是自己的恶劣心思令她的美梦破碎。

“是么?爱妃是否也更喜欢宫外?”他的嗓音中浸透着满满的冷意。

“殿下说笑了,妾身喜欢有什么用?”阿玉反问道,她近来确实愈发大胆了。

此话一出,裴臻唇间一贯挂着的温润笑意在情绪变动下显得森然起来,他气得不想再同她说话。

做太子的不开口,阿玉便也不会主动自讨没趣。周围街景热热闹闹的,他们却一路相顾无言。

裴臻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阿玉面上,只见她神色如常,毫无惹恼了他的自觉。

到底不想与人继续冷着,裴臻再度开口,提议道:“玉儿,孤记得芙蓉堂的首饰不错,孤与你再去那里转转?”

“听殿下的。”阿玉面上没有露出喜悦,她其实对这些没有特别感兴趣,她更喜欢上回街头铺面上的糖人与面具。

糖人不易保存,已经化了;老鹰面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今日也无缘再见。

带着遗憾踏入芙蓉堂,接待的仍是上次见过的秦掌柜。

裴臻率先开口,笑道:“掌柜的,在下想替妻子挑些首饰。”

秦娘子当然还记得他们,这般神仙姿容的一对璧人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更何况上次裴臻笑吟吟强调的“她只是我的妾室”,更加深了她的记忆。

饶是久经商海,秦娘子对这位公子的言行也实在不解,上回生怕被误会,这回又这般刻意地向她一个外人强调,到底是闹哪样?

魏国并不禁止抬妾为妻,但始终不属于光彩事。这位公子怎么将她当作见证人一般?这又是什么新鲜的闺中情趣?

秦娘子是望门寡,对男女情爱并不了解,唯有商人的自觉令她笑容满面对阿玉恭祝道:“恭喜娘子觅得良婿。”

阿玉礼貌地谢过秦娘子,恼火蹭蹭蹭地涌上心头,转头望向裴臻,眼神中俱是难堪与质问。

他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妻妾一应都是儿戏吗?

读懂了阿玉眼中溢出的不满和委屈,裴臻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道;“玉娘,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夫君都给你买。”

阿玉原本就没有多少兴致,此刻被他拉着,木然地看过一个又一个做工精巧的首饰,任他问过什么都回以一个“好”字。

裴臻也不恼,挨个叫秦娘子包起来。

秦娘子不由喜上眉梢,做商家的,巴不得这种大方不废话的客人多来点,哪管什么爱恨情仇。

芙蓉堂的首饰不算便宜,阿玉受不住他这般铺张,反应过来终于开口制止:“这些够了。”

“无妨,再多看看。”裴臻并不在意这点银钱,笑容不变。

“芙蓉堂新开辟了成衣生意,昨日刚到一批货就在二楼,娘子可要上去看看?”秦娘子站在一旁,向大主顾推荐道。

“玉娘,试试?”裴臻依旧笑吟吟道,他是真的想哄阿玉开心。

在他心中,小娘子无非就喜欢这些,他听闻曲城贵族公子采用这套皆无往不利。

阿玉也喜欢好看的物件,可现下她心里别扭着,再精美的衣衫、首饰也如黄土一堆。

不过试衣在二楼,男子不便上去,她想着与他分开片刻也能得以喘息,点头答应了。

随意选中一件淡绿色的齐胸儒裙,秦娘子将她带入试衣的内间。

只听对方含笑道:“娘子,奴家在这里等您,若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吩咐就好。”

阿玉点点头,关上门,此处空间不算大,窗外却正对着蜿蜒整座曲城的葳蕤河。

水流澄澈湍急,临近傍晚的斜阳洒落,河面似洒了层金箔。

秋风带着凉意透过纱窗吹入室内,阿玉觉得心下郁气终于一扫而空。

河水对岸没有人家,不用担心有人窥视,阿玉刻意放慢了动作,只想拉长独处的间隙。

外衣缓缓滑落,露出经过东宫娇养而变得愈发白皙光滑的肩膀,唯一白璧微瑕的是,她的右侧肩膀上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

这枚胎记形状奇特,颇有些像展翼欲飞的鸟儿。

往昔与裴臻亲密的时候,他也总亲那里,说阿玉就像这胎记一样,是他捧在手心的鸾鸟。

她微微侧头看着这道胎记出神,也不知有生之年可否能知道,她究竟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还是无意间走失落入到人贩手中。

想着想着,阿玉忽而感到好像有人在看她。

难道真有人能攀岩走壁?仓促地将衣领拉上,阿玉不安地转头,震惊地对上一双看起来十分熟悉的眼眸。

秋水平静无波,却又无比惊鸿。

纱窗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来人身材高大,轻巧的攀附在窗沿外,黑衣蒙面只露出这双眼。

对方直勾勾地盯着阿玉已经覆上衣物的肩膀,被发现了也不见丝毫慌乱。

阿玉从未经历过这等局面,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与来者对视,心口“砰砰”跳着,是被吓的。

三息过后,她终于想起来呼救。

只是刚张开口还未出声,对方足尖轻点,几乎瞬间就来到她的身后,宽阔的掌心紧紧将她的嘴捂住。

身体贴近,衣料在接触间摩擦,那人行动并不粗鲁,阿玉却也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自她额间滑落,她绝望地心想:完了。

“冒犯了。”头顶传来沙哑却难掩清亮的声音。

阿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奈何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弹,眼珠转动间只见二人身体皆已离地。

……

久未等到阿玉出来,秦娘子纳闷地上前敲门;“娘子,可是穿着不便?”

“娘子,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

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这要是出了好歹可了不得,秦娘子径直推开门。

屋内窗户大开,秋风不请自来,一袭浅绿纱裙掉落在地,裙摆随风飘荡。

第29章 掳走贼人十有八九是那个神秘人

楼下裴臻也意识到阿玉试衣的时间有些过久了,旋即吩咐店内其中一名侍奉在旁的伙计道:“这位娘子,烦请你上去催一下。”

却见秦娘子自木制楼梯跌跌撞撞地下来,满脸惊慌失措:“郎,郎君,娘子她不见了!”

笑意敛却,裴臻紧盯住瑟瑟发抖的秦娘子,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他没有直接发怒,接待过无数贵胄家眷的秦娘子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颤着嗓子重复道:“郎君,娘子不见了。”

而后她的恐惧就得到了解释,守候在外的东宫侍从察觉内里有异,与其余潜伏在周围的护卫一并将芙蓉堂包围得水泄不通。

虽是微服出行,进入芙蓉堂后裴臻就让秦娘子作了清场处理,此刻从内到外皆是东宫护卫,芙蓉堂俨然成为东宫的审讯现场。

“殿下。”陆回进店后单膝点地,等候裴臻的吩咐。

殿下?听到这个称呼秦娘子在心中大喊不好,大魏这个年纪能被称之为殿下,且身体头脑都健全的人还能有谁?

思及此,秦娘子瞬间腿脚皆软、跪伏在地,只觉自己的人生已然走到终点。

裴臻迈步至秦娘子身前,沉声开口,居高临下:“秦娘子,你将我的爱妃带上楼阁,现在却说她人不见了,这是何意?”

“殿,殿,殿下,草民也不知啊,娘娘挑选好衣裙便进了里屋换衣,里屋只有一扇窗,底下就是葳蕤河,难不成……”秦娘子

欲哭无泪。

“住口。”想到阿玉跳河的可能性,裴臻面上覆满寒霜,他吩咐陆回:“将芙蓉堂查封,即刻向四方城门校尉传孤口谕,封锁城门。且让卫启,不,卫风回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孤的承徽。”

“是。”陆回利落应道。

“葳蕤河中也派人排查。”裴臻补充,胸腔似被利爪拉扯。

“至于你,”交代完陆回,他再度审视起秦娘子,眸光中风云变幻:“先带孤上二楼看看。”

“是,是是。”未得到直接赐死的宣判,秦娘子如蒙大赦,撑着跪麻的双腿踉跄起身,为裴臻在前方引路。

其余伙计都困在堂中被看守起来,人人提心吊胆,裴臻点了两名护卫同他一道上楼。

足靴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在伙计们耳中就像刑场刽子手在磨刀。

正巧裴臻刚看完一场行刑不久,上楼时他在秦娘子身后意味不明地问:“秦掌柜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草民不知。”秦娘子脊背因他的提问而僵直,却不明所以。

“朝中正三品的户部尚书满门抄斩的日子。”裴臻冷冷道。

闻言,秦娘子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大气不敢出。

“走啊,若叫孤知道,芙蓉堂与小人勾结,藏匿孤的爱妃,尔等下场便形同户部尚书,就是不知秦娘子家中的九族可还都健在?”裴臻催促道,撂下这句足以让所有人都如坠无间地狱的话。

到了二楼,裴臻来到阿玉失踪前待过的内间,见里面窗户大开,只有一袭未见过的襦裙躺在地上,双手不由攥紧。

他吩咐两名侍从查看内间,自己则继续审问秦娘子:“方才楼上是何情形,仔细说与孤听。”

“回殿下,草民最开始带娘娘挑选成衣,娘娘虽然看起来兴致不高,但还是选中了这条。”秦娘子指着地上的裙子,接着道:“而后娘娘便进了内间换衣,草民一直等候在外,中间也没有听到异动,后来见时间长了不对劲,才上前敲门。”

“结果发现娘子不在里面,窗户也打开着,草民就下来找殿下了。里面的东西草民没有乱动过,一切都是原样。”

秦娘子觑着裴臻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还原起当时的场景。

裴臻若有所思,他瞧着眼前中年女子真切的饱受惊吓的模样,思量着她说谎的可能性。

心中紧接着闪过懊恼,暗卫尽数去排查那名神秘护卫的事,此次出宫他没有携带暗卫,只带了东宫明面上的护卫。

东宫护卫都经过重重选拔,能力不差,但到底不似暗卫能够潜伏在各处,未曾想这便出了岔子。

“殿下,属下发现窗沿上有一处很浅的足印,足迹宽大不似女子,应是有贼人掳走了娘娘。”其中一名侍卫查看完向裴臻汇报道。

“贼人……”裴臻念着,来到侍卫所说的地方,抚摸窗沿上的痕迹,在脑海中搜寻有嫌疑的人选。

他还活着的仇人不多,承安帝算一个,但承安帝只对沈家始终抱有敌意,没有理由绕这么大弯对付一个出身不显的承徽。

齐国太子?掳走他的宠妃作人质?想到此处,对上眼前只有身量高挑之人才有的足迹,他的心中有了断论——

掳走阿玉的贼人,十有八九便是那名暗卫搜寻多日无果的神秘人。

***

从二楼窗户飞身跃出芙蓉堂的时候,黑衣人单手捂住阿玉的嘴,另一只手则捞住她的腰,快步流星地带着她扬长而去。

风声在耳畔疾行,阿玉瞪圆双眼,一面感到害怕,一面在心中感叹:这人当真是身轻如燕,足间点在房檐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刚上屋檐的时候,由于面部朝下她甚至能看到底下的东宫护卫,但因黑衣人速度过快,这些人也都成了残影。

莫非这就是话本子上说过的轻功?好生厉害。

想到这,阿玉不由在心中摇头,分明是大难临头,怎么还夸起贼人了?

远离芙蓉堂后,阿玉被带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民巷背后,那里很安静,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车夫坐在车前似已等候多时。

许是到了安全处,黑衣人卸下蒙面,将阿玉带上马车,终于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对坐在马车上,阿玉看清了他的脸。

此人面容清隽、朗目疏眉,光看外表完全不像习武之人,端是气质干净,周身围绕着书卷气。

阿玉认出他是齐国太子的护卫,此前他们也在宫外见过的,那日裴臻还因为他心有不快。

摸不清此人意欲何为,阿玉不敢随意开口。她可听说过,有的贼人不图财不图色,只为杀人爽快。

虽然这个人瞧着确实不像十恶不赦的狂徒,可单掳走她这一桩事,便注定了对方是敌非友。

马车内部只有他们二人,除却外面传来的马蹄声,阿玉急促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

彼此沉默了良久,黑衣人终于率先开口,依旧是沙哑间杂着清亮的奇特声音。

阿玉不由腹诽,又偷看她换衣裳,又将她掳走,还说不是恶人?

“姑娘,我有一事需要同姑娘确认,确认完就会将姑娘原模原样地送回。”他继续开口。

“你,你要将我带到何处?”阿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我在曲城郊外的一处私宅。”对方面上扬起浅浅的笑意。

“真的会将我原模原样地送回去?”见他没有为难,阿玉接着确认,末了还补充道:“我夫君很凶的,你要是对我下手,他,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放完狠话,阿玉又有点怕,心想完了她冲动了,这样会不会反而惹恼他?

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那人面色如常地问:“你很怕他?”

阿玉微怔,知道他说的是裴臻,却不欲与陌生人剖析心事,否定道:“没有,他对我很好。”

“可他前不久刚与旁人成亲,背弃了你。”对面敛却笑意,似乎在替她不快。

背弃一词听来分外严峻,阿玉震惊地看着他。

“可是男子本就可以拥有妻妾众人,不算背弃。”虽然心底并不认可,但这也是事实,阿玉垂下眼眸。

“是么?”他未置可否。

“你也是男子,倘若你有妻有妾,你在娶妻时也会觉得对不起妾室吗?”阿玉又忍不住问。

闻言他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秋水般的眸子微弯,盯着阿玉笃定道:“我将来不会娶妻,也不会纳妾。”

第30章 明洲“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阿玉轻轻摇了摇头,并不太相信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从前裴臻也对她说过无意娶太子妃,结果未过几日便定下人选。

男子的言论往往源自一时兴起,实在作不得数,尤其此人还图谋不明。

还是少同贼人说话吧,阿玉心道,不再言语。

保持缄默后,幸而对面也不再开口,马车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姑娘,到了。”未过多久马车停下,那人再次开口,起身欲扶阿玉下车。

“郎君,我已经嫁人,你不该称我为姑娘。”阿玉这才意识到他话语中的不妥,牢记自己的身份,她避开动作。

“是在下冒犯了,那我,可以称你为什么?”他面有不解,仿佛对大魏礼仪知之甚少。

他也不在意阿玉的避之不及,自行下了马车,而后站在外面撩起车帘,仍旧专注地看着她。

齐国竟然这样不讲究吗?阿玉疑惑,但还是给予了解答:“你可以称我为孙娘子。”

“你姓孙?”他问,面上似有波动。

“嗯。”虽然极不喜欢这个来自养父母的姓氏,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阿玉点头。

接着,她也下了马车。

于是她这才发现,对方所说的私宅坐落在一处湖泊旁,夕阳垂洒在白墙青瓦上,端看着很有意境。

入内经过堂屋,只

见书架与绘制了山水画的屏风错落有致,端看着书卷气极浓,和宅院的主人很像。

阿玉有些意外:倒真是个附庸风雅的贼人。

宅院空空荡荡,并无侍奉的婢女小厮,阿玉在惴惴不安中被他引入一间内室。

“久等了,连卿,郑姥姥。”内室坐着一位杏林打扮的人和一名老妪,贼人言简意赅地见礼道。

郑姥姥颔首,而被称作“连卿”的杏林装扮者开口笑道:“副统领客气了。”

竟是女声。

“我先出去,劳烦二位照看好这位娘子。”说罢,贼人踏出内间,替她们关上门。

“唉?”游连卿面露不解,奈何门关得飞快,只得转头对阿玉笑道:“姑娘请坐,我姓游名连卿,您也可以与副统领一样,唤我声‘连卿’。”

话落游连卿起身,替阿玉拉开凳子,请她落座。

对方的热情与言语中的敬意令阿玉意外,她按下心中强烈的不解,无力再纠正称呼上的不妥,坐在游连卿对面小心道:“不知你们将我掳来所为何事?”

闻言,游连卿干笑两声,侧头看向一旁的郑姥姥,接着正色道:“姑娘,敢问您可是被收养长大的。”

阿玉攥紧双手,警惕道:“你们查过我的生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但姑娘莫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您身份特殊,只得出此下策将您,掳来。”游连卿试图安抚,话说到结尾顿了顿,显然理亏。

阿玉垂下眼帘,嘴角扬起苦涩的笑意:“既然你们都查过了,我也隐瞒不了什么。我确实是被收养的,确切地说,是被买回去的。”

游连卿与郑姥姥面露不忍,相视一眼,而后郑姥姥开口:“姑娘这些年受苦了,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为寻人而来。”

“您觉得我是?”阿玉望向郑姥姥,对方年事已高,满头华发,面上皱纹清晰可见。

“明洲,就是刚刚出去那孩子,同我说过您很像我们的主上。”郑姥姥缓缓道。

阿玉不知此刻心中是何感觉,她有些不敢置信,却又有些隐秘的期待。思绪转了几圈,最终她还是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齐国的孩子会流落至魏国吗?”阿玉问。

郑姥姥微愣,末了想到什么,失笑道:“我们不是齐国人。”

不是齐国人?那刚刚那人是哪里的统领?身为本国命官竟敢在裴臻手底下掳人?阿玉心又开始砰砰跳起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来。

就在阿玉愈发疑惑之际,郑姥姥步入正题,向她求证:“我们要找的人,右肩上有一处特殊印记。”

“右肩,印记?”听到和自己吻合的描述,阿玉失神道。

见她神色有异,郑姥姥恍有所觉,再压不住心底激动之情,目中犹泛泪花:“可以让我瞧瞧吗?”

阿玉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到底是求证欲战胜了所有顾忌,她点头:“您看吧。”

阿玉拉下外衣露出右肩,红色的胎记跃然其上。

郑姥姥起身来到阿玉身侧,自胎记露出后,她的目光便未从上面离开过。

仔仔细细地注视良久,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不断地揉抚心口,轻声道:“您快拉上衣领,莫着凉了。”

“您没事吧?”阿玉不明所以,这是找对人了,还是找错了?

郑姥姥空出一只手摆手,游连卿则继续向阿玉露出安抚的表情,阿玉这厢整理好外衣,浑身有些不自在。

正当她有满腹疑惑不得解时,门外传来几声“咚咚”的敲门声。

之前被她认为是贼人,游连卿称之为“副统领”,郑姥姥称作“明洲”的人在得到准允后进来。

阿玉见郑姥姥向他点了点头,而他也不显山露水地点头,仿佛表示自己知道了。

“时间不多了,郑姥姥,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宿明洲说道。

游连卿与郑姥姥未有异议,她们向阿玉道别,游连卿还说:“姑娘,今日叨扰了。”

她笑起来露出虎牙,整个人给阿玉的感觉很活泼,像个无忧无虑的大孩子,这让阿玉很羡慕。

郑姥姥则继续抹起眼泪,没有多说别的。

很快,屋内又回到了马车厢房中的处境,只剩下阿玉与宿明洲。

宿明洲这次前来,手中还拿有一物,阿玉定睛一看,竟是上回在街上没买成的老鹰面具。

见阿玉注意到手中面具,宿明洲笑得格外柔和:“上回见姑娘似乎很喜欢这个面具,只是最终没有买下。我想这里面或许有我的责任,就自作主张购得,想给姑娘赔礼。”

他将面具递给阿玉,阿玉心中不由有些闷闷的,但她到底没有接过,拒绝道:“这位统领大人,我不能收,我的夫君也不会允许我收下的。”

宿明洲没有介怀,收回手,奇特的声线里也沾染了如早春暖阳般的笑意:“那我就先为姑娘留着,等下次见面,说不定姑娘就愿意收下了。”

“下次见面?”阿玉心中有浓浓的不解,她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她可以拥有真正的亲人吗?

“下次见面我定不会再冒犯姑娘。”宿明洲面上有真实的抱歉,他将屋内的灯烛点燃,接着眸光中似有流连:“东宫太子的侍卫在路上了,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留下这句哑谜式的话便转身离去,来不及再次计较称呼上的不妥,阿玉坐在原地莫名。

不是说会送我回去么?阿玉环顾四周,此刻夕阳已落,幸而有灯火点亮,屋内不至于太暗。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不敢贸然出去,只能相信他口中的东宫侍卫已在路上。

思绪不断地因为方才见的这三个人拉扯,阿玉觉得今日所见所闻都像一场梦,比平白无故入了裴臻的眼,得到册封奉仪圣旨的那天还要不真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久未见的卫风出现在阿玉面前,他单膝跪下,毕恭毕敬道:“属下来迟,请娘娘恕罪。”

***

暗卫备了马车,卫风将阿玉送回芙蓉堂便自行消失。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芙蓉堂门口有重兵守候。

见到阿玉,这些士兵也不由露出欣喜的神情,有人出列入里屋禀报:“殿下,找到娘娘了。”

裴臻一步步走出芙蓉堂,出来时面上满是凝重,却在见到阿玉的刹那,冰霜瞬间化为春水,他快步上前,将阿玉紧紧抱在怀里:“玉儿,玉儿……”

他不顾众人围看,声声唤着阿玉的名字,仿佛终于寻回了心中至宝。

阿玉被他的臂腕勒得有些疼,小声道:“殿下,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裴臻也意识到这点,松开手,按住她的肩膀仔细查看一番,话音微颤:“没事就好,随孤回东宫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阿玉心中一暖,点点头,而后又想起被包围的芙蓉堂,柔声劝道:“殿下,此事不关芙蓉堂的事,殿下千万不要怪罪她们。”

话落,裴臻却眸光沉沉地注视着她,半晌没有应声。

“殿下?”阿玉不解,心下有些自责,此事因她而起,于芙蓉堂而言乃无妄之灾。

见她眉心蹙起,裴臻伸手抚了抚,眸光仍是深沉:“玉儿心中记挂那么多外人作甚,你就不能好好关心关心孤么?”

熟悉的压力回到心中,阿玉攥住他的衣角,语气颇带了些祈求:“殿下,此次是妾身的原因,芙蓉堂是无辜的,妾身有话望回宫同殿下说。”

她的眸光在夜幕中也格外明亮,裴臻忽然舍不得让这样的目光流下眼泪,他再次将人揽进怀里,对身旁侍从吩咐道:“撤兵,芙蓉堂明日可以照常营业。”

“玉儿,如此可满意?”他掌住阿玉的后背,低声问。

“多谢殿下。”阿玉心有不安,末了补充道:“刚刚妾身也很想念殿下,妾身害怕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说这话时心有羞耻,她将头整个埋进裴臻的胸膛,紧接着就感受到

来自对方胸膛的震动,他在笑。

这时候,回宫的马车也已备好,裴臻当着众人的面将阿玉打横抱起,把人一路抱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