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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20630 字 8个月前

第61章 翻山日复一日,她们推倒大山

“廉作坊是什么?让人干活却不支付相应工钱的地方吗?”姒玉未曾听过这个词,猜测道。

“可以这么说。”宿明洲点头,而后将她扶至舆图旁的桌案边坐下:“那处作坊靠近不周山脉,我师傅追查到的时候,作坊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据当年的卷宗所载,工匠因不满坊主剥削而联合起义,可惜这种作坊往往都背靠世族,很快就迎来镇压。混乱中死了很多人,有工匠将尚在襁褓中的你置于盆中,放入作坊后的河水中。”

宿明洲继续道,一边也对严凤霄示意,请她一道坐下。

“工匠的本意或许是好的,河水下游有人家,顺着河流便能漂到。只是未想到这条河还有一缕支流,连通不周山下的暗河。”宿明洲自己也落座下来,烛火映入眼眸,染上一层薄暮。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声通传:“宿将军,膳食好了。”

姒玉偏头看向宿明洲,心道她掐的时间还挺准,不愧是住着这里最大军帐的人。

“请进。”宿明洲中断了叙述,将人请进来。

本以为行军扎营的途中,膳食并不会有多好,未想到托盘中的景象远胜姒玉的预期。

那托盘快顶上一架八仙桌桌面的大小,琳琅满目的餐食严丝合缝地错落着,想来分量定是不轻,却被步入帐中的女子稳稳托在手中。

真的好香,姒玉不太自然地吸了口气,尤其是那一大块炙烧的牛排骨,从帐帘被掀起后,香气便随丝丝冒着的热气一道疯狂地涌入她的鼻中。

“招待不周,请见谅。”膳食依次摆好后,送餐的女子退下,宿明洲看出姒玉的兴趣所在,用牛排骨上插着的小刀削下几片肉放入姒玉面前的餐盘中,接着道:“试试?”

姒玉没同她客气,直接用了。入口是浓浓的奶香,夹杂着各种辛香料的味道,丰富却细腻,隐隐还有回味。

“好香。”她并不吝啬于夸赞,接着自行取过小刀,削下几片肉,却是放入严凤霄的盘中:“阿凤,你爱的牛肉。”

严凤霄笑着对宿明洲挑挑眉,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宿明洲这个后来者,她总有一种莫名的胜负欲。

宿明洲并未接茬,目光平静地继续为姒玉盛了碗珍菌汤,也没落下严凤霄的,将主人之谊尽得十分到位。

她们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姒玉的示意下,宿明洲继续讲述当年的变故。

“山下暗河的通道极窄,也就只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可以通过,陛下得知后当即下令,便是挖空、推倒整个不周山脉,也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认准了你为太子,不愿再有任何子嗣,谁也劝不住她。她从未放弃过你,自你失踪后便向大周所有人传达了一则御令:在她崩逝前,只会以你为继承人。”

“幕后之人直到六年前皇后,也就是陛下曾经偏宠的那位薨逝前才招认。我师傅一直都很自责,作为陛下直属肃鹰营的统领,她觉得自己也该为这件事负责。”

“廉作坊的事也是师傅亲自翻出的,在这之前她翻遍了大周的每一座城池。她同样立下重誓,不找到你绝不罢休。”

“暗河被发现后,重金聘来的锹镢军沿着暗河的路径,一边挖一边找,最终日复一日,她们生生挖出一条通往山后的通道。”

“山后果真另有天地,之后我便来了。”

“我先来到齐国,排查时发现齐国有个极腌臜的组织,一直在进行贩卖幼童的勾当。”

“我还发现,齐国与魏国接壤的瘴林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出自人为。他们借瘴气掩护,瞒住了一条通往魏国的地下通道。”

听到这里,姒玉瞬间想到先前调查未果的另一条密道的事,与严凤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原来!”

宿明洲对此并不疑惑,她很快猜到她们在说什么,颔首道:“没错,这次齐军也是借这条密道从魏国西南边境暗渡陈仓,或许慕容妧诱导夏覃挖通西南至临城的密道也是受此启发。”

“你真是将魏、齐两国给摸了个透。”严凤霄忍不住道。

宿明洲看了严凤霄一眼,并未有别的表示,专心为姒玉讲述寻找她的过程:“我担心你当年遇到这个组织,便深入追查了番,果然找到些许关于你的线索,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

“人牙子将同一批幼童倒卖了好几手,一开始我只能确认你在魏国,后来整个魏国只剩皇宫未被找过,我便借慕容慎前来朝拜的仪仗,想入宫探探路。”

“我在席间看到你第一眼,便觉得你眉眼间与陛下好像。”说到此处,宿明洲终于笑了:“为免打草惊蛇反害了你,我观察了段时日才找到机会。”

“就是那次,你将我掳走。”姒玉放下筷子,对那日她登徒子的模样心有不忿:“那时候你的嗓子?”

“在慕容慎身边做护卫时为避免麻烦,我确实扮作了男子,但与你相见,我,我有卸下喉结处的伪装。”

宿明洲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难得沾染上几分急促:“我不会口技,想要改变嗓音时错用了味药。”

“当日被你认错时我有想过解释,但怕你不信,又怕你将我当作更奇怪的人,索性还是将错就错了。”宿明洲说着说着不由低下头,耳后爬上淡淡的薄红。

姒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宿明洲,因曲折过往而生出的压抑蓦然扫空,她忍不住地笑出声:“好了,我不怪你了。”

“你这样处处妥帖的人,也会用错药?”姒玉十分好奇。

“连卿在魏国鲜少能出门,闲得无聊就同郑医官学制药。她这半吊子,一定要我试她制的换音药,我捱不过她,想着反正无毒……没想到成是成了,只是恢复时遇到了麻烦……”宿明洲眸光幽深,眉宇间却并未有抱怨的情绪。

姒玉不由肯定道:“你是个对朋友极好的人。”

面对她的夸奖,宿明洲未置可否:“连卿性子跳脱,人不坏的,她是个热心肠的人。”

“等等,她给我的保胎药是谁制的?”一直安心旁听、管住自己不插话的严凤霄听到这却是头都大了。眼下她虽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但有了宿明洲的前车之鉴她不得不担心起来,当即如临大敌。

“严姑娘放心,那药来自郑医官,郑医官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妇科圣手,连卿有分寸的。”宿明洲解释道。

严凤霄摸摸小腹,半是苦恼地叹息道:“到底年纪小不懂事,未考虑那么多后果……阿玉,还好你未有身孕,这滋味真真是折磨人。”

姒玉握住她的手,虽未有过同样经历,却仍感同身受。

宿明洲对魏国男子又狠狠记上一笔,眸光闪烁:“严姑娘,我可以请郑医官为你调养身子,等生产时会容易些。”

见识过郑俞在宋莺生产那日的力挽狂澜,严凤霄当然不会拒绝,不客气道:“好啊,那便多谢你们了!”

“不用谢,阿玉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宿明洲淡淡道,面上波澜不惊。看着她们感情极好的模样,她心中是十分羡慕的。

严凤霄已经吃饱喝足,用帕子擦干净手,拍了拍宿明洲的肩膀:“明洲啊,我也这么叫你了,你这个朋友我严凤霄认了!往后你也不要叫严姑娘,叫我阿凤就好!”

“阿凤是这样豪气的。”见状,姒玉笑着对宿明洲解释道,双眸不知不觉间弯成月牙。

宿明洲在她的笑容下抿唇,羡慕之余又为她感到高兴——阿玉并非孤立无援。

将所以过往都说完,整个期间宿明洲都没怎么动筷。

姒玉能感受到宿明洲已经尽量精简了内容,但想来,其中的艰难险阻绝非寥寥话语便可概述。

她为宿明洲也削了几片炙牛肉,看着她吃完才忐忑道:“我母亲,这些年也过得很辛苦吧,还有你们所有人。”

“陛下忧心之余不忘励精图治,她心心念念着要让你接过一个盛世。”宿明洲定定地看着她,室内暖光将她的眉目映照得极为柔和:“阿玉,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我们所有人都等着你归家。”

“况且因你的事,大周既搭建出了通往山外的‘桥梁’,又借此彻底将世族欺压良民的廉作坊都扫荡干净,为她们提供新的谋生之路,百姓都说你是天命所归的福星呢。”她补充道。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姒玉有些不好意思,也拿起帕子擦擦嘴,目光灼灼道:“明洲,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

第62章 雌鸟实际上,雌鹰可比雄鹰勇猛多了

昨日用完晚膳后她们都早早就寝,翌日清晨,姒玉在林间鸟鸣声中醒来。

转过头,姒玉只见身旁的严凤霄望着帐顶,眸光清明,显然已经醒了许久。

天气愈暖日头便出得愈发早,树影在天光渗漏下分明地落在帐上,窸窣摇晃着山林写意。

“阿凤,你也醒了。”初醒尚还有些混沌,姒玉的声音犹带沙哑。

“阿玉,今日在这里醒来,我竟觉得仿佛回到了西北。”严凤霄也转头,对她笑道。

“以往这个时候,我该起来晨练,跑跑马、练练箭,回曲城这么长时间,好久没有过了。”她自顾自道,语气却不再有遗憾,满怀见证春日万物重生后的轻松。

“等回了大周,我给你建个马场,等你生下孩子修养完,先前没教完的骑术,你亲自补上。”姒玉闻言清醒良多,稚嫩地放下豪言壮语。

“今非昔比啊阿玉,以后我便指着你带我过好日子了。”严凤霄扑哧笑出声,打趣道。

“我如今可是太子了,这些肯定不在话下吧?”姒玉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伸了个懒腰,说到“太子”时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一道松间明月般的身影,但终究只有一瞬。

魏国已亡,严凤霄这个假太子妃自然也成了前太子妃,她忽然生出好奇:“昨日若我没记错,你母皇的正夫也被称作皇后,那你将来的正夫叫什么呢?应当不会叫太子妃,那太子郎?太子君?”

“英明神武的陛下啊,请您尽快一统天下吧,我真想见那些耀武扬威的小男儿们只能做小伏低的模样,这好日子也该轮到我们了。”

“不过他们的品相也着实良莠不齐,给我做小我都不要……”严凤霄双手合十在胸前,由衷地祈祷道。

姒玉困意全消,再次被她虔诚的模样逗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道:“这就叫上陛下了?好了,咱们起身吧,昨夜休息得早,现下我有些饿。”

昨夜宿明洲还为她们准备了宽松舒适的大周服饰,二人穿戴好走出帷帐,便见宿明洲已在帐前支起一方炕桌。

银甲在阳光下泛出凛冽的光泽,乌亮墨发全然高高束起,过去哪怕十步之内不留活口时仍残留的书卷气终于褪去。

即使是坐在炕桌边,她身上的肃杀之气依然扑面而来,犹如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剑,姒玉第一次实打实地意识到她是个武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姒玉脑海中蓦地闪过这一句话。

迎着姒玉一瞬不眨的目光,宿明洲收敛了几分锋芒,微笑道:“早,我温了些牛乳,刚想去叫你们,你们就出来了。”

炕桌上的锅灶燃着口精致的鼎,内里牛乳咕嘟咕嘟冒着雪白小泡,香气丝丝温雅。

姒玉和严凤霄落座后,宿明洲为她们分别盛上一碗热牛乳,与此同时,伙房的南宫遮再次出现,为她们端来切成小块的肉饼与剥好壳的鸡蛋。

肉饼酥香,一看便是刚炸好的,去了壳的鸡蛋也晶莹剔透的,勾得人食指大动。

南宫遮利落地放下餐盘,满意地看着姒玉与严凤霄皆紧盯着食物不放的眼神,笑容爽朗道:“殿下与贵客请慢用,属下便先撤了。”

往日时刻谨记在心的宫规早被抛至九霄云外,姒玉现下用膳的劲头已经不输严凤霄。

宿明洲看着她能吃能喝的模样,心中格外欣慰:“用完早膳,我便要出发与陛下会和。”

***

军营中远不止她们三人,此次提前扎营,宿明洲带了五十余人的精锐,以及三只来自肃鹰营的矛隼。

直到她们用完膳食,姒玉才窥见这支精锐完整的真容。

五十来人的精锐小队自林深处走来,分为两列一字排开,齐齐向她致礼,声音铿锵有力。

她们的身量虽有参差,并非每人都有宿明洲的个头,却都挺拔如松,昂藏着如大地般稳健的力量。

人人皆披银甲,飒爽英姿、我武惟扬,好生震撼的场面。

饶是从未接触过战场的姒玉,也心生澎湃之意,只是五十余人便如此,真不知她的母亲御驾亲征,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这是一支骑兵,营中骏马皆是上品良驹,个顶个的高大健硕。

“怕不怕?”宿明洲问。

姒玉摇摇头,目光受到周围人的传染也变得坚毅起来。

她看到宿明洲额外专门为她准备了一匹温驯的马匹,她没有逞强,坦然接受。但她同时立下志向,将来,她一定可以骑上更为威武的骏马。

母亲是蹴鞠的好手,亦能御驾亲征定坤乾,她这个做女儿的怎能落下?

矛隼从木架上张开翅膀,掠向半空中,于林间灵活地来回穿

梭,发出催促行军的鸣叫。

宿明洲戴上帅盔,昂然随风摇动的红缨为她清隽的面容增添一抹殊艳,愈发显得少年人锐不可当。

一整支队伍都上了马,宿明洲行在最前头,姒玉与恢复好的严凤霄跟在她身侧。

此处山林连着可以俯瞰曲城城门的低崖,她们一路往悬崖处行进,矛隼盘旋着在前方引路。

山下已然持续着一片混战,抵死厮杀的声音远远传上崖边。

宿明洲勒停马匹,垂眸注视着战局。

“是西北军!”严凤霄低呼道。

是了,西北军的揽云旗与齐国的白虎旗帜混杂在一起,他们回来了。姒玉若有所感,亦望向山下如蝼蚁一般密密麻麻的黑影。

紧接着,远方传来地动山摇的声音,横戈跃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姒玉见到了与营地门口如出一辙的帅旗,“周”字苍劲有力,如风举云摇。

母亲来了,是母亲来了。

她眯起双眸,依稀见着为首高骑大马的女子。还是看不太清,她心下有些焦急,连带着身下的马匹也发出嘶鸣。

“明洲,母亲一定会赢的,对不对?”姒玉问道。

“魏王昏聩,齐王好战,他们手下的兵,如何抵得过大周?”宿明洲头次这般毫不谦逊地说道。

严凤霄轻咳一声:“我,卫国公世子还在的时候,西北军还是治军有素的。”

宿明洲未置可否,山下彼此敌对的两支军队也都发现了来势汹汹的大周军,战局竟在一夕之间停顿了片刻。

可这停顿也终究只有片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山下无人知晓大周的存在,都以为是对方的外援。

一只矛隼自空中盘旋而下,落至宿明洲的小臂,她转过头,秋水般的眼眸濯濯望向姒玉——

“阿玉你可知,在自然界,尤其是猛禽,雌鸟的体型通常是大于雄鸟的。”

“在魏、齐两地,世人往往以雄鹰来比喻英勇无畏的人,可实际上,雌鹰可比雄鹰勇猛多了。”

宿明洲的声音掷地有声,唇边始终含笑,她在姒玉怔愣的目光下接着道:“阿玉,你且留在这,我去去就回。你看着,我与你母亲拿下曲城,作为你回归的见礼。”

她一抬手,矛隼再度起飞,往山下的方向俯冲,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驾马转头,点下其中一半的精锐便要离开。

“明洲!等你回来,也教教我武艺吧!”姒玉叫住宿明洲,眸光灼热似火。

“好!”宿明洲回头,神采奕然。

副官林昧留在这里作守,宿明洲路过她身边,却取下她马上的弓箭往严凤霄的方向扬手:“阿凤,听说你精通骑射,这把弓给你,要不要?”

严凤宵早就跃跃欲试了许久,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怎可能拒绝:“明洲,你够义气啊!”

宿明洲笑得恣意张扬,将长弓与箭囊精准地掷到严凤宵手中。

第63章 一统宿明洲拉弓,对准裴臻的心口……

一个月前,大周。

大周的王都瑶城地处南方,春日的信笺寄来的格外早,满城的白玉兰已然开始冒出新芽,花开满城的盛景指日可待。

万物的诞生来源于一场奇迹,不论是女娲开天又补天还是抟土造人,神话传说终究湮灭于不知过去多少年的过往中,至今早已无处追寻。

尘世凡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仅有女子拥有创造生灵的能力。

顺应自然的周人心知肚明,只有女子可以确认腹中的血脉与自己相连,女人孕育女儿便是最好的传承。

于是姒氏一族凭借永远只会诞下女儿的特殊血脉永不断代,为她们世代作为这片土壤的最高统治者打下坚实的基础。

皇室成员居住的坤乾宫依山临水而建,巍峨地屹立千年不倒,风雨难摧。

今日早朝结束,姒英便将监国的要务尽数托付给太上皇与丞相。

作为肃鹰营正统领的邹芙则会与她一道出发、兵分两路。

自宿明洲第一次从山的那头归来,姒英御驾亲征的心意就已经不可动摇。

回望前半生,姒英无疑是幸运的,出生不久即被立为太子,大周国运在她母亲姒淮的手中蒸蒸日上,接过手便是盛世,身边亦有至交好友可以托付后背。

然而壮年之际遗失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令姒英难以避免地怀疑,是否因为自己的过往实在太过平顺,以至于苦难与厄运全叫女儿承担了去。

英明神武的陛下并未沉溺于颓然与自苦太久,很快回过神来,揪出罪魁祸首。

身为万众瞩目的大周天子,姒英同样不会辜负自己的子民,寻找女儿的踪迹之余,愈发励精图治。

姒英始终相信女儿还活着,坚持在崩逝之前不再立储,为她保留太子之位。

她会传承给女儿一个更为国富民强的大周,她给她取名为姒玉。

她是她的玉,她的心中至宝。

“云幽,我与阿芙走后,大周便交予你了。”太阴宫中,姒英笑着与丞相姜峤道别,连眼尾的皱纹上都蔓延着轻松。

近些时日以来,姒英贯来威严的面容中肉眼可见地多了笑意,今日犹甚,依稀叫姜峤窥见三十多年前她潇洒风流、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影子。

姜峤知道,一切全因宿明洲第二次折返大周时,带来太子确凿的消息。

姒英,邹芙与姜峤乃是年少时结下的挚友,私下不分帝臣,向来以你我相称。

挚友终于将要找回女儿,姜峤由衷地为她高兴,朝堂上素来有“笑面虎”之称的丞相娘子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就放心地去接小阿玉吧。”

接着她又看向邹芙,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徒儿当真有本事,闷声不吭独便完成了连你都未做到的事。怕是过不了多久,你这大周第一高手的位置也要旁落了。”

邹芙未作应答,唇角勾起的浅淡笑意却将心中的骄傲和与有荣焉展露无疑。

姜峤不由轻啧了声,冲姒英嗔道:“陛下你看她,又不理我,跟我嘚瑟呢。”

邹芙瞥了她一眼,姗姗来迟道:“你也别羡慕我,你的徒儿不也要来了。”

是了,博古通今、有经天纬地之才,满朝学子皆想拜之为师的姜相,学生的位置也只为一人而留。

当初姒英怀有身孕时,姜峤便许诺会以这个孩子为首徒。这么多年再无心收徒,全因她也意难平着。

“那可不,这几年我都有好好保养,可得为小阿玉留足精力。”姜峤眉宇舒展,话音轻扬。

姒英站在她们二人中间,双手各自搭上她们的一侧肩膀,笑容志得意满:“未来在她们的手中,咱们做好交接便是。”

……

临行前,姒英来到太初宫的门口。

这是一座空宫,原本是大周太子在宫中的居所,姒英幼年时也住过。

与大周上下臣民寻找太子的日复一日相同,太初宫门口亦有人风雨无阻地跪着——正是窃走姒玉的罪魁祸首,前贵君谢氏与淑君萧氏。

姒英年少时很是风流,倾慕她的男子有如过江之鲫,她对合胃口的清白貌美者向来不拒,只是从不留真情。

登基后喜欢上季之蘅,迎取他为正宫皇后,也不影响她继续选秀。

谢氏与萧氏均出自世族,年纪小、懂得讨好姒英,经常联合着钻研细腰与歌舞,姒英忙碌之余倒也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些别样的兴味。

那时恰好刻意冷落季之蘅,姒英索性将还在郎位的谢氏与萧氏直接提至贵君与四君之一。

未料封君当日入夜,身为皇后的季之

蘅身着异族舞衣,在她翻牌子前找她。

望着他头次放下往昔总是拘于身份的内敛与克制,以及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神,姒英忽然失去了对所有牌子的兴趣。

那时怦然而动的心跳告诉她,向来在情场中无往不利、片叶不沾身的她彻底栽了。她爱上他了,也想学学小男子间时兴话本中的痴情客,浪荡子终为一人舍下三千弱水。

但她还是留了些理智,没有遣散后宫,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没这个必要冒险,季之蘅原本也只想她回一晚椒房殿,得了专宠更是意外之喜,哭得似传闻中的鲛人对月泣珠,哪还有旁的不满足。

一切皆大欢喜,唯有已经成为太上皇的姒淮不住地叹气,说早知她会专宠季之蘅,当初怎么都不该同意让他入宫。

母皇告诉姒英,她不该低估小男子之间的忮忌之心。

后来血的教训确切地表明,她母皇说的没错。

姒英忙于国政时都是季之蘅陪伴尚在襁褓中的太子,谢氏与萧氏窃走太子,是想以太子在皇后手中失踪为由,让她愤而废后。

她没有废了季之蘅,季之蘅到底还是郁郁而终,谢、萧二人咎由自取,他们背后的家族也因多行不义而被她陆续抄没。

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可即使恶人受到惩治,她的阿玉也差一点就彻底回不来了,谢氏与萧氏的罪恶永永远远也无法勾销。

收起回忆,姒英将目光投至跪着的二人身上。

大周对于拐卖一事历来行重罚,受害者失踪多久,行拐人便要受多久的刑,且买卖同罪。

谢氏与萧氏虽并非牙公,却行牙公之事,查出太子的失踪与他们有关后,她当即便赐他们宫刑,且下令命二人终日跪在太初宫门口思过,每日杖刑三十。

行刑人都有分寸,会在留下性命的同时予以他们最大程度的皮肉之苦。

姒英现下来时,恰逢他们受刑后不久。

早已面目全非的前贵君谢氏与前淑君萧氏见到久违的陛下,灰败的眸光中纷纷迸发出光亮,又在她视他们为死物的神情中再度晦暗下去,陷入长久的绝望。

“陛下,请您赐死小郎罢。”谢氏不再年轻的面孔惨白,声音细微、万念俱灰道。

萧氏比他还脆弱些,疼得说不出话,面上亦是一片失魂落魄的死寂。

他们跪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嶙峋石子地上,双腿已然麻木,臀后受完刑,黑血顺着亵裤浸染在石子上。

“何日吾儿归来,何日便是你二人的死期。”姒英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带一丝感情,而后抬手掩鼻,仪仗扬长而去。

受了阉刑的男子身上,都是有怪味的。

这一举动令谢氏与萧氏更加形似枯木、生不如死。

“恭送,陛下……”

姒英走后,谢氏缓缓伏下身子,对他敬仰、爱慕一辈子的陛下行了个标准大礼。

萧氏则默默垂泪,凄凄哀哀地俯身,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仪态因身心俱撕裂了般的疼痛极其勉强。

他们知道,这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当年他们二人谁都没想到谢氏一族名下的廉作坊竟会起暴乱,暴乱中还让太子彻底遗失了。

谢氏与萧氏有姻亲,事关家族、兹事体大,有关廉作坊的事他们初时都不敢招,后来更不愿招。

直到六年前两家接连被连根拔起、季皇后薨逝,他们才在日益煎熬的酷刑中松开了嘴。

若要问他们是否后悔,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时至今日仍憎恶着季之蘅,只要有一点点可能,都还是要拼尽全力将他拉下位。

机关算尽一场空,陛下薄情又长情,竟未责怪那个贱人。他们边恨着,边期待太子快些被迎回,好让他们的死期尽早到来。

***

此次随姒英出征的各路大军耗时快半个多月,终于全部汇集于不周山下。

不周山已非昔日荒废、杂草丛生的模样,通山隧道被修得大气敞亮,山中亦有数道桥梁架起,每一项腾空而出的壮景,都承载了大周人民的智慧。

隧道的入口镌刻着“迎玉”二字,来自她亲手题下的名字。

姒英今年就要五十岁了,虽然面上稳如泰山,眼见此情此景心中豪气依然万千。

热意自血脉的每一处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初次领兵收复异族的时刻。

她面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岁月赋予她的勋章。这些年她勤于锻炼,不论是登山还是跑马都从未落下,她还正值壮年!

三十万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隧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笃定——

此战必胜!

行至魏国与齐国的边境,姒英与邹芙兵分两路,邹芙前去收复齐国,她则剑指魏国王廷。

不似齐国需要暗渡陈仓才能潜入魏国腹地,姒英领兵长驱直入。她没有攻城便屠城的习惯,遇到魏国灾民也会施以能力范围内的救助。

不需要魏人感激涕零,她们大周行事只为对得起苍天与自己。

这番出征人员充足,姒英每攻下一城,便留下一名军官作为新任的临时太守,引领相应驻军以保证城中日常运行。

很快,周军一路势如破竹,大周的旗帜几乎插遍所有魏国城池。攻下临城后,威风凛凛的铁骑向王都曲城继续进发。

***

战乱中承安帝死亡与递出降书的讯息尚未传遍魏国,大周皇帝与大周军队全是女子的消息,却一早传遍了姒英攻下的每座城池。

所有人都惊异得忘记今夕何夕,其中十之八九的人更是将她们视作妖邪——

“天要亡大魏,妖女,都是妖女!”

对此姒英一笑了之,在绝对的、压倒性力量面前,这些不过是懦者不愿面对事实、自我安慰的矫情喘息。

“既是天要亡魏,尔等便乖乖顺应天!”姒英杀敌杀得愈加勇猛,末了不忘放下豪言,讥讽之意未经任何掩饰。

旁人的辱骂只要传到她耳中,她向来都会骂回去,绝不忍耐一点。

身心畅快不压抑才能活的更久,这是姒英的人生格言。

魏人不知,她到临城时却收到前锋军的来信,魏国已经亡了。

她并不吝啬于将这则消息传播开来,果不其然,用兵本就散漫的临城驻军溃败地愈发迅速。

大军离开临城时,大批来自魏国西南的受灾百姓跪在道路两侧,其中多数为女子。

大魏女子从来便没少吃过苦,耐受能力极强。

哪怕一路风吹雨打,加上长久吃不饱穿不暖的她们本就比男子看起来弱小,有人还怀有身孕,存活的人数依然远胜男子。

“诸位请起,尔等女子日后不必再跪任何人,哪怕是吾!”姒英扬声欣慰道,目光在她们朴实坚韧的面容中扫过,随后带着大军扬长而去。

她的声音洪亮、气沉丹田,令在场听到此言的大部分人都为之振奋。

姒英走后,人群末尾处的张娇娇也连忙起身,揉着膝盖想拉边上的李容一道。

张娇娇满脸兴奋地对李容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王大娘没骗咱,大周的皇帝是女人!咱们女子终于要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李容却面露不虞,力气前所未有地暴涨,张娇娇完全拉不动她。

李容的爹是个日夜嚷着自己“怀才不遇”的没落秀才,她自小不被允许读《女戒》《女德》之外的任何书籍,脑海中被灌输了很多迂腐的东西。

她不肯起,眼神出奇坚定,言辞不屑:“这般高高在上,仿佛施舍。”

“女子,如何能当皇帝?”李容接着义正言辞,抬手还欲将张娇娇一道拉下。

张娇娇完全被

她这出愣住,下意识地往后一跳,避开她伸向自己的“魔爪”,反应过来后更是没好气道:“从前你那废物弟弟打你时,也没见你这么大力反抗!”

“陛下殉国,你我合该为他哀悼。”李容义正言辞地答非所问。

“皇帝老儿他自己向齐君递的降书!还不给咱们发粮!你究竟在想什么……我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就绝不会再跪!”张娇娇目光惊异地望着她,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李容恍若未闻,笔挺地跪在原地。

张娇娇彻底放弃拉她,幼时互相安慰的情谊一夕间全成笑话,她翻了个白眼,如她所愿:“那你继续跪着吧!”

有病!张娇娇在心里最后骂了句。

而后她远离李容,只往前方笑容洋溢、志同道合的人身边去。

***

王馥安疏散完宫中所有人时,放风的东宫暗卫道齐军还未攻破城门。

本着不浪费不放过的原则,她与他们商议一番,索性将宫中剩下的宝物统统捎带走,包括金銮殿中的龙椅。

宫中大部分珍宝都被承安帝下定决心独自逃跑时,让人提前转移至皇陵,这些都是审问苗放与小太监所得的。

王馥安心想:如此正好,倒是为他们省事了,不然这点时间还真搬不空皇宫,白白便宜了齐军;至于被承安帝转移走的,宫中这么多人可不就要去皇陵躲一躲。

倒是再挖呗,她相信她们都有将来。

失魂落魄的章太后也被她一并领走,她想,有关章太后的审判,还是交由她们自己人才是。

于是占下曲城的慕容慎还未高兴太久,便被空空如也的皇宫气得当即大发雷霆。

心中期盼已久地摸一摸魏国龙椅的愿望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他连想砸些东西泄愤,也找不出东西可砸!

金银财宝、美人如画,什么都没有。

齐军翻遍整座宫阙,只找到两具烧得焦黑一片的丑陋尸体与一架空架子马车。

本该拉车的马也不见了。

“这两人都是谁?老东西最后竟然摆朕一道?”慕容慎不敢置信道,额角青筋暴胀,咬着牙恨不得生啖承安帝的肉。

哪怕是艳丽至极的绝色面容,眉目狰狞起来也似深渊中爬出的恶鬼。

可惜承安帝的生肉他也是吃不上了,烧成焦炭的熟肉倒是摆在他面前。

齐军将余火扑灭,强忍着恶心上前查看两具尸体的形貌。

“陛,陛下,其中一人好像穿着龙袍,年龄也对得上,是大魏皇帝?”其中一名兵卒颤抖地向慕容慎汇报。

慕容慎气血正上涌着,闻言直接踹了跪在地上的人一脚,恼火道:“什么大魏皇帝?魏国已经亡了!”

“是,是是,魏国末帝。”兵卒强忍着肩膀处的剧痛,立即改口,且完全不敢当着慕容慎的面捂上痛处。

“另一人是谁?”慕容慎不耐道。

“看不太出来,似乎是个御前侍卫。”兵卒战战兢兢道。

“似乎?朕这里没有似乎,真是个废物!”慕容慎抬脚又要踹,却被匆匆赶来的副将元朗拦下。

“陛下,探子来报,裴臻带着西北军到曲城了。”有了眼前兵卒的前车之鉴,即使是与他自幼交好的元朗也谨慎了措辞。

慕容慎将一身戾气尽数收敛,薄唇勾出兴致勃然的笑意:“若非老东西,那便是那裴氏小儿在策划。好啊,朕这便要他知道,不若就老老实实留在西北,曲城注定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的桃花眼眼尾带煞,嗜血的锋芒于眼中暴露无疑:“朕记得他有个宠妃,长得挺灵,替朕找出来,朕要当着他的面宠幸她。”

“是。”元朗应下,魏国皇宫虽空,人却不可能凭空蒸发,他很快便招来一小队人马部署下去。

而后,摸魏国皇椅失败的慕容慎再度整装待发。

他原本不打算再亲自上阵的,可皇宫中的景象着实激怒了他,他要给裴臻些颜色看看。

***

慕容慎回到城门口的战场时,西北军与齐军已陷入胶着,他远远瞧见裴臻身上竟未挂多少彩,怒火不由再度中烧。

说来奇怪,这段时日,他真的变得愈发容易动肝火。

虽然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从魏国的秋宴中折返后,他好像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有谁给他下了什么吗?齐人擅长蛊与毒,他对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向来敏感。

慕容慎一路纵马前行深入至战中腹地,在心中一一列出有可能的人选。从死鬼父皇,半路雇佣的绝世高手,裴臻,再到魏国宫中的诸多不知名的谁谁,仍旧毫无头绪。

那便拿你开刀了,裴子渊。慕容慎毒蛇般的目光紧盯住混乱中仍被簇拥着的裴臻,恶狠狠地心道。

裴臻察觉到他的目光,与身边部将吩咐一句,欲要抢先将慕容慎从旁侧冒进的队伍包围。

“裴氏小儿,你父皇已经降了,何必苟延残喘?”慕容慎高高扬起纯金镶嵌的胡刀,气焰嚣张地对裴臻嘲道。

见到这把胡刀,裴臻心下只觉怪异:这般华而不实之物,也能带上战场?

他究竟是怎么被这种人摆上一道的?他不禁自问。

“慕容小儿是否有疾于首?”裴臻回应道,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慕容慎。

“他这是什么意思?”慕容慎被裴臻若有似无的鄙薄眼神刺痛,加之一直听不懂魏国的文绉绉,扯过身旁兵卒不耐地问道。

兵卒常年与西北军打交道,倒是听得懂魏人骂人的方式,目光躲闪道:“他说您,说您脑子有病……”

话音未落,慕容慎的金刀便直直挥出,穿透说话者的胸膛。

易怒的他自是勃然变色,奈何与二人之间均有人护着,他够不着裴臻,只能以身旁小兵开刀。

眼前鲜血飞溅,裴臻对状似癫狂的慕容慎落下四字评判——无能狂怒。

“说实话,这招暗渡陈仓不是你想的吧。”裴臻唇角勾出嘲讽的笑意,一语道破慕容慎不愿宣之于口的真相。

慕容慎想到自己从来都瞧之不起的孱弱阿姐,以及秋宴上短暂相见的最后一面,她还像过去哄小儿般向他递来的甜汤。

他敛下心中不甘,强作镇定道:“那又如何,朕使出了便是朕的!”

“对了,朕已经是朕,而你,却已是丧家之犬。”慕容慎也专挑对方的薄弱处讽刺。

他并非没有脑子,只是被怒火暂时裹挟了心智,他这么对自己说。

“是么?慕容小儿,可敢与孤堂堂正正一战?”裴臻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挑衅。

“呵,朕等这一天已久!”慕容慎坐下马蹄从阵中探出。

“陛下!不可!”元朗急忙在身后大喝着劝阻。

“元朗,莫要多嘴,朕有分寸。”慕容慎不快道,他看裴臻不爽已经很久了,真想撕烂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且浑然无瑕的脸。

鱼儿这便上钩,裴臻与身旁将领对视一眼,也纵马出列。而后,西北军不动声色地准备将慕容慎与他共处前锋的小队包围。

“铮”的一声,长剑与胡刀相撞,一纵一横势均力敌。

裴臻凤眸微眯,心下更是多了几分胜券。他并未用全力,初次交锋只为试探。

“慕容小儿,不过如此么?”裴臻皮笑肉不笑道。

对手玉面沾血,额发溢出飞扬。本以为手到擒来的慕容慎愈发牙痒,忽然想到皇宫中的两具焦灰,不禁计上心头,不怀好意道:“裴氏小儿,你可知你那宠妃如何了?”

裴臻表面未被他的话语影响,手上却加重了些力,淡淡道:“慕容小儿,待斩下你的头颅,孤自会知道。”

慕容慎虎口威震,心中满是不可置信。手上落了下风,他的言语便愈发无状:“啧,那个小美人真是……”

他也意味深长,学着裴臻的调调将承安帝的结局套用至无关人士身上:“可惜了,已经成为一具焦炭。”

“慕容慎,孤劝你口中积些德。不然,孤定会将你大卸八块,丢进猪圈里做猪饲料。”裴臻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一想到卫启等人迟迟未归,哪怕打心底不信他的话,强烈的不安也再度席卷周身。

看清裴臻眼中锋芒毕露的杀意,慕容慎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再度张口,欲要再编造些风月,二人身下骏马却双双发出嘶鸣。

兽类总是比人先感受到环境的变故,很快,远方传来大地震动的声音,前所未见的旗帜与铁骑出现,令

混战短暂地停滞一瞬。

裴臻不禁蹙眉,面带犹疑地盯住慕容慎,思量着齐军还有外援的可能性。

慕容慎亦用一脸“你果真是个卑鄙小人”的愤怒神情,目光喷火地瞪着裴臻。

接收到慕容慎的目光,裴臻首先反应过来:那不可能是齐军的外援,否则慕容慎也不可能露出这幅丧家犬的表情。

余光望向于风中昂扬的“周字”,裴臻不住地思量自己究竟还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前线瞬息万变,人人都不敢停滞过久,很快,魏军与齐军再度厮杀起来。

大周自然亦如是,姒英目光森冷地望着混战中央的二位男儿身的太子与皇帝。

便是此人,胆敢让她的女儿入赘?她辨认出何人为前魏太子,扬声道:“裴氏与慕容氏,生死不论!”

前锋的鼓手当即领会她的意思,敲响战鼓,吹响行军的指令。

鼓声如雷鸣般撼天动地传来,周军训练有素地从两边包抄,带着压倒性的优势将前方所有人都包围起来,步步紧逼着威压。

她们带着锃亮的机关重弩,还有魏军与齐军素未谋面、沾染火石气息的奇怪架台。

此时,宿明洲亦带着精锐归队,归来便于阵前首当其冲。

悬于腰间的即影剑出鞘,长剑犹如白练般惊鸿,长弓在背,少年将军玄马银甲、意气尽显。

矛隼临空追随她杀出的一条血路,兴奋地在空中发出呼啸嘶鸣。

姒英满意地望着宿明洲点头,明洲可是邹芙亲自挑选的徒儿,根骨奇佳,肃鹰营万里挑一的天才,魏国与齐国的男子如何比得上她?

大周的军队包围上来时,裴臻与慕容慎便被各自的护卫层层维护起来。

二人分开时,慕容慎未从裴臻身上讨到甜头,身上还被他刺了一剑。

气血上涌之际,他看到人群外一道绝不容忽视且极为熟悉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裴臻看到宿明洲的第一眼,却首先松了口气——

慕容慎空口白牙的话就地粉碎,既然凭空出现的大军与此人有关,他的玉儿定然平安无虞。

***

姒玉在山上准备尝试骑周军的高头大马,林昧恪尽职守地守在她身边,为她指导热身与上马前的动作。

林昧与宿明洲一样,对姒玉有问必答,其余留下的精锐虽面容冷肃,眸光则时刻充满鼓励地关怀着姒玉。

姒玉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没有因为过度集中的目光而不自在,反而更加安心。

“殿下,您的底盘很稳,底子很好,可惜被魏国耽误了。”林昧温和地对姒玉夸赞道。

“真的吗?”姒玉欣然地笑起来,灵动的双眸比林溪还要清澈,她的眸光中再无愁绪,只有对眼下征服骏马的向往。

大周的服饰轻简舒适,且腰间与胸前俱是宽松,并不束缚,很适合上马。

姒玉认真地听从林昧的建议,压腿、拉伸,为第一次尝试做准备。

严凤霄则对宿明洲扔给她的弓箭爱不释手,她站在崖边的岩石上,从箭囊中掏出一支箭对着山下喃喃自语道:“此箭只能出一次,不然便白白暴露了。”

她对魏国仁至义尽,就差一人未杀。此人不仅狼子野心,还欺负过她的挚友。

“该射谁呢?”她双眸凌厉地搜寻出万军中慕容慎的身影,自问自答地笑道:“还是得擒贼先擒王,那就你了,慕容慎。”

不知是不是身边人的鼓励无形中给了姒玉莫大的助力,此番上马,还是比先前东宫的矮马高上许多的战马,姒玉竟然两次就成功坐上了马鞍。

她与严凤霄同时开口——

“阿凤!我成功了!”

“阿玉!我给你报个仇好不好?”

***

山下包围圈外,周军持续逼近,宿明洲则勒马,不再前进。

旁人的鲜血侵染她泛着凛冽银光的铁甲,头顶红缨飞扬,分明是战场上的杀神,却身就一副松风水月的俊朗相。

她取下背后长弓,秋水般的眼眸变得锐利无匹;弓弦拉满,她将箭尖对准裴臻的心口。

杀意转瞬即逝,宿明洲到底将方向移开半寸。

利箭裹挟劲风迅猛而至,根本来不及反应,裴臻感受到撕裂般的痛楚时,箭羽已经刺破他的铁甲、没入胸口。

他的口中当即喷涌出一大股鲜血,护心镜尽数碎裂,这一箭犹带雷霆万钧。

倒钩刺好疼,他从未受过这样的重伤。

疲惫感流经身躯的每处部位,裴臻阖上双眼,眼前却出现一抹格外明媚鲜活的身影——

他还没有见她最后一面,没有告诉她,他还是干净的,他是她一个人的,没被别人碰过……

他还没有告诉她,其实第一次见她,他就对她动心了。

那时他一路跟着赵路,原本在赵路刚开口时就可以将人拿下,可她也开口了,他便想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据理力争的模样当真可爱,他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感受。

他喜欢她,他爱上她了……

玉儿,若孤死了,你会难过吗?神思残留的最后时刻,裴臻在心中问。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势如破竹的箭影自千尺之外射来,刚为裴臻的中箭而露出欣喜神色的慕容慎瞬间双目圆睁,呆楞地失去全部知觉。

严凤霄站在山上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一看便是老手。

姒玉坐在马上看着,方才听她说到报仇,很快回想起数月前秋宴上的惊魂——慕容慎放出的白虎冲到她面前、正对着她张开獠牙。

“中了!”姒玉眯着眼睛往下看,好像不止一个人摔下了马,一箭双雕吗?

两军主帅双双从马上坠落,周围一片惊呼。

“殿下!殿下——”

“陛下!醒醒,陛下!”

周围陷入预料之中的嘈杂一片,不同于自己的留有余地,宿明洲看清了慕容慎身上箭羽所在的位置——正中心口。

她遥望山上,唇边浮现认可的微笑:这位严姑娘,果真是个军中好手。

放完畅快一箭的严凤霄却笑不出声,她可是看清了,另一个坠马的人,可不是裴子渊么?

严凤霄张张口,心情格外复杂——

她虽与他不和,可到底有着沈诏的那层关系在,没想过要他死啊!

而且她也没这本事给隔那么老远的俩人穿串,另一箭明显出自旁人之手。

更何况……严凤霄小心翼翼地瞅着姒玉,装作随意地问道:“阿玉,你喜欢过,裴臻么?”

姒玉显然被严凤霄问住了,她从来没有叫过裴臻的大名,一直都叫“殿下、殿下”,这个名字对她而言竟有些陌生。

“喜欢……过吧,后来也嫌弃过。现在知道真相,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怎么说呢,好像没感觉了。”现下早已不需要用谎言来维持生活,身边全是可以信赖的人,姒玉据实说道。

“那就好。”严凤霄干巴巴道,她经历过失去过心爱之人的痛彻心扉,不希望她也经历这种难过。

早春的微风将她们的话语吹散,并未传至山下,也不可能传到已经失去知觉的人心中。

主将都被击落,魏军与齐军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涣散,再无恋战的理由。

宿明洲望着失去知觉、被零星几人拼死护在的裴臻,对身后的下属说到:“那个人,我要活的。”

第64章 相认我的女儿,唯一的继承人

原本不论是魏国的西北军还是齐军,与大周的兵力比起来,实力相差都是悬殊。

加之魏军与齐军厮杀了大半日,各自折损颇多,现下主帅生死不明,余下失去斗志的残兵更加无法应对大周装备精良的铁骑。

拿下魏、齐两国的速度比姒英想的要快许多,连带来的火药都没用上,伤亡微乎其微。

肃鹰营的矛隼亦传来齐国那边的捷报,邹芙已拿下齐国王庭,魏国剩余的西北军尽数臣服。

姒英放飞邹芙的矛隼,宣布鸣金收兵。

齐军占领曲城还不到完整一日,这座王都便又要换上新的主人。

裴臻倒在陆回怀中不省人事,时刻随侍在旁的军医对陆回点点头,悄声道:“殿下还活着,伤口距离要害刚好还留有半寸余地。”

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他们的神情都未有松懈,双双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裴臻苍白的面容。

他们都知道,这个余地也得敌军给他们医

治的机会才行。

宿明洲带人围上来时,陆回与军医顿时觉得,最后的半点希望也要化为乌有。

未料这个一击命中他们殿下的敌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言辞平淡道:“抬下去,我给治。”

暗夜忽然又跃升起曙光,莫大的惊喜让他们忘记震惊敌方竟为女子。

陆回未再阻拦,兵败如山倒,这是裴臻唯一的生机。

抬走裴臻,押下其余众人,宿明洲回到姒英身边。

姒英也正准备处置慕容慎,他中箭的位置正中心脉,看起来已当场毙命。

元朗伏在尸首上哭泣,声音肝肠寸断,姒英打量了好一阵,终于不耐道:“小男儿就知道哭哭啼啼,再哭下去,他的黄泉路也不安生。”

闻言,元朗立即止住哭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与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抬头望向姒英,这位大马金刀的中年女子面上满是鄙薄。

艰难地将“何方妖人”的恼火吞咽下去,元朗就着跪地的姿势转而对姒英拜道:“夫人……”

马屁拍到马腿上,锋利的剑尖当即对准他的下巴,姒英拧眉:“胡言乱语些什么?若非见你主仆二人生得貌美,吾也不至于容忍你良多……行了,拖下去,埋了吧。”

“是,陛下。”身边人立即领命,说着就要将慕容慎拖走。

“陛下,陛下,小人失礼……”元朗的思绪疯狂运转,扬起一抹自以为讨好的笑容:“陛下可否容许小人亲手埋葬主子,就在这里,小人埋完就归顺陛下……”

元朗指着不远处杂草丛生的荒地,回忆着父亲当年讨好齐国太后的模样,照猫画虎地学着,意有所指。

“好啊,吾等着你。”姒英勾唇缓缓道,用沾血的剑尖挑起元朗的下颔。

元朗背起慕容慎的尸体往荒地去,姒英收起戏耍的神情,同身边人吩咐道:“盯着,吾看看他要做甚么鬼祟。”

宿明洲安静地等待着姒英逗弄完元朗,向她禀报:“陛下,魏国旧部已清剿完毕,末将留了裴氏活口。”

姒英颔首,赞许道:“还是明洲想得周到,裴氏还是交由吾儿处理为佳。”

一切都结束了,紧接着,她拍拍宿明洲的肩膀,笑声爽朗:“去接阿玉吧,明洲。吾也要沐浴更衣,好生准备与吾儿的会面!”

***

姒玉在山上自也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她有不懂的就立即问身边人:“她们胜了吗?”

严凤霄点头,林昧也笑着道:“恭喜殿下,大周大获全胜。”

一只熟悉的矛隼的身影再度出现,姒玉认出了它——

这是与宿明洲最亲密的那只,不论是在湖畔小院,还是下山前,都是它停在宿明洲的臂腕上,向她传递消息。

此番矛隼持续盘旋于姒玉头顶,姒玉抬头看着它许久,忽而福至心灵,伸出右手小臂。

果不其然,这只矛隼在她的臂腕上降落。

好沉!

这是姒玉的第一反应,她觉得整只胳膊都抬不动了,赶忙伸出左手去支撑。

还是好沉!

矛隼的鹰目紧紧盯着姒玉,禽身一动不动。

到底还是逞强了!姒玉不禁苦笑,绞尽脑汁地回忆宿明洲是如何放飞的它,借左手的力数度抬动臂腕,矛隼仍是纹丝不动。

严凤霄有心想去帮她,这只矛隼却一副极度排斥旁人的模样,她一靠近就扭头,愣是依恋在姒玉手上。

“这家伙,还认主呢?”严凤霄惊奇道。

林昧则赶忙抬来平日供矛隼休息停靠的木架,吹着哨子边哄边劝。

终于,矛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姒玉的胳膊。

姒玉整只胳膊都快麻了,她一边揉一边对身边人倾诉:“我的力气还是太小了,回去得好好练练。”

严凤霄心疼地替她一道揉胳膊,林昧也安慰道:“殿下您还年轻,先前又在魏国受了那么久的搓磨,能坚持这么久属下可佩服您了。”

她还补充道:“这只矛隼名曰‘沧风’,是肃鹰营的鹰王,平日只认副统领与统领,旁人都不让摸不让碰的。殿下,它很喜欢你。”

“沧风,”姒玉新奇地看着木架上仍注视着她的矛隼,唇边扬起和婉的笑容,不仅对沧风也对自己许诺道:“下一回,我肯定能接住你。”

马蹄声响起,玄马白甲的宿明洲独自归来,她远远便对姒玉笑道:“阿玉,我回来了。”

***

这回再度踏入曲城、往皇宫的方向去,姒玉心知肚明,她要与母亲见面了。

一路上已经插满了大周的旗帜,道路两侧伫立着与宿明洲等人同样制式的银甲。

姒玉全神贯注地骑着刚刚征服的高大骏马,越骑越顺。

她不再想母亲是何模样,也不会再有“母亲是否会喜欢我”的自问。

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与宿明洲等人相处的感受是那样明晰,她如今也有足够的自信——

她本就配得到一切。

不就是太子么,裴臻可以理所应当地拥有这副好出身,她为何要觉得不配?

她有母亲了,母亲在等着她。

想到此处,她在马上笑了,笑得比春风还和煦。

皇宫的大门亦为她们所有人敞开,上次逃出生天,这次也算“衣锦还乡”。

森严的宫规随着魏国的覆灭不复存在,纵马亦不算犯了大忌。

她们就这样一路疾驰,直至金銮殿的门前。

下马后,姒玉整了整衣冠,向宿明洲确认道:“明洲,我这样,可以吗?”

到底还是有一丝紧张在的,姒玉面容泛出健康的红润,目光灼灼地望着宿明洲。

宿明洲笑着点点头:“你且放宽心,说句大不敬的,陛下看起来威严,其实心里住着个长不大的少年。”

“好,那我亲自去感受一番。”姒玉郑重道。

“阿玉,去吧!别忘了我的马场”严凤霄拍拍她的肩膀,以玩笑助她放松。

“这是自然!”姒玉笑道。

除了姒玉与宿明洲,其余人尽数在御阶下等候。

一步步走向这个此前从未踏足过的,被魏国男子霸占许久的前朝,姒玉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权力与地位触手可及,她的心中翻涌着澎湃。

宿明洲替她推开金銮殿的大门,而后止步,为母女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金銮殿中好生空旷,足下青石板上雕刻着细致的龙纹,姒玉踏在殿中的每一步都生有回音。

姒玉再往前走,便见着一位金冠玉旒的女子。

一、二、……、十二。

整整十二道冕旒,象征着无上的地位与权势。

眼前女子威仪甚重,哪怕姒玉循着宿明洲的言语描摹过无数回,也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她仿佛沐浴着初晨曦光,如神迹般耀眼;又似大地般沉稳有力,有容万物。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地传来——

“吾名姒英。”

她接着道——

“上古曾有两位大帝,分别名叫娥皇和女英,吾的这个英字,便是取自女英大帝。”

说完,姒英自高台缓缓而下,直至姒玉身前,面对面站着,不再居高临下。

她平视着阿玉,看了又看。

她的眸光中饱含纯粹的思念与爱意,似骤雨过后暴涨的秋池。

姒玉的心也下意识地为之触动,眼眶与姒英一道开始泛红。

姒英想伸出手,却又抑制住冲动,放低声音道:“阿玉,我是你的母亲。”

骄傲了一辈子的姒英声音颤抖,生怕惊扰了姒玉。分明女儿就在眼前,却又怕眼下只是她的一场美梦。

她一瞬不眨地注视着眼前年岁尚轻的姑娘,这是她的女儿,她心中认定的,唯一的继承人。

“……母亲!”姒玉踌躇片刻,做足准备后终于唤出这声数年如一日悄悄在梦里重复的称呼,却将自己先吓了一跳。

声音好大,未吓到母亲吧?她忽而忐忑。

然而下一刻,姒玉被姒英一把抱住,高高举起在身前。

“阿玉!我的好孩儿!母亲终于见到你了!”姒英抱着她转起圈来,接着嚎啕大哭。

什么尽量克制,什么保持分寸?

姒英全然抛在脑后。

母亲的手好大力,一定抬得动矛隼……双足离地、天旋地转之时,姒玉有些眩晕地想道。

第65章 死牢“能不能,不要一笔勾销?”……

转完圈,姒英将姒玉放下,仍旧紧紧抱在怀中。

炙热的泪水洒落至姒玉的肩头,姒玉受她感染,滂然泪意再也待不住眼眶,与她抱在一起畅快淋漓地痛哭。

这是她们自别离后的第一次相见,千言万语皆化作无师自通。

隔着彼此空缺的十七年,她们再度亲密无间地相拥,母女之间本就不用有任何距离与拘束。

姒玉伏在姒英宽阔有力的肩头,她比姒英矮不少,这一事实令姒英更加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