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狗皇帝还有这么奸猾的时候。”将整件事整理下来,严凤霄若有所思。
阿玉点头,有些迟疑道:“从前在秋宴上,我观陛下也不似……什么聪明人。”
刑房中没有旁人,阿玉也将心里话直言出口,只是她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卫风,你觉得血隐卫比之殿下的门客,谁能更胜一筹?”思及此处,阿玉问道。
“回娘娘,若血隐卫能压制住殿下的人,这么多年殿下也不至于能令陛下处处吃瘪了。”卫风敢称严凤霄一声“严娘子”,却万万不敢称阿玉为孙娘子。
“这一回,他们倒是令你们殿下吃瘪了。”阿玉闻言,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直觉:“所以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一双手在搅弄风云。”
她接着说出心中推论:“若齐国军队是借这条密道乘上东风,可密道隐秘得连殿下也未察觉,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所以其中一定存在着泄密之人。从前我看的一本游记上提过西南多林瘴,即使西南与临城之间被挖通,那齐国至西南的路呢?”
“人不可能突然之间生出妙算神机,我觉得,密道的事许有旁人在献计推动。这个齐国派来的内应,或许不仅仅是泄密之人,更是最初的献计之人。”最后,她落下定论。
阿玉的声线依旧温和,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不疾不徐。
严凤
霄安静地注视着阿玉,只觉即使身处昏暗的刑房,她浑身却仿佛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比起裴臻虚假的君子外皮,她才是真正由内而外的温润如玉。
不,她本就是玉。严凤霄默默地在心里肯定道。
“娘娘说的在理,”卫风亦表示赞同,可确定了密道的事,问题仍回到原处:“不过,关于这个内应是谁,此番审问下来我们仍未得到线索。”
囚室一时陷入沉默,片刻过后,严凤霄忽而开口:“我心中有个人选。”
“静妃娘娘。”阿玉与她对视一眼,福上心头脱口而出。
“我们果然心有灵犀。”严凤霄笑道。
卫风却疑惑:“静妃只是一名远赴他乡不得陛下宠爱与信任的和亲公主,终日闭门不出,怎会有这般能耐?”
“闭门不出或许就是她的掩人耳目,”严凤霄轻飘飘地瞥向卫风,意味不明道:“武艺绝顶的卫统领被我按在桌上后应当有所觉悟才是,不要小看任何一名女子的能耐。”
卫风汗颜,想到白天的窘迫肩膀不由隐隐作痛,讷讷道:“是。”
“当然,以上都是我们的猜测,血隐卫的夏统领定然比赵延知晓得更多,他若能开口,说不定这桩事便解了。”严凤霄的话音落在“夏统领”三字上时格外沉重。
“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提审他吗?”有了赵延在先,阿玉跃跃欲试。
严凤霄失笑,望向卫风:“小余子,能吗?”
“……不便。”又被唤做“小余子”,卫风心头一跳,生怕严凤霄又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干更加胆大包天的事。
见他这般如临大敌,严凤霄不由耸耸肩,对阿玉解释道:“夏覃此人不同,血隐卫身份特殊,且还是有些真功夫的,贸然行事惹来造反的帽子便不好了。”
阿玉明了道:“可惜了。”
她今夜表现出的种种适应性实在令人讶异,严凤霄指着赵延关心地问:“阿玉,会觉得害怕吗?”
阿玉摇摇头,郑重道:“不怕。阿凤有所不知,这赵延是无数宫女的噩梦,仗着陛下宠信欺男霸女,连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也未能幸免……如今见他受刑,我只觉得解气。”
幽幽烛火带来晦暗光影落在阿玉面上,为她柔美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锐气。
“竟还有此事,”严凤霄闻言拧起眉头,而后对卫风道:“卫风,听说暗卫中独你最擅长易容之术,且你也算熟悉赵延,回去后不如就由你扮作赵延……”
“严娘子,您当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卫风不禁睁大双目,表情格外苦恼。
“当时是当时,现在他这样回去了也不好交代。况且,若你能潜藏在狗皇帝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得知。”严凤霄似乎早已打定注意,笑眯眯地望着他。
卫风知她秉性,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转而向阿玉求助:“侧妃娘娘,殿下离宫前将属下送给了您,命属下寸步不离地保护您,属下的来去该由您来决定。”
决定权给到阿玉,昏暗中严凤霄与卫风皆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若是从前,她定会倍感压力。但此刻,她在眼前二人期待的目光下状似沉思片刻后莞尔一笑,道出心中早已定下的决断:“我听阿凤的。”
“那便这么定了,”严凤霄拍拍手,接着声音沉肃下来,像足了稳坐高台调兵遣将的主帅:“卫风你也安排下去,不论是否还来得及,赵延供出的密道出口须得立刻安排好人;曲城内尚有兵部尚书可作主将,另外通知李家,我们得准备好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
***
卫风成为新的赵延,回到赵延住所,“小余子”则被严凤霄以犯上的名头逐出暖阁。
左右“小余子”本就是赵延派来监视暖阁的耳目,如今“赵延”都成了自己人,宫中被主子悄悄处置后无故失踪的宫女太监本就多,自是无人关心他的下落。
翌日雷打不动的晨练后,宫中迎来一位稀客。
寻常日子皆闭门不出的云安大长公主入宫,还带来了一位产婆及她的助手,准备引见给腹中月份渐长的宜妃。
宫外之人入宫须得经过校场,云安来时阿玉与一众妃嫔正累得气喘吁吁,若非长久以来的习惯在身上,她们都想直接席地而坐。
“千万别坐下,娘娘们散散步缓缓,母后,您带头……”严凤霄仿佛看穿了她们心中所想,扬声道。
“……”一阵唉声叹气过后,众人却也格外听话。
王皇后领着所有人绕圈缓缓走动起来,看呆了路过的云安大长公主。
“阿,太子妃,好生威风。”云安停下脚步,对严凤霄调侃道。
“姑祖母也想加入吗?”严凤霄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不了不了,姑祖母年纪大了。”云安霎时连连拒绝。
因为严家与沈家的交情,严凤霄也算是云安看着长大的,且云安觉得她性子投缘,与她相处起来颇有些忘年交的感觉。
正跟在王皇后身后慢步行走的阿玉听到她们对话的声音,好奇地投去目光,未料在云安大长公主的身后,瞥见两道许久未见却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郑姥姥与游连卿么?阿玉震惊地心道。
游连卿眼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阿玉,见阿玉望向自己,还笑着对她眨了下眼睛。
面对她们,阿玉心中却颇有些意味不明的委屈。
那日她们一伙人分明说是要通过胎记确认她的身份,看过后却又不将结果告知于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连期待都不敢期待。
还有那今日未现身的宿明洲,说什么会再见面,却跟缩头乌龟一样。
如今郑姥姥与游连卿都踏入宫门,他也不知躲去哪里偷懒了。
登徒子贼人果然不可信,阿玉愤懑地想,下意识重重踩了脚地面。
梁贵妃在她身旁,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
附近的另外两名妃嫔也以为她在发泄对太子妃的怨气,想着这两日在太子妃魔爪下的日子,对她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那个,孙侧妃,午后无事要不要来本宫这边打叶子牌?”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出声之人姓宋,是附居在梁贵妃宫中的贵人。
另一位傅美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本宫与宋贵人都住在贵妃娘娘那边,叶子牌总想再添一人,你要不要来拜见拜见贵妃娘娘?”
素来冷艳的梁贵妃脚步不停,眸光却微不可闻地停留在阿玉身上。
迎着三道或灼热或含蓄的期待目光,阿玉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此番入宫,妾身确实该去贵妃娘娘宫中拜见一番。”
说完,阿玉发现梁贵妃悄悄勾起了唇角。
结束晨练回到暖阁中,阿玉与严凤霄分享起今日趣闻:“从前做宫女时,觉得娘娘们都高不可攀的,如今相处起来,未想到她们的性子都如此,可爱?”
最后两个字阿玉不确定自己形容的对不对,望向严凤霄征得她的肯定。
严凤霄却扑哧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想捏许久的面颊:“阿玉,你说的没错,并且我看你,也觉得你十分可爱。”
然而阿玉终究未打上叶子牌,因为宫中出了件大事。
也是巧了,云安刚带着产婆入宫没多久,有早产之征的宜妃便提前发动。承安帝命宫中所有女眷皆来到瑶华宫门口,一同祷告宜妃生产顺利。
第47章 生产宜妃成功诞下一女
瑶华殿自是画栋飞甍,有着与整座皇宫保持一致的恢弘气派。
奈何后妃人数实在众多,加上女子生产时实在不宜接触过多人,众人只能在殿外候着。
承安帝把人叫过来,自己却一改细心呵护宜妃的做派,躲得远远的。
节气交织的关头,即使是午后太阳最炽烈的时候,殿外的风也仍透着微微寒意。
王皇后到底是中宫之主,宜妃的生产她有责任全程把控。她能想得到,若宜妃与皇儿出了什么岔子,她这个做皇后的第一个逃不过承安帝的滔天怒火。
难得
肃下面容,王皇后沉声道:“我进去顾着宜妃,尔等在外面稍安勿躁,也顾着点太子妃,她亦有孕在身。”
“宋嬷嬷,为太子妃拿把椅子,”她一边吩咐宋嬷嬷,一边解开身上披风径直走向严凤霄:“太子妃若不嫌弃,便披上母后的披风吧。”
“儿臣多谢母后。”严凤霄接过披风。
阿玉则主动上前帮她一起穿戴好,顺带还替她将脖颈处的系带打成蝴蝶状,动作时眉眼里写满了认真。
瞥见这一幕,王皇后心中顿感诧异,但也就只有一瞬。
殿内依稀传来宜妃痛苦的沉吟,紧接着殿门被推开,宜妃宫中的宫女匆匆端出一盆血水。
“皇后娘娘,我们娘娘早产,现在状况不太好……”那宫女张口犹带哭腔。
殿外不知从何时起就只余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于是沉重的木门与地面发出“吱呀”声格外明晰,缓缓摩擦着殿外所有人的心。
“这就是鬼门关吗?”严凤霄极轻极轻地呢喃道,声音湮灭在风里,连最靠近她的阿玉也没有听到。
王皇后神色凝重,再顾不上别的,将外面的大局交予严凤霄与梁贵妃,快步赶进内殿。
有生产过的嫔妃不知是否回想起当时的磨难,面上表情亦称不上好。
阿玉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严凤霄隆起地小腹,眉头紧蹙、心下戚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比她长上一岁的严凤霄也是如此。
人人都道生产是女子成婚后的必经之路,可在必经之路发生之前,无人告知过她们这条路到底要经历什么。
唯有实实在在的例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才叫人肝胆震颤。
阿玉心中生起后怕,幸好天意未让她有孕,只是身旁的阿凤却……
严凤霄一手拉住阿玉,一手抚上小腹,怔怔地望向隔绝了产房与外界的厚重朱门,目光似乎要穿透过去。
哪怕是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凤,也还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啊,怎么会不为未来同样要经历的事情担忧?阿玉心疼地回握住严凤霄的手。
她想,她若是男子,定不会叫女子承受这般痛苦。
新的“吱呀”一声传来,又一盆血水被端出,让这声音更加像阎王殿前催命的响锣。
从前不喜宜妃得到额外优待的妃嫔们也面露不忍,她们都看过宫中女子生产,不少人还亲身经历过,如此情形实在不太好。
“还好我不得宠,都是同一批选秀进宫的,从前总觉得凭什么宜妃特殊,现在看来,不得宠倒是救命了。”芳贵人冷不丁道,神情却未见奚落。
她的面色苍白,稚鹿般的眼眸中似悲欲泣,另还交织着一种格外复杂的情绪。
冉美人也是类似情形,她轻轻拍拍芳贵人的背脊,长吐出口气来。
阿玉从未与宜妃说过话。一直以来因为有孕的缘故,宜妃总不在人前出现,饶是秋宴也只露过寥寥几面。
她真心希望这名算是素昧平生的女子能够安然度过此番,不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左右在这承安帝掌控一切的宫阙中,她又能真正犯下什么罪不容诛的恶呢?
这么想着,耳畔忽然传来几道稳健急促的脚步声。
阿玉回头看去,竟是晨间来宫中说要引荐产婆的云安大长公主,以及产婆本人郑姥姥和她的助手游连卿。
对了,她们或许真有神通呢?阿玉的眼睛亮了亮。
游连卿依然一副大厦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气定神闲地首先对阿玉扬起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笑容中的自信却叫人莫名信服。
梁贵妃与云安打招呼:“大长公主,早前您与皇上进言,宜妃不是拒绝了您么,您这是?”
云安轻叹一口气,摆摆手:“女子生产是大事,宜妃不敢轻信外人也是人之常情,但如今救人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位稳婆真是高人,本宫要请示皇后娘娘……”
说着她低声在梁贵妃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见梁贵妃露出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等不及那么多了,带着人便往殿内冲,一边提着裙摆一边呼喊“皇后娘娘”。
众人都未想到,传闻中深居简出却艳闻颇多的云安大长公主竟是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纷纷被震撼在原地,谁都忘了要去阻挠。
梁贵妃入宫早些,倒是有幸目睹过云安当年的“疯”,心中对王皇后默念:皇后娘娘,莫怪臣妾不阻拦,或许真能死马当活马医,不止宜妃,咱们所有人都能得救……
云安带着郑姥姥与游连卿冲进内殿,身手矫健、速度迅捷,连看起来年迈得能做阿玉姥姥的郑姥姥也足下生风,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阿玉对这位辈分极高、行事超脱于俗世之外的公主愈发好奇,严凤霄则终于缓过神,被云安或者说众人的反应所逗笑。
“阿凤,你终于笑了。”阿玉察觉到她的变化,将注意挪回到她身上。
“也不知这女子生产与男子受宫刑,究竟谁更痛苦些。”缓过神来的严凤霄依然语出惊人。
闻言,阿玉当即警惕地替她张望四周,所幸众人现在的注意力都不在她们这边。
她俯身在她耳边道:“阿凤,这里到底不止我们,你小心点说话。”
“听到也无妨。阿玉你就说,你觉得谁更痛苦些?”严凤霄虽不觉得什么,但还是顺着她低下声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相上下?但好像人们会更放大宫刑的痛楚。”阿玉思索道。
说到宫刑便不得不想到赵延,赵路等一众公公,阿玉不由撇撇嘴,打开了话匣子:“不论是民间男子还是阉割了的太监都有娶妻纳妾的资格,可大长公主如此尊贵的身份,却连纳几个男宠也不被容于世。”
“从前我总以为身份之差大过一切,但在身份之差前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阿玉的声音渐渐落寞下来,还有几分迷惘。
这次的话未等严凤霄回答,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从殿内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交头接耳。
阿玉与严凤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松快的笑意。
“竟真成了。”梁贵妃双手合十,闭上双眸,唇角也微微扬起。
芳贵人则一把抱住冉美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却是恨恨:“就知道宋莺这祸害是个命硬的……”
“嘘,嘘……总之没事就好。”冉美人再度长舒一口气。
此地除她们外无人知晓,她们二人与宜妃在入宫前曾是闺中密友。
她们都是出身不显的小官之女,及笄之年不幸碰上帝王大选。入宫后独独宋莺得了帝王青眼一路扶摇,然而得宠的宋莺在那之后却仿佛忘了宫中还有她们二人的存在,相见时连一个眼神也不多给予。
从来无关乎帝王的宠爱,芳贵人憎恨的,只有昔日姐妹的不闻不问。
但这恨,远远输给了闺友之间早已剪不断的深厚情谊,在生死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
宜妃成功诞下一女,除了同真正的早产儿同样有些瘦小外,倒是格外健康,端从嘹亮的哭声便可以看出。
章院正一直与王皇后在内间屏风外候着,得知此事终于放下心来。
原本进了外人他还担心,现在宜妃既未诞下皇子,调换之事也就不用再做了。
他跟在王皇后身后走出沉闷的内殿,对暗处投以一个目光。
***
那日经过最终商议决定,由卫国公留守西北伺机奇袭同样空虚的齐国王廷,裴臻则带着大半人马返回曲城。
“殿下,前方急报,齐军已攻入临城,怕是不出三日就要兵临曲城……”有战马疾驰而来,神色紧绷地禀报道。
到底没比上筹谋已久的齐军的速度,裴臻纵着
马,面色极为难看。
同样是疯子,他哪能猜不到慕容慎的打算。只是这慕容慎也太荒唐了,宁自损八百也要折魏国一千,竟要献祭齐国王都生生去换他魏国王都。
临城与曲城相邻,此时还有西南逃荒的难民拥堵住主路,他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齐军率先攻入曲城。
城可以再攻,可曲城中,还有他的心爱之人。
是了,这些日夜他早已承认,他已有了心爱之人——
他日思夜想,欲要紧密纠缠一生的,世间最独一无二的阿玉。
“传书还没到吗?不用管孤,你也去接应,务必将侧妃与太子妃平安带到孤面前!尤其是侧妃,一根头发丝也不能少!”裴臻对一直紧随身侧的卫启低声道,神色愈发凛然。
他很想她。
***
宫中后妃尚还沉浸在宜妃度过鬼门关的喜悦中,芳贵人与冉美人得到王皇后的同意,进去看望尚还清醒着的宜妃。
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哭泣声,隐隐还听到一道沙哑的女声:“好了,又没死……”
这声音应当是宜妃,只因接着阿玉又听到来自芳贵人的怒叱以及冉美人的劝阻声。
“报————紧急军报————”
未等喜悦传递太远,禁卫惊惶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如战鼓般敲在所有人心上。
第48章 城墙“为妻如何,为妾又如何?”……
天边残阳如血,宜妃的整个生产过程算是有惊无险,从发动到母女平安,到底不知不觉间两个多时辰过去。
承安帝那边也得知喜讯,派卫风扮作的赵延前来传达口谕,兑现昔日诺言晋宜妃为贵妃,只是他本人仍未到场。
“从前千娇百宠,还差咱们一道过来,如今孩子生了,陛下却不见人影。”卫风走后,梁贵妃淡淡道,她的声音仍旧清冷,话语里对承安帝的鄙夷未加掩饰。
其余人望向她,均有些不敢置信:这是被芳贵人传染了?
刚生产完到底虚弱,宜妃看过女儿后就要安寝。
瑶华殿内的交谈声很快淡了下去,芳贵人与冉美人走出殿外,二人眼睛都有些红。
主人不便探视,众后妃终于可以自行离开。阿玉与严凤霄缓缓跟在大部队后面,心思都飘至方才的军报上。
长长的宫道时不时传来几声低语,也都在关心魏齐两国的战事,方才那声“紧急军报”不可避免地牵动起所有人的忧心。
阿玉比她们知道的多一些,故而担忧更甚。
回到暖阁,她迫不及待地问严凤霄:“阿凤,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
严凤霄却轻轻摇了摇头:“密道一点消息都未传来,方才传军报那人又是那般,我估摸着齐军可能已经进入临城了。”
“临城就靠着曲城……那,那你之前说的兵部尚书,可能迎战?”军政上的事实在是阿玉从前未触及过的知识,故而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
“能是能。”严凤霄沉默片刻才回应道,眸光凛冽:“可城中军卫的兵符,在陛下手上。”
“女子不得干政,我们如今只能等李尚书的消息。”望着阿玉心神不宁的模样,严凤霄接着安抚道,眸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女子不得干政,女子不得读圣贤书,女子不得……如此诸多,这是自小就深刻在脑海中的孜孜教条。
阿玉知道她说得是事实,可她认识的阿凤绝不会认同这样的话。
“阿凤,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先前在宜妃娘娘那,你也不大对劲……”阿玉还和从前一样拉拉她的袖口,神色恳切。
严凤霄没有避开她的触碰,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笑道:“只是今日见到宜妃,难免想到自己的将来。好了,今日都累着了,早些用膳早些休息吧。”
阿玉迟疑地点了点头,仍是不大放心。
***
这一整晚阿玉都睡得不太安宁。
不知是否是形影不离多日生出的心有灵犀,阿玉迷迷糊糊间骤然睁开双眼,却见身旁空无一人。
原本属于严凤霄的那侧床榻上残留的余温不多,阿玉当即清醒,就着寝衣下床将暖阁找了个遍,均未看到她的身影。
坏了,阿玉在心中道。
耳房中的应绮等人也被惊醒,睡眼朦胧地问阿玉出了何事。
“太子妃不见了。”阿玉撂下这句尤为惊骇的话,接着安排应绮留下守门,让阿梧去找扮作赵延的卫风,阿慧与她分头找人。
她匆匆穿戴好衣物,披上斗篷,将头发随意挽了一道便往门外跑,动作迅速得叫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应绮瞠目。
所幸这些天又是跑马又是蹲马步,阿玉跑起来竟不觉得多累。
她直直奔着一个方向跑,那是太阳即将的方向。没有缘由的,心中仿佛有根绳正牵引着她往那里去。
穿过熟悉的校场,阿玉来到城墙下,今夜不知怎么回事,城墙下竟没有一名禁卫驻守。
来不及管这些,她提起裙摆就往阶梯上赶,只因她望见了城墙上那道熟悉的孤影。
“阿凤,你,你怎么了?”蹭蹭登上数百级台阶,阿玉无暇顾及形象,大喘着粗气问。
严凤霄披着白日王皇后赠与她的斗篷,背对她紧挨着城墙边往下看。
阿玉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一时不敢上前,这一霎她脑海中思绪不断翻滚,构想出无数种可能。
城墙上的风很大,阿玉与严凤霄鬓边的发丝都被吹得凌乱起来。
严凤霄应也是自己梳的头,发上未经过多修饰,只以一根艳红色的绑带潦草地高竖起马尾。
破晓之前的天色半明半昧,呈现一种朦胧的苍蓝色。
听到阿玉唤她,严凤霄转过身,发带随发丝于风中飞扬。她静静地望着阿玉,没有说话。
“阿凤,这上面风大,我们回去吧!”风声时不时呼啸几句,阿玉的声音也随焦急程度放大。
严凤霄忽而莞尔,看穿了阿玉先前的想法:“阿玉,刚刚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要跳下去?”
“你!你不要开玩笑了!”阿玉眉宇间染上一丝薄怒,总算知道她没那意思,立即大步上前,攥住她的手就要拉她离开。
然而严凤霄巍然不动,她是练家子,但凡用上三成力,阿玉都不可能拉得动她。
“你究竟怎么了?”阿玉执拗地仰头看她,盯着她落满晦暗的眼眸想要找寻答案。
“阿玉,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似乎在阿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又似乎原本就想将所有的所有告知于她,严凤霄喃喃道。
“有什么事回去说!”阿玉强调。
严凤霄不动,静静地看着阿玉,仿佛在说:我就要在这里说。
阿玉不信邪地再拉她,自然还是拉不动。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却仍坚持不放手。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是个灭口的好地方。阿玉,一个人来这里,不怕吗?”严凤霄轻飘飘道,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会吗?”阿玉虽未当真,声音却低落下来:“说实话,你这样的主母,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做妾的夺走了主君的宠爱,你却一点也不讨厌我,还教我骑马,一直保护我……”灵动的双眼泫然欲泣,阿玉一直未说出口的疑惑也终于问了出声。
“不安分的妾室人人喊打,你今日折腾这出,是不是讨厌我?”情绪上来,阿玉的话语也难免凌乱。
“我怎么会讨厌你?”
又是一阵风声呼啸而过,严凤霄深深地看着她,郑重道:“为人妾室,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诉说着长久以来萦绕在心间的不满:“为何男子可一妻多妾,女子却不能一夫多侍?”
“为妻为妾,不过是基于你父家家世,由夫家对此评判出价值罢了,评判标准从来都在男子手里。”
话落,北风又飘过一声叹息,严凤霄神色悲悯:“由男子所评判出来的高低,为妻如何,为妾又如何?都是夫之下的,对自身没有决定权的,女奴。”
说到女奴二字时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
看着阿玉愣怔的模样,严凤霄继续道:“就这样,男子用妻妾二字将我们割据开来,令我们陷入内斗,只能通过依附、谄媚男子才能生存。”
“妻是一等奴,妾是二等奴,我们的
夫君隐匿在背后窃笑。”
“我们得抢着生男儿,生出新一轮能够压榨更多女奴的男子们。”
“为什么要生男儿呢,因为一个姓氏,隔绝了女娃儿立户的权利。你是出嫁女,你生下的是外姓人。”
“简直荒谬,我能确定我肚子里的是我的血脉,男子能吗?”
她越说越愤恨:“书生花十月写的申论若被冠他人名姓,可击鼓鸣冤,我花十月九死一生诞下后代,却不能由我赋予姓氏,我冤何处诉?”
“什么千秋万代,不过是盗取了女子们不断过鬼门关才艰难得到的生产成果。”
严凤宵眼眶微红,昔日铁石般坚毅强硬的女子落下眼泪。
“我恨死这个世界了,凭什么,凭什么那胯.下二两肉就决定一切?有的废物男人还不一定有二两……”她声音渐弱,轻唾了声:“他爹的。”
“我自幼习武,我通兵法、精骑射,十三便能射虎,我比谁差?”
“我比沈诏差吗?可他有资格上战场,我不能!完了那些男人还要说,女子柔弱无用!”
她一字一句,字句愈发铿锵。
临到末了,却又哽咽:“他们不断的用他们造成的果去解释因,话语权在他们手中握着,没人去质疑,一切皆为默认、从来如此,最终鲜有人能跳出这些轮回,于是他们几乎成功了。”
“为什么是几乎?”阿玉动容道。
“因为我醒了!”严凤霄握住阿玉的肩膀,执拗地注视着她:“还有你,阿玉,你也快醒了!还有后宫诸位姐妹,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终将一并醒过来!”
“阿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将胸腔内积攒的所有愤怒与不平说完,豪言壮语后严凤霄有些不好意思,垂眸忐忑地看向阿玉,等待她的答案。
“怎会,其实我也……”阿玉哽咽,心中亦有万千话语与她共鸣。
曾经淤堵着的症结于此刻豁然开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打开拦在她心口的“门栓”的钥匙。
“你知道吗,这么多天与你相处着,我是真心想与你做姐妹。”严凤霄回握住阿玉的手,想到话语里的歧义又解释道:“不是妻妾和睦的那种姐妹。”
“可是越这样,我就越无法面对你。”
“为什么?”阿玉不解。
“我骗了你,阿玉。我与裴臻,都骗了你。”严凤霄抚上小腹,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什么意思?”阿玉似有所觉,目光移至她的腹部,却不敢置信。
“我们之前见过的,在卫国公府。”她苦涩地笑道。
心脏急促地跳动,阿玉下意识想要挣脱她的手,语无伦次道:“你,你是?怎么会这样?殿下娶了自己的表嫂?不,不,沈将军的死?殿下是要保护你?”
严凤霄握紧她欲要逃离的手,看着她告状:“你不知道他有多疯,甚至还想要这个孩子,做世子。”
她终于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手松了松。如此欺瞒,她不求阿玉能原谅。
阿玉却放弃抽开手的念头,自嘲道:“他是个疯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阿凤,我不怪你。”阿玉的哭腔愈发浓重,她抱了抱她,眼中与口中俱是同样的心疼:“你只比我长一岁,未婚夫忽然离世,你又有了身孕,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我怎么会怪你呢。”阿玉没有问严凤霄为何未成婚就有了身孕,只重复了一遍原谅。
她拍拍严凤霄的背脊,动作虽轻,话音却格外坚定:“阿凤,是你让我生出了正视自己的勇气。”
说完,前方迎来旭日东升,突破云层阻隔的炽烈天光洒落在这两名堪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身上。
严凤霄背对着城墙没有看到身后盛景,但她却在阿玉的眼中见着最无与伦比的旭日朝阳。
她想永远保护她。
第49章 殆尽一线生机
破晓终至,她们在曦光下相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严凤霄闷闷地问。
“城墙高,能见的风景最辽阔,我想你兴许想来看日出呢。”阿玉半是哽咽半是笑道。
严凤霄听出她在开玩笑,也笑出声来,结果好巧不巧给自己呛到了。
“此处能看到军机大营。”阿玉又拍了拍严凤霄的背替她顺气,接着道:“阿凤,你想当将军。”
这是肯定句,在严凤霄未向她剖析以前,她便感受到了。
“阿,阿玉……”严凤霄听到这句,愈发泣不成声。
这是唯有女子才能懂得女子的惺惺相惜。
待两个人都哭够平静下来,她们才松开彼此。
阿玉掏出帕子,递给同样眼眶通红的严凤霄,再次劝到:“阿凤,我们回去吧,我们吃些点心,过会儿你还要指挥我们晨练呢。”
最后一句犹带揶揄,她的语气格外温柔,就像雌兽在哄着雏兽。
“好……”严凤霄好久未像现在这样哭成孩童了,纵是刚得知沈诏亡故后也没有。此刻她接过阿玉的帕子,回望向她的眼神中写满依恋。
这时,离她们两丈处的护栏处传来一声刻意引起她们注意的响动。
卫风在护栏上蹲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本有急事寻她们,不料来时却撞见她们抱在一起哭泣。
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暗卫统领,藏匿声息于他而言再容易不过。他将自己都存在感降低到最低,直到她们哭完才未加掩饰地从护栏上跳下。
“侧妃娘娘,严娘子。”卫风走至她们面前,简单致礼。
到底不算多熟悉,还是顶着赵延的扮相,阿玉有些不自在,目光与他的轻触后便移开。
严凤霄则神色自若,率先开口:“何事?”
她的声音犹带哭泣后的沙哑,卫风低下头摸摸鼻子低声道:“路上碰到阿梧,她说严娘子您不见了,属下便一起寻过来……”
“昨夜陛下身体不适,属下没有机会脱身。今晨来还想告知您们,昨日宜贵妃生产后的军报,便是齐国已经攻占了临城的消息。怕是过不了多久,齐军便要向曲城来。”
“陛下得知后吐了血,但仍不肯将兵符交给尚书大人。”
阿玉与严凤霄对视一眼,秀眉蹙起:“都要兵临城下了,陛下还记挂着内斗呢?”
事到如今,阿玉哪还不知承安帝父子俩的貌合神离。
西北军既已在裴臻手中,承安帝自是不肯再将号令曲城驻军的兵符交给他的人。
严凤霄双眸微眯,唇间勾起一个可以称得上诡异的笑容,气定神闲道:“卫风,你叫李准放心,我会让陛下交出兵符。”
“严娘子,您可莫要冲动,殿下过去就千叮咛万叮嘱,得看着您不要做傻事。”卫风战战兢兢道,他是真怕了她了。
“磨磨唧唧,难怪被人坑的家都要没了。“严凤霄冷哼道,予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
卫风又将为难的眼神投向阿玉,阿玉却不觉得严凤霄是有勇无谋的人,郑重道:“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身下的皇位也坐不稳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三人,阿玉一脸平静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几个月前的阿玉绝对想不到,自己也有将皇权倾覆轻易诉说于口中的一天。
话落,严凤霄先是一脸震惊地望着阿玉,而后赞许地拍拍她的肩膀。
卫风则更加头大,心道怎么连一向小心谨慎的侧妃娘娘也学会了这兵痞子做派……
***
齐国大军攻占临城后便准备往曲城出发,西北军也在昼夜兼程地往回赶。
然而与此同时,还有一路人马悄悄越过了千重山,抢在裴臻与慕容慎之前,来到曲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
内安营驻扎。
林间溪水声潺潺,战马安静地俯首啜饮。
此外,营中还养了好几只矛隼,鹰目锐利,休憩的功夫仍不忘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宿将军,末将拦截了一封来自魏太子的密信。”一名身披铁甲的年轻女子铿锵有力道,将生擒来的信鸽递给眼前的上峰。
“有劳林副官。”被称作宿将军的人正是消匿踪迹已久的宿明洲,此番开口,她的声音已然完全恢复至原本的清亮,一听便是女子。
宿明洲是今晨才到的,她此前回了趟家,将这几月的所见所闻尽数汇报给她的主上。
得到主上的准允,她带着一小队精锐先行前来驻营。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回,铁甲下清隽的面容仍未见疲态。
从副官林昧的手上接过信鸽,宿明洲取出信纸舒展开来,眸光淡淡地扫过裴臻欲要将阿玉接出的交代。
短短几行字并未引起她面上表情的变化,只是朗目中掠过几道极为浅淡的阴影。
而后她将信纸揉皱,却是装回了信匣之内:“林副官,劳烦你将它送往原本该送达的地方,记得慢些,得在我后面。”
“是。”林昧虽然不解,但仍是照做。
林昧在三年前宿明洲刚当上肃鹰营副统领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对这位能力出类拔萃,却真正将谦和刻入骨子里的上峰十分信服敬重,向来有命必达。
有矛隼望着健硕的信鸽露出垂涎之意,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宿明洲的唇间这才勾出轻笑,走过去拍拍它桀骜的头,半是安抚道:“别急,那个吃不得。”
此番再回魏国,宿明洲领了骠骑将军的职衔,与林昧交代过后便与其他将领共同议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宿明洲站在兵防图面前冷静地落子,老练得不似刚满二十岁的小将。
没有人因为她的年轻而不服,她这几年立下的实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陛下即将亲临,请诸位暂且按兵不动、静候时机,我且再入一趟魏国皇宫。”安排完前期的布置,宿明洲与诸位将领告辞。
脱去戎装,换上一身轻便的天青色常服,宿明洲出了帐营。
临行前她再次叫来林昧:“林副官,那些孩子的安置就交给你了。”
“请将军放心。”林昧郑重应道。
不光各国军伍在赶路,魏国西南的流民也一路风餐露宿地往曲城来。
洪涝夺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的陛下却不管他们的死活。而贫穷与垂死,又无法避免地衍生出新的罪恶。
宿明洲沿路救下几个差点被家人吃掉的女童,把人安置在先前将阿玉掳至的宅院。
她们相继驾马离开,平地掀起一阵疾风。
营地口的帅旗随风飘扬,朱红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遒劲有力的“周”字。
***
今日后妃未有机会晨练,只因承安帝又将她们所有人都召进太微宫,连刚刚生产完新晋的宜贵妃也不例外。
阿玉站在除承安帝与太后以外唯一拥有座位的严凤霄身后,眸光沉静地望着秋宴上由熹王引荐的宋天师宋仁。
她已从卫风口中得知,此人乃是裴臻的人。
她想,太子殿下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正殿中间空出一大块给宋仁与他的术士,宋仁在最中间挥舞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实则只有四十余岁的身体自是毫无老迈之相。
符纸随他的动作漫天飘洒,仿佛丧仪中随挽歌挥洒的纸钱。
大敌当前之际,此情此景怪诞至极。
将兵符霸在手中,寄希望于苍天鬼神吗?阿玉无法理解承安帝的行为思路。
为什么这种人也能当皇帝?她再次在心中叩问。
整个太微宫中都弥漫着腐朽不堪的气息,并且为给宋仁腾出地方,后妃们不得不拥挤在一起,那么多人实在令阿玉喘不过气来。
她尚且如此,便更担心怀有身孕的严凤霄。
管不了承安帝与章太后对自己的不喜,阿玉主动开口:“启禀陛下、太后,太子妃想要出恭。”
承安帝日渐浑浊的眼睛看过来,静静盯住她们一瞬,而后摆摆手:“去吧。”
“多谢陛下。”阿玉扶着严凤霄起身,后妃们让出一条道供她们行走。
“慢着。”承安帝再次开口,却是指派由卫风扮作的赵延:“赵延,你跟着,务必寸步不离地保护太子妃与孙侧妃。”
“是。”卫风在易声术上也是拿捏的惟妙惟肖,丝毫听不出同赵延本人的差别。
被承安帝一声“慢着”喝止在原地的阿玉这才放下心来,心道还好严凤霄先前一定要卫风扮作赵延,此刻恰好还给了他们再次私谈的机会。
第50章 兵临“阿玉,是我。”
“阿凤,陛下如此不务正业,我们不能再等了。”来到恭房旁的小竹林,卫风确认完方便说话后点了点头,阿玉压低声音对严凤霄道。
“我们不回去了。”严凤霄望向阿玉的目光犹带安抚,而后转向卫风,眸光却渗透满冷意:“宫中的暗卫有多少人?”
“加上我也只有二十人。”卫风的神色亦十分凝重,还想再劝:“严娘子,宫中常驻的血隐卫便有百人,除此之外还有禁军。”
微风将繁茂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他们两个人对峙不动。
阿玉识趣地没有开口,只端详着卫风可以称得上完美无缺的伪装,不知严凤霄是否与她想到一处。
“替我备一把长枪。”彼此沉默对视许久,严凤霄率先开口,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严娘子!”卫风的声音带着恳求,却还是败下阵来,他对她总心怀愧意。
“总要防身,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莽撞?”锐不可当的侵略性气息转瞬间被她收敛起来,颇有些无奈道。
“是啊,也不知道陛下还会干出什么荒唐事。”阿玉自是站在严凤霄那边,面上满是忧心忡忡。
总不能就指望着裴臻回来救他们吧,她心里门清。
先不说齐国已然抢占了先机,魏国高坐在皇位上的人还相当于“内鬼”,就连裴臻本人也被齐国骗去了西北,若是这期间再出什么意外,人命可由不得人后悔。
“我不通武艺,深知手无寸铁的处处受限。”阿玉说得缓慢,却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卫风,既然殿下将你给了我,这次你就听我的吧,给阿凤寻一杆好枪,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卫风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娘娘,您劝劝她吧,宫中禁卫近来都被陛下调至了身边。”
这话听来有些熟悉,阿玉不由想到秋宴那日齐君将白虎放出笼子,承安帝也是将禁军全部调至自己的身前,丝毫不管旁人的死活。
那日岂止是她被吓得不行,席间的大臣们哪个不是白了脸。
想到这里她不禁幽幽道:“就陛下这样的性子,怕是独自弃城逃跑也不一定。”
……
大敌当前,禁卫尽数在太微宫前护驾,宫道变得比平日冷清许多。
卫风独自回去复命,阿玉与严凤霄则缓步在无人的宫道上行走。
“我们这样回去真的无事吗?”阿玉轻声问。
“得逼卫风一把,我要他心甘情愿地为我准备一把枪。”严凤霄意有所指,接着附在她耳边道:“唯今只有擒贼先擒王。”
阿玉若有所思,承安帝这样在旁人够不够服从他的事上锱铢必较的人,怕是不会轻易容许“赵延”在未得到自己指示的时候将人私自放走。
“怕不怕?”严凤霄问。
阿玉摇头又点头:“说不怕是假的,可我更怕未经抵抗就迎来防线坍塌,软弱之人向来最惹人欺。”
严凤霄赞许道:“是了,两军对峙时谁先露怯,谁便先落了下风。”
“阿凤,我也算熟悉宫里的各个位置,我会提前躲好,不给你们拖后腿的。”阿玉拉了拉她的手。
严凤霄失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
如她
们所料的那般,卫风回到太微宫时,承安帝见他身旁没有太子妃与侧妃的身影便当即发难:“赵延,朕不是叫你寸步不离么?怎么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宋仁与一众术士仍又唱又跳,后妃们神情漠然地看着他,乐得见“赵延”被他的主子质问。
恶人还得恶人磨。
一双看不出漏洞的细长双目吊起,卫风模仿着赵延的语气跪在地上道:“陛下,太子妃说她身子不适,走不了太多路,就让奴才回来复命。”
承安帝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昙花一现的精明,他冷冷哼了声,语气更加刻薄:”好啊,现在连你也跟朕学会了阳奉阴违,赵延啊赵延,朕待你不薄,你如今可是见朕老了,转而向那个不肖子示好了?”
承安帝头一回不顾还有旁人在场,直言对裴臻的不满。
后妃们面面相觑,俱是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奴才以为您重视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所以才……”卫风未想到这遭,尤想着补救。
“啪”的一声响起,承安帝手边的茶盏被他丢到地上,上等的天青釉刻瓷器就这样四分五裂。
“来人,将赵延打入诏狱,听候发落。往后宫中没有赵督公,只有最下等的小延子。”承安帝吩咐身后的禁卫,面上露出沉痛的惋惜。
卫风瘫坐在地上,低着头神色不明,却没有再求饶,任由听命而来的禁卫将他拖走。
这些日子被下令丢进诏狱的宫人格外多,卫风刚入其中便听见阵阵哀嚎,有些不见人色的面孔看起来极为熟悉,还是他作为赵延亲手替承安帝抓来的。
诏狱于旁人而言极为凶险,可他连血隐卫的地牢都能出入自如,区区诏狱自是关不住他。
他想,严娘子与侧妃说的对,确实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这条命是因卫国公世子而侥幸留下的,他得好生善待,也得为严娘子托好底。
每个入诏狱的人都逃不过一番折辱。
刑房近在眼前,卫风忽而弯下腰,从足靴中抽出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在狱卒的错愕下挑开即将套入手腕的铁锁。
他以赵延的身份叛逃了出去。
***
阿玉与严凤霄走至暖阁门口,阿玉刚想迈入门槛,却被严凤霄一把攥住胳膊。
“谁在里面?”严凤霄冷冷开口,往前一步将阿玉挡在身后。
暖阁的纱窗上映出一道高挑挺拔的人影,那人清泠泠开口:“阿玉,是我,方才见你们要回来,就提前来这里等你。”
一句话就昭示着对阿玉与严凤宵的行迹了如指掌。
这道声音尤为熟悉,却又与记忆中的沙哑截然不同,仿佛沉疴宿疾的人忽而间完全恢复了清明。
她的声音沉稳,却又如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潺潺地淌入所听之人的心间。
最令阿玉为之震惊的是,这道声音完完全全是女子的声音。
那个登徒子贼人,竟然是个女子?
不,她是女子的话就不是登徒子了。阿玉想起那日在芙蓉堂阁楼上换衣时沉静的目光,咬了咬唇,将她的“罪责”抹去一道。
“你们认识?”严凤霄向阿玉投去疑惑的眼光。
阿玉点点头:“阿凤,她,她应当没有恶意,我们进去吧。”
严凤霄望着那道显然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身影,挑了挑眉,与阿玉一同迈步进去。
步入暖阁,只见阿梧与阿慧被点了穴位,一动不动地坐在八仙桌旁,应绮倒是尚能动弹,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一并干坐在。
此外桌上还坐着一个游连卿,笑眯眯地望着阿玉。
阿玉见此却无法露出笑容,神色凝滞,不满地望向宿明洲。
而看到自己的侍女被制住,严凤霄也瞬间拧眉,却没有贸然出手:“阁下这是何意?”
***
此刻曲城城门外的官道上,齐军已然开始安营扎寨。在临城休整一夜,大军便以势在必得的姿态浩浩荡荡往曲城去。
慕容慎面上犹带血痕,来自临行前临城中被他随机选中的百姓。
尚带温热的鲜血沿着冷白的面颊往下,流至妖冶的唇边,他舔了一口,眸中露出充满兽性的兴奋之意。
他等了整整三年,自从三年前送一母同胞的皇姐前来和亲,他便觊觎上了这座金镶玉裹的魏国王都——
凭什么魏人就能居住在这种宜居宝地,他齐国就只能委屈在塞外,还要一退再退,与布满瘴气的丛林相邻?
离开临城时,慕容慎原本是想屠城的,奈何还得在魏太子回来前赶紧将曲城拿下,只得随便砍几个过过手瘾。
他想,魏太子不在,曲城中的那个蠢货想必撑不了多久,他还可以到了曲城再大开杀戒。
齐军来到城门口,城墙上的守卫自然不敢懈怠,急忙向宫中传信,再次请求陛下点将派军。
兵部尚书李准以及他的亲子李湛这些天几乎住在了城墙,朝臣们日夜跪拜也未得到承安帝下令出兵的准信,听说帝王仍在宫中日夜笙歌。
“妖妃祸国啊。”他将责任推给承安帝最宠爱的宜贵妃。
李湛张张口,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始终没有出声质疑父亲的威严。
他跟在父亲身后,望向十里外似黑云压境般的齐国铁甲,不禁喃喃:“父亲,即使陛下真的松口给了兵符,咱们能抵挡吗?”
李准横眉竖眼望过去,刚要回答,却见前方有一轻骑疾步而来。
那人好生嚣张地扬声高喊:“魏国小儿听好了,我们陛下说,只要你们国君乖乖交出降书,我们陛下就封他做个诸侯王,让他安享晚年!”
“竖子敢尔!”李准在城墙上大声呵斥。
那人却毫无畏惧之意,继续叫嚣道:“若是不识抬举,还想着抵死反抗,我们陛下就让他做条临到入土也不得安生的丧家之犬!”
说完,他仰天长笑几声,完全不将城墙上的李准等人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