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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20630 字 8个月前

男子会影响后嗣容貌,大周女子在遴选夫侍时格外注重这点,品相次的男子通常都留在家中照顾姊妹的孩子。

姒英与季之蘅俱是身量高挑之人,可怜见的,姒玉这般瘦弱,必然饱受魏国苛待。

“我的阿玉,你受苦了,是母亲不好……”松开怀抱,姒英抚上姒玉的面颊,泪眼婆娑道。

她仍未当初的失察而自责,堂堂一国天子,竟让女儿遗失在不毛之地这般久。

母亲的手带有薄茧,手心温暖,姒玉赶忙摇头,声音哽咽:“母亲,明洲都与我说过了,不怪您……哪有不怪贼人反而挑苦主毛病的?”

姒英未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不如女儿通透,心下愈发为她感到骄傲——

纵使深陷泥泞,她的心性依然如玉石般温润坚韧。

取出巾帕替彼此擦干净眼泪,姒英郑重道:“阿玉,你不用称我为您,我们母女之间,是平等的。”

姒玉点点头,母亲说什么都好。

金銮殿中的龙椅被王馥安等人搬走,姒英原本想着与姒玉一同坐在龙椅上畅谈的打算落空,疑惑道:“我观这座宫殿也是金玉其外,怎的内里什么都没有?魏国皇帝都站着上朝么?”

姒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目光越过姒英的肩头看向御阶,瞅见一片空空如也陷入迷茫:“虽然我未来过朝堂,可,可金銮殿该有龙椅的啊?莫非被慕容慎偷走了?”

姒英若有所思,脱下先前还精心挑选、纹路繁复的外袍直接铺在御阶上,拉着姒玉一道坐下:“那便以母亲的衣袍为龙椅吧,儿时我与我的母亲,也就是你姥姥,经常这样挨在一块儿说体己话。”

姒玉紧靠着姒英,感叹母亲果然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不似魏国上位者对下处处提及规矩,自个儿行的事却各有各的荒诞。

“母亲……”沐浴在姒英时刻注视着自己,宛若晨曦的目光下,姒玉再度开口,分明有好多话想问,却一时卡了壳。

姒英见此不由笑了:“阿玉,不用担心,我们还有许多时间熟悉起来。不如母亲先与你说说裴氏的处置?”

“裴氏?是……魏国太子么?”姒玉问。

姒英予以肯定的答复:“对,原本母亲在气头上,是想要了他的命的。还好明洲有分寸,提醒了母亲,此人是你的人,合该由你来处置。”

前半句她说的有些义愤填膺,姒玉一时忘记诸多诧异,笑道:“母亲果真是性情中人。”

姒玉面上完全没有对裴臻境遇的牵挂,姒英揉揉她的脑袋,接着道:“阿玉,西北的卫国公沈氏降了,他以此向我奏请,求换裴氏一条生路,你怎么看?”

沈氏,卫国公。

姒玉想起猝然身故的沈诏,与对她极为和善的宋娘子,沉默地思考片刻后道:“母亲,我想见见他。”

***

大理寺与皇宫中的诏狱用来关押战俘,过去血隐卫的地牢则被临时改成死牢,专为裴臻而设。

大周的医术水平高超,军医利落地替他拔出倒钩刺,很快便教他脱离生命危险。

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四下暗无天日、寂静无声,裴臻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此处并非阎罗殿。

险些真入了鬼门关,他的思绪变得格外迟缓。

这是哪里?我没有死么?他在心中自问,对着玄铁式样的铁窗发愣。

他孱弱地倚靠在杂草丛生的墙壁上,墨黑的发丝垂落,遮挡些许苍白俊美的容颜。

而后他听到一道轻巧却隐有沉稳的脚步声,想要警觉,却因牵动伤口而仓促地咳出声来。

姒玉托着夜明珠制成的照路石,一步步迈入地下的昏暗。

听到裴臻虚弱的咳嗽声,她的目光如深潭般平静,往昔回忆却在心中翻涌,静水流深。

扪心自问,她恨他吗?好像没有。

他对她不算差,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未对等过。

先前在东宫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偶尔会听应绮讲曲城贵族间的风月故事来打发时间。

与严凤霄一道看阿绾与萧尚的话本之前,她就听过一出类似的故事——

礼国公世子喜欢上平民女子姜姑娘,霸王硬上弓,逼迫她成为自己的妾室。

姜姑娘是个刚烈的,反复计划逃跑了数回,终于在三年前以死为盾,逃出生天。

然而不幸的是,自由的时间不过三年,姜姑娘又落入他的魔爪。

这回,礼国公世子将她聘为妻子,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路人皆道姜姑娘撞了泼天大运,与当初姒玉本人被太子亲自点为奉仪时一般。

如若没有大周,这或许也是她的结局。

此般结果究竟如何,当事人最为清楚不过。

姒玉情不自禁地轻嘲出声,离关押裴臻的牢房越来越近。

裴臻听到熟悉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到她与射中他之人的关联,心中伴忧半喜。

忧是因为形容实在难堪,他不愿给她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象;喜则为还能活着再见到她,且若真是她,自己此番能活下,许有她的授意,她定然是在意他的。

裴臻艰难地抬起胳膊,仓促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而后重又低下头,余光则一直观察着牢门外。

终于,衣角与光亮出现在裴臻眼前,他连手指也开始颤抖。

姒玉按照宿明洲的指示,走至地牢最末的那间牢房。

夜明珠明光烁亮,她看到了那个即使身处乱蓬蓬一片的草堆中,依然难掩殊色的男子。

他好生狼狈,可狼狈之间竟又有一番别样的绰约。

停下脚步,姒玉由上而下地打量这个分明发现了她,却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抬头的前魏国太子。

心中忽而也生出一番戏谑之意,姒玉盯住裴臻并不开口,且看他还要装多久。

装啊,不是很会装么?她未错过他身体的轻颤,唇角生平第一次勾起恶劣的弧度。

好脾气也看对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姒玉对他实在和善不起来。

终是裴臻忍不住先开了口,他示弱地低咳了声,而后抬起苍白无力的面容。

于他抬头的一瞬,姒玉不动声色地压平唇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玉儿……”裴臻唤她,凤目中却满是惊诧。

他从未见过姒玉这般打扮,宽松的衣袍看起来格外安适,一如她现下透露出的气韵,可以想象到方才她是如何闲庭信步地走来。

再相见的第一刻起,裴臻便再无法

移开目光,甚至隐隐后悔,为何方才没有早些抬头,白白错了好几息。

他知魏国兵败如山倒,生死关头他放下许多,唯一牵挂的便是她的安危。

活生生的姒玉近在咫尺,彻底击碎慕容慎为之不详的胡言乱语。

“玉儿,你,你还好吗?”裴臻收紧十指,缓缓道。

“我很好。”姒玉很快回答,比起眼前人的慌乱,她格外平静,心若止水。

“玉儿,我……”他不再自称为“孤”,脑海中一片空白,唯剩临别时想要告知她的真相:“我与严氏是假的,我,我没被旁人碰过,我是你一个人的……”

开始还有些羞耻,可比起羞耻,裴臻更怕她彻底不要他。

他期期艾艾地看着姒玉,乞求她的原谅。

姒玉再度笑出声来,熟悉的,与方才裴臻恍惚间以为听错的声音一致。

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比倒钩刺带来的伤口还酸楚,裴臻好像明白了她的态度,眸光倏地黯淡。

“阿凤都与我说了,未想到,你不止逼迫了我一人。”姒玉言带讽意,不等他解释便继续道:“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心中只有我?”

她言语中的嘲意太盛,是哪怕先前争吵时也未有过的。

酸胀之意涌入眼眸,裴臻眼尾带红,说不出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垂泪。

“初见之时,承蒙太子殿下‘心善’,令我免于赵路的纠缠与二十大板……”姒玉回忆道,声音如当初那个月夜一般清冷。

“太子殿下平白无故的怎会出没于尚宫局附近呢?你一直跟着赵路吧?为了给赵延一个下马威。”姒玉言辞笃定。

“你这样的人,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善心,见不得别人如愿才是你。”姒玉继续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你有那么多暗卫,当初该不会还听到了我与王娘子,皇后的对话吧?”

“我……”裴臻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解释自己最初便起了心思,可说到底,打破她出宫美梦的便是自己,他止住话头。

姒玉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忽而失去了全部兴致,收尾道:“但你终究是救了我。你救了我,又迫我留在宫中。我不愿与你再有纠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卫国公求我母亲宽恕你一命,母亲又让我裁决你的生死,我念沈家那段善缘,今日之后,你便与他们归家吧。”说着她抬步便要离开。

“晃锒”几声,铁门上的锁链忽而剧烈碰撞,裴臻拖动着麻木脱力的身躯,艰难地移至铁门处。

“不勾销,好不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铁门,清泪自眼角绝望地流淌。

第66章 处置“玉娘,我不要名分。”……

姒玉停住脚步,俯视着这个惯来高高在上的男子,他现下的模样可以用脆弱和无助形容,于她而言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思绪又回到初见的那天,她真的在他面前跪了良久。

姒玉心想,当时裴臻对着跪在面前的自己,是怎样的心境呢?

就像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抑或玩弄于股掌间的蚂蚁吧。

如今,她对他的性命拥有绝对的处置权,鱼肉与刀俎的方位倒置。

只是他缘何这副模样?她分明放了他一条最好的生路,并未多加为难。

说实在的,姒玉从前与裴臻的交流还是太少,相处时大多都在榻上厮混,都怪他过于放.浪。

“你还不知道吧,我方才提及的母亲,便是此次将你与齐国逼至绝境之人,大周的皇帝陛下。”姒玉缓缓道,时刻观察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化。

果不其然,裴臻的凤眸中划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与面色一样苍白的薄唇却离奇地勾起笑意:“玉儿,那你现在,是公主了么?”

“我有位姑祖母,身边常年追随着许多面首。玉娘,我不要名分,你留我在身边好不好?”他自顾自说道,泪水尚未干涸,眸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之色。

“……将来我有了正经驸马,你就在外面替我们端水?”姒玉有些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好好个清白皮囊,名正言顺做了那么多年太子,除了整日与承安帝勾心斗角,他就修出这么副勾栏做派?

端水,端什么水?裴臻心中一窒,眼眶愈发红了,胸前伤口处也生疼。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扒住牢门的手便愈发紧,声音则做小伏低到极致:“玉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我说了,我的母亲是皇帝。”面对他的油盐不进,姒玉哂笑,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如今并非公主,而是大周的太子。”

“大周与魏国有诸多不同,许多东西说了你也不懂。原本母亲不想留你性命的,你安生些,别让我反悔。”

“我过不久就会回大周,你舅舅应当也在来的路上。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好不好?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彻底不再与他多言之前,姒玉耐着性子放下最后的好言相劝。

“玉儿,玉娘……你别,不要我……”他断断续续道。

除她本人外,旁的所有他都忘记了要去理清。没有震惊,没有疑惑,他只知道她不要他了。

滚烫的泪水划过面颊,裴臻再度落泪,低声道:“你不如,不如亲手要了我的性命,也好过如今……”

美人肝肠寸断的垂泪再未得到分毫怜惜,无视他如怨鬼般死死盯住自己不放的眼神,姒玉转身大步向外离开。

***

走出地牢,姒玉将夜明珠还给带她前来的宿明洲,面上满是疲惫,隐隐还带有些许烦躁。

宿明洲注意到她的神情,下意识地蹙眉,嗓音转冷:“阿玉,可是那裴氏与你说了不敬的?”

姒玉并未抬头,没有看到她眼底骤然掠过的杀意,摇了摇头:“没有,他反而对阶下囚的身份极为适应。”

她的神情格外苦恼,这才抬头,忽而想到了什么,好奇道:“明洲,不知你可有过感情上的经验?大周的男子又是如何?”

宿明洲被问住,当即否认:“没有……”

她还想接着说什么,却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游连卿打断:“我们明洲啊,可是大周的红人!当年中了武状元,打马自清溪桥边过,不知惹得多少小男儿春心萌动,都想嫁与她为夫为侍!”

游连卿说得抑扬顿挫,凑近到她们面前,笑颜依旧灿烂如盛春时节枝头的桃花。

宿明洲拎起她的衣领往旁边挪,意有所指道:“看来回去我得和游姨说道说道,你还是太闲了。”

游连卿被戳中命门,霎时闭上嘴巴。

姒玉却来了兴趣,先是对宿明洲嗔怪道:“明洲你别吓她,连卿多热心肠啊。”

而后姒玉又逮住游连卿,不让她逃:“连卿,你说说,你们副统领可是情场高手?那我得好好同她讨教讨教,究竟如何甩去一段孽缘。”

游连卿面上陡然变色,好生后悔方才对宿明洲混不吝的调侃,苦大仇深道:“阿玉殿下,您就放过我吧,我可不敢再胡说了,再说真是要被这人抽筋剥皮……她啊,怕麻烦得很,从来不沾风月。”

她的补救来得有些晚,宿明洲冷笑:“我确实有些想念游姨了,回去便携礼拜访。”

游连卿不禁哀嚎,再也不敢多待,三步并作一步连跑带跳地再度窜走。

姒玉掩唇而笑,眸中因裴臻不肯听话而染上的熹微阴霾彻底消散,放松道:“你们关系真好。”

***

见完裴臻,姒玉回到姒英身边,姒英正与严凤霄说话。

得知严凤霄是女儿在魏国的挚友之一,姒英便在姒玉走后将人叫了进来。

进殿后是出奇和谐的画面,两人相差三十出头、生长于不同的土壤,性格却意外的相似,俱是不拘小节的豪爽之人。

严凤霄最初的陌生与紧张很快不见影踪,姒玉离开前未来得及说完的马场,两人已经商议好占地与收纳马匹的品种了。

御阶也彻底变

成姒英的龙椅,姒英张开手臂,姒玉便乖乖坐过去。

就这样一手揽着一个,姒英过足了长辈瘾。

这回宿明洲也一起踏入金銮殿,她婉言谢绝了姒英要一道拥她入怀的圣意,面带薄红地说:“陛下,末将替您寻些椅子吧。”

“明洲还是小时候亲人,长大了倒与我生疏了。净和你师傅学,包袱太重。”姒英笑声爽朗,如同辈般调侃着宿明洲。

“慕容氏的事还未了,末将先告退。”迎着姒玉与严凤霄揶揄的表情,宿明洲白皙的面庞愈发红了。

“去吧。”姒英无奈,到底痛快地放过了她。

方才在殿中,畅谈完天地,严凤霄还与姒英提及了先前她们所有人放火烧承安帝的事。

姒英对她们的行为予以极大的肯定,道她们都是血性未泯的女子。

此刻,姒英对这里的安排也有了新的成算,与姒玉商量道:“阿玉,最多再留半个月,母亲便要带你一同回大周,齐地先不谈,关于魏地接下来的治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母亲,我从未接触过朝政……”姒玉不禁惭愧道。

“莫慌,阿玉。”姒英拉起她的手,认真道:“谁都是从无到有的,况且你的阿凤也与母亲说了,你是个格外聪慧、心思通透的孩子,母亲陪你一道从头开始。”

姒玉被她夸得面红耳赤,总算明白宿明洲为何会落荒而逃,接着她又瞪了严凤霄一眼,心道也不知她都说了什么……

姒英见到如此生龙活虎的女儿,心中更加热意翻涌。

未免再度嚎啕大哭,她清清嗓子直言正题:“首先便要怀柔,安抚民心,除却放粮赈灾外,母亲得为安心归顺的旧臣封些爵位。只是魏地的臣子皆为男子,实在有些麻烦。”

“我听闻裴氏在魏地的声名极佳,先前卫国公沈氏降时便是打着请求赐爵的名义,求我留下他的性命。阿玉,你方才见过他了,打算怎么处置?”说到裴臻,姒英看向姒玉。

“母亲,我不欲要他性命,方才在狱中也与他说了,就叫卫国公接他回家,至于爵位便算了。”说完对于裴臻的安排,姒玉眸中闪过不加掩饰的兴味盎然:“魏地男子占据爵位那么多年,女儿愚见,有关归降之人的爵位,倒不如直接给他们的妻子与女儿。”

姒英对此满意地点头,道:“你说的对,魏地既已成了大周的领土,便要与大周行一致国策。改变虽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但势必得先有开始。”

“怀柔而封的爵位算是摆件,卫国公既识时务,我先前有考虑封他的妻子为侯爵。”姒英抚摩着阿玉的手,问道:“阿玉,你见过宋娘子吗?可是拎得清的?”

“宋娘子为人很好。”姒玉回忆起她们之间寥寥的会面,笑道。

姒英颔首,这遭事便算过了。

她接着道:“皇宫中诸位女眷的事,我方才也听阿凤说了。原本母亲打算留下大周官员与部分驻军,负责各个城池的管治。现下倒觉着,不如从她们开始,自上而下发展魏人女子为官的能力。”

“我欲以她们为郡守下一级的都尉,随我留下的郡守学习,以三年为期,学成之日便为正式郡守。”

第67章 甜汤“该不会是不要你了吧?”……

姒玉仔细聆听姒英的诸多安排,仿佛回到当初在尚宫局随文葭学习宫务的时光。

母亲与文葭的性子天差地别,但她们都是游刃有余的。姒玉与她交谈间,眼底升起深深的孺慕之情,她也想成为像母亲一般的人。

既说过要听姒玉的意见,姒英也言出必行,时不时引导姒玉提出自己的想法,又在姒玉说出口后,首先予以不遗余力的赞许。

一别十七年再重逢,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奔赴向彼此。

姒英亦未落下严凤霄,向她了解魏地贵族的构成与亲族关系。三人有来有往、其乐融融,姒玉原本以为的枯燥繁杂的政事,商酌起来竟也别有趣味。

同时,落荒而逃的宿明洲确实没闲着,如辞别时所言去找龙椅的下落,以及元朗的鬼祟。

肃鹰营处理事情的效率极高,二者很快水落石出,宿明洲再度踏入金銮殿。

“陛下,金銮殿的龙椅是被原魏国皇后王娘子携去了末帝皇陵,当初齐军即将攻下曲城,皇宫也因末帝的荒诞乱成一团,王娘子主动提出引领宫人疏散。”

“慕容氏那边如您所料,确有怪异之处。元氏在掩埋慕容氏之时喂了他一枚蛊,且将土埋得很松。现下人都被扣住了,虽元氏死活不肯招,但慕容氏十有八九并未身死。”

“陛下不用担心,军医已经去查看他的伤患处了,且末将认识一人许能解惑,她与王娘子和龙椅,皆在来的路上了。”

宿明洲向姒英依次禀报道,声音平稳,清隽的面容格外沉静。

少年老成,姒玉看着她,脑海中蹦出这么个形容。

“这么听来,被迫沦为皇后的王娘子,倒是个极有趣的人。”御阶上的姒英则先是扬唇莞尔,而后声音一沉、言带讥诮:“那元氏既不肯招,便直接砍了吧。”

“是。”宿明洲应声,并不意外。

果然真正的帝王坐在哪儿,哪儿便是龙椅,姒玉坐在她身旁与有荣焉。

而一不小心暴露了杀伐果断的一面的姒英却有些慌,小心翼翼地看向姒玉:“阿玉,母亲方才可有吓到你?”

“当然没有,过往虽被困于方寸之间,其间无形的杀戮却也不少。”姒玉被她的反应逗笑,而后又看向宿明洲,调侃道:“况且,明洲在我面前早就杀过许多人了,我都不怕她,怎么会怕母亲?”

宿明洲不禁低垂下目光,姒英听到前半句便延升出许多,揉揉姒玉的脑袋疼惜道:“阿玉,你受苦了。你放心,但凡害你吃苦的人还活着,有一个算一个,母亲挨个给你报仇。”

姒玉看着姒英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口与眼眶再度酸胀,只道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

慕容慎再度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充斥着漆黑。

回忆至中箭的前一刻,他想起失去意识前的自己尚在庆幸,他心口要害比旁人偏出一寸距离。

泥泞的感觉遍布全身,慕容慎失神地想,他这是被元朗救下,埋入土中以待来日了么?

不对,这压根不是在土里,哪有这么松散的土?他在哪?迟钝地思及此处,慕容慎忽而惶惑不安地扭动起来。

“哼……”

身旁传来一声嘲讽意味极浓的轻笑,慕容慎艰难地回过头,却见隔着铁栏的身旁还有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裴臻面露嫌恶,掩鼻道:“你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臭死了。”

他声音冰冷,饱含怨念,显然心情差到极点。

方才听到脚步声,裴臻还祈祷是不是姒玉舍不得他又折返回来,未想到来得是几个大周将士,她们一语不发地将慕容慎丢进他隔壁的牢房便走了。

希望又一次破灭,于是他将不满全部发泄到慕容慎身上,唇齿淬了毒一样。

“你!”慕容慎久居高位,自也是爱干净的人,被他这么说,胸口同样受了倒钩刺的伤抽抽地疼起来。

“祸害遗千年,你怎么还不去死?”裴臻对慕容慎抱有纯粹的恶意,真心实意地诅咒道,恨不得用言语将他千刀万剐。

“既然你我二人现在都是阶下囚,想来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大军已是曲城新主,你那小美人儿……”慕容慎被他激怒,想通过他的命门攻击回去。

“住口!”裴臻森冷地打断道,抄起身边的杂草便往他身上丢,接着颇为骄傲道:“她如今便是主宰一切之人的女儿,过不了多久就要接我回去,你就不一样了,你会烂死在这里。”

……

留在魏地的时间紧张,姒英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先行离开了金銮殿。

与母亲相见完,姒玉也牵挂着被游连卿接走安置的文葭,打算亲自过去接她为姒英引荐。

还是与严凤霄还有宿明洲一道行走在宫道上,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路过方才进去与裴臻会面的地牢,正好说到慕容慎身上,姒玉看向宿明洲问:“你们将慕容慎从土坑里刨出来医治完,就直接丢去他旁边了?”

接着不等宿明洲回答,姒玉又兀自笑出声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吵起来。”

“这慕容慎怎么和蟑螂一样,难道我射偏了?”严凤霄则是懊恼不已,无比担心是不是因为许久未练弓,手真的生了。

宿明洲依次为她们的问题解惑:“阿玉,是的,我方才在陛下面前提到的人也该到了;阿凤,你的箭很准,他许是身体构造与旁人不同,我曾经就遇到过心长在右侧的人。”

“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姒玉不禁感叹慕容慎

的幸运,应和着严凤霄的话,忽而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前方:“我这是,大白天见鬼了么?”

分别攥住身侧两个习武之人的手腕,姒玉的声音久违地颤抖起来。

严凤霄不解,宿明洲也看到熟悉的面孔,笑道:“不是鬼。”

慕容妧刚从宫道的拐角处离开,提着食盒缓缓自她们对面走来,孱弱的面孔对着宿明洲浮现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

“明洲,终于可以不用戴着帷帽,再次出现在阳光下了。”慕容妧走至她们身前,感慨万千。

宿明洲回以一笑,抬手递出先前给过姒玉的夜明珠,随后指着地牢道:“他就在里面,门口守卫是我的人,你若想亲自处理他,便带着一起下去吧。”

“多谢。”慕容妧接过夜明珠,也对姒玉和严凤霄笑笑,转身与守卫说了些什么,一同步入地牢。

姒玉看着她们眨眨眼睛,突然福至心灵:“她,她没死,是因为你救了她?”

“没有,应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宿明洲也为慕容妧的彻底自由而感到高兴,却并不揽功。

在场唯有严凤霄一头雾水,姒玉赶忙为从未见过慕容妧的她解惑:“她是静妃,慕容慎的姐姐,慕容妧。”

……

地牢中,暗黑的甬道内又传来两道脚步声。

刚刚又与慕容慎互骂一通、稍作休息的裴臻心中再度燃起期待。他觉得,这回的脚步声里倒是有人像姒玉。

未料,此番出现的面孔却是他们二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慕容妧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抬起夜明珠。

通明的灯光将她冷白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眉心有一颗艳红的朱砂痣,这是她与慕容慎脸孔唯一的区别。

“静妃?”裴臻不知她被承安帝赐死的事,只是疑惑她为何会被允许出现在这里。

慕容慎却像见到了鬼:“阿姐?你还活着?”

他们一母同胞,慕容妧只比慕容慎早几息落地。从小到大,慕容妧在母妃的要求下处处照顾慕容慎,连和亲,也是为慕容慎的争储博得筹码。

慕容慎本以为按照惯例,自他出兵的那刻起姐姐便活不成了,临行前还为她烧了几炷香。

“阿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慕容慎爬到牢笼跟前,攥住慕容妧的衣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哭嚎道。

他心道,慕容妧既能以这副模样下到地牢,说不定是在曲城新君处得了恩宠,他或许不用死了!

慕容妧看着弟弟愚蠢不堪的模样,唇边勾起妖冶的笑意:“是啊,阿姐来接你了。”

守卫很会察言观色,当即望向慕容妧,以眼神问她是否要开锁。

慕容妧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接着笑道:“阿弟,关在牢中这么久,定是饿了吧,阿姐给你带了甜汤。”

“喝什么……”慕容慎将“甜汤”二字吞没在口中,强行压下胸口即将喷发的怒火,好言道:“好。”

他乖乖接过慕容妧隔着牢门递进来的甜汤,讨好地笑道:“阿姐,我喝完了。”

慕容妧终于对守卫点头示意,锁入锁芯,关着慕容慎的牢门“吱吖”一声打开,声音格外刺耳。

而后对于裴臻来说更刺耳的声音来了,慕容慎临走前倒退回裴臻的牢门口,得意洋洋地嘲笑道:“我阿姐来接我了,你呢?”

“不是说,你的小美人会来接你么?人呢?该不会是不要你了吧?”

“究竟是谁才会烂死在这里?是你啊,裴子渊!”

慕容慎猖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

裴臻低下头,每一寸傲骨都仿佛经历了弯折与碎裂,自欺欺人以失败告磬,他抱住膝盖缩至角落。

第68章 杀伐“我就是见不得女子去死。”……

慕容妧第一次与宿明洲见面,是在魏国的秋宴上。

她是不受宠的嫔妃,对方则是扮作亲弟弟贴身护卫的世外高人。

齐国地处塞外,资源匮乏,齐人在马背上起家,自若干年前起便对魏国虎视眈眈,于西北边境交战不断。

三年前,齐军大败。

为谋求卧薪尝胆、以待来日的机会,慕容妧的父皇签下一系列俯首称臣的合约,并提出以公主和亲。

慕容妧永远忘不了那天,她的母妃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她:“妧妧,为了你弟弟的太子之位,还有母亲的皇后之位,你自请和亲去解你父皇的燃眉之急吧。”

“若我不愿呢?”那时慕容妧轻声道,忍住眼眶中盈满的泪意。

“那母妃便只好亲自去请旨了。”她母妃柔美的面容很快换上一副狠决。

这便是她的母亲,为了男儿以及男儿所带来的蝇头小利,放弃作为女儿母亲的身份。

于是慕容妧去向皇帝请旨了,跪在龙椅前,无害地仰视垂垂老矣的父皇,如此贴心,如此识时务。

她的父皇也如她所想,和善地抚摩着她珠翠琳琅的头顶,满意道:“妧妧,还是你最懂事。你自小便最聪明,可惜不是男儿身,此番纵使嫁去魏国,也要时刻想念着故土,为父皇分忧啊。”

他的目光涵盖着不加遮掩的审视,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精美的货品。

慕容妧含泪点头,是了,父皇更是要将她利用到极致。从前他并不吝于教她只有男子才可以学的谋略,该舍弃时依然没有半分不舍。

齐国未来必定会再掀战事,此次送公主和亲,便等同于送她去死。

可怜她这做公主的,连继承皇位的资格都没有,倒是得为自然而然享受一切的他们尽心尽力地抛头颅洒热血。

离开帝王寝宫后,慕容妧的面上也彻底换了表情,苍白却姝艳的面容兴起怪异的笑颜。

请旨时正值夜幕降临,齐宫的殿宇在风沙蔓延的低垂夜色中森然一片,落入慕容妧的眼中更像坟墓,她在心中恶狠狠道——

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临行之时,慕容妧为她的所有亲人都送上一碗精心熬制的甜汤,父皇,弟弟,母妃,一个不落。

他们都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一家人总是要整整齐齐的。

旁人与她无关,她也是为母妃好,只有父皇和弟弟陪她们一起,再无别的女人和异腹子了。

她从未放弃学习更多自保的手段,齐国西南一带许多人悉心钻研蛊毒,教她琴艺的老师在私底下便是位大家。

老师夸赞她天赋绝佳,将一身技艺尽数传授与她。

甜汤中被她下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是她日夜以心血浇灌而成的蛊虫吐出的,初时温和、毒发时暴烈得要人肝肠寸断的剧毒。

父皇年纪最长,身子最差,估计最长活不过三年,弟弟与母妃最多也活不过五年。这五年,她可为他们准备了不少东西。

弑齐君、亡大魏者,会是她慕容妧。

她含笑望着他们惺惺作态、感动地饮下甜汤的面孔,快慰地心想:此毒难得,如此也算是割肉还生养之恩了。

送亲的路上,慕容妧拉住慕容慎的手,与他仔细分析了一路夺位手段,她要他登上云端再狠狠坠落,也要母妃亲眼见证这一切。

对于魏国这个敌国,她当然更不会留有情面。她给夏覃也下了蛊,要他为

承安帝挖下一条可以暗通曲款的隧道——

灵感是来源于老师告诉她的,齐国于西南贩卖人口的暗道。

老师还说,那条暗道已经被她悄悄暴露出去了,总有一天会被彻底铲除。慕容妧对此未置可否,她觉得老师还是天真了些。

三年后的秋宴,慕容慎荣登太子之位,亲自来到魏国朝贡。

宴会休息的晚上,慕容慎在宿明洲的护卫下潜入禁宫,悄悄与慕容妧见面。

她将两条密道都告知于他,以及暗渡陈仓的所有规划。

慕容慎自是千恩万谢,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慕容妧一枚齐宫特制的秘药,情真意重地对她说:“阿姐,等我出兵之时,未免你受更多的苦,这颗药可以让你不痛不痒地睡去。”

慕容妧含笑收下,请他留步,为他端上一碗本不欲拿出的甜汤——投桃报李,剩下的两年,就让他的身子再痛苦些好了。

那时她已生了死志,慕容慎离开后她便拿出那味药,准备在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与世长别。

她想,反正魏国的静妃生了副孱弱身子,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此静悄悄地死去也无人在意。

可偏偏,宿明洲来了。

这个与她本该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在护送完慕容慎后又折返回来,借窗边树叶打落她欲要自绝的企图。

宿明洲对她说:“该死的另有其人,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走。”

无懈可击的男子装束,男人的喉结与声音让慕容妧理所当然地将宿明洲认作男人。

慕容妧记得她当时笑得好大声,畅快得前所未有,她奇怪地问她:“见色起意也要分场合吧,你觉得你是什么救世神仙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了解我的痛苦,你……你又怎知我没要真正该死的人死?”她对着这个凭空而现的陌生人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而她偏偏一句话就要她哑火:“怎么办呢,我就是见不得女子去死。”

她偏偏对她这个陌生女子如此耐心:“齐国的慕容妧有经韬伟略,谋士也不该如此寥落地死去,这是假死脱身的求生之药,用不用看你。”

宿明洲将药放在窗沿,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慕容妧的一场美梦。

慕容妧用惯了送人去死的毒药,还是头次收获求生之药。

后来,旧帝如期暴毙,慕容慎如愿登上皇位,正式出兵攻打魏国,承安帝这老东西也给她下达了赐死的谕令。

给她送行的人是夏覃,可笑这个夏覃,在蛊毒的操控下还以为自己对她动了心,假模假样地故作深情:“妧妧,我爱上你了,但皇命不可违,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妧妧懂你的无奈,覃郎,为了下一世还能与君再续前缘,妧妧临死之前想与你共饮一杯交杯酒,可好?”于是她含泪道,为夏覃在酒中悄无声息地下了味七日绝。

慕容妧到底用了宿明洲给她的假死药,以蛊操纵夏覃将她虚虚掩埋至乱葬岗后,重获新生。

再次与宿明洲相见,是宿明洲带着精锐急急往曲城赶。

逃出后只隔两日便相遇,仿佛上天冥冥注定的缘分。慕容妧还惊讶的发现,此人分明是个女子。

这份惊讶未持续多久便化作理所应当,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早已给她解答:或许女子会为难女子,可在这男子拼尽全力排斥女子、力主男尊女卑的世道上,想要救女子的,也唯有女子。

她的母妃没有给她好的范例,但她的老师给了。

收起回忆,慕容妧与守卫带着慕容慎走出地牢。这次的甜汤中,含有令他的肢体在短时间内陷入麻痹的毒药。

慕容妧快慰地想,她可真是五毒俱全啊。

“阿姐,你要带我去哪?”再次见到阳光,慕容慎觉得自己这才真正活过来。

“阿弟,你近来可有觉得自己愈发容易暴怒?夜里睡也睡不好?”慕容妧答非所问道。

慕容慎不解,刚想问她怎么知道,余光却看到仍留在地牢外的姒玉等人,桃花眼忽地睁大:“你?还有你?你们?”

他认出了姒玉和宿明洲,一时不知该先向谁发出疑问。

但他很快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药效发作,他的四肢陷入彻底的麻痹,若非一直押着他的守卫及时拎住他的衣领,他已轰然倒地。

仇人受制于她们的人,姒玉放心大胆地走到慕容慎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原本她还觉得这人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有几分姿色,可见过慕容妧之后才意识到,同样的长相放在不同人身上,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慕容慎在慕容妧面前,就是个低劣的仿制品,哪哪都比不上。

虽然她才认识慕容妧不久,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你这小人,当初在宴会上为何独独选中我?”姒玉怨气满满道,她在慕容慎面前难以保持镇静,概因她被那头白虎弄出的阴影至今未消。

“他原本是要吓裴氏的。”宿明洲忽而开口,走至姒玉的身边。

慕容慎先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又对着姒玉挑眉:“自然是想见美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姒玉早就不会因为男子的调戏而羞怯了,她想也未向便狠狠踹了慕容慎一脚,冷声道:“我没看错的话,你身子都动不了吧?这样还不老实?”

慕容慎眼底瞬间怒意暴涨,奈何动弹不得。

“阿弟,你方才不是问阿姐要带你去哪么?”慕容妧在一旁笑道。

“阿姐送你去喂老虎好不好?”慕容妧踮起脚尖,以最无害的姿态说出最可怖的话语。

就像问慕容慎要不要喝甜汤一样。

“阿姐?”慕容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场的所有人也为之一愣,过后又都觉得合该如此。

“百兽园往那边走。”姒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为慕容妧指明方向。

她分明还有些愣神,直勾勾地盯着慕容妧。

“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虎口中却无法动弹。”慕容妧看着姒玉笑得格外温柔,她想,若弟弟是妹妹就好了,她会好好保护妹妹,成为妹妹的范例。

与慕容妧道别后,姒玉忽而改变了主意。

她需要等一等再与文葭见面,她现在也急切地想要料理一段旧事。

“宿明洲,我想去一趟孙家,当初买我的孙家。”

第69章 了断“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有关幼年的遭遇,姒玉已经不想再回忆了,但这绝不代表她已经原谅。

她永远也不会替过去的自己原谅孙家人。

“孙家?好啊阿玉,我替你揍他们去!”严凤霄一听,率先摩拳擦掌起来。

姒玉却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学着她与人表示亲昵的方式拍了拍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打算:“阿凤,没有人比我这个苦主更适合执刀了。”

“不过我的确要劳烦你一件事,请你替我去桂仙湖接一下文葭姑姑。”她接着笑意盈盈道,眼中落满明媚日光。

严凤霄愣了一瞬,随后伸手覆上肩膀上姒玉的手,疼惜道:“你我之间说什么劳烦,原本也是要去的。”

分道扬镳,严凤霄乘入马车,姒玉则与宿明洲来到马厩,各自骑上来时的骏马,身后还跟了不少肃鹰营的人。

一回生二回熟,姒玉骑马的动作已然愈发流畅。

“明洲,你当初是怎么混到慕容慎身边的?”马匹平稳地往前奔,姒玉问起宿明洲。

“打了头老虎。”说起过往,宿明洲轻描淡写:“他重金悬赏可以伏虎之人,齐地没找到就在魏地找。”

“……明洲打虎,很好。”见识过她的神通,姒玉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她吹牛。

风声传来宿明洲的轻笑,姒玉又道:“那日在山头答应我的话你还记得吧?回去后你就是我的武师傅了!”

“自然不会忘。”

……

这一年来为寻找姒玉的下落,宿明洲何止将魏国的每条街道都摸遍,查清姒玉漂泊辗转的路径后,对于孙家人的下落自也了如指掌。

所有人在宿明洲的带路下来到曲城远郊。

孙家宅院仍处于姒玉记忆中的偏僻巷落,只是位置挪动了些,占地也比从前孙庭快不行了的时候还要小。

许是因为贫穷又换了租地,踏入孙宅前,姒玉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见到孙家人过得很差,她可真是,太高兴了!

木头做的门板错落地生出好些破洞,过去邻里间所说的漏风之宅便是如此。

姒玉自行

推开宅门,宿明洲则如守护神一般护在她身边,右手置于腰侧。

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姒玉掩住口鼻,惊讶地见着一览无余的陋室中,身体枯瘦的青年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若非进来时那人的被褥动了动,姒玉还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床上。

时过境迁,分别时孙庭的年纪也不大,唯有这幅病歪歪的模样倒是一尘不变。

姒玉记得裴臻在出征前曾将孙氏父子带去东宫审问过,虽然她没见到人,但这点足以肯定作为卖家之一的孙父还活着。

“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孙庭艰难地偏过头,虚弱不堪道。

“孙庭,你爹去哪了?”姒玉冷沉的目光投至孙庭侧过来的脸上,审视着他的整张脸。

孙庭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姒玉未让他的疑惑超过片刻,当即予以他解答:“用我换来的十两银子,原来也没治好你的病啊?”

“你,是你?”孙庭瞪大双眼,直愣愣地盯住姒玉,忽而眼眶通红,摇尾乞怜道:“承徽娘娘,您就行行好,放过我们一家吧……”

曲城新主已换了两轮,缠绵床榻又无人探望的他还不知道外面今夕何夕。

“求人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爹去哪了?又去外面赌了?”姒玉没有理他。

“赌什么啊……你何必装不知道,你夫君早将我爹打得半死又流放了。”孙庭忽而停顿,佯作可怜的眼中终于生出强烈的怨毒之意:“还将我害成这样……我原本身子都好全了……”

姒玉不禁微蹙起眉心,裴臻的确没有告诉她这些,那日全纠结孙庭做过她未婚夫的事了。

“那你娘呢?”姒玉接着问,却并不抱什么期望。刘娘子从来都视孙庭为命根子,此时不在,大抵人已经埋入黄土了。

孙庭的回答再次肯定了姒玉的猜测:“娘早就死了,对您不好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也在死的路上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也没几日活头了……”

姒玉闻言则对他露出一个格外温婉的笑容:“放过你可以,但我比较讲究以牙还牙。”

她用最平静的姿态,缓缓对孙庭下达着判决:“你进去待会儿,之后如何便看你的命了。”

孙庭可不是什么无辜的良善人,儿时见姒玉康健、自己则缠绵病榻,忮忌得恨不得姒玉也与他一样。

过去难得能走动的时候,曾趁姒玉在河边洗衣时将她推下去,幸而那时是夏日,且有大娘及时将她捞上来。

一直默默注视着的宿明洲闻言,眸光也变得更加暗沉。

“明洲,可能还是得要你帮我一把,我自己可能抬不动。“姒玉转头望向宿明洲,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身后其余人及时地递出绳索,姒玉在宿明洲的陪同下,郑重地将孙庭五花大绑。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我错了……求求你……”面对满脸冷硬、精壮威武的一排女子,孙庭原本下意识就要辱骂的心思也被强行压下,换做求饶。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姒玉的心也不可能为之动摇。

巷子不远处就有条河,平日清早总聚集着各个年岁段的女子前来浣洗衣物,现下临近晌午,倒是空落落的。

孙庭被她们押着跪在河边,背对着姒玉。

“我想想,当时你推了我哪?”姒玉紧盯住孙庭的后背,估摸着位置:“这儿吧?”

说罢她便抬起脚,利落地将孙庭踹入河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姒玉没有躲,感受着春水微凉的温度,与过去挥别。

“明洲,不知按照大周律法,买卖孩童者如何判决?”姒玉望着孙庭在水中挣扎无果的身影问道。

“斩,不论买方还是卖方。”宿明洲回答。

“魏国已亡,老孙氏若没死在流放途中,便按大周律法问斩吧。”母亲对男子惯来以某氏称呼,想来这便是大周的语言习俗,姒玉学得很快。

“连曲城这座王城都有买卖孩童之事,想来别处只会更多。”姒玉看着宿明洲,眼中满是坚定:“回去我会请奏母亲,一砖一瓦地查。”

***

长羲二十七年,大周皇帝御驾亲征,寻回皇太子,并一统魏、齐二地。

大周的版图在这一年被扩大至新的高度,且在长羲帝与她带来的铁骑的威仪下,两地皆陆续换上新的面貌。

官邸、学堂经历了关闭又重新开放,逐渐成为女子的第二个家。

闸门一经开启便一发不可收拾,无数女子原本便有不甘与不平之心。

最初实行的时候,魏国酸腐成群结队地跑至长街上大喊姒英“逆天而为”。

姒英路过闻言只笑道:“吾乃大周天子,今时来此拨乱反正。”

改变尤须从长计议,但为整治倒卖人口等一系列产业而成立的特殊军队,已挨家挨户地进行排查与解救,青楼红馆也相继化作救济所。

姒玉踏上归家的旅途,姒英为文葭封了安国娘子爵位,感念她对姒玉多年的照应。

本以为文葭会留在曲城,继续经营她的铺子,未想到她却对姒玉说:“姑姑活了一把年岁,就想多看看远方的风景,多尝试些新事物……姑姑也想去大周看看。”

姒玉自然喜不自胜,为文葭与她当铺中的小娘子们单独安排了车队同行。

柳映以及原本在东宫侍奉姒玉的应绮等人,也与姒玉一道归家,与严凤霄坐在同一辆华贵宽敞的车厢内。

王馥安等人则在奔赴各地就职前特意前来送行,姒玉骑着马跟在姒英的身侧,含笑与她们道别。

而就在大周仪仗离开的前两日,宋妩与沈庭终于赶回曲城,将裴臻从空寂凄冷的地牢中接走。

宋妩也领了侯爵之位,原本的卫国公府未被收回,直接改作了卫国侯府。

虽然爵位降了一个等级,宋妩却总在夜深之时背对着沈庭偷笑,只因做国公夫人哪有自己领爵位来的爽快。

沈家也变成了宋家,裴臻回到宋家后便沉默不言。

宋妩因感念从前沈如茵的诸多照拂,对这个侄子还是很关心的,妇夫俩这两日每天都围着他嘘寒问暖,生怕他一朝从高位跌下想不开。

“舅母,大周的仪仗是不是今日走?”直至今日,裴臻终于在卫国伯府开口说了被接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宋妩讶然地点头,问:“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阿……大周太子?”

裴臻低下头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舅母也不知道你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但她这次独自离去,显然……”宋妩劝道。

“舅母,子渊谢过您与舅舅的照拂……此行山高水远,我想,最后再送送她。”裴臻忽然抬头,阻止宋妩继续说出自己被抛下的事实。

宋妩轻叹一口气,与沈庭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应了:“你舅舅不便出门,舅母带你去,就当是断念吧。大周兵强马壮,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裴臻在她忧心忡忡的目光下点头。

第70章 归家女孩的手当执笔墨、舞刀枪、定山……

往瑶城归去的仪仗浩浩荡荡行了一个多月。

知道女儿从未踏出过曲城,且喜爱山水,姒英并未特意赶路。

一路上,姒玉终于见到从前只能在游记上凭借文字想象的风景。

只是在天灾与人祸的双重打击下,入目山川仍有疮痍。

姒玉再度感悟到,纸上得来的终究比不上亲眼所见,碧水青山也非一尘不变。

曾经寄托全部希冀的世外仍逃不过圆缺。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姒玉前所未见的宏大景观。她坐在马匹上偶尔会回望对比,纵使身后有千军万马,在天地面前也如此渺小。

而比起这些自然形成的地貌风光,沿路遇到的形色人迹更为丰饶。

姒英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至少在这些时日,姒玉是这样感受到的。

不止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姒玉由衷地认同宿明洲此前对她的高度评价。

姒英不会像承安帝,或者裴臻那样永远养尊处优地坐在高台上,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像慕容慎那般喜怒无常、唯我独尊。

她真实地关心百姓的生活,即使在刚刚成为大周一员的她乡。

春耕正当时,她会带着姒玉一起下田地,看小麦播撒种子的样子,与在田间劳作、终于能得到酬劳的大娘交流耕地心得。

新政的落实仍需时间,姒英

每行一站都会在驿馆临时设堂坐镇,聆听各类苦主的声音,以身为留驻的下属停供上行的范例。

她有姒玉见过的所有皇帝都没有的威仪,却也始终平易近人。

姒玉从她身上学到了何谓恩威并重,执政者当既有雷霆手段,亦怀慈悲心肠。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行经两座大山之间的村落时,大军第一次遇到拦路者。

这位大胆的来者是个年过五十的大娘,粗糙的面庞遍布风霜雕刻的痕迹,一看便是久经.操.劳。

姒英并未阻拦,停下仪仗请她说话。问过才知,大娘名为张秀莲,是个屠夫兼寡妇,此番前来是来自首请罪的。

张秀莲及笄了的女儿数日前被人牙子拐至此处村庄,她一路找寻,幸运地在女儿受害前将人救下。

只是救完人,她并未彻底离开。而是在将女儿送至学堂后折返,趁着夜黑风高之夜,拿起随身携带的屠刀,将囚禁女儿的老汉以及掩护的邻里统统砍了个干净。

手起刀落,就像杀猪一般,张秀莲说起此事颇为骄傲。

“老妪杀的人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挺直了腰板,声音利落有力:“听闻皇帝陛下下令严惩买卖双方,我敬您。只是我的女儿等不起,我便自己动手了。”

“到底行了私刑……倘若陛下判我有罪,那便有罪,我认了!我张秀莲无愧于心,不悔!”她完全不通礼仪与规矩,目光炯炯有神,整个人身上焕发出野草火烧不尽的生命力。

“好一个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悔!”姒英下马,亲自将她扶起,声音同样铿锵有力:“娘子行事光明磊落,既有寻人的谋略亦有过人胆识,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感人肺腑,吾亦敬您。”

张秀莲不仅被当场判了无罪,姒英还给她结了法场行刑的刽子手的工钱。

在姒英的安排下,有勇有谋的张秀英被安排加入进反拐的特殊军队,领了军职与稳定的收入。

各地学堂如火如荼地在开设,姒玉随姒英一道走访,许多女孩儿在进学堂前都和姒玉在孙家时一样,小小年纪便开始在河边为全家浣洗衣物,或踩着凳子生火做饭。

她们的眼中既有希望又有迷茫,却又明亮得仿佛空旷无人的草原在入夜后升起的满天星斗。

姒玉听完她们的过去深有同感,挨个执起她们的手握在羊毫上,将这段时日来的所有感悟倾注于话语中,坚定而温柔:“女孩的手不是用来做那些的。”

“女孩的手,当执笔墨、舞刀枪、定山河。”

说这话时,姒玉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模样。她想,终有一日她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影响更多如她过去一般的女孩。

“就像殿下您一般吗?”女孩们围在姒玉身边纷纷道。

这说得姒玉颇为不好意思,脸颊染上薄红,如实解释道:“我现在还没有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我也正在和你们一起学习。”

她将同行的宿明洲与严凤霄拉过来,粲然笑道:“看这两个姐姐,她们既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老师。”

临别前,其中一名女孩拉住姒玉的袖摆,依依不舍道:“殿下,您走之后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姒玉被她问住,下意识看向人群外的姒英,姒英则回以一个鼓励的笑容,仿佛在说“听你自己的”。

于是姒玉选择从心,蹲下身与女孩平视,郑重地对她点点头。

姒玉想,她会回来的,这里也是大周的江山,她们也都是她的子民。

……

行经不周山脚下时,更靠近此处的邹芙带着的另一路大军也已等候多时。

姒玉终于见到传闻中的邹芙,宿明洲口中比她还要厉害的师傅,大周第一高手。

两军汇合时,邹芙下马向她与姒英行礼。

邹将军和宿明洲好像啊,初次见面,姒玉不禁在心中感慨。二人并非长相上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感觉。

只比姒英年轻两岁的邹芙同样高大挺拔,整个人犹如出鞘利剑;她的发丝微卷,即使年岁上来了也难掩五官深邃,如此耀眼,如此风采卓绝。

虽然邹芙看起来与宿明洲有着如出一辙的不苟言笑,姒玉却在她的眼底瞧见浮动的,浸染午后暖阳的水波。

行完礼,邹芙抬头,对姒玉扬起笑容,眼底的水波蔓延至眉间唇角。

姒玉也见到了通往大周的隧道上方,遒劲有力的“迎玉”二字。

即使已经感受过无数次姒英对自己的疼爱与思念,此时此刻,姒玉仍是怔怔望着这两个字红了眼眶。

过了不周山,终于来到大周原本的地界。

不知是不是思乡之心使然,山川湖泊在姒玉眼中变得愈发灵动起来,她能感受到这里的子民正在安居乐业。

宽敞的道路外有人夹道欢迎,姒玉问姒英:“这是母亲要求的吗?”

姒英予以否定的回答。

这般行为层出不穷,姒玉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宿明洲所说的,整个大周,都在等待着她的归家的份量。

此心安处是吾乡。

姒玉阖上双目,仰头感受故里的阳光洒落在面上的滋味,在心间喃喃道:我回家了-

“陛下,末将有要事来报。”越过不周山后的某个月夜,宿明洲来到姒英的寝居外求见。

“裴氏一直跟着?”姒英将宿明洲放进来,她也对裴臻的行踪了如指掌,闻之冷笑-

各路大军依次回归驻地,仪仗踏进瑶城时,姒英离开时多数还只有花骨朵的玉兰花已然彻底绽放。

粉与白相间,满城春色尽数为之点染,也仿佛印证着初时的希望最终迎来美满的结果。

姒玉对此般盛景露出惊艳的表情,而再往前看,坤乾宫遥遥伫立在前方,巍峨与芳菲同在。

“阿玉,喜欢吗?”姒英偏过头,志得意满地问道。

整座城池的规划都来自姒英闲时的手笔,见女儿露出这般表情,她内心不由自主地生出连赢下战局也比不上的快意。

面对女儿,姒英从来都是心中想的是什么,面上表现出来的便是什么。姒玉也早就感受到这点,望着她的笑容很快反应过来:“母亲,这都是你……”

“没错!”姒英笑得仿佛少年,指着各处如数家珍:“这里都是母亲一笔一划画出的图纸,这棵树,是我亲手栽下的!”

“都说画能反应作画者的内心,整座瑶城都如母亲一般开朗,女儿真的很喜欢!”姒玉亦在春意与姒英的感染下笑得容光焕发,真心实意地予以姒英正向反馈。

母女二人一路开颜地回到坤乾宫,姜峤早已带着百官于宫门口迎接。

大周几乎不行跪礼,身着各色朝服的大人们依次排开,卓然而立,衣摆随微风飘逸。

“臣姜峤携百官,恭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姜峤行礼道。

“恭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众臣在她身后整齐道。

见完大周武将的我武惟扬、英姿勃发,姒玉终于见到大周超然脱俗的文臣风骨。

“免礼,平身。”面对朝臣,姒英收敛起笑颜,不怒自威。

而后朝臣在姜峤的带领下井井有条地让开入宫的通道,姒玉随姒英下马,往宫内去。

姒玉知道,这是要去见亲族了。

“姥姥可能比母亲看起来凶一点,阿玉莫怕。”姒英对姒玉笑道。

“母亲,你这说的,本来我还不怕,现在反而怕了。”姒玉嗔道,面上却无多少惧意。

她想,母亲这么好,姥姥肯定也很好。

姒英忍住在宫道上开怀大笑的冲动,再度收敛神色,揉揉姒玉的脑袋。

已是太上皇的姒淮居于太华殿,她坐在殿内上首,其余姒氏族人则侍奉于她的身边。

“见过母亲。”姒英先行礼。

“见过皇姥姥。”姒玉跟着她也行礼。

姒淮年过八十,身子仍旧硬朗,满头白发,目光清明有神。

见到姒玉的第一眼,姒淮便勾起唇角,她缓缓地说出相见后的第一句话:“阿玉,你母亲还在我腹中时,你就已经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