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雌鸟 姬和苏 17489 字 8个月前

第51章 毒发“派人将孙侧妃给朕拿来……”……

城外箭在弦上,太微宫中亦水深火热。

宋仁仍拉长声音重复着“太乙救苦天尊”,身上法器叮啷作响。宫门紧闭,开坛作法的香灰浸在空气中,只教人愈发呼吸不畅。

连章太后也如坐针毡,未料到随承安帝折腾宫妃到最后自己也逃不掉,实在有苦难言。

她眉头紧锁,年迈的面孔上写满了焦躁,一如往常地以为她的皇儿会对她言听计从:“这宋天师嚎得哀家头好疼,皇上您要不让他先停下?”

怎知承安帝虽也面色不佳,却对章太后的话格外不满:“天师为国祈福,母后怎能如此不敬?”

前所未有的、将她视为仇敌一般的眼神叫章太后陌生不已,她喉间下意识地吞咽一口吐沫,面上头一次失了趾高气扬。

“是哀家多嘴了。”她讷讷道。

见状,承安帝满意地点头,然而变故却在此间骤然发生——

抬首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一直保养的极为圆润的面庞忽而失去所有血色,苍白与沉郁之气交织。

他急促剧烈地咳嗽,双手拼命在脖颈处抓挠,仿佛坠入深渊的溺水者在垂死挣扎,紧接着他张开口,吐出一口黑血来。

“敏儿,敏儿你怎么了?”章太后最先发现承安帝的不对,瞬间忘记方才承安帝对他甩的脸子,大惊失色道,眼中满是真实的关切。

承安帝则完全无法回应,他觉得胸口像是被野兽不停地残忍撕扯,想要哀叫却又无法发出咳嗽以外的声音,同时涎水自嘴边流淌出来,双目翻起白眼。

章太后过去扶他,扫过桌案上的黑血心头大震,更加惊慌失措,扬声颤抖道:“来人啊……陛下咳血了!太医!传太医!”

“快,快,扶陛下去内室休息。”承安帝身旁新上任的小太监们也纷纷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他,一个吩咐一个:“小成子,你去太医院找章院正!”

御台上陷入混乱,底下天师与术士们仍专心致志地起舞,章太后彻底崩溃地大喊:“都停下,给哀家停下!陛下不好了!”

章太后尖利带着哭腔的嗓音几乎要刺破太微宫的穹顶,承安帝说不出话,太后的命令还是有效的。宋仁停下脚步,以眼神示意其余术士,敲敲打打终于偃旗息鼓。

宋仁望着承

安帝命不久矣的模样,不禁摸摸鼻子,心虚地想道:承安帝的时间确实就这么几天了,但按照原本的药效,他本不该发作得这么厉害。

本就到达极限的身子一时吸多了香灰呼吸不畅,咳血倒也不算意外。

怪谁呢,还得怪他自己。宋仁在心中为承安帝默默点了炷香,对远在奔波的裴臻念道:殿下啊,总归陛下都要死了,草民也算不负您的嘱托了。

宋仁这边停下,章太后看着小太监们将站不住脚的承安帝扶进内室,冷冷扫过底下一众无动于衷的后妃,恼火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

“母后,臣妾等人不是太医,自是无法为陛下做些什么。”王皇后从人群中走出到最前列,目光沉重地盯着这个从来对她不假辞色的女人。

她也要被这密不透风的太微宫给逼疯了,想来她身后的众妃嫔也是。

章太后没想到她敢这么对她说话,伸手指着她,语气发狠:“都给哀家跪下!替陛下祈福!”

……

承安帝被搀扶进内殿后,当即指着龙床侧边架子上的匣子。

小太监会意,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一枚丹药,又倒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

这是宋仁过去调配好的丹药,早就领教过宋仁丹药的神奇,在太医没来之前,承安帝寄希望于丹药能够令他稍作缓解。

而后果不其然,承安帝胸腔内的淤堵很快好转了些。

听到身边的小太监说章院正就要来了,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叫御指挥使……夏覃来,让他……另找一位太医……”

夏覃在宫中的挂职是御指挥使,且血隐卫中有一位军医,他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好像被人下了毒。

“是。”小太监自是不敢不应。

会是谁呢?正当承安帝思来想去不得解时,又是一声急报传来。

“陛下,赵延打伤禁卫与狱卒越狱了。”是诏狱中的廷尉跪在门外战战兢兢地禀报。

这名廷尉身上还挂了彩,但比起被“赵延”割断经脉的其他同僚,他已算是唯一幸运的人了。

他的身后是跪满一地的后妃们,太微宫中的场景让他刚进来就头皮发麻,此时得知陛下身子出了问题,更加如临大敌。

里面又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伴随着东西砸落在地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赵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能耐?还不快去抓人?”平复后承安帝怒斥。

接着不知牵动了身上的哪处,他又咳得痛苦不堪。

“是,是,只是要请陛下再派些禁卫来……”廷尉的声音越说越低。

“废物,真是废物!”承安帝怒火中烧,又砸了好些东西:“传朕旨意,全体禁卫速速前去捉拿赵延,朕要将他凌迟处死!今日内你们若抓不到人,就一个个首先替赵延受过!”

“是。”廷尉心头震荡,却也只能应声。

廷尉领命走后,守在太微宫门口的禁卫结队出发之际,夏覃带着军医苗放匆匆赶来。

夏覃平日当值的地方离承安帝很近,是以他们与章太医几乎同时来到太微宫。

小太监隔着门栏向内传话,承安帝只准允了夏覃与苗放进来。

一进内室,见着承安帝几乎是行将就木的模样,夏覃心中大惊,当即跪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而后他向苗放使了个颜色,苗放会意,上前替承安帝诊脉。

苗放将手搭在承安帝的脉上神色凝重,夏覃趁此问一旁侍奉的太监:“你们师父呢?”

他还不知道赵延的事,小太监目光闪躲道:“小,小延子被陛下关进了诏狱,现在又打伤禁卫,越了狱……”

不等夏覃皱眉接着拷问,承安帝又咳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道:“这几日都是赵延贴身侍奉朕,朕怀疑,他给朕下了毒……”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过于庞大,饶是夏覃也惊了惊,他面带犹疑道:“陛下,赵延竟然会武?”

“你也想不到吧,他可真是瞒过了所有人。”承安帝缓缓道,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会你也去,我要你亲自替我将他凌迟。”

被深深信任了许多年的人辜负,承安帝此时对赵延的憎恨甚至凌驾在了从前对沈家的之上。

夏覃向来对承安帝有求必应,此时苗饭也在反复确认下对承安帝对症状有了诊断。

他撩开衣袍跪下,冷汗自额角顺着鬓边滑落:“回陛下,您确实有中毒的症状,并且……此毒,此毒……”

“说,朕到底怎么回事?”承安帝见他如此,心口再度抽抽地疼起来,他颤抖道:“还有救吗?”

“陛下……”苗放将头磕下,埋首在地上道:“陛下,此毒已叫您病入膏肓……”

心仿佛从悬崖狠狠坠落下去,承安帝闭上眼睛,面色惨白。

“朕英明一世,未想却栽在赵延身上……”

承安帝唯独信任赵延与血隐卫,过口的东西都会经过他们的排查,宋仁的丹药也是经过了苗放的检查与试药。

这几日与赵延日日朝夕相处,所有入口之物都经过了他手,想来只有他有机会下毒。

“朕还有多久?”胸.口起伏不定,承安帝重新睁开眼,垂眸向仍匍伏在地的苗放。

“最多,十日……”苗放颤声道。

话落,未等承安帝绝望,门外再次吵嚷起来,是齐军压境的军报传来了。

被兵部尚书李准派来的城卫在承安帝的要求下,在门外当众复述齐军的叫嚣。

承安帝气得再度口吐黑血,夏覃亦跪了下来:“陛下,齐国小儿如此狂妄,请陛下下旨出兵。”

“出兵……”承安帝唇间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接着道:“朕都要龙驭宾天了,还出什么兵?”

“陛下!”夏覃不敢置信地望着承安帝,首次对自己一直以来地效命起了怀疑。

“怎么,你也要像赵延一样背叛朕?”承安帝深吸口气,死死地盯住夏覃。

夏覃低头:“臣不敢,只是太子殿下还在路上,陛下何不与殿下里应外合?”

“太子……”承安帝冷哼,目光怨毒:“他也是个废物,叫齐军耍得团团转!”

“陛下……”

夏覃还想再劝,却被承安帝打断:“看来是老天都不让他顺利即位,朕活不长了,让他自己与慕容慎斗去吧,朕好不了,他也别想好过……”

说着,承安帝黑气涌现的眉宇间升腾起无穷的戾气,他对夏覃招了招手:“你,让血隐卫派人将孙侧妃给朕拿来……”

“再吩咐下去,替朕准备些火油,记住了,分量要足……”

“所有后妃,都不许踏出太微宫半步。”

“至于太子妃,事情办完后你带她与朕一起离开。”

承安帝一句一句缓缓地说着令内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语,夏覃隐隐猜到他的打算,不确定地问道:“太后,也算在里面吗?”

承安帝毫不在意地点头:“自然。”

第52章 泼油“朕要她们与王宫留得清白在人间……

暖阁中,宿明洲迎着阿玉谴责的目光,将阿梧与阿慧的穴道解开。

阿梧、阿慧当即来到阿玉与严凤霄身前,纵使知道不敌此人,也仍恪尽职守。

宿明洲望着她们护主的模样,不由笑了,再度对阿玉开口:“齐国兵临,我观魏王并无出兵的意思。阿玉,曲城已经不再安全,你可要随我走?”

走?她的声音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且将阿玉想过无数次的字说得那样轻而易举。

阿玉见识过宿明洲的实力,知道她并非在与自己说诳语。阿玉心中已有答案,但并没有立即回答。

严凤霄见阿玉沉默,将宿明洲上下打量一番,审视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可知拐带东宫妃嫔的下场。”

宿明洲望着她们仍握在一起的手,唇边勾起如同春风般浅淡的笑容:“严娘子,你也可以一起。”

严凤霄二丈摸不着头脑,当即就要发作,阿玉轻轻安抚下她的掌心,对宿明

洲道:“我可以随你走,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帮我救几个人。”

宿明洲仍是笑着,也不问阿玉要她做什么事、救什么人,点头答应:“可以。”

“那好,你先随我们走吧。”阿玉是这样想的,送上门的助力不用白不用,接着她的眸光掠过一直托腮看着她们的游连卿,好奇地问:“她也是和你一样的高手吗?”

游连卿率先笑出声来,志得意满道:“当然!”

宿明洲斜了她一眼,没有直接拆穿,严凤霄却是冷嗤,凑近阿玉道:“我观此人气息不稳,即使会武,大抵也只有个花架子。”

到底还是被拆穿了,游连卿丝毫不恼,站起身来走到阿玉面前笑盈盈道:“我嘛,虽然不是武学上的高手,但也不是毫无用处。阿玉妹妹,你们要做什么,带上我呗?”

她的眼中写满了“我有用的,我有用的”,阿玉受不住这样真挚炽烈的目光,点了点头。

阿玉心想,反正有宿明洲在,既然宿明洲都没说什么,此人应当不会比自己还拖后腿。

“应绮,你也随我一起。”阿玉对角落中整个人都处在茫然中的应绮道,而后再次转向宿明洲:“我们一会儿都会离开暖阁,这里只有我与我的侍女没有自保能力,烦请你们保护我们。”

宿明洲点头,却侧头看向窗外。

躲在窗外的人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三短两长地敲了下窗沿。

这是暗卫与阿玉她们约定好的暗号,阿玉与严凤霄对视一眼,道了声“进”,只是不知来的是卫风还是卫林。

窗扉打开,一道影子翻身入内,那人来不及诧异为何暖阁中多出了两人,单膝跪地满是焦急道:“娘娘们,属下有极为重要的事要说。”

来者是卫林,他的额角正冒着汗,显然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我们可以回避。”游连卿将宿明洲往外推,回头又冲阿玉眨了下眼:“顺便替你们守门。”

她们一走,卫林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曲城已经不再安全,殿下要我们将您们一起接去他那里。”

连裴臻那里也这么说,看来曲城是真的危在旦夕,阿玉小声对严凤霄道:“阿凤,咱们现在就行动吧?”

严凤霄点头:“走。”

卫林见她们都没有应自己,不明所以:“娘娘们这是何意?”

严凤霄与他也相熟,意味不明地笑道:“你现在便召集所有暗卫,与我等一道前往太微宫。”

“阿梧,阿慧,应绮,跟上!”不等他答话,严凤霄拉着阿玉的手便往门外走。

殿下交代的事情未能完成,卫林只能跟上,无奈之下往空中点了支哨箭。

这是集结暗卫的信号箭,轻易不发出。卫林心道,原本也是要召集的,索性先听太子妃的,到时便是将二位娘娘打晕也要强行带走。

而宿明洲与游连卿守礼地侯在门外,见他们出来,宿明洲还取出塞入耳中的耳塞。

“她千里耳,不塞上你们就没有秘密了。”见阿玉面露不解,游连卿调侃地解释道。

“谁?”仿佛在验证游连卿的话,宿明洲忽然回头望向暖阁的后院。

后院隐隐传来枝叶摇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玉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心道:怎么又有人来?

严凤霄挑眉,径直去往后院,将一个阿玉格外熟悉的身影带至众人面前。

“柳映?”阿玉面露惊喜,她方才想要宿明洲帮忙救的人里就有她。

许久未见,她当即冲过去抱住身上还沾了泥的她:“你来得正好,随我们一道走吧。”

柳映在阿玉怀中只觉阿玉力气渐长,有些呼吸不畅地道:“陛下差人要了好多好多火油,我觉得不好。”

阿玉意识到自己用劲了些,松开手不好意思道:“对不住,陛下可说要火油做什么?”

“大量东西出库都是要登记缘由的,但来人只说太微宫祭祀要用,而且这次来的是生面孔,且都带着刀,凶神恶煞的。我担心你出事,就去了太微宫附近打听,但听说你与太子妃先回了暖阁,就来这里找你了。”

柳映一口气将她所知的都说了出来,短短几句话包含了太多的讯息。暖阁的小院中站满了人,却因她的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到底想做什么?”阿玉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

“看来他在自寻死路。”严凤霄凝眉,连眉峰也点染上肃杀之气。

门外骤然响起几道脚步声,严凤霄站的位置离暖阁的正门最近,抬手就要拔开门栓。

就在她的指尖刚要触及到门栓时,外面近在咫尺地响起一道格外冷沉的声音:“孙侧妃可在?”

紧接着大门从外面被推动,遇到门栓的阻碍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阿玉开口回应道:“何事?”

“陛下请您回一趟太微宫。”

***

夏覃将承安帝吩咐的几件事很快交代下去,再度回到太微宫后,却见承安帝在给一匹笺纸上落下玉玺盖印。

印堂青黑的帝王将笺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身边的小太监:“把这个送去城门,给慕容小儿。”

承安帝气息微弱,小太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应下。

夏覃见此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陛下,这是?”

“朕准备要李准开城门,迎战。”承安帝拿出私藏已久的兵符,嘴角流露出古怪的笑容。

“朕方才气糊涂了,去吧。”他将兵符抛给小太监,但因为准头不足,小太监差点没接住。

小太监领命匆匆从侧门离开,夏覃看到承安帝回心转意,终于松了口气。

他想,陛下再怎么糊涂,到底不至于完全放弃抵抗,紧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方才的吩咐可还要照办?”

承安帝却是一个眼刀甩过去,仿佛在斥责他竟敢再度质疑自己的决定:“当然要照办!”

他又重重地咳了声,解释道:“朕是要走了,可若李准守不住城,这些女人的下场是什么你难道不知?”

“朕也是为她们好,为了大魏的名声好,朕的祖上也曾攻入皇城,落入敌军手上的后宫女眷能有什么结局,朕最清楚。”

“太子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朕得为列祖列宗留点颜面啊!况且若是齐军辛苦谋算一通,最后只占得焦灰一片的皇宫,岂不大快人心?”

“烧,给朕烧,朕要朕的女人与王宫留得清白在人间!绝不能便宜慕容小儿。”承安帝越说,死气沉沉得目光中升腾起的癫狂之意便越盛。

末了,他还在心中补充一句,也不能便宜了裴臻那敢联合赵延给他下毒的不肖子。

夏覃被承安帝面上疯狂的表情给震住,迟疑地点了点头,一如数月前接过承安帝要求他毒杀沈诏的旨意。

撤离的计划落定,夏覃扶着承安帝从后门离开,后门外停着一辆准备好的朴素马车,以及数十名乔装打扮过的血隐卫。

“陛下,此去茂陵只需不到半个时辰,您稍微忍耐下。”夏覃将人托抱上马车,提前安抚道。

茂陵是承安帝提前为自己修建的陵墓,承安帝想着反正自己时日无多了,不如提前到那里躲着。

“陛下,属下让苗放先跟着您,待属下处理完您安排的事,就接上太子妃与您会和。”夏覃尽职地向承安帝交代。

“去吧,你记得,火得烧得旺点。”承安帝疲惫地点头,最后看了眼他居住了小半辈子的宫殿后放下帘子。

送走承安帝,夏覃来到太微宫前门,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座偌大却容纳了所有后妃的宫殿。

“将太微宫前后都落上锁,这里先泼油。”他声音平静地吩咐身后,血隐卫半数人都去护送承安帝去了,明里的暗里的去了六十人,现下他手上也还留了六十人,此外还有御前护卫也听命于他。

他继续吩咐这些人:“你们分开行动,主要的宫殿都得泼上,陛下吩咐了,要烧干净点。”

门外落锁的声音很大,夏覃的声音隐隐传入内殿。

仍被勒令跪在地上的宫妃察觉到不对,皆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章太后注意

到她们的动静,立刻发作:“怎么,皇上病重,你们就想造反不成?”

第53章 自救不做艳尸,而是面目狰狞地活下去……

章太后尚不知道,她的皇帝儿子已经抛下她独自逃离,还要将她一并烧死在太微宫中。

此时太微宫中只剩下后妃与宋仁等一众术士,禁卫全部前去捉拿赵延,承安帝已带着贴身侍奉他的人与半数血隐卫乘着马车逃之夭夭。

刺鼻的火油味自门外渗透进来,宋仁率先感觉到不对,惊诧道:“怎么有火油的味道?”

闻言王皇后也皱起眉头,不管高台上色厉内荏的章太后,站起身来径直走向内室门口。

此前里面还时不时传来承安帝摔东西与咳嗽的声音,但现在却安静得就像人去楼空。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小杨子?陛下可是睡了?”王皇后扬声问,却未得到任何应答。

余下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火油的味道愈来愈明显,她们的心中具升起浓烈的不安。

“王氏!你将哀家的话当耳旁风吗?”章太后伸手指着王皇后,精心保养的指甲上染着嫣红的蔻丹似即将流淌下来的鲜血一般。

“太后,您省点力气吧。”梁贵妃也站起身来,紧接着嘲讽地对宋仁道:“宋天师,你可能掐上一卦,算算咱们陛下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梁贵妃的话更是惊人,所有人都望向内室的门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章太后闻言,指着王皇后的手指僵在那里,而后她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向王皇后那里,一把将门推开。

果不其然,内室中空无一人。

梁贵妃见此不由冷笑,继续讥讽道:“咱们陛下最是惜命,齐国打过来了,他第一个跑也不稀奇。”

真是笑话,陛下、禁军都不在屋内,她们一群人还怕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太后吗?梁贵妃这么想着,目光扫过身后,昔日那股跋扈劲再度回到她身上:“都起来吧,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

芳贵人最先响应,她与冉美人将刚生产完的宜贵妃扶着坐下,首当其冲冲到门口。

方才落锁的声音所有人都没有听错,芳贵人使劲推门,只有铁锁锒铛阻拦的声音。

王皇后也拎起裙摆,跑到内室的后门处,而后冲她们摇摇头。

她们各自行动,将屋内所有能通往外面的出口检查了遍,毫不意外地发现,门和窗子全都被紧紧锁住。

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蔓延,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承安帝与章太后的作践,再次倾轧在她们身上的是生死。

“敏儿,敏儿,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连母后也丢下?”章太后不禁红了眼眶,只有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味地为被抛弃的事实伤心。

“当然是嫌你碍事。”梁贵妃白了章太后一眼,完全不放过她,走到她身前直接道:“你儿子不要你了。”

梁贵妃的身量比章太后高半个头,明艳的五官攻击性极强。

章太后许久未看到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了,仿佛见到早已黄土白骨的故人,不禁目光躲闪起来,且梁贵妃说的都是事实,章太后更加失了底气:她的敏儿的确抛下她自个溜了,还将她们所有人关在太微宫中,不知要做什么……

“娘娘,您看!”被迫与她们一起滞留的宋仁更是急得像跳蚤一样,他指着门外的憧憧人影,以及湿透了的门窗,吓得魂都要飞走了。

与承安帝相处这些时日,宋仁也知道承安帝不是个东西,完全不管别人死活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道出荒诞的真相:“玉皇大帝啊,求您救一救小道吧,小道今年才四十,还不想死啊!”

“王姐姐,怎么办,陛下是不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火油已经浇透窗扉,梁贵妃没空再理会地上的宋仁,快步走至王皇后的身边,拉住她的手焦急道。

“我曾听说过,有君主在自知亡国之际,曾将所有后妃与公主关在一起,以烈火焚之,美其名曰为她们的清白着想。”王皇后目光沉重。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梁贵妃来到紧闭的大门上,不知怎的,眼前似乎出现一个荡着秋千、无忧无虑的姑娘。

那是太傅府最小的女孩,是十多岁的王皇后。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除此之外,王皇后通红的瞳孔中喷薄出恨意。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在临近死亡时,不恨将她们置于此等境地的恶人。

还有人没有放弃,芳贵人拉着身边人一道推门,鼓足了力气,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宜贵妃也坐不住了,她撕开碍事的裙摆,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跑到门口,将门拍得震天响:“宁初霁,我知道你在,你将门打开,你还没见过你的女儿呢!”

“宁初霁!”门扉隐约映着御前侍卫的身影,宜贵妃咬牙切齿地喊着这位永安侯世子的名字。

太微宫中一片混乱,宜贵妃的话语仍旧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紧接着一位生育过公主的宫妃也抬脚往大门上踹,而后回首向众人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本宫的女儿也不是那苟且偷生的小人的,不过现在看来,本宫女儿的生父也是个孬种!”

“都别说了,咱们一起努努力,把整块门框推倒!”王皇后难得露出掌舵人的表情,她也将拖拽的袖子扯开,保养得当的双手用力暴起青筋。

什么高门淑女,什么母仪天下的国母风度,统统都被她抛到脑后,她压着牙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们不能等死,都过来!”

“是!”其余宫妃们都学者她,扯去衣裙上碍事的布匹丢远。

这些布料都是名贵的贡品,脆弱得很,一扯就断得就像承安帝眼中的她们的宿命。

但她们都不要毫无反抗地接受承安帝给她们规划好的命运,她们不要体面地赴死,她们要活,要面目狰狞地活下去。

哪怕到了最后希望渺茫的关头,她们也还是要活!

“宁初霁!你放我们出去,陛下已经独自落跑,你还有什么掣肘?”

“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殉国,而不是窝囊地被烧死在这里……”宜贵妃仍在不停地拍门,她的手掌通红、疼得麻木,却仍未停歇。

“对不住……莺儿,血隐卫都在,我救不了你。”门外终于传来宁初霁的声音。

“你现在怕了,与我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不怕?”死亡愈发近在眼前,宜贵妃嘴上更加没了顾忌。

她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为了在宫中争得一方天地才扮作娇柔模样,到底压抑生来泼辣、绝不认命的本性。

长夜漫漫,她将所有难以宣泄的情感都寄托在宁初霁的身上。

终是所托非人,宜贵妃发狠地将愤恨使在手中。

火星子点燃的声音响起,后妃们做出最后的反抗。

***

这边宿明洲抽出腰间软剑,手起刀落,三名前来“请”阿玉回太微宫的血隐卫便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银光如练般闪过,三人皆是一击毙命。

阿玉等人提前躲在数尺开外,故而未被那三人脖颈处喷涌的血溅到。

这也是卫林第一次亲眼见裴臻让暗卫捉拿的贼人出手,他由衷地赞叹此人手法老练,连脖颈上的创口也似计算过一般恰到好处,并未造成太残暴的景象。

还好没有真的抓到过她,不然他怕是也要成为剑下亡魂。卫林脖颈发凉,惭愧地想。

阿玉微张着口,对鲜血闪过的艳红懵了一瞬,紧接着扭过头不去看尸体,大声道:“太微宫定是不好了,我们赶紧走!”

“好。”阿玉的话一落下,宿明洲便立即回应。

严凤霄凝视着宿明洲手中滴血不沾的软剑,神情复杂,紧接着蹲下身对阿玉道:“她身上血腥气重,我背你。”

时间紧迫,阿玉自然不会像上次那样推让,立即攀上她暗藏力量的背脊。

严凤霄接好阿玉,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宿明洲一眼,率先飞身向屋檐。

“阿梧,阿慧,你们背好人,别掉队!”严凤霄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

宿明洲挑眉,收起软剑,走至游连卿的身前将她拦腰提起,也往屋檐上去。

阿梧与阿慧则分别背起柳映和应绮,跟上她们的步伐。

卫林被面前这一幕狠狠惊掉下巴,接着也不得不紧随她们身后。

空气中浓烈的火油味在宫道上蔓延,不止太微宫,好多宫殿都被泼上了热油。

底下各路宫人们四散,皆在逃命。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阿玉在心中焦急地唤着,她直觉太微宫中的娘娘们处境并不会更好,宫人尚能跑出来,可特意要血隐卫将她带去太微宫的承安帝,会给娘娘们留活路吗?

宿明洲速度更快,一会儿就超过了她们,严凤霄也卯足了劲,太微宫终于近在咫尺。

“他们要点火了!”阿玉看到好些穿着盔甲的男子在铁桶边挨个点燃火把,急匆匆道。

“该死的卫风,我让他给我准备武器,他跑去哪了!”严凤宵眼中也冒着火。

眼看着火把就要接触到屋宇,阿玉转头对卫林道:“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长清池!你让他们去长清池引点水来!”

第54章 名字“阿玉,你也有自己的名字。”……

血隐卫点完火,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御前侍卫点点头,他们会意,抬步离开这处即将成为火场的帝王寝宫。

与宜贵妃相好的宁初霁走之时回望了眼剧烈摇晃的大门,心中满是门内那个与他曾经无处次缱绻欢.好的佳人。

她还在做徒劳无用的挣扎,她就要被烧死在里面了。他想着想着,眼眶不禁泛红。

末了他自嘲一笑,心道本就是错误的情缘,就让它在此终结吧——

哪怕齐国侵占了曲城,也不至于对他们这种没落世家下手。他也该收心,凭借他的相貌,指不定还可以择选位齐国贵女为妻。

与宁初霁一同当值的侍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到底年轻,心地还是太善,国破后的女子有什么好下场,与其落到齐军手上,不如死在这里也干净。”

年过而立的男子目光凉薄,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宁初霁弯唇点头,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乔兄说的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罢了。”

青天白日下微风阵阵吹拂,使火把上的烈焰不停起舞,昔日以最名贵的材料制成的外门不停震动、乒啷作响,此情此景下却如鼓乐齐鸣。

御前侍卫与手持火把的血隐卫悲悯地望着后妃们的垂死挣扎,只等欣赏一出更为盛大艳丽的舞。

不远处墙檐上,阿玉与严凤霄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对于阿玉的要求,卫林自然不会拒绝,这就要往空中再放一支信号箭。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阿玉脑海中忽有灵光一现,她取下发间金簪递给背着她的严凤霄:“阿凤,不知这可有用?”

“这个距离,够的!”严凤霄接过这支做工尤为精美,雕刻金鸾、衔红宝石的垂珠钗饰,取下影响准头的红宝石与垂珠,停下脚步凝神对准一名血隐卫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然而却有人比她更快,几十道看不清影子的银针如天女散花般往血隐卫的方向射去,一波结束一波又起。

全心全意想着烧宫的血隐卫猝不及防,锐利迅疾的银针快要落到身上时才反应到危险已至,不得不四散开来自保。

他们挥舞着火把作挡,仍有人不防被击中。

阿玉往银针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游连卿被宿明洲放在屋檐边缘。

游连卿收起一贯玩世不恭的表情,宽大的袖摆迎风鼓动,她目光专注地拨弄着腕间看起来奇形怪状的木制佩环,银针便是从这里发出。

好大的手环,难怪她的衣袖这么宽,阿玉震惊地想。

与此同时,阿玉的金簪也被严凤霄掷出,迅疾地划破平缓的风,射中一名血隐卫的胸膛。

心头血浇染金簪,那人应声倒地。

紧接着天青色的影子落入血隐卫之间,宿明洲腰间软剑再出,剑影亦翩若游龙,利落地卷过他们的脖颈。

肉.体在利刃下如此脆弱,在场的所有血隐卫无人敌她,血花次第飞溅出凌空绽放的红梅。

旁观的两名御前侍卫谁也没有想到,他们隐秘期待的视听盛宴竟以这种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

宿明洲功成身退,衣不沾血,她的面目仍旧沉稳从容,仿佛刚刚只是信手点了几盏茶饮。

这人是怪物吗?宁初霁摸摸脖颈,腿却僵硬得挪不动步。

火把随着血隐卫的倒地也落入地上,火光仍在跳跃,宿明洲转头望向宁初霁与另一名御前侍卫。

平静无波的目光宛若催刽子手行刑的监斩官,掠过他们又移至地上的火把。宁初霁喉结滚动,咽下唇齿间溢出的口水。

血隐卫全都死光在眼前,他们两人谁也不敢在宿明洲面前拔剑。

在御前走动久了,二人都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接收到杀神眼神中的意思,他们认命地扯开身上的披甲前去扑火。

而宿明洲望着摇摇欲坠的木门,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轰隆”巨响平地炸开惊雷,沉重的东西被推到,飞扬的尘埃在阳光下露出真容。

宁初霁目露惊异地转头,目瞪口呆地望向太微宫内殿已然空空的大门,以及衣衫褴褛、面上狰狞与喜悦交织的女子们。

原本被认定为徒劳无用功的挣扎彻底成功,两道门连着整个门框一起轰然倒地。

后妃欢呼的声音传来,宜贵妃与王皇后下意识地拥抱住彼此。

随着大门的倒塌,天光终于也照到她们身上,越来越多的宫妃也聚集过来,和她们拥抱在一起。

泪水混杂着汗水落下,头发与衣裙皆凌乱,她们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亲手打开的出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王皇后艰难地大喊出声:“都先松开!先出去,先出去!”

短暂的欢欣被打断,她们松开手,如从前在严凤霄手底下操练体能一样依次排好队伍。

她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王皇后得以呼吸顺畅后与宜贵妃一道转过身,只见血隐卫倒了一地,两名御前侍卫正蹲在地上扑灭四散的火焰。

内殿的大门正对着太阳,天光正烈,于是宿明洲的身影恰好逆光。

王皇后不禁眯起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喃喃道:“好生俊俏的郎君。”

“郎君?这世上还有正常郎君吗?”梁贵妃就在她身后,闻言凑到前面,抬手遮挡住过于炽烈的阳光,看到宿明洲的真容亦露出惊艳的神色。

“诸位娘子莫怕,某受人之托,前来解围。”宿明洲收起手中长剑,唇间扬起极浅极淡的笑意:“但如某所见,救下诸位娘子的正是你们本人,请受某一拜。”

说着她弯腰,行了个在场所有人前所未见的礼。

恰在此时,落在她后面的严凤霄等人脚步也沾了地,阿玉从她背上下来,游连卿也气喘吁吁地赶来,她是借着另一只手上携带的机关锁链荡过来的。

同时,东宫暗卫亦姗姗来迟。

“是,是个姑娘啊,姑娘好,姑娘好……”王皇后被眼前一幕惊呆了,讷讷道。

宜贵妃则死死地盯着宁初霁蹲在地上的身影,伸手摸向脑后,却发现乱糟糟的头发上所有珠钗都不见了影踪。

王皇后眼观六路,注意到她的动作,取下耳上的两颗东珠递给宜贵妃。

这两颗东珠格外硕大,价值连城,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身份象征。

宜贵妃在王皇后的点头示意下,拧起眉头,握紧东珠手中发狠了力气往不远处宁初霁的身上砸。

她没有练过,手上到底缺了些准头,本欲砸他的头,最终只砸到了他的肩膀上。

于是她将另一颗东珠还给王皇后:“多谢皇后娘娘,只是东珠名贵,砸这种人不值得。”

“别叫皇后娘娘了,我名王馥安。”王皇后将宜贵妃展开的手合上,推回至她身前,缓缓道:“已经有好久没有人叫过

我的名字了,如今,我想听一听。”

“我,我叫宋莺,莺歌的莺。”宋莺睁大一双美目,嘴唇也颤了颤,在王馥安期盼的目光下接着唤了声:“馥安姐姐。”

“哎……”王馥安应声,泪水盈满了眼眶。

似乎受到某种感召,紧随其后,所有妃嫔都扬声说起了自己的本名。

“我名梁挽霜。”

“我叫陈芳。”

“我叫冉姝。”

“我名谢芷宁。”

“我名……”

被位份与某某氏掩去的名字一个个从她们本人口中说出,昔日各有千秋的姣丽面孔仿佛在此刻才褪去模糊,正式鲜活起来。

阿玉望着她们狼狈不堪却神采飞扬的面容,眼泪情不自禁地自眼角滑落。

“我叫,我叫什么呢,我叫阿玉……”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宿明洲似有所觉,走到她的身边,目光垂落在她迷茫一瞬的脸孔上,轻声道:“阿玉,你也有自己的名字。”

“我是你们要找的人,对吧?”阿玉仰头看她,眸光重回一片清明,心中再次感叹,她真的生得好高,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

宿明洲点头,眼中闪过歉意:“上次……”

“先不用与我解释这些,皇上好像不见了,我们得先找到他。”阿玉避开宿明洲有如实质的目光,望向空旷的太微宫内殿。

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是宋仁,他看到卫林,立刻躲到他的身后,其余术士也都跟着他一起。

而内殿中唯一剩着的人,便是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宛若失去全部主心骨的章太后。

从前或争斗不休或和睦的女子们纷纷打开话匣子,彼此互诉衷肠。

所有火把都被扑灭后,游连卿用不知又从哪掏出来的机关锁链,将两名御前侍卫牢牢捆绑在一起,宋莺与梁挽霜走上前去,对着他们拳打脚踢。

这是一场暴雨结束后久违的清新。

严凤霄望着这样分明吵闹却让人倍感宁静的场景,神情亦被感染得沉静下来。

她拍拍阿玉的肩膀,将钗饰上取下的红宝石与珠串还给阿玉,而后转身步入太微宫的内殿。

目不斜视地掠过章太后一路来到承安帝的寝居,确认人去楼空后她又回返至前厅的桌案前,翻出空白诏书,再将笔墨之类的统统揣入袖中。

第55章 罪己“朕裴敏,庸碌无为,残害忠良。……

阿玉向严凤霄跑去,肩上披帛拂过仍瘫坐在地上的章太后的手臂。

她也没有管这个从最开始就对她没有好脸色,后来还与承安帝一起为难折腾后宫女眷的女人,甚至一度忘记了她的存在。

章太后后知后觉地想要抓住她的披帛,到底慢了一步,手中空空如同现下的处境。

“阿凤,方才我们来的路与出宫的主路并行,却未见着皇上的身影。抛下所有落荒而逃不光彩,他肯定往定西门跑了。那里是将帝王灵柩运往皇陵的必经之路,平时没有人走,也是宫中唯二通往外界的出路。”

阿玉没问严凤霄搜罗空白诏书与笔墨做什么,她知道她行事定有自己的道理,而她想要帮她。

严凤霄定定地看着阿玉,点点头,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留下一半东宫暗卫保护劫后重生的女子们,阿玉与严凤霄再度出发。

游连卿经过宋莺生产那日便与她结识,自告奋勇替宋莺去离这不远的瑶华宫接女儿。

另有几位有孩子的女子也记挂着亲生骨肉,在暗卫的陪同下往自己的宫殿去。

柳映与应绮亦留在了原地,她们自认不会武,过去还需额外分人来保护。虽不知严凤霄要做什么,但追皇帝的行踪,想来定是需要足够人手。

原本阿玉也是这般打算的,与严凤霄商量好,却听宿明洲道:“阿玉,我得负责你的安全,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闻言,阿玉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咽了回去。

见识过宿明洲的实力,她还想像之前那样,请求宿明洲帮严凤霄一把呢。

见她哑然,宿明洲唇畔勾起轻笑的弧度:“一起去吧,阿玉。你放心,我分的出手。”

秋水般清澈的眼瞳望过来,仿佛带着远古而来的巫力。那是一种宁静却暗藏磅礴的力量,让人由衷地想要信任她。

阿玉迅速思量一番,觉得还是有这么个绝顶高手在更有保障,没有更多犹豫地点了点头。

见此,宿明洲当即蹲下身子,平静道:“严娘子到底有了身孕,还是小心为好。”

知道宿明洲板上钉钉的女子身份,加上本就不排斥这人,阿玉没有扭捏,抓紧时间攀上她的背。

严凤霄不由挑眉,却没多说什么。她不是那些爱好攀比、逞强的男子,技不如人与怀有身孕都是事实。

“你的声音之前为什么是那样的?”阿玉趴在她宽阔有力的背上,不禁问出心中积压许久的疑问。

“误吃了味药。”宿明洲先是沉默,就在阿玉以为她拒绝回答时开口,而后跟着解释:“那次,我并非要装作男子。”

“这样。”阿玉不知她心中还有什么千回百转,疑问得到解答便放下了,没有再找她闲聊。

***

承安帝的身子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苗放给出的十日死期更是保守估计。

防止颠簸加重帝王的不适,由血隐卫担任的车夫不敢将车驾得太快,以至于两刻钟多些才看到西华门的影子。

在苗放与小太监的照顾下,承安帝暂时眯了过去。

跟护在承安帝身边的都是血隐卫中最精锐的一批人,比方才留在太微宫的那拨人警觉许多。

眼尖地瞅见拦在路中央的,映射着冷冽太阳光的拦路银丝,为首的车夫“吁”地一声攥住马车缰绳。

马蹄仓促地被拉停,就差几寸距离就要触碰到那锋利的银丝。

“什么人?”车夫对着空旷的宫道暴和道。

西华门寓意特殊,平日中除却早晚各一回的清扫,便不会有嫌自己命长的宫人来此,是以清净的很。

然而银丝拦路,让这清净平添诡异。

墙头越出一道格外鬼魅的身影,车夫再反应过来时,已被褪去赵延扮相、身背一杆长枪的卫风以短刃抵住喉头。

“你是何人,你可知车中载着何人?”短刀亦泛着凛冽银光,车夫喉结滚动,艰涩道。

卫风面无表情,将利锋往前又递了些:“请陛下留步。”

“到了吗?”马车内的承安帝因方才那出急停惊醒,半睁着眼睛问身旁的苗放与小太监。

小太监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此次出宫更像是临时被拉来充数伺候的,面上露出惶惑不安的神情。

承安帝看清他的表情,重重地咳喘几声,想要斥责些什么,却又被当下凝滞的气氛吓得不敢轻易放狠话。

马夫被指着脖颈,随行的其余血隐卫皆围了上来,拔出长刀指着孤身一人的卫风。

其中有人认出卫风,大声道:“你是太子身边的卫风!”

马车内的承安帝听到“太子”二字,如同听到不死不休的仇敌,破口大骂道:“家门不幸,裴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他已然意识不清地将卫风当作害他中毒命不久矣的裴臻,胸.口剧烈起伏,宣泄着心中喷薄的怒火。

确认了马车中的确实是承安帝,卫风忽然在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目光下抱住车夫,顺手解开背上的长枪,按着他两人一枪一道翻滚入车厢内。

所有动作发生在转瞬之间,他的速度过于迅疾,血隐卫的刀紧随其后却也只劈上前辕,留下深刻的刀痕。

“不好,他要劫持陛下!”血隐卫副统领宋喆高喊道。

然而正如他所言,车厢帘子被掀起,卫风手中的短剑已然横在承安帝的脖颈上。

“回太微宫。”他冷冷道。

***

这次严凤霄走在最前头,宿明洲放慢脚步与卫林等人一道跟在后面,尽职地充当护卫。

只是还未走出太微宫几步路,严凤霄就忽而停下踏在房檐上的脚步。

阿玉趴在宿明洲的肩头,也看到这辆平平无奇的,往她们的方向驾来的马车,眸光闪过惊诧。

这车怎么也不像是会出现在宫中的制式,难道是承安帝逃跑时用的,可这方向不对啊?很快,马车停下,车帘从里面撩开,回答了阿玉的疑惑。

“我的枪带来了吗?”见到卫风,严凤霄只说了这一句。

“铮”的一声破空,卫风将另一只上紧握的长枪掷出,钉在严凤霄所在的墙头下墙壁中间的位置。

严凤霄不废话,从墙头跃下。

她的足尖先点上牢牢插.在墙壁上的枪杆,而后落入平地、拔出长枪。

长枪被她反手握在身后,额发随跳跃微微拂动,整个人呈现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质,怎么看怎么英姿勃发。

不知是不是刻意,宿明洲方才停下脚步时往旁边挪动了两步,阿玉能看到严凤霄的整个侧影。

拿到枪的阿凤,和平日里看着不太一样,如旭日般耀眼。阿玉由衷地为她高兴。

而后东宫暗卫也不遑多让,纷纷也落入平地,与血隐卫对峙。

宋喆额头冒汗,他当然认识太子妃,也知顶头上司便是被派去接太子妃去了,可此时的情境还有什么难理解的,这卫风怕就是听了太子妃的命令行的事。

“太子妃这是何意?平西侯也想造反吗?”宋喆时刻关注着仍被挟持的承安帝,语气艰涩道。

“你,你……”承安帝看清了严凤霄的脸与枪,却因惊吓过度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严凤霄淡淡地回应宋喆的问题,而后一步步往前。

血隐卫想要拿下她,却再度被承安帝脖前的短刀劝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他们的包围圈。

“你怎么不下去?我可以待在墙上。”地面上剑拔弩张,阿玉的心砰砰跳着,小声对宿明洲说。

“我觉得,暂时还不需要我。”这次宿明洲回应的极快。

“动手。”地上忽而传来一声气沉丹田的喝令,只见严凤霄向后迈步,横枪扫向围着她的一排血隐卫的脖颈。

暗卫也听令随之而动,与血隐卫混战成一团。

血花喷溅,阿玉的目光时刻注意着人群中半大着肚子的女子,心跳如鼓擂。

约莫过了一刻,兵器相撞的声音停下,严凤霄站在一地尸体旁,回头往阿玉的方向咧出一个笑脸。

她的面上犹沾着旁人的血迹,笑容依然灿若明霞。

胜了。

卫风将苗放五花大绑,从马车上踢下去,而后松开挟制在承安帝的短刀。

小太监在他的冷硬的眼神下,瑟瑟发抖地自己下了马车。

不等承安帝缓和,严凤霄立即将枪往前一挑,直接就着承安帝的衣领将他挑下来。

“严,严氏……朕待你不薄,你这是要做什么?”承安帝被臂力惊人的严凤霄挑在半空中,上气不接下气道。

严凤霄冷冷地注视着显然垂死的承安帝,缓缓道:“陛下,昔日你赠忠臣良将一杯毒酒,今日我来,向你讨一封罪己诏。”

“咚”的一声,严凤霄松开枪尖,承安帝跌落跪坐在地上,耻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哀戚的叫唤起来。

无视他的惨叫,严凤霄从袖中掏出空白诏书与笔墨,掷于承安帝眼前:“写,朕裴敏,为政庸碌无为,搜刮民脂,残害忠良。”

见承安帝未有动静,卫风也从车厢内跳下来,踢了他一脚,抓住他的手往空白诏书上按。

严凤霄念一句,卫风按着他的手写一句。

“愧为人君,今来罪己。”

风停,所有人都安静地注视着尸海中央的三人。

四方寂静无声,只余严凤霄不带感情的话语与承安帝挣扎的哀嚎。

最后一笔完成,落下印玺,严凤霄给了卫风一个眼神,卫风会意,掏出准备好的捆绳,将承安帝整个人捆成蝉蛹,令他不得动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