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帝喘不过气来,却忽而对着严凤霄瞪大双眼。
火光朝这里涌来,他看见了本该葬身于火海中的女人们。
第56章 烈火烈火烧向承安帝,带来生的希望
地面传来阵格外沉稳的脚步声,原是留在太微宫中的女子们听到动静,纷纷赶来。
阿玉回望过去,眸光亦被火光所感染。只见劫后重生的女子们手持着火把,神情庄重地往马车的方向走来。
她们人数众多,昔日昏聩帝王后宫中的三千佳丽,带来气势千钧的磅礴。从她们的面上便可窥得对于此行的坚定,如同她们双脚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郑重。
“皇上真是自取灭亡,报应不爽。”阿玉的目光亦变得肃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对身旁唯一可以说话的人道。
“你说的对,阿玉。”宿明洲的声音近在咫尺,听来更加清越。
宫道上,为首的是王馥安与梁挽霜,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与骄横的贵妃。
宋莺、陈芳、冉姝,这三位重归于好的闺中密友则合力牵着道绳索,拖行着被五花大绑的宁初霁。
她们方才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皆无法作壁上观,一致想要过来出上份力。
知道自己没有实战的经验,为避免添乱,她们便借用先前被扑灭的火把,重新点燃烈火充当刀枪。
未料到了地方,却见承安帝已经被制服在地上,面色灰白有如强弩之末。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彼此对视,心中对火把的用途有了新的成算。
“陛下,我们都觉得,这烈火焚身的福气,还是由您这个九五至尊来享吧。”王馥安停下脚步,声音掷地有声。
承安帝头一次以仰视的姿态面对他的后妃,比起身上的狼狈,这种将他最看重的为夫、为帝的尊严踩在脚下的低位倒转,令他更为难堪。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放肆,放肆!你们究竟想对朕做什么?他在心中咆哮。
“陛下,您定要留得清白在人间呐。”梁挽霜接着冷冷清清地道,到底也做过承安帝的宠妃,多年相伴令她在不知不觉间说出承安帝曾说过的话。
东风飘过,熊熊烈火烧得愈发旺盛,火光倒映在她们的瞳孔中,分明是前来执行死刑的,眸光却仿佛升腾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严凤霄见此也笑了,不用交流,她已然懂得她们想做什么。于是她扬唇,与卫风一道将五花大绑的承安帝提起丢进马车。
她毫无顾忌地大笑,爽烈如西北高地上吹来的强劲有力的风。
此刻没有人再将她视作异类,长她十几二十岁不等的女子们也纷纷露出开怀的笑颜。
“点火!”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而后手持火把的女子纷纷将火把扔向车厢。
用于逃难的车厢狭小,先前只堪堪容纳下三人。
火舌漫上龙袍名贵却极易点燃的布料,承安帝扭曲成一团往车厢后不断缩,却退无可退。
泪水从他臃肿虚浮的面上淌下,他呜咽地发出绝望的哀叫。
越来越多的火把被丢上马车,没有人于心不忍,更没有人同情他。
而本该誓死护卫帝王的御前侍卫宁初霁,此刻连被拖行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也在颤抖。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惶恐,这边宋莺缓缓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格外绚丽的笑容。
她微微俯下身,不再一尘不染的手伸向他,蔻丹褪了不少的指甲划过男子白皙俊秀的面颊。
宋莺最喜欢的就是宁初霁这张脸,不同于承安帝那张臃肿不堪令她作呕的老脸。
也是因着这缘由,方才她们几人捆着他打,独独放过了他的脸。
“宁初霁,你的心不干净了。”宋莺眼中血色隐现,她专注地盯着他惶惑不安的面容,勾着唇缓缓道。
“容容,我,我
是爱你的。”她的笑容看得宁初霁毛骨悚然,口腔中不断地分泌出涎液,他叫着她的小名,企图借旧情让她心软。
闻言,宋莺却收回手,摇摇头:“宁郎,所以,你就与皇上一同去死吧。”
“你就这样清清白白地死在这里,说不定往后想起今日,我还会怀念你。”她居高临下地最后瞥了他一眼,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对严凤霄道:“太子妃,劳烦你了。”
严凤霄利落地点头,摆手道:“叫我严娘子吧。”
“容容,我们还有女儿!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严凤霄与卫风向宁初霁走来,他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终于想起了救命稻草。
“现在想起来女儿了?你知我生产那日端出去几盆血?你这个没参与孩子出生一分一毫的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干系?”宋莺背对着他冷笑。
“宋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身为宫妃却不安于室,你这个荡.妇!”宁初霁知道生还无望,绝望地辱骂起宋莺。
面对这些往往对女人来说最恶毒的攻击,宋莺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恶狠狠道:“如果我是荡.妇,那全天下未侍一妻的男子便皆是荡.夫。你这个勾引人的东西,更是不得好死!”
而严凤霄对他的脸可没有怜惜,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接着拦腰将他提起、丢进马车。动作一气呵成,叫他与主子承安帝做了对生死兄弟。
宋莺一直没再看宁初霁,故而也没看到他最后肿了老高的脸。
此时承安帝已经彻底没声了,现在马车中接着传来宁初霁的惨叫。
到底还是流下了一滴眼泪,泪水渗入唇间,宋莺尝到了些许咸味。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
浓浓的黑烟在宫道中升腾,翻遍后宫未找到严凤霄踪影的夏覃终于姗姗来迟。
在他心中本该葬身火海的后妃们站在宫道上,平静地注视着一辆马车的燃烧,马车旁还散落了一地血隐卫的尸体,都是他留给承安帝护驾的。
心中有不妙的预感升起,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他的心中不断地发出问责。
这辆置身于烈火中的马车无比眼熟,哪怕已经不成原型,夏覃仍是认出了这就是他给承安帝准备的马车。
他亦瞅见了严凤霄,只见这位太子妃手持长枪,目光凛然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夏覃?”严凤霄走出人群,不带一丝感情地对尚处在诧异中的夏覃说道。
作为曾经的暗卫统领,卫风自是早已将这个承安帝的走狗观察、了解过无数遍,知道此人身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当即也走至严凤霄身边,护在她身旁。
“太子妃,这,这是何意?”面对他们显而易见的发难,夏覃瞥了瞥马车,皱着眉头又将目光转回向他们。
严凤霄则轻笑,对着马车努努嘴,玩味道:“怎么,不先问问你主子怎么了?”
话落夏覃瞬间大惊失色,往马车处扑过去:“陛下?陛下?您在里面?您还好吗?陛下?”
“倒真是条护主的狗,只可惜,你的主子怕是已经与你天人永隔了。”严凤霄讥笑道。
夏覃猛然回头,双目通红地死死盯着她,恨声道:“你们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你们怎么敢的?”
他接着发出绝望的悲鸣,拔出腰间的刀就往严凤霄身上挥去。
“铮”得一声,横刀与长枪激烈相撞。感受到格外霸道的力量压在枪杆上,严凤霄凝神,不敢有丝毫轻视。
卫风也立即移步上前,持刀直往夏覃的要害去。
于是夏覃不得不避让开来,松开压向严凤霄的力量,转而防向卫风。
“严娘子,他交给我。”卫风头也不回地对严凤霄道,专心与夏覃缠斗。
严凤霄并未逞强,将领练习的功夫与这些专职护卫不同,单论武艺她的确不敌此人,所以她先前才一定要拉卫风入伙。
方才接过那下,她腹部隐隐有些不适,她不再恋战,索性给卫风腾出战场,招手领着其余女子一道远离混战中心。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游连卿递给她一颗药丸:“严姑娘,保胎药吃不吃?”
盯着她递来的药丸犹疑片刻,严凤霄又望了望仍在墙头的阿玉,干脆地往嘴里送。
游连卿又贴心地递上水壶,严凤霄这次没有迟疑,接过后直接道:“谢了。”
“宿明洲,宿明洲。”阿玉在墙头上看得心惊肉跳,她看不出卫风与夏覃孰能更胜一筹,不住地催促起宿明洲来。
宿明洲蓦地轻笑起来,微微侧头问她:“要一起吗?”
“嗯?嗯。”阿玉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抓稳了。”宿明洲仍是笑着,虽是这么说,还是分出左手稳稳托住阿玉的身子,足尖轻点,三步跃下墙头。
风声擦过耳畔,阿玉强忍住惊呼。
也不知宿明洲何时再度抽出的软剑,待阿玉反应过来时,身前人已然剑指向夏覃的喉头,而她自己则与愣在原地的夏覃直勾勾地对视。
就这样,宿明洲背着阿玉,硬生生逼停了卫风与夏覃的酣战。
战果已然明了,宿明洲的剑尖离夏覃喉间要害处只有不到一毫,哪怕夏覃微颤一下,就要成为剑下亡魂。
饶是替承安帝干过无数脏活、见多识广的夏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对这样诡异的处境。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觉得身前的肩膀实在过于可靠,阿玉直面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她的眸光一瞬不眨地盯着夏覃,心中与有荣焉地升起隐秘的激动。
第57章 出逃“我更想要他的身份!”……
宿明洲的身量真的很高,面前的夏覃比她矮上差不多半个头。
伏在她的背上,阿玉首次体验到俯视旁人的感觉。
阿玉定定地望着这个为承安帝的死亡而疯癫的男人,生死关头,他的眼中还未褪去仇视,瞳孔布满充血的裂痕。
世上竟还有人如此爱戴承安帝,阿玉难以理解。
夏覃自是也认识阿玉,他知脖颈前的剑尖只要执剑人想随时都可刺进血肉,但仍是言语刻薄:“大魏还未亡,孙侧妃便令攀高枝了吗?”
又是这套与宁初霁对宋莺别无二致的奚落,他们有完没完,能不能有点新意?阿玉丝毫不恼,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直接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忠心啊?”
“皇上,不,现在该称他作先帝了。”阿玉索性在他伤口上撒盐,叩问的声音清晰平稳:“先帝这些年搜刮民脂、祸害驻守边疆的将才,少不得你的助力吧?
“现今他面对齐国来犯毫无作为、独自弃城,还要令侍奉他多年的女子们为他的昏聩承受死亡的代价……对着这样一位主子,你竟未有一丝质疑?”
夏覃答不上来,仍是嘲回去:“你个小女子懂什么?我是自大魏立朝之初便只效忠于皇上的血隐卫,自然效忠皇上,你懂‘忠’字如何写吗?”
“原是助纣为虐的害虫,在这里装起了大儒。”阿玉依然不恼,利落地回应。
末了她又面露不解、状似疑惑:“这难道就是你用女子没有的物事领会出的?”
此刻,阿玉再次在心中感谢文葭曾经对她的教导。不是读了那么多书,她说不定就要被忽悠过去,或者说不出回击的话。
周围传来阵阵哄笑,都是对夏覃的。
“你!”夏覃被阿玉平静的讥嘲与围观女子不加掩饰的奚落气得说不出话,连脖子也涨得通红,却只得忍耐着一动不动。
“你有你愚忠的立场,可我们不是任你主仆二人摧残的提线木偶,所以你们必然会落到今日下场。”阿玉撂下最后一句,不欲再与他多言。
“阿凤!这个人你要吗?还是我让她替你处理了?”她转而对不远
处的严凤霄喊道,声音洪亮,中气实足。
严凤霄摆摆手,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向夏覃,缓缓道:“夏覃,我与带着沈将军血脉的孩子一道来给你送行了。”
“你,你们!”夏覃绝望道。
无视夏覃欲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严凤霄接着对宿明洲露出自相识以来的第一抹友好笑意:“宿姑娘,劳烦了。”
夏覃再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然而他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宿明洲的速度极快,雷厉风行间便从他的身前移步至身后。软剑顷刻化作夺命钩,卷过人最脆弱的脖颈,血溅三尺。
位置的改变使得阿玉没有被夏覃喷涌的血液溅到分毫,宿明洲收起剑,将阿玉平稳地放下。
“明洲,我也叫你明洲好不好?”站稳后,阿玉问。
“自然可以。”额侧发丝随风轻动,宿明洲的眼底泛起波澜。
眼神掠过夏覃倒地的尸体,阿玉感叹:“这份忠心用在别处多好。”
“阿玉,你先前说的对。不分是非的愚忠,便是助纣为虐的害虫。”宿明洲替她挽起鬓边落下的碎发,笑意莞尔。
“嗯,他还瞧不起女子,果真愚蠢。”阿玉点头。
注意到严凤霄眉宇间的不适,阿玉走向她担心道:“阿凤,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严凤霄摇摇头,指指游连卿如实道:“方才有些不好,吃过她给的药现在好多了。”
“游姑娘真是神医,我昨日生产就多亏了你们,今天撑到现在也离不开你们的药。”宋莺刚从游连卿手上抱回女儿,附声道。
听到“神医”二字,宿明洲和游连卿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宋莺。
宿明洲没有说话,紧接着眼波揶揄地望向游连卿,游连卿则干笑几声,不敢抢郑姥姥的功劳:“宋娘子,其实神医只有郑姥姥,我只是陪护的,万万不敢当。”
宋莺诧异一瞬,仍是笑道:“总之,你们的恩情宋莺没齿难忘。”
马车的火仍在烧着,里面再未传出过惨叫与哀嚎,想来承安帝与宁初霁都即将变成焦炭。
天边晚霞与之呼应,一天将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先前在太微宫与承安帝身上都没有发现兵符,处理完夏覃,审问随侍小太监,众人才得知承安帝已将兵符送去了城门。
“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了解了承安帝的为人,阿玉并未为这一消息感到放松。
“说,除此之外他还吩咐了什么?”严凤霄逼问道。
小太监仍处在惊恐中,无措地摇摇头:“陛下还写了封信,让人送给齐国皇帝。”
“什么信?”阿玉与严凤霄对视一眼,蹙眉问道。
“奴,奴才也不知……”
***
皇宫内再无井然秩序,城外则是一片尸山火海。
兵符到的时候,齐国已然用上了登云梯与攻城车。战鼓声声催着攻势,齐国士兵攀上登云梯往上厮杀,粗壮的木头将城门撞得震天响。
即使得到出兵的指示,先前在严凤霄的通知下,李准提前集结好了曲城驻军,只等兵符到位,可曲城目前的全部兵力实在远远比不过来势汹汹的齐军。
两万对二十万如何得解,唯有尽力拖延。
城墙上城卫的弓箭已经用尽,只能投石阻拦上来的齐军。
这些年承安帝想方设法克扣兵饷,城中补给亦不充足。城内唯一能做主将地李准挥舞着长刀向下砍去,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惫神色。
与此同时承安帝递向慕容慎的信也递到了慕容慎手中。
慕容慎原本高坐在战马上,欣赏着前方势不可挡的冲杀。信使将信呈上来时,他饶有兴味地接过展开,当即仰天大笑。
“裴子渊,是叫这个吧?你真是有个好父皇。”他的面上扬起嘲弄的笑,接着将信交给身旁的副将:“传下去,魏国国君差人递来了降书,大魏已是朕的囊中物!”
此言一出,齐军本就振奋的士气再度高涨,先登之士愈发卖力地撞门,源源不断的敢死队接踵往城墙上去。
“轰隆……轰隆……”撞击城门的声音如雷鸣般响着。
终于,在齐军的不懈努力下,这座岿然百年的城门被顶撞开了一丝缝隙。
希望近在咫尺,推着攻城车的士兵爆发出怒喝,一鼓作气再次发力。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被彻底撞开。
李湛在兵符到来后便听从父亲的指令,来到城门口等着迎战。
饶是随时做好了城破的准备,大门被撞开的瞬间,他的嗓中仍是冒出了刺激的涎液。
他咽下这口生涩的涎液,说不害怕是假的。
他从未上过战场,此次裴臻去西北也未想过带他,只带了更为稳妥的陆回。
***
裴臻带着大军终于赶至距曲城不到百里外的地带,传向宫中的密信一直未等到回音,卫启迟迟未归,强烈不详的预感令他如玉般的面容上更染霜色。
他夹紧身下战马,恨不能再快些。
而阿玉此时也跨上了马,前不久才学会跑马的她坐在从宫中马厩顺出的马上,对严凤霄邀请道:“阿凤,上来吧,我带你!”
她的面上洋溢着纯粹的自信,严凤霄笑着点头,为腹部绑上软垫后亦背着枪跃上马。
“我会很小心的。”阿玉郑重道,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
方才她们都商议过了,皇宫定然不能再留。
根据严凤霄在西北的经验以及对慕容慎为人的分析,齐军极有可能在攻破城门后直奔皇宫,且会做出比承安帝更残暴的事。
宿明洲提议,说她在城外有处可以容纳数百人的藏身处,可以让她们进去避难。
她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阿玉,阿玉了然,那里定是先前掳走她时将她安置的地方,确实是个好去处。
于是,她们来到马厩,由会骑马的人带着不会的,加紧离开宫闱。
王馥安作为多年的皇后,拿出凤印,主动请缨负责宫中其他宫人的疏散;东宫暗卫在阿玉与严凤霄的要求下,也只得留下与王馥安一起。
能拖一点是一点,她们只能这样尽人事了。
唯有卫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他心中记挂着裴臻的命令,然而没有任何人理会他,连昔日暗卫统领卫风也只听阿玉与严凤霄的。
骏马纷纷急驰,阿玉与严凤霄落在最后。顾及着身后人的身孕,阿玉保持着不掉队的速度。
马蹄跃出宫门的那一刻,严凤霄问阿玉:“其实,太子同我许诺过,等来日他登基,便许我假死出宫,届时,他应该是想……”
“等他施舍个一等奴给我吗?”阿玉不禁莞尔。
听到这话严凤宵也笑了,越笑越大声。马匹仍在疾行,风里都是她们的声音。
“我更想要他的身份!”阿玉被她感染到,也笑得开怀。
终于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们所有人的皇宫了。
即使大敌当前、风声鹤唳,所有人面上都露出畅快的神色。
第58章 亡国承安二十二年,魏国亡。……
魏国王都的城门已被破开,慕容慎扬鞭脱离大军,由一队精锐护送着驾马急驰向前。
到了城门口,他勒下胯.间战马,仰头高喝道:“尔等莫要再负隅顽抗!你们陛下已经递了降书!”
恣肆嚣张的话语越过兵戈相交的声音传出,无人不为之震颤。
李准方才在城楼上不慎挨了一刀,他口中溢出一大股鲜血,狠声道:“竖子胡言!陛下怎会递降书?”
随之他转头望向身后,果不其然,城门破开再加上慕容慎的这番话,本就因颓势而懈怠的士气愈发低落,人人脸上都写着力不从心。
曲城的驻军不比边疆戍卒,未见过战场的残酷,且有不少堆金积玉下
长成的世家子弟,比如李准自己的儿子。
一朝飞来灾殃,便都见了真本事。
“你们都信了那贼子的话?”李准怒其不争,厉声道。
“大人,先前陛下就迟迟不肯出兵,想来也不是毫无可能……”小兵脚步凌乱地后退,仓促避开眼前刀枪,声音越来越小。
见李准不信,慕容慎直接逃出掏出承安帝送来的降书扬了扬,面上俱是胜利在望的畅快:“御笔朱批还能有假,方才尔等是不是放了名传信的出来?别嘴硬了,尔等只会比朕更了解那亡国之君。”
望着城门下洋洋自得的慕容慎,李准胸间郁气上涌,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心中满是枯木死灰。
殿下,臣守不住了,他对远方的裴臻愧疚道。
***
出了宫门,游连卿主动揽过阿玉的请求,单骑前去永定巷接文葭。
宿明洲则继续在前方带路,一行人策马奔向远郊的桂仙湖。
只是最终的目的地却并非阿玉先前熟悉的地方,而是在湖畔的另一侧。
这座宅子与先前那个很像,不论是占地大小还是风格都别无二致。
依山傍水,白墙青瓦,最后一缕残阳落入门前的湖泊中,脉脉温柔随水波荡漾。
“你们还挺狡猾。”阿玉牵着马来到宿明洲身边,对她的狡兔三窟挑眉道。
“毕竟初来乍到,还需谨慎些。”宿明洲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替她拴在马圈的柱子上,接着言笑晏晏地补充道:“上回那间是租的,这间是买的,你可以当作自己家。”
说完这些,她又转身对其余众多女子翩然有礼道:“此处是宿某的私宅,诸位不用拘谨。”
听到门口动静,大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是随大长公主早早出宫的郑姥姥。
郑俞笑眯眯地望着阿玉:“之前在宫中未来得及与您打招呼,望您莫要见怪。”
闻言,阿玉瞳孔微微睁大,显然十分讶然:“您真是折煞我了,我是小辈,怎可担得起这声‘您’。”
“您自是担得起。”郑俞仍是笑着,到底顾及着人多,止住了拉着阿玉详谈的话头,继而道:“诸位先请进吧。”
大门被彻底打开,庭院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宽敞的院落中还落了几架秋千,几名女童正围着秋千嬉戏。虽然她们全都沉默着,但面上却挂满了轻松的笑意。
在场的所有来客都被面前的这幕所感染,夕阳西下,多么静谧美好的场面。
梁挽霜率先出声感慨:”此处真像一个世外桃源。”
突然见到那么多陌生女子的面孔,女童们也停下了跑动的脚步,坐在秋千上的女童最为大胆,对着门口熙攘的人群,脆生生道:“姐姐你真漂亮!”
闻言,梁挽霜不禁愣在原地,面上缓缓爬上红晕,与天上的霞光相映。
宋莺则推推她,打趣道:“好啦,漂亮姐姐先挪一挪步子,让咱们都进去?”
方才是梁挽霜载的宋莺,早年进宫的宫妃年幼时沈皇后与太皇太后都还没有过世,那时曲城贵女间流行过一段时间蹴鞠,是以她们多少会些骑术。
只是自那两位陆续过世后,女子的处境又更严苛了些,年纪轻些的宫妃便几乎都没有碰过马匹。
宿明洲与郑俞带路,将所有人分别安置入内院。
劳心劳力了一天,面上身上都还存着狼狈,她们都很乐意先行沐浴。
唯有阿玉倒是不急,今日她几乎脚不沾地,一直在旁观,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
她将宿明洲拉到屋舍前的树下,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不急,你慢慢说。”宿明洲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耐心地望着她,眸光中犹带安抚。
阿玉仰头看向她温润疏朗的眉目,憋了半天却首先吐出一句:“你,你是吃什么长到这么高的?”
宿明洲闻言哑然,清透的瞳孔中落满树叶的阴影与笑意:“往后与我同案而食,试试?”
阿玉问出口便觉懊恼,这么多问题怎么问了最傻的一个,未想到眼前人全盘接下,并未嘲笑她的草率。
她点了点头,面颊有些红,接下来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那你们,是哪边的人?”
“并非齐国人,也不是魏国人吧?”阿玉定定地望着她。
头顶忽而传来几声穿透力极强的鸣叫,有什么巨物俯冲下来,宿明洲抬起手臂,巨大的鹰隼收起扇动的翅膀,稳稳停在上面。
阿玉震惊地望着眼前这只她曾经向往过,却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大鹰,眼睛一眨不眨。
鹰隼锐利的一双鹰目亦注视着她,却如它的主人般守礼,同样一动不动。
“我来自大周。”宿明洲先回答了阿玉的话,而后取出鹰隼足下携带来的密信,毫不避讳地当着阿玉的面展开。
一目十行地扫过纸条上的内容,宿明洲定定地注视着阿玉,直截道:“阿玉,魏国亡了。”
“什,什么?”饶是做好城破的准备,这句“魏国亡了”仍是让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快十八年的阿玉无法招架。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难以置信道:“你说,魏国,亡国了?”
宿明洲抚了抚鹰隼的脑袋,点头道:“慕容慎攻破了城门,魏帝在死前不仅递出兵符,还递了封降书。”
得知降书是承安帝递的,阿玉无语凝噎。她愤愤地心道,承安帝的谥号不若就叫坑算了,他这是坑害了多少人?
“那大周,是什么立场?那究竟是哪里?我从未听说过大周。”阿玉陷入短暂的迷茫,纠结道。
“我过去,也从未听说过魏国与齐国。”宿明洲的目光倾注下来,似拂过柳枝的春风:“阿玉,那是你的母国,你从未被抛弃。这些年,你的母亲一直在找你。”
“母亲?”阿玉唇间轻颤,不知为何,一听到她说起“母亲”二字,她的眼中瞬间便闪过泪花。
“自从得到你的消息,她便打定主意亲自前来迎你。”宿明洲始终定定地注视着阿玉,不再对她隐瞒任何:“你的母亲正值壮年、素有一统天下的宏愿,此次得知魏、齐两国的存在,便要行黄雀在后。”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过于庞大,她口中的有关母亲的身份更是让阿玉一时难以承接。
“等等,我,你……”阿玉攥紧了双手,眼中满是慌乱。
宿明洲抬手,鹰隼当即极通人性地展开看起来堪比幼童身量的双翼,振翅盘旋向天际。
它的放飞带来一阵劲风,阿玉不知这便是严凤霄口中的矛隼,十万只鹰隼中才出一只的万鹰之王。
随着残阳完全沉下西山,夜幕悄然低垂,连带着人的眸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面对阿玉面上与飞扬的鬓发如出一辙的凌乱,宿明洲依然耐心地看着她:“我该走了,阿玉,你要与我一道去看看大周吗?”
***
曲城的城门完完全全地敞开,慕容慎领着大军长驱直入,踏过一地魏军尸体意气高昂地往皇宫的方向急驰而去。
此刻,他最向往的宝座已成为囊中之物,天知道他等这刻有多久了。
慕容慎紧盯着远处皇宫巍峨的影子,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里都在叫嚣着畅快,他要占据这座城与城中至高无上的御座,而后成为天下共主。
魏国太子算什么?不过丧家之犬罢了,那座黄沙掩映间的齐国王都,他赏给他了,他在心中轻蔑地想道。
日薄西山,齐军吹响着胜利的号角。持续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国号在一夕之间便完成了覆灭,百年繁华不过泡影。
承安二十二年早春,魏国亡。
西北军的铁骑赶来之际,便见着城门敞开的模样。城墙上高高挂着一匹白幡,上面颇具嘲弄意味地写着个“降”字。
饶是早有准备,裴臻面上依然阴云密布,顷刻间便在在心中将慕容慎与承安帝千刀万剐了无数次。
“杀!”面对城门口乌泱泱一片留下阻拦他前进的数万齐军,他言简意赅地落下极为短促的一字。
而已经被齐军占据的临城外,亦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一名身着戎装高骑战马的女子行在最前面,神情肃穆地紧盯着前方绵延不绝的城池。
停在城门口,日行千里的良驹扬蹄,女子英姿勃发,通身写满了威严气度,宛若传闻中永不坠落的扶桑金乌。
她的声音也似大地一般沉稳有力,寥寥几字便叫尘埃顷刻落定:“母亲来了。”
(魏国卷完)
第59章 身世山的那头,便是大周
“你要将她带去哪里?”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玉偏过头,只见严凤霄站在门
口定定地注视着她们。
严凤霄显然也并未前去沐浴,她还记挂着城外战事,只就着屋内软塌躺着闭目休息了会,起身时隔着窗纱瞥见阿玉与宿明洲站在树下说话,推开门便听到宿明洲对阿玉的邀请。
“严姑娘。”宿明洲对严凤霄点点头,眸光平静,丝毫不惧这道直勾勾盯过来的审视。
“宿姑娘,大周是什么地方?”严凤霄未错过阿玉眼角泛出的薄红,继续问道,神色中的锐意并未收敛。
阿玉察觉出她们二人间微妙的剑拔弩张,快步上前来到严凤霄的身前,主动坦诚道:“阿凤,她可能与我的身世有关。”
“阿凤,陛下死前递交了降书,魏国亡了。”阿玉补充道,担心地望着她。
她知道严凤霄素有成为将军,保家卫国的夙愿,这样的结果,恐她比自己更加无法接受。
未料眼前人只是愣了一霎,睫羽微垂,落入眼眸中成为阴影,而后她的唇边弯出一道极淡的笑意:“倒是那个昏君做得出来的事。”
“降书既出,我们都是亡国之人。”严凤霄似笑带讽地说出事实,转而望向也走至她面前的宿明洲,问出了先前阿玉同样问过的话:“你的大周,又是何等立场?”
“我没猜错的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收敛起唇边对已死的承安帝的讽意,平静道。
“严姑娘不愧在边疆历练了这么多年,于兵法上颇有见解。”宿明洲神色不变、不躲不避,肯定道。
“你知道的还挺多。”严凤霄冷哼,面上倒是没有太多敌意。
“阿玉身边的人,在下自是都要调查清楚。”宿明洲回以一笑,笑容疏朗。
“这就叫上阿玉了?”严凤霄挑眉,一副要好好与她好生掰扯的模样。
见她们说得有来有往,并未起肢体上的冲突,阿玉悄悄松了口气,拉住严凤霄的衣袖阻止她们的话头再继续往奇怪的方向去:“阿凤,我想彻底了解自己的身世,我要随她过去看看。”
“胆子愈发大了么,敢独自随才认识了不久的人走。”严凤霄伸手轻点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笑道:“我与你一道,甭管前方是桃源还是虎狼,我都在你身边。”
感动之情涌上心头,阿玉却摇摇头拒绝道:“阿凤,奔波了一天,你还是好生在这里休息吧。”
“小瞧我是吧,服用了那位游姑娘的药,再加上方才躺了会儿,我现在还能在她手底下过三招。”严凤霄并不避讳自己远非宿明洲对手的事实,对她们大大方方地竖起三根手指。
阿玉蓦地被她逗笑。
见此,严凤霄乘胜追击,补充道:“你不让我去我也会悄悄追上去的,寻身世这么大的事,我想陪你一起。”
“可以吗?”阿玉被她说动摇了,转而看向宿明洲。
宿明洲的眸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流连一番,最后落至严凤霄的腹部,颔首道:“坐马车吧。”
“多谢。”阿玉真心实意道,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落在宿明洲的眼中,只觉她的笑容比方才的晚霞还要璀璨明丽。
***
宅院中备着几辆马车,这次用的还是之前阿玉乘坐过的那辆。
阿玉与严凤霄坐在车厢内,宿明洲则坐在车头驾车。
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平稳地向湖畔后的密林深处行去,宿明洲似是将路径都摸了个透彻,虽然人在他乡,却熟门熟路地沿着鲜有人知的小道往城外驶去。
坐在马车中,阿玉终于可以和严凤霄好生就魏国灭亡一事进行交谈:“阿凤,方才你也知道了,大周,就是我有可能的母国,也与魏国的立场相悖……”
“怕你我反目成仇?”严凤霄与阿玉对坐,闻言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看向阿玉。
坦言来说,严凤霄肃着张脸的时候还真挺唬人的,阿玉故意顺着她的话,郑重地点点头,忧心忡忡道:“嗯,毕竟因为立场反目的友人实在不少。”
听了这话,严凤霄也不演了,急忙道:“我是那么迂腐的人吗?”
怕阿玉不信,她索性将家中老底都搬出来:“我祖上还有人当过皇帝呢,朝代更替常有的事,魏国也不过比前朝多活了几十年。再往前些的乱世,皇位改姓的速度就更快了。”
“百姓才不管皇帝姓什么呢,顶多臣子在意。”她继续道,一股脑儿将心中的想法都说出:“我没立场去拦一位有能力的霸主,这天下总要有人坐在那位置上,比起慕容慎,我宁愿是宿明洲效力的大周皇帝。”
阿玉初时顺着她玩笑,此刻的神色却由衷地郑重起来,她没有立即回应,只盯着面前桌案上散发出暖黄光辉的灯烛看。
烛火摇曳,似人飘摇不定命运。
“我未在大周待过一日,在魏国的日子也并不算好。说实在的,无论是哪边,我现在都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但你与我不同,阿凤。”沉默片刻后,阿玉缓缓道。
原来从无根浮萍到有家可归,也会令人心生迷惘。阿玉其实也不能完全理清自己的思绪,唯一最为肯定的,便是比起素未谋面的亲人,她更在意严凤霄的感受。
严凤霄理解阿玉的不安,这也是她一定要陪着她的原因。
素来爽朗的女子干脆两手一摊,宽慰道:“魏国都亡了,亡在君主自己手中。”
她眸中倒映出的烛火也摇曳着微光,却似星星之火。
只见她撩开窗畔的竹帘,回头望向已失去踪影的湖边宅院的方向,声音一如既往的掷地有声:“我并非将军,未有任何职权,我唯一的立场,便是保护好眼前人。”
“谢谢你,阿凤。”阿玉鼻子一酸,泪花盈满眼眶。
“咱俩也算患难之交了,说这些生分的做什么。”严凤霄从阿玉赠给她的荷包中掏出一方绣帕,递给她。
“你祖上真有人当过皇帝?什么时候的事?”阿玉接过帕子,情绪放松下来后好奇道。
“害,那不是数百年前有过乱世么,人人都能称王,也就当了几年吧,很快就被人打下去了……”严凤霄摸摸鼻子。
阿玉瞬间哭笑不得。
***
两刻功夫过去,她们来到宿明洲在城外临时驻扎的营地。
营地外没有点燃任何篝火,婆娑树影落在营帐上摇晃,帐门紧闭,只隐隐渗出熹微光亮。
夜间自是有人轮值守卫,身着铁甲的二人见宿明洲从马车上扶下两名魏国装束的女子,纷纷欲要上前行礼。
宿明洲抬手制止。
倏忽的眼神间,那二人便领会了她的意思,默默站定在原位,一声不吭地继续站岗。
有了错认宿明洲的前车之鉴,路过时阿玉将余光投到她们的脖颈处。
不出意外地发现,她们都没有喉结,这令阿玉对大周愈发好奇。
寂静得只余风声与脚步声的营地仿若传闻中藏有秘宝的洞穴,漆黑的洞口正对着她,风声里也充斥着蛊惑——
进来亲自一探究竟吧。
“帐中简陋,委屈二位了,稍后伙房会送上晚膳。”宿明洲将阿玉与严凤霄领至营地中间的一顶营帐,点上帐内烛台。
阿玉摇头表示不介意,严凤霄自然也是。
“请严姑娘先休息,我与阿玉有话要说。”宿明洲接着道,看向阿玉。
“她是我的挚友,可以一起听吗?”阿玉知道她要与自己说身世相关的事,又补充了句:“反正,我回来后也会与她分享的。”
严凤霄拉住阿玉的手,与她一同等待着宿明洲的回应。
“走吧,我让伙房将晚膳送到我帐中。”宿
明洲看着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眸光微不可闻地闪烁过一抹异色,却出乎她们意料的直接答应了。
宿明洲的营帐就在隔壁,她的居所是整个营地内最大的。进帐后,她将烛台点燃,火光充斥满室内,这座帐中的全貌也一览无余。
最里面放着张简易的行军床,比隔壁为阿玉准备的营帐中的木床粗陋、窄小许多,枕边落了本手札,床侧则挂着一副完整的盔甲与宝剑。
而中间最无法忽视的是一大片以泥沙堆砌而成的舆图,舆图的细节做得极妙,连阿玉这个鲜少踏出宫门的人都能隐隐辨认出其中曲城的位置。
“这张舆图上,不仅有魏、齐两国,还有大周。”宿明洲注意到阿玉落在舆图上后就未移开的目光,来到舆图前向她介绍道。
她清朗俊秀的面孔上写满了要阿玉向前一步往她身边去的邀请,阿玉足下也情不自禁地动了,严凤霄亦步亦趋。
以往在游记上才能见到的山川湖海,此刻以缩小数百万倍的模样展现在阿玉面前,她无法不为之动容。
“这里是魏国的南部边境,据说魏国称之为瑶山。而在大周,这行山被称作‘不周’。”宿明洲指着插旗表示魏国最南端的位置,接着展开手,侧倒向连绵山脉另一侧的广袤:“此处,就是大周。”
第60章 母亲“陛下原是位性情中人。”……
“与魏、齐两国的男主天下不同,大周世代女主天下。”紧接着,宿明洲平静地撂下对于她们二人来说惊世骇俗的话语。
不论是久居低位,对权力、地位认知尚浅的阿玉,还是曾经无比渴求一本讲述女皇故事的话本的严凤霄,都被她震在了原地。
见识过宿明洲这样从前闻所未闻的女子,以及与她带来的所有出乎寻常,阿玉并未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大周,竟是仙人居所吗?”阿玉喃喃道,她与严凤宵皆双眸睁圆,满眼渴求地望着宿明洲。
“世上仅有女子拥有创造新生的能力,我本以为女子主导世事才是常态,未曾想过在山另一侧的国度,竟然生生倒转过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宿明洲平静地叙述着她的不解与愤怒。
一年前,最初宿明洲发现这里时,心中震惊绝不亚于此刻的阿玉与严凤霄。
她先是孤身踏入齐国的领地,穿着舒适的装束与高于普通人的身量令齐人将她认作男子,而在她开口后,所有人就都露出惊异的表情,将她视作妖邪。
那些小摊小贩,仿佛突然找到了可以欺压的对象,纷纷撸起袖子,势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最后,她以武力解决了问题。
在齐国找寻一番无果后,宿明洲又来到了魏国,魏国与齐国没有太大的区别,除却核心的几座城池繁荣些。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独自成行的女子,她们的身边永远跟着至少一名男子,仿佛是她们的“看护者”。更有甚者,还有女子以帷帽遮面……
她也走过无数乡间田地,在那里,她见到了最多的女子。
号称男子劳作故而男子掌权的地方,田野间划柴拾草的竟大多都是女子。
路过村中屋舍时,她见到男子无所事事地躺在柴院中晒太阳,对着跪坐在地上刷洗搓衣板的妇人骂骂咧咧。
她还遇到一群蹲在溪水边浆洗衣物的女子,她们的脚边零散地放着几捆柴。
她走上前,她们起初如临大敌,发现她也是女子后又对她展露出纯粹的、如阳光与山泉相碰撞出的笑容。
她们说,她们多干些活,家里的男人便能轻松些,哥哥弟弟们可以安心地去考取功名。
宿明洲问,那你们呢,你们不想考取功名吗?
于是她们又突然变回如临大敌的模样,或将手中的干柴丢向她,或将手边浸满皂沫的浊水泼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她很难过。
向来无往不利、惊才绝艳,十七岁便位居肃鹰营第二把交椅的宿明洲,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措。
她难以想象,这里的女子都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
山的这头,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她一定,一定要快些找到太子,不仅仅为了她最敬仰的皇帝陛下。
而被泼水的这一天晚上,宿明洲随便找了间空屋子住下,夜伴三更,却突然有个白日在溪水边见过的小妹来敲她的窗,问她可以带她走吗。
小妹说,她不想继续待在村里,家中爹娘要将她嫁人,她才十三岁,她不想嫁。
窗外漆黑一片,依稀星光落在小妹的瞳孔里,宿明洲蓦地便看清了她面上的局促不安。
许是怕她不答应,小妹夸起了她,说一看她便不是一般人;小妹还说自己有个阿姐,也是十三岁就被送去嫁人了,没过一年就因生产化作黄土一抔。
她自然不会拒绝,点点头,带着小妹一起环行过魏国后,又将她带回大周安置。
她向皇帝陛下禀报了这里的一切,果不其然,天子震怒,生生捏碎手中帝玺。
而后,她带上自己的亲信以及当初接生阿玉的医官郑俞,再次前来重新挨家挨户地排查。游连卿是自己要跟上的,那人是肃鹰营特聘的机关人才,与她交好。
她知,她再次回去,确认太子身份的那一刻,便是陛下御驾亲征的开端。
回忆如潮水般转瞬涌上心头,宿明洲望着阿玉,眸中有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情绪辗转至口中,令宿明洲的声音难得地发涩:“阿玉,其实我该称您一声殿下,您的母亲是大周皇帝。自您出生起,陛下便将您封为了太子。”
“大周的所有臣民,都在等待您的归来。”说完,宿明洲单膝点地,并从怀中取出一枚匣子打开递给她。
这句话与她的举动当真是重如千钧,阿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跪过。
但阿玉没有犹豫,当即上前将她扶起:“你先起来,无论如何,你都助力了我们良多,你首先是我们的恩人。”
“明洲,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多,但我们算是朋友吧?你就和从前一样,不用称呼‘您’。”阿玉将她扶起后接着道。
匣子仍展开在宿明洲的手中,里面装着一枚碧玉色、小巧精致的玉玺,看起来价值连城。
“这是陛下要我交给你的,代表大周太子的印玺。”宿明洲应下阿玉的话,摊开的手却未收,这是她一定要交给阿玉的。
大周,太子。
阿玉垂眸望向这枚象征无上权力的印玺,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还侍奉着魏国的太子,一夕天翻地覆、劫后重生,她竟也能成为太子。
“我是在做梦吗?”阿玉的声音沾染了几分飘渺,似她如在云端的心境。
她不知穷人乍然暴富是什么感觉,哪怕有过往的种种猜测在前,在宿明洲这回确切地向她告知身世时,心中仍旧升腾出“好不真实”这四字。
收下吧阿玉,这是本该属于你的。心中有道声音在对阿玉说。
见阿玉迟迟没有接过印玺,宿明洲仍摊着手,耐心地等待着她。
“阿玉!我掐过自己了,疼的!”严凤霄毫不客气地掐了自己胳膊一道,作为局外人,她都着急死了。
“要不你再掐我一道,你肯定没有做梦!”严凤霄撸起袖子,将手递给她。
线条流畅的结实手臂横在阿玉眼前,阿玉摇摇头,替她整理好衣袖,妥善放回至她的身侧。
“……疼的!”
在宿明洲与严凤霄倍感意外的目光中,阿玉狠狠往自己的胳膊上拧了一道。
而后阿玉笑了,笑中带泪。
她郑重地接过装着太子印玺的匣子,努力让眼泪止在眼眶中,她问:“我的母亲,是位什么样的人?”
“陛下
原是位性情中人,她对我有知遇之恩。”说起姒英,宿明洲不禁露出笑容:“陛下登基前是太上皇的长女,也是钦定的继承人,万众瞩目、备受宠爱,走到哪都有数不清的追随者。”
“年少时的她是个极骄傲的人,我行我素,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些浑不吝,据说太上皇经常拿鸡毛掸子撵她。”
“这些许多都是我师傅告诉我的,她与陛下还有丞相是至交好友。原本,你我之间,也该如此。”说到这里,宿明洲停顿了下。
“她酷爱美酒,擅长打马球,脾气火爆,但向来愿赌服输,与我师傅便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她早早登上皇位,收敛了少年心性,愈发沉稳。”
“虽然前面听起来她似乎是位精通玩乐的人,但她从未荒废过学业,做太子时处理政务便得心应手,且自有一番独特见地,所以太上皇才放心地早早退位。”
“她真的是位天生的明君,既有手腕又施仁政,大周在她的治理下蒸蒸日上,百姓都有田地,不受世家压制,寒门亦出头之路。”
“我是陛下亲点的武状元,我出身寻常,儿时吃穿不愁便是受恩于陛下颁布的分田政策。”
“阿玉,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宿明洲认真地注视着阿玉,见她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心中与有荣焉地生出喜悦。
一位强有力的女子形象在阿玉的脑海中勾勒成型,令阿玉下意识地心驰神往。
年幼时,阿玉在知道养母并非亲生后,总期待亲生母亲会来接她回家。养母对她刻薄,她便寄希望于一位温柔似水的母亲。
在宿明洲的描述中,她的母亲显然不是这样的形象,但她却情不自禁地为宿明洲口中的她而着迷。
温柔很好,但母亲也可以不温柔。
阿玉心口酸酸的,像吃了口极酸的果脯,又像整个被包裹住。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叫什么了吧?”阿玉先问了一个较为轻松的问题。
“你的母亲姓姒,她为你取的名字正是‘玉’。姒是大周的国姓,姒氏一族之所以成为国姓,概因你们这条血脉特殊,只会诞下女儿。”说完大周的一切,宿明洲不再藏着,她就着舆图旁的沙子,写了个女字作旁的“姒”字。
以诞下女儿为尊,真好啊。
阿玉盯着这个“姒”字良久,接着抛出那个更为沉重、严峻的问题:“明洲,那我是怎么丢的呢?”
“大周与魏、齐两国不同,向来只知母而不知父,所有夫侍都为孩子的叔父。陛下曾经格外偏宠过一人,有人因此心生恶念,借由你来行陷害之事。”
说到这里,宿明洲的神情变得凛然起来:“你出生后不久,就被两位拈酸忮忌的郎君掠去了廉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