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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17669 字 8个月前

情浓时,裴臻亲吻着阿玉的耳垂:“以后你就是孤的侧妃了。”

阿玉被他弄得说不上话,裴臻不满地控诉:“每次孤一来你就不开心。”

……

事毕,阿玉趴在裴臻的宽阔的胸膛上平息。今晚他让她坐着自己动,比以往的所有都要疲累。

“妾身以后还可以随殿下出宫吗?”他们相处的时间就这么些,阿玉抓紧机会不抱希望地问。

“玉儿,宫外太过危险。”裴臻笑着说道,意思很明显。

***

夜深人静之时,裴臻离开栖鸾殿,去往书房聆听卫启的通报。

“殿下,芙蓉堂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有名女子将芙蓉

堂未售出的所有首饰与成衣都包下了,疑似是那日下落不明的三人之一。”卫启单膝跪地低头道。

第36章 波澜平地起波澜,原是风雨已至

这一次,裴臻未能像上回捉拿孙家人那样,轻易地将游连卿拿下。

概因卫启紧接着通报,此女不知怎地入了云安大长公主的眼,成为公主府的座上宾。

这位云安大长公主是裴臻的皇曾祖父最年幼的女儿,裴臻需得唤她一声姑祖母,她的年龄也只比身为侄子的承安帝大几岁。

云安深居简出,却实在声名赫赫。

她及笄那年连裴臻的皇祖父也不在人世,替她张罗婚事的差事就落到承安帝的头上。

是以哪怕她直言终生不出降,作为晚辈的承安帝也不好逼迫太甚,只能等她自己想通再赐婚事,或者干脆让她作为将来和亲的人选。

也许是为了避免和亲,云安虽然一直没有择选驸马,却在公主府收集了许多姿容甚美的男宠。

当年闹出一波又一波群臣激愤,此举一出,还有许多已有驸马的公主效仿,生生打了乐衷于三妻四妾但对妻妾百般拘束的魏国男子的脸。

然而他们再气愤也只能弹劾几句,承安帝问责完,大长公主与长公主们仍然我行我素地关起门来过日子。

到底都是公主们的家务事,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日夜派人看着,不许公主上男宠的榻。

裴臻着实没有料到,他这位一心只过自己日子的姑祖母,还会和掳走阿玉的贼人扯上关系。

说起来,裴臻曾经想过,将来可以给阿玉安个公主养女的身份。

云安地位高,膝下无子女,过去还与他的母后交好,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殿下,可要安排向公主府要人。”卫启询问道。

敛却思绪,裴臻眸光幽深:“不必,孤明日亲自去拜会。”

***

“什么风竟将我们太子殿下给吹来了。”云安简单地向裴臻施以一礼,语调颇为飘然,似还沉浸在浮华梦境中尚未苏醒。

“见过姑祖母。”裴臻回以淡笑,怎么瞧都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殿下确是本宫所见过的裴家这几代人中,最为出众的男子。”云安斜倚在太师椅上打量着裴臻远胜过自己府中所有男宠的姿容气度,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容,丝毫不顾皇室仪态,语出也惊人。

她比承安帝年长几岁,面容却似三十多的光景,莹润饱满、光彩照人,一看便是活在自在快活的滋养下。

当着面被打量、调侃,裴臻并未生气,仍是谦和地笑着:“姑祖母谬赞了,许久未见,子渊见姑祖母亦是容光焕发。”

“你啊,”云安摇摇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假面,接着笑盈盈道:“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日理万机,如今定是有要事。”

她话语间十分熟稔,裴臻未有旁的表示,一如既往地笑道:“姑祖母,听闻您府上住进了个奇女子?”

“怎么,莫不是你有了兴趣?”云安面色一凛,如临大敌:“殿下,您已有了太子妃与侧妃,可不能祸害旁的姑娘。看在您母后的面上,莫与姑祖母抢人。”

云安听闻过裴臻同王皇后抢人的事,不由想歪。

“姑祖母,在你心中,子渊到底是什么人?”裴臻一时有些无言以对,这么多年以来,云安大长公主的言论总是能一次次地给出新的意外。

反应过来他不是这个意思,云安松了口气,叹息道:“那便好,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本宫很喜欢她。”

“不知是哪处入了姑祖母的眼?”裴臻仍为她方才的话而不自在,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哪哪都入了,尤其是她为我引荐的几位男郎,当真是楚楚动人别有一番风味……”云安眼尾一挑,饶有兴味道,大有与他畅言的意思。

“姑祖母,子渊知道了。”裴臻实在不想听男宠的事,出言打断了云安细细说下去的劲头。

“子渊可会似那些冥顽不灵之辈那样觉得姑祖母荒诞?”被打断后,云安故作出伤心姿态。

“不会。”裴臻惜字如金,抬眸对上云安探究的目光,并未遮掩与言语一致的真实心意。

他们对视良久,终是云安先叹了口气:“你与严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姑祖母觉得是怎么回事,便是怎么回事。”裴臻唇边重又勾起凉薄的笑容。

云安心下大震,几欲开口又不敢妄言,踌躇片刻终于还是选择略去这个话题:“子渊问连卿什么事?”

“她可能与孤侧妃的身世有关。”裴臻也不欲多言,说回正题。

“竟有此般联系,这个连卿,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本宫。”云安先是一怔,而后轻松地笑道。

“姑祖母不生气,此女显然对姑母有利用之心。”裴臻见云安面上没有丝毫不快,好奇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她对本宫并未有不轨之心,且已经奉上大礼,如此也算礼尚往来,本宫有什么可生气的?”云安从容道,笑容不变。

闻言,裴臻不禁沉默。

云安则继续道:“子渊,连卿的姥姥颇通岐黄之术,助了本宫不少。既然她们可能是侧妃的亲眷,想来也是自己人。算姑祖母求你,你就莫为难她们,通融一番?倘若真有什么,人就在姑祖母这,姑祖母给你看好了。”

裴臻没有立即回答,凝视了云安片刻,才在她恳求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姑祖母既然开口,子渊便应下了。”

说完,他倒掉桌案上早已冷掉的茶水,重新斟上温热的,含笑道:“说到孤的侧妃,孤还有一桩事烦请姑祖母相助。”

才得到裴臻的通融,云安自然不会拒绝,只道:“子渊请说,若有什么帮的上的,本宫自然义不容辞。”

她的语气坚定似替挚友赴汤蹈火的江湖义士,裴臻不由轻笑:“侧妃身世尚不明,但想来也与高门无关,兴许是江湖中人遗失在外的孩子。”

他定定地望向云安,郑重道:“姑祖母膝下无子女,不知将来可愿多个体贴的女儿?”

迎着裴臻认真的目光,云安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儿好,哎?子渊,你是要姑祖母做你的岳母?这辈分可真是……”

“可本宫没有驸马,本宫若真有女儿,原本也得和本宫一个姓……”云安又补充道。

倒是没想过这点,裴臻眸光暗沉:“难为姑祖母了,她可不能姓裴。”

“哈,哈哈。”云安干笑两声,摆摆手:“罢了,姑祖母答应你,姓就按原来的罢,下回也让姑祖母好好见见,未来的女儿是什么模样。”

“子渊先谢过姑祖母,往后自会请姑祖母入东宫做客。”裴臻不欲让阿玉再度出宫。

云安未拘这些细节,点点头,忽而又有些惆怅道:“裴家对不起沈家,你也同那丫头说一声,若是往后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本宫也可以赠她一处清净地。”

裴臻点头,对“带着孩子”亦是未置可否,有关立世子的意图,他并未动摇。

正事说完又闲谈了几句家常,裴臻向云安告辞。

送客行至门口屋檐下,云安忽而停下脚步,轻声问:“本宫与你父皇一样,都只宽纵自己,却约束身边人只以我一人为主,子渊不讨厌本宫?”

云安说的是自己广纳男宠的事。

裴臻也停下脚步,面上无甚波澜,语气也很平淡:“姑祖母未与人许下盟约,与父皇不同。”

***

离开公主府,裴臻收到一封来自西南的密信。

回东宫后刚一看到开头,他的神色便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传李湛过来。”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熟悉他的侍从却知,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李湛这几日被母亲勒令相看亲事,早已同裴臻告过假,接到传令时二丈摸不着头脑,见到裴臻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也许捅大篓子了。

“西南的赈灾款孤让你继续盯着,你可知道,那批钱款到达西南巡抚府邸的当晚,十之有九便不翼而飞?”裴臻将信丢至李湛面前。

李湛瞬间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颤抖地捡起地上信纸,李湛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瘫软在地:“殿下,这,这是谁干的!”

世家堆金

砌玉养起来的公子哥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他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母亲在,他也完了。

裴臻闻言有些好笑:“你问孤?”

他静静地注视着李湛趴伏在地的模样,嘲讽道:“也是,血隐卫的手笔,西南巡抚在地方一手遮天、畏罪蓄意欺瞒,孤都被瞒过去了,能指望你发现什么?”

“血隐卫?”李湛眼中流露出更加不敢置信的神情。

“原以为他只是蠢,现在看来,魏国的江山都要被他砸在手里了。”裴臻撂下大不敬的言论,周身散发的气息仿佛能将滴水凝结成霜。

关于“他”是谁,李湛心知肚明,不死心地问道:“真是血隐卫?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裴臻冷笑:“回去告诉李尚书,不用上奏,速速批下西北军用,孤也要进宫问问父皇,秋宴花用如流水的钱财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第37章 除夕“新岁快乐,阿玉。”……

裴臻进宫时,承安帝正在宜妃宫中关心她日渐隆起的腹部。

宜妃月份大了,裴臻心知肚明,她分明是离临盆不远了。

如今正值内忧外患之际,他无心再在这孩子身上做文章,思绪自脑海中掠过,只余空洞的疲乏。

通传太监贴心地将他引入太微宫前厅,约莫过了两刻,承安帝才姗姗来迟。

“子渊寻父皇何事?可是又要给你那侧妃讨赏?”许是乐得见裴臻宠妾灭妻,承安帝近来看他顺眼了许多,红润的面庞上满是笑意。

裴臻不欲与他虚与委蛇,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父皇,敢问国库近来是否有异。”

他语调清冷,面上不带分毫对帝王的臣服,承安帝分明又在他身上见着了沈皇后的影子。

承安帝收敛笑意:“子渊可是在质问朕?”

懈怠政务久了,帝王早已失去不怒自威的能力,裴臻早就不惧他冷脸:“西南的赈灾款再度失去踪迹,西南灾情未得到缓解,瘟疫横行,灾民流离失所,父皇可有耳闻?”

承安帝本就心虚,闻言瞪大了双眼,顾左右而言他:“荒唐,西南巡抚竟敢知情不报?”

“流亡的灾民已过秦州,不日便要抵达临城。临城之下便是曲城,让血隐卫掠去十之有九的赈灾款前,陛下,就没想过这一天吗?”凛冽的眸光扫向高坐金椅的承安帝,裴臻通身笼罩着森森寒意。

“大胆!将这不孝子拿下!”承安帝被戳中秘密,横眉竖起。

然而宫中禁卫却无一人敢动,裴臻眸光扫过去,最后又回到承安帝脸上,他淡淡道:“父皇,儿臣并非沈阿兄。”

见此情景,承安帝只觉心中扬起一阵撕裂的疼痛:“你!你,知道了……”

“父皇,国库究竟出了什么事,需要用赈灾款来填补?秋宴上的花用,到底来自何处?”裴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放肆,放肆!”承安帝回答不上来,语无伦次,抄起面前的香炉便向裴臻掷去。

裴臻侧身避开,面上却扬起见到他后的第一抹笑容:“父皇也想要血隐卫赐儿臣一杯毒酒?”

“你!”承安帝胸口激烈地起伏,面对裴臻对他诸多质问,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气急败坏之际,他指着裴臻大喊:“沈氏!沈如茵!这就是你给朕生的好儿子!”

“陛,陛下……紧急军报,西北,西北点狼烟了!”负责接收边疆急报的军监未经通传便进入殿内。

***

年关将至,为避免百姓骚动,齐国再度向大魏宣战的事被瞒了下来。

近来大魏朝堂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承安帝退居承德宫,由太子监国。

虽不敢明着讨论,朝臣们心中却都有了定数。

阿玉明显感受到这段日子裴臻愈发寡言,榻上也格外沉默,分明大权在握,却仿佛遇到了什么困境。

涉及朝政的事阿玉不便过问,心中却十分好奇。困住自己的是他,困住他的又是什么?

如今阿玉对裴臻已不再如当初那般奉若神明,情意也日渐消减,绚烂的烟花已经坠落,只将日子得过且过。

东宫中的时光乏善可陈,近来阿玉只有晚上能见到裴臻。而白日里,裴臻不喜阿玉与太子妃来往过多,为避免他的无故发难,阿玉闲暇时也都待在栖鸾殿中。

久处这方寸之间,阿玉只觉人未老,心却似冬日的植被那般日渐枯萎。

她偶尔也会想起宿明洲等人,那日的被掳,就仿佛一场梦,她至今仍然不知自己是否是他们要寻的人,也未听闻东宫抓获贼人的消息。

与这些一道不了了之的,还有宿明洲说过的“下次相见”。

阿玉并无琵琶别抱的意思,一方面她觉得宿明洲给她的感觉很亲切,一方面她好生羡慕他在片瓦间的来去自如。

***

日头一日一日地捱过,终于来到了除夕。

这是阿玉即将在东宫度过的第一个除夕,裴臻未要她经手此次年节的布置,太子妃有孕在身,一应事项还是由崔总管来置办。

阿玉不知从前东宫都是怎么迎接除夕的,她觉得,东宫的布置似乎有些清冷。

红灯笼不算密集地挂着,宫侍面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的表情,装有烟花的箱笼倒是运至栖鸾殿不少。

裴臻清早给阿玉留下话,说今日宫中不设宴,晚上他就在栖鸾殿与她一道守岁。

本应在除夕当日休沐的裴臻依然忙碌,阿玉则依旧无所事事。

用过午膳后,阿玉实在忍不住,带上应字辈三人及一些新的绣品与解腻点心,去往太子妃的凤阳阁。

她想,除夕当日,她去拜见太子妃总没有问题吧。

阿玉来到凤阳阁时,严凤霄也正百无聊赖。近来她有些孕反,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有时候叶子戏打着打着,胃中还会倏地泛起恶心。

“许久未见,侧妃看起来瘦了不少。”见阿玉到来,严凤霄面上扬起一抹艰难的微笑。

眼前人曾经迥然有神的眼眸丢失不少神采,阿玉不由愣怔,心下愈发自责。

她想,太子妃未能得到裴臻应有的尊重,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太子妃真的乐意见自己吗?她好像来错了。

阿玉下意识地又低下头,准备放下赠礼便告退,严凤霄却一眼便察觉了她的心思,只道:“本宫身体不适,今日怕是玩不成叶子戏了,但本宫见到你心情好了些,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吧。”

“是。”阿玉诧异的抬头,只见对方眸光中只有疲惫,全无对自己的不喜。

“坐,来我身边坐。”严凤霄招呼道。

阿玉依言坐过去,揣度道:“娘娘,可是孕中不适?”

“你真聪明,本宫,本宫真是遭老罪了。”听到这个,严凤霄拉住阿玉的手。她面露难色,眸光却亮了亮,大有一倒苦水的趋势。

阿玉猝然被这样直接地夸赞,颊边爬上薄红,轻声道:“娘娘,妾身也不懂这些,但您若是有什么想与妾身说的,妾身都听着。”

虽然性子刚硬,但严凤霄到底还年轻,头一次怀有身孕,家人却都不在身边。她觉得自己近来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此时刚要开口,眼中却忽然盈起泪花。

“我……让你见笑了,本宫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眼睛就酸了。”严凤霄哽咽道,十分不好意思。

阿玉摇摇头,再度震惊。她颤抖地掏出怀中的帕子,递给严凤霄:“娘娘,妾身替您擦擦?”

得到对方的首肯后,阿玉轻柔地上手,接着道:“娘娘,您可有什么喜欢的书籍,妾身读给您听?”

“我都可以。”严凤霄目光躲闪,没有说实话,她唤阿梧:“阿梧,从我房里随便拿本话本子来。”

阿玉便为严凤霄读起书来,这是一本大侠行走天下的故事,薄薄一本,阿玉慢悠悠读着,一个下午便又过去了。

严凤霄早便对这本书的内容烂熟于心,可此时听阿玉温柔耐心地读着,书中仗剑天涯的男主人公仿佛变成了一个温柔坚定的女子。

读完话本便到了用晚膳的时间,阿玉纠结要不要立刻告辞,她怕裴臻再次突然出现为难她们,却不料门外传来通传:“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殿下让奴传话过来,殿下今夜不回东宫了。”

闻言,阿玉心下蓦地一松,她望向严凤霄,只见她弯了弯眉眼:“如此,侧妃

便与本宫一道用年夜饭吧。”

裴臻虽然没有归来,东宫厨房的准备却是有条不紊,吃食没有削减,浩浩荡荡地搬上凤阳阁的长桌。

严凤霄没什么胃口,只强迫自己吃下些补身子的食物,阿玉食欲本来也不旺,没用多少便与严凤霄一道离席。

“先别撤,你们用吧。”严凤霄对一应宫侍说道。

阿玉原本也有此意,她让应绮等人也留下,自己陪严凤霄一道回了内间。

宫侍们都去用膳了,内间在对比下变得清冷起来。

也许是气氛所致,也许阿玉到底与严凤霄不算熟悉,二人对坐,一时间忽而又有些相对无言。

阿玉不由想到宫外的文葭,往年她都是与文葭还有柳映一道守岁,今年也不知她们如何过。

严凤霄则想到沈诏。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去年除夕,他们一夜未睡,半夜骑马至清河涯,围着篝火等待新岁的太阳升起。

元夜的烛火刺啦刺啦地响着,就在阿玉以为她们要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守完岁时,严凤宵开口了:“听说你八岁就入宫了?”

“回太子妃,是。”阿玉觉得她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语气不自觉地忐忑起来。

严凤宵微微颔首,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刚开始开了间茶馆,但经营不善,没多久便当掉了。”阿玉如实答道。

如当初的王皇后一般,严凤霄问了她很多幼时的事。

得知阿玉的父母实为养父母时,严凤霄肯定道:“所以你其实不姓孙。”

“回太子妃,是。”阿玉点头。

“别那么拘谨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严凤宵面上仍是淡淡的,即使是半开玩笑的话,语气也淡淡的,与用年夜饭前判若两人。

“回……”阿玉刚说一个回字,严凤宵便伸出食指抵在唇上,接着露出年夜饭后的第一个笑:“别用敬语,我不会吃人。”

“是。”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济恩寺的钟声响了。

宫灯昏黄,照在两名性格、出身完全不同的女子身上,映下两道同命相连的影子。

“新岁快乐,阿玉。”严凤霄率先开口。

“新岁快乐,太子妃。”阿玉回以温和一笑。

伴随着钟声响起,天边忽而响起阵阵烟花爆开的声音,似乎来自宫外的寻常百姓家。

“你听,外面放烟花了,我们一道出去看看?”严凤霄提议道。

第38章 话本太子妃想看女皇的故事

不止除夕当夜,第二日清早,阿玉也未瞧见裴臻的身影,床榻上空出一半的位置没有留下人躺过的痕迹。

洗漱换衣时,应绮告知阿玉,殿下说公务繁忙,这几日可能都要宿在外面。

阿玉心中隐隐觉得意外: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要贵为储君的他忙成这般,这年过得比寻常时间还忙?

不过想着想着,阿玉还是松了口气。

裴臻不在她倒也乐得自在,至于旁的,就不是她一个后院中的妃妾能操心的了,问也无用。

正月初一,新岁尹始的日子,阿玉象征性地命人在栖鸾殿院中放了点炮竹,权当为栖鸾殿上下讨个吉利。

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阿玉却没什么兴致,越是阖家团圆的年节,她越觉得寥落。

宫中大部分的宫人皆无法与亲人团聚,应绮也是被父母“卖”进宫里的,应荷与应蔷则是双亲早亡,自幼便入了奴籍,其他人的境遇亦大抵相似。

百无聊赖之际,阿玉忽而瞧见太子妃身边的阿梧的身影。

“见过侧妃娘娘,太子妃请您来凤阳阁一趟。”阿梧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言语简洁,不卑不亢。

不熟悉阿梧的人可能会以为她不喜压过太子妃的阿玉,但阿玉同她玩过叶子戏,知道她与阿慧皆是如此,都是外冷内热的女子。

阿玉点头应下邀请,让栖鸾殿的宫人今日自行休沐,便在仍然如影随形的东宫亲卫的看护下,随阿梧前往凤阳阁。

严凤霄正坐在贵妃榻的一边,捧着本外封精致的话本子看得入神,见阿玉到来头也不抬道:“你来了,本宫今日好转许多,不用麻烦你替本宫读书了。”

“来,坐。”严凤霄接着拍拍身旁的位置,目光仍盯着话本子。

对方的津津有味也挑起了阿玉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节这般勾人?

刚一坐下,严凤霄便将书往她们中间的位置递去,阿玉霎时瞅见了话本子的真容,好似是个风月话本。

“阿玉,我们一道往下看?”严凤霄问道。

阿玉当然不会拒绝:“听娘娘的。”

幸而严凤霄看得不多,加上对方时不时还为阿玉讲解,阿玉大致知晓了故事的前情——

七品小官的女儿阿绾与贵妃之子萧尚邂逅,天潢贵胄对阿绾一见倾心,将其纳作侧妃专房专宠;但阿绾虽出身不显,却不愿为人妾室,哪怕对方是出身高贵的王爷。

阿玉来时,严凤霄看到的正是不愿为妾的阿绾谋划出逃的情节。

确实是极为吸引人的桥段,阿玉心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与话本中的阿绾同为侧妃的缘故,阿玉也很想知道阿绾接下来的命运。

阿玉与严凤霄专注在话本上,内室一片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可惜书中的阿绾并未得到好运的眷顾,出逃当晚就被王府严密的护卫捉拿。萧尚震怒,将她关在房中,以黄金制成的锁链缚住阿绾的脚腕,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看到这里,严凤霄不禁开口:“这死男人。”

阿玉被她直白的话语所震惊,偷偷抬眼瞅她,未料瞬间被她发觉,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话本的后续。

严凤霄见状微不可闻地摇摇头,唇边噙起笑意。

接下来的故事就更加惹人生气了,阿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服软,好言哄得萧尚解开禁制,可好景不长,萧尚心里爱着阿绾,却为了争夺皇位与丞相家的小姐倪氏联姻。

既已成亲,两家人的命运便紧密相连。成亲当晚,萧尚仍然我行我素宿在阿绾的房中。倪氏成亲即失宠,将怨气都发泄在阿绾身上,白日萧尚不在,便肆意为难阿绾。

萧尚得知此事,狠狠警告倪氏一番,且将阿绾保护起来。倪氏一时间无法,却愈发憎恨起阿绾。

阿绾并未因萧尚的维护而自得,当晚就对萧尚直言:“王爷,是您让妾身成为了贱人!”

看到这句,阿玉隔着书本也能感受到阿绾的愤怒与悲切,只觉字字含泪泣血。

严凤霄翻动纸张的手也愈发用力,将薄薄的页面捻出指痕。

这个故事的确有些像他们三人,阿玉越看,越能在余光中察觉到身旁女子的面色逐渐铁青。

但严凤霄未喊停,阿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同看下去。

萧尚文治武功皆出彩,又有贵妃与岳家的助力,成功登上了皇位。而倪氏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阿绾则被封为新的贵妃。

成为皇后的倪氏隐忍已久,并未忘记阿绾与萧尚带给她的屈辱,一经登上后宫之主的位置,便与向来不喜阿绾的太后联手,诬陷阿绾假孕争宠。

除了正妻的名分,萧尚确实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阿绾。纵然证据确凿,他也没有惩治阿绾,只将人禁足,而后整治朝堂,下定决心要将岳家的势力一点一点铲除。

五年后,萧尚的大棋终于下完。大权在握的他废弃倪氏,将阿绾立为新的皇后,阿绾也为他诞下一子一女。至此,故事终结。

可是,阿绾真的喜欢萧尚吗?故事里的倪氏又何其无辜?阿玉不禁在心中发问。

这似乎是个很圆满的结局,阿绾成为了世上最高贵的女子,虽然中间有些波折,却也与萧尚始终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句

字字泣血的质问过后,阿玉在书中好像再也未看到过阿绾的想法。

并且,无论是阿绾还是倪氏,从头到尾,一个没有姓氏,一个只有姓氏。

她隐隐觉得不对,却又不知何以辨别是非。

一旁的严凤霄看完结局则不敢置信,反复在最后一页与书封之间来回翻动,仿佛在确认这是否真的就篇故事的结局。

“什么嘛,这就完了?这死男人竟未得到报应?”不信邪地确认了好几次,严凤霄终于认了那就是终章。

到底气不过,严凤霄将书狠狠丢在脚下,踩了一脚:“我呸!”

阿玉不由被她怒目圆睁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道:“娘娘息怒。”

她实在控制不住心虚,这故事真的同她们太过相似了,自己就像阿绾,严凤宵的境遇则像倪氏。

书中倪氏被废弃,结局那样惨淡。阿玉想,即便严凤霄因此迁怒于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发泄完怒气,严凤霄才发现自己似乎将阿玉吓到了,想到话本中的人物关系,不禁头疼,安抚道:“阿玉,都是这萧尚的错,贪慕权势、又当又立。”

阿玉抬头,眼睫也因严凤霄大胆的话语而颤动。只见严凤霄面上怒容未消,神采飞扬的双眸中全无对她的怪罪之意,只有一片真挚。

“阿绾,到底让倪氏没了夫君。”迎着她的目光,阿玉喃喃道。

“她没有选择,阿玉,纵使阿绾刻意勾引,夺走倪氏夫君的,也不是阿绾。”严凤霄郑重道。

为防阿玉不信自己的心无芥蒂,严凤霄握住阿玉的一只手抬起:“千错万错都是萧尚的错,我若是倪氏,只会一心憎恶萧尚,说不准还会助阿绾逃离。这书本宫不喜欢!走,咱们去藏书阁重新挑几本。”

话落,严凤霄当即起身,拉着阿玉大步向前,完全不像怀有身孕的人。

阿玉快步跟上:“娘娘您慢些,您还有身子,定要小心。”

“好,听你的。”严凤霄也察觉了阿玉跟不上她的步子,脚步慢下来。

阿梧与阿慧也跟上,一左一右在她们身侧,俨然似两尊护法。

东宫亲卫仍然恪尽职守,阿玉去哪,他们也去哪。

到了藏书阁,严凤霄直接吩咐里面的常侍:“替本宫找些近来流行的话本子。”

常侍自然不敢不从,很快便与同僚一道行动,替来势汹汹的太子妃与正当盛宠的侧妃寻来一堆时兴的话本。

高高一摞堆在桌案上,严凤霄并未直接离开,就在藏书阁中翻看起来。

她一本本试读,生怕又遇到方才看完才发现不合口味的情况。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逐渐皱起:“怎么都是这种,没劲儿!”

阿玉凑过去看,严凤霄刚刚丢下的一本也是类似的风月话本,而后她又打开一本,是个天仙留在人间为书生洗衣做饭的故事。

“啪”的一声,严凤霄将书掷在桌案上,笑容尽敛,语气平淡中透露出隐隐的威仪:“本宫就想找个有趣的故事打发时间,怎么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

“娘娘息怒。”常侍瞬间如临大敌,低头告罪。

“就没有点别的,比如,女丞相,女将军,女皇帝的故事?”严凤霄不死心地问。

女,皇帝?阿玉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女丞相以及女将军已经够惊人的了,更何况女子为帝,传出去严凤霄难免要落个牝鸡司晨的名声,搞不好还会被治罪。

阿玉轻轻拉了拉严凤霄的袖口,严凤霄回以宽慰一笑。

“娘娘,这世上也没有女丞相,女将军啊……”常侍亦被严凤霄大胆到忤逆的话语震惊,冷汗直冒,心中更是腹诽不断。

“哼。”严凤霄冷哼一声,倒也无意为难一个小小的常侍,眸光忽而一转,对阿玉笑道:“算了,看来今日不适合看书,走,本宫带你去找点有意思的!”

第39章 骑马“侧妃娘娘请上马!”

阿玉觉得严凤霄笑起来特别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睁着时迥然有神,此刻眯起笑颜,端看着好生慵懒,却又仿佛给藏书阁庄重的室内带来了春日和煦轻快的暖阳。

她的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与裴臻不同,裴臻的凤目有些像瑞凤眼,眼皮上的褶皱明显,凛冽之余,眼尾还带有一丝潋滟。

想到此处,阿玉唇边不禁泛起苦笑,怎么好生生地想起他了。

殿下美则美矣,却一看便是薄情之人。紧接着,阿玉便在心中大逆不道地给裴臻的面容批下判词。

“阿玉,咱们去马场,如何?”见阿玉凝神看着她不答话,严凤霄挑眉问道。

阿玉这才回过神,疑惑道:“马场?”

“对,马场。听说东宫的马场很宽敞,前几日本宫同你说起过狩猎,狩猎目前是不成了,但本宫可以教你骑马。”严凤霄点头,神采飞扬。

“我,妾身,也能骑马吗?娘娘,您有身子,怕是也不便骑马……”不知为何,阿玉总能在严凤霄身上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新奇,规矩抛去天外,不知不觉竟也在称呼上出了错。

“当然能,”严凤霄拉着她就走,这次她刻意在最开始就放慢了脚步:“阿梧与阿慧也是马上的好手,本宫在一旁看着。阿玉,你今日一下子有了三个师傅!”

阿玉被严凤霄牵着,只觉严凤霄的手掌宽大温暖,指间有着比文葭还厚重些的茧子。

心中一直致力于躲藏在深林中的小溪忽而被牵动起前所未有的澎湃,阿玉大力点了点头:“好。”

东宫的马场位于整座东宫的最西边,阿玉还是第一次造访这里。

如严凤霄所说,马场十分宽敞,放眼望去皆是空旷、平整的土壤。冬景难免萧索,但幸而今日无风,水色的天空亦明净高远。

负责饲养马匹的三名马倌原本正在圈舍内喂马,见阿玉与严凤霄大驾光临,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赶至她们身前下跪行礼。

严凤霄摆摆手:“免礼,替侧妃寻一匹性情温和,适合初学者的马来。”

“是。”三名马倌一齐应下,起身便要去寻马。

阿玉站在严凤霄身旁,俨然一副凭她安排的模样。

明亮的天光映入阿玉本就灵动的双眸,但凡有点眼见力的人都能看出,她对骑马的期待。

当事人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甚至乐得于此,被裴臻派来一路跟随阿玉的亲卫却提出异议。

亲卫中为首的名为粱州,本身还有殿前校尉的职衔,他率先对严凤霄开口:“太子妃娘娘,末将斗胆插句嘴,娘娘不该带侧妃来马场的……”

梁州开口时并未看阿玉,他本以为太子妃只是一时兴起,直到吩咐人下去寻马才意识到她们要动真格。

严凤霄闻言瞬间敛起笑容,未等他说完便打断道:“怎么,真将人当犯人了?你们殿下还不许侧妃骑马了?他有说过吗?”

锐利似剑锋的眼神扫过来,梁州心下愕然,说话间也失了几分底气:“回太子妃娘娘,没有……”

“既然殿下并未不许本宫学习骑术,马场也未对本宫设下禁令,本宫与太子妃行事,莫非还要得到尔等的准允?”这次开口的,却是阿玉本人,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梁州,话语中亦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梁州便是阿玉遭受禁足首日,在门口碰见的对她拔刀的宫卫之一。那日阿玉怕他至极,今日却生出了勇气。

严凤霄望向身旁腰板笔直,言语利落有力的阿玉,唇角不禁轻轻扬起。

梁州站在原地,也知自己理亏,低头抱拳道:“是属下失礼。”

阿玉没有如以往那样不让任何话落

下,只微微颔首,点到为止。

这时候三名马倌也牵来一匹枣红色的矮马,为首的马倌道:“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此马名为丹书,是马厩中最温顺的了。”

阿玉眼见着丹书自她面前走过,虽看得出它应是马匹中体型较小的,却也意识到即便如此,丹书也比她本人要高上一些。

合适的马被牵来,教学便可正式开始,严凤霄略过马倌,对依然站在原地的梁州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指使道:“替本宫弄些暖炉来。”

“是。”有孕在身的太子妃吩咐,梁州只得照办。

严凤霄还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先以眼神示意阿梧与阿慧,继而坐进带有屋棚的观景区。

“娘娘,今日您初学,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阿梧道,顺带检查马鞍与马镫是否无碍。

“娘娘,奴婢先给您演示上马。”阿慧则抚了抚丹书的额头,牵过缰绳、扶住马鞍,左脚先踩上马镫,紧接着一个轻巧的摆腿间人便跨.坐上马背。

阿玉微微睁大了双眼,眸光中满是赞叹。

很快,阿慧又为她演示了遍下马。

下马后阿慧将缰绳递给阿玉:“娘娘,要想学会,还需亲身体验,请。”

“娘娘,您可以像阿慧那样,先用手抚摸丹书的额头,让它熟悉熟悉您。”阿梧在一旁补充道。

阿玉点头,接过缰绳,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丹书的前额。

马倌说得没错,丹书确实温顺,可是临到自己即将亲身上阵,方才面对梁州的无畏不见影踪,阿玉心中又涌上一股忐忑。

阿玉回头看阿梧与阿慧,想同她们说,方才她眼睛学会了,身体却愈发僵硬……

似乎看穿了阿玉的退缩之意,阿梧与阿慧铁面无私,一左一右站在阿玉身侧齐声道:“侧妃娘娘请上马!”

她们的声音掷地有声、左右夹击,阿玉只觉无处可逃。

要不,还是做回那个胆小的阿玉吧,她想。

可下一秒严凤霄爽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阿玉,别怕!凡事都有第一次!”

“奴婢们也会保护您的。”阿梧亦郑重道。

阿慧则来到了马鞍的右侧,笑道:“娘娘,奴婢在这边,您注意放松就行。”

于是阿玉开始尝试第一次上马。

事实证明,光有心是不够的,阿玉的左脚刚穿入马镫,想像阿慧方才那样利落翻越,却不知该从何处发力;停留许久,左腿似是被卡住般,一时间进退两难。

姿势变扭,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阿玉心想,她是想学骑马的,但她好像学不会。

“娘娘,奴婢头回上马时比您狼狈多了,您先将腿收回去,再多试几次。”阿梧刻意放柔了嗓音,扶着阿玉将左腿放下。

她蹲下身子,替阿玉揉了揉僵硬的小腿,接着道:“娘娘,放松之后才便于发力,您不要犹豫,踩上马镫就以左膝为发力点,将右腿带上去。”

“我,本宫再多试几次。”阿玉点头,再次口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坚定。

阿玉又试了两次,均以失败告终,但她似乎在失败中领会到了些关窍。

人总不会一直失败,大不了再多试几次。抱着这股不服输的劲,阿玉终于在第四次尝试时,成功坐上了马背。

这便是马背上的风景吗?地面远了些,穹宇近了些,虽是熹微差别,却莫名让她觉得改天换地。

阿玉怔怔地坐在马背上,眼眶有些发酸。

见阿玉已然坐稳,阿梧适时开口:“娘娘,奴婢牵着丹书慢慢走,您坐直了便好。”

“好。”阿玉将缰绳递给阿梧,保持着坐直的姿势不动,背脊难免又变得僵硬起来。

丹书经过特训,极通人性,在阿梧的牵动下缓缓迈开步子前进,阿慧仍跟在另一侧,防止意外发生。

马背缓慢地颠动,阿玉双手扶住马鞍,全身心贯注。

阿梧带着丹书与阿玉,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此时阿玉已经完全适应马背,于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向四周观望起马场的风景。

被牵着走的感觉便这么好,若是跑起来呢?大胆的想法令自己都吓一跳,阿玉笑着摇摇头,只道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与她的想法一致,阿梧道:“娘娘,明日您试试自己控制着丹书走,待学会了走,离您自己跑马便不远了。”

回到原点,阿玉在阿梧阿慧的保护下,自行下了马。

许是上马吸取了足够多经验,下马比上马顺利许多,双足落地的刹那,阿玉莫名觉得足间也多了点力量。

***

直至正月初五,裴臻都没有回过一次东宫。

阿玉下定决心要学会骑术,每日都与严凤霄来马场报到,严凤霄坐在屋棚中,她则在阿梧阿慧的看护下练习。

严凤霄还将自己未穿过的骑装着人改小了些赠予阿玉,骑装便捷远胜冬日宫装,阿玉感激之余练习地更加勤勉。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玉年初四便能驾驭着丹书慢跑起来。她性子不算急,对目前的进度相当满意。

她志得意满地想着,或许再过几日她便能跑得更快些了,前提是殿下晚些回来。

可东宫的主人自然不可能永远不回来,初五当晚,当阿玉用过晚膳,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栖鸾殿时,只见应绮面容凝重地站在门口迎她:“娘娘,殿下回来了。”

第40章 本心阿玉在裴臻面前支棱起来

“娘娘,殿下在,在净房等您。”应绮不太自在地补充道。

阿玉下意识地揪住袖口衣料,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有所预料。他在栖鸾殿等她的讯息已经够吓人了,在净房就更……

这几日与严凤霄几乎朝夕相处,交谈间两人从未提起过裴臻,阿玉都快忘记和她共享同一位夫君了。

她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再如何自我欺骗、说服,她的本心就是不能接受。

原来走一步看一步就只是走一步退一步。再怯懦的人,到了退无可退之时,也会看清自己的本心,也会想要挺直膝盖。

阿玉想要与裴臻说说自己的本心,不论结果如何。

净房暖池上方热气飘荡,颇似云雾缭绕。裴臻背对着阿玉靠坐在池边,乌发于池中散开,劲瘦有力的背肌若影若现。

举国皆赞的太子殿下确是神姿高彻,他身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无比流畅、恰到好处。阿玉收起注视着他的眸光,自行宽衣解带。

骑装落地有声,其实裴臻早就注意到阿玉来了,但他一直没有出声,只闭目养神,用行动表达心中不满。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阿玉竟会这样主动。他不禁好奇,这是心虚,还是终于意识到该讨好自己了?

裴臻沉默不言,阿玉亦是,她将衣饰都褪去,缓缓步入暖池。

水波荡漾,阿玉走至裴臻的身旁。此处岩壁经过工匠改造,阿玉在他身侧一尺多的位置坐下。

“离孤这么远作甚?”终是裴臻率先开口,语调却有着与暖池截然相反的清冷。

凤眸斜斜地扫向阿玉,阿玉感受到他的不快,却没有向他靠近的动作。她想,一尺也绝对称不上远吧?

“殿下,这几日您在外面一定很累吧?”阿玉体贴道。

“孤身在其位,没有累不累的。”裴臻转头看向她,眸光颇具审视的意味。

对于他的冷言冷语,阿玉回以粲然的笑容,将想说的话直接搬至台面上:“殿下,您喜欢太子妃吗?”

裴臻被她突兀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诧异一瞬后调整心境,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阿玉没有错过他眸光中细微的变化,庆幸自己从小就开始学习察言观

色的本领。

此前是胆怯与卑微束缚了她,连自己也小瞧自己,可她原本可以做到更多。

阿玉能得到文葭的喜爱,并非凭借可怜的身世,宫中可怜之人何其多,唯有她是屹立女官之首几十年如一日的文葭亲自认定下的,最看好的后辈。

裴臻的反问在阿玉意料之中,他总是喜欢反问,这样就能略去不想回答的,将问题抛还给提问者。

“殿下,妾身就是有些好奇。”阿玉依然保持笑容不变,眸光中却自然地低落下来,仿佛欲要悄悄藏起哀怨。

今日阿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让裴臻倍感意外。

向来将她视作掌中雀的男子,此时竟有些不确定她究竟是终于忍不住吃醋,还是别有意图。

“孤对太子妃,亦只关乎身在其位。”裴臻偏过头平静道,避开对他来说迷惑性极强的目光。

“殿下,那您喜欢妾身吗?”阿玉紧接着问道,往他那靠近一步,伸手攀上他的右肩。

悸动涌上心头,他面上仍然装作不动声色,忍住将人立刻扯入怀中的念头,仍是反问:“玉儿觉得呢?”

裴臻想知道阿玉究竟意欲何为。

“玉儿想听殿下亲口说。”阿玉仰头看他,语气中带着对方熟悉的不自信,盈盈眸光有如实质。

闻言,裴臻低笑出声,终于将答案与疑惑全盘托出:“玉儿,孤虽不知道你此刻想做什么,但孤可以回答你,孤确实心悦你。”

他将手覆上阿玉肩头展翅欲飞的胎记,仔细摩挲,接着道:“这般招惹孤,孤今夜可不会放过你。”

阿玉依然没有放开攀附在他身上的动作,似是不敢确信地继续问:“真的吗?那殿下是如何带着对我的心悦与太子妃娘娘相处的?”

“放肆。”裴臻手上动作当即停顿下来,语气重又回到冷然。

他发怒时从来都不显山露水,却总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威压。

既已开弓,便没有回头路。

阿玉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一意孤行地说下去:“殿下,妾身是殿下妻妾中的一员,殿下却是妾身唯一的夫君。妾身自知出身卑贱,不配站在您的身侧,所以即使在外头被误认为您的妻子,您也会立即撇清干系。”

“妾身不知您是如何一边心悦着妾身,一边叫太子妃有孕的?妾身也不知您为何迎娶了太子妃,又处处让妾身这个做妾的压过正妻?”

“殿下,妾身将您说过的卫国公府的家风始终铭刻在心,也私以为那样才是真正的心悦。妾身知道自己现在以下犯上,但妾身还是想说,比起国公爷与世子,您的心悦,真的太不诚恳了。”

阿玉说完,眸光仍然不惧地落在裴臻面上。裴臻侧过身子,伸手掐住她的下颔。

他的动作不算重,凝视着她的神情狠厉而又温柔,复杂、矛盾至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面对着显而易见的问责,阿玉不再下意识地低头,迎着他的眸光一字一顿道:“妾身触怒殿下,请殿下责罚。”

下一刻,裴臻狠狠吻上阿玉喋喋不休了许久的唇,叩开牙关,深入、反复地将她的呼吸吞没。

他的吻带着上位者被指责的不快,还有生怕伤着她的克制,如此纠结,如此绵长。

诚然,得知阿玉与他心念的一致时,裴臻的内心是松快的、满足的,可素日的骄傲不容许他眼见着她爬到他头上。

他承认自己心悦她,对于改换皇嗣的事,他也有过犹豫纠结。

但他终究没有想好,究竟是他的仇恨重要,还是活生生的她更重要。

裴臻的心悦确实称不上诚恳,竟觉得隐瞒真相一辈子,让心上人受点委屈也无妨。

亲着亲着,阿玉被裴臻抱在腿上。

他的手从她的下颔处落下,覆上锁骨下方的位置,轮换着给予她躯壳上的愉悦。

阿玉能感受到他早已剑拔弩张的熟悉地方,那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亲吻结束时,裴臻正欲顺理成章的下一步动作前,阿玉开口:“殿下,妾身这几日都在学习骑马,练久了些,身子有些不适。”

阿玉已经知道他不会怪罪她了,咬着唇,恳切地看着他。她腿上磨损得厉害,今日确实不适合行事,能躲就躲。

“早就计划好了的,是不是?”裴臻再次低笑出声,宽阔的手掌抚上阿玉的面颊,轻轻摩挲几下,意味不明道:“以玉儿的聪慧,岂不知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阿玉心中安定下来,眸光却是闪烁:“那殿下可许妾身躲过这一时?”

“孤会替你涂药。”裴臻答非所问,将阿玉抱出暖池,神色幽深地望着她腿上的痕迹。

“孤替你涂药,礼尚往来,你也要帮帮孤。”他补充道。

……

寝殿中宫灯熄灭,阿玉躺在裴臻身边,只觉双手酸胀不已。

当然与此同时,裴臻还买一赠一,不光仔细替她涂了药,也如此前在书房那般,用薄唇予以她欢畅。

她于被中悄悄松了口气,今夜她大胆质问,竟真的未被他责罚。

阿玉仍是惜命的,开口前她仔细思量过——

就目前来看,裴臻对她的上心确实不假。他给了她许多,不论是赏赐还是远超出她出身应得的位分,过去也会因为自己的眼泪停下施与的动作。

望着黑暗中裴臻安然的睡颜,与睡着时才显露出的淡淡愁绪,阿玉心中涌过一阵遗憾。

终是白璧有瑕。

她会慢慢放下他,如果可以,她还想离开他。她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要一步步亲自走出来。

***

翌日清早,裴臻又去了凤阳阁一趟。

他意外地发现严凤霄已经起身,幅度不大地在院中舞动长枪。

“严氏,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沉声开口,却不是质问她为何怀有身孕还舞刀弄枪。

严凤霄却以为他在说这个,解释道:“妾身问过章院正,这样的程度是可以的,适当活动活动筋骨,于将来生产也是有益的。”

“孤说的不是这个。”裴臻的语气仍然沉重。

“不是这个?”严凤霄疑惑,思绪一转终是了然,饶有兴味地确认:“你在问侧妃学骑马的事?”

裴臻看着她,未置可否,却也间接表明了答案。

“你将她放在心上,岂不是更应当希望她拥有自保的能力?”严凤宵挑眉,将长枪递给一旁看护的阿梧,浑不在意道。

“严氏,你逾矩了。”裴臻话语中带着冷意,警告之意毫不掩饰。

“殿下既娶了太子妃就该知道,东宫妾室受太子妃管束,妾身如何逾矩?”严凤宵不卑不亢,直直看向裴臻的眸光中全无畏惧之色,甚至还沾染了些许挑衅意味。

“孤没空与你继续掰扯这些,孩子的事孤再考虑考虑。”裴臻面上划过一丝疲惫,接着道:“你可知你父亲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