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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17323 字 8个月前

第71章 责任裴臻满意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模样……

姒淮此言一出,前来出席的姒氏族人顿时便都懂了,太上皇这是在宣告立场,彻底认可了姒玉的意思。

久居高位者都是人精,她们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姒玉,有人认命,有人心中仍有不甘,腹诽分明太上皇原本可是最反对皇上的任性行为的。

姒英并未错过她们面上近乎微不可闻的神色变化,对她们的念头心知肚明。

虽然她始终坚持只认姒玉一个继承人,也在朝中放下过“崩逝前不再立储”的话,但该起心思的一个都没少——

隔三岔五就有人要推出个孩子在她面前混眼熟、博好感,打着在她生前不做太子也无事,大周总要后继有人的主意。

同为母亲,姒英其实能理解妹妹或者堂姊妹们各自想为女儿争前程的心思。

前朝话语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不是趁机结党的,姒英过去对这些博存在感的行为往往一笑了之。

但现在不同了,女儿回来了,姒英决不允许任何人舞到姒玉面前,给姒玉寻不痛快。

她这个做皇帝的就是女儿最大的靠山,倘若有什么魑魅魍魉不长眼,便不要怪她手下无情了。

思及此处,姒英环顾一周,以眼神警告她们所有人。

她牵着姒玉的手首先为她入座,而后才坐在她的身边,扬唇笑道:“诸位都是阿玉的姨母与堂姊妹,千万不要客气,请就座。”

姒家人丁在大周算是兴旺的,姒英光亲妹妹就有三个,还有若干位堂姐妹。她的这些姐妹们又各自带来了女儿,一时间太华宫内座无虚席。

姒玉在姒英的带领下,挨个认了亲。

虽然席间热热闹闹,没有人敢当着姒英的面给姒玉不痛快,但姒玉能感受到她们对于她的到来并不像百姓,乃至大部分朝臣那般纯粹的欢迎。

跟在姒英身边这么多天耳濡目染,她也并非当初那个全然不懂权力之争的人,也生了些敏锐度。

姒玉心知肚明,她这个半路来的太子,与曾经或许有希望成为嗣子的堂姊妹们之间,有着天然的竞争关系。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向身边的姒英,心道:母亲当年力排众议为她保留太子之位,不知明里暗里该遇到多少阻碍。

宴席散去,太华宫中只剩姒玉、姒英,以及姒淮三人。

姒淮有话要说,姒英知道。等确认无关人士都走远了,姒英刷地一下起身,抢在姒淮开口前嬉皮笑脸道:“母亲……”

仍坐在席间的姒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姒英,一瞬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游连卿的身影。

“你先别说话。”姒淮沉声打断道,随即揉了揉眉心,目光中隐现无奈之色。

随后,姒淮对姒玉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阿玉,到皇姥姥身边来。”

姒玉依言过去,姒淮将她虚虚揽在怀里,眸光仔细地描摹她的全部:“好孩子,这么多年在外辛苦你了。回来后都是好日子,不光你母亲,皇姥姥也站在你这边。”

“皇姥姥,阿玉明白的。”姒淮这番话再次向姒玉表明了立场,姒玉心间暖意融融,向姒淮刻意留了空隙的怀抱中靠去。

姒淮唇角的笑容愈发上扬,只是话锋一转:“不过,成为大周太子,乃至往后的一国之主,并非光有了名便行。天子责任重大,阿玉,有关帝王之术,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们阿玉最聪明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姒英当即不满道,她听不得任何人怀疑自己的女儿不行,哪怕是她母亲。

“皇姥姥说的是,阿玉都知道的,我会同母亲好好学的。”姒玉认真点头,用眼神安抚一旁就差跳起来的姒英。她懂得姒淮的顾虑与考量,也感动于母亲的无条件爱护。

“虽然帝位永远在姒家人中轮流转,但每一位太子在成为帝王前都会通过严格的考核,不论是当年的我,你母亲,还是将来的你。”姒淮执起姒玉的双手,抚摸着她的手背,神色慈祥:“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论如何,你回来就好,皇姥姥也很想念你。”

话落,姒玉被姒淮一把拥抱在怀里,她这颗从姒英还在姒淮腹中时便存在的种子,终于再度与姒淮相拥。

临别时,姒淮叫住姒英,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英啊,时间终究证明了你是对的,当初在保留太子之位这件事上,母亲承让。”

……

大周太子居住的宸宫早已为姒玉准备好,原本姒英想留姒玉在太初宫的,但太初宫门口的两位罪人还在,姒英想等明日再交由姒玉亲自动手,今日先让她回去睡个好觉。

家宴的间隙,严凤霄,柳映以及应绮等人也已经提前在宸宫中安置好。

严凤霄月份渐大,不再想着到处乱跑,安心地接受郑俞的调养,如今愈发能吃能睡。

应绮、应荷与应蔷领了正式的内官官衔,柳映则在听闻了大周的科举制度后,从回瑶城的路上便开始潜心准备考学。

姒玉回到宸宫后见柳映仍埋头抱着书卷,不禁与躺在躺椅上的严凤霄笑道:“看来往后我身边又要出个文状元了。”

“等我的孩子出世,我修养好,我也要给你考个武状元。”严凤霄跃跃欲试。

“我等你,到时候给你在擂台下助威。”姒玉莞尔,心下也计划起她的学习计划。

***

裴臻又被关进了牢中,这次他被关在坤乾宫中专门羁押后宫犯错郎君的水牢。

姒玉随仪仗离开曲城那日,裴臻戴着帏帽隔着人群遥遥看着她。

头一次见姒玉高坐在骏马上的样子,裴臻只觉她比天上的日头还要耀眼,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跟随仪仗的念头自回到舅舅家之后便有了,从牢中出来当晚,他便与自沈诏亡故后一面也未见过的卫风相见。

历经生死之后,他对卫风的心结也解开了,两人于月色下商议整夜。

前来送行的女子很多,裴臻原本安安分分地跟在宋妩身后,后来人群越来越拥挤,他趁乱同卫风离开。

他给舅母和舅舅留了信,很快便会有侍从前来喊宋妩回去。

现在魏地在外戴帏帽的都是男子,他与卫风都戴上帏帽,也顺着仪仗行经的路线,借过去太子的身份,挨个对旧臣说明利害关系,劝他们接受将家中女儿送入学堂的事实。

同时,再此之余,他们也加入到各地反拐的队伍,尽力为失踪人群张贴告示、寻找线索。

他想做个对她有用的人,他如今也只有这么点用了。

如愿过了不周山后,裴臻跟得就更紧了些,他想被大周的军队捉拿起来,这样他就又能与姒玉见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于他的想法,姒英与宿明洲也都心知肚明。

在魏地时她们便发现他了,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不愿让他打扰到姒玉周游的兴致,特意等过快到了瑶城才将他捉拿。

“你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宿明洲替姒英来了趟水牢,头一次与裴臻正式会面,言语间难得不再保持风度,锐利的眸光冷冷地

投落在他身上。

裴臻低头不语,他已经知道宿明洲是女子了,作为手下败将,他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你信不信,我要你不声不响地死在这儿,到死都见不到想见的人?”宿明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厌烦之色毫不掩饰。

“你不会。”裴臻终于开口,低声下气道:“你不会替她做决定的,不然当初我早就死在你的箭下了。”

***

翌日清晨,姒玉到底还是知道了裴臻被关进了水牢,宿明洲没有瞒她,且向她解释了之前与姒英没有告诉她的原因,还将裴臻沿路上做的事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若不想见,我派人将他送回去,还有那个卫风。”宿明洲观察着姒玉的表情。

姒玉听完神色有些怔然,眉宇间却没有厌烦,忽而好奇道:“明洲,大周男子和离后也会这样缠着人不放吗?”

“也有,很麻烦。所以当初我便与你说过,我将来不会取夫,也不会纳侍。”宿明洲平静道。

姒玉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总算明白为何游连卿总喜欢调侃她。

“可惜,我作为大周太子,将来有不得不取夫纳侍的责任。”姒玉惆怅道,“从前还做梦过纳男宠玩,如今有了这义务,倒也同你一样觉得麻烦。”

回归问题,她想了很久,终究道:“见吧。”

水牢的狱卒训练有素,提前告知裴臻,太子即将到来,请他注意仪容。

裴臻一直规规矩矩的,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头扎进水中。

“哗啦啦”水声接连,他再度抬起头,对着照有从小窗处透进来的日光的水面整理一番,满意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模样。

“从前也没看出来,你是不是就喜欢蹲大狱啊?”姒玉走近关住他的牢门,人未至语先来,她对他实在无法好言好语起来。

说完,她走到牢门口,彻底看到他的模样。

第72章 侍郎“我纳了你,如何?”

姒玉自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听着晦暗潮湿的水牢倒是和裴臻这个人极为相宜。

喜欢藏在角落中丝丝吐信的小蛇就该回到水里。

上回他悲泣的模样似乎有些可怜,颊边清浅泪滴就像一朵禁庭中骄生惯养的白花,在历经风雨摧折后,花瓣颤颤巍巍落下的水珠。

也不知这回,他是否又要哭得断肠?

真是给他能耐的,千里迢迢追过来,非得再蹲一次大牢。

他进一回大牢,她就得过来捞一次。

姒玉平静无波澜的眸光下陡生无奈:明洲说得没错,这些男子当真是麻烦至极。

瑶城官狱的环境很好,每间水牢都是独立设置的。许是因为此处专门用来关押宫中犯错的郎君,莫名还兼具了些观赏性。

说是水牢,倘若略去飘荡其中的枷锁,倒像一汪汪清池。

清冽水流自铜铸的兽口中淌入池中,天光透过屋顶小窗,将水面泛起的丝丝涟漪照得清晰。

姒玉在狱卒的介绍下,清楚得知道裴臻被关在哪一间,出言讽完他时刚好走至铁栏前。

视线一经交汇,姒玉眼中不可避免地掠过诧异——

这回裴臻倒是没有落泪,也没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只是如同莲花出水,安静地随波浮荡。

他整个人像被浣洗过一般,肤色在水池浸泡下愈发显得白皙,如墨发丝散落开来,晶莹水珠滑过每一寸云容月貌。

听到她的嘲弄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哀怨的神色,接受得格外平静。

一颗水珠恰好从他的喉结处滚落,姒玉的目光随水珠移动,只见他囚服的领口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人为刻意拉扯得很低,露出大片凝脂般光洁的胸膛。

水珠滑过胸膛处的轻微起伏,没入荡漾的水波间。

扣押他这个犯人的银色锁链更像是装饰品,在水中若隐若现。

“见过,殿下……”裴臻低声呢喃道,将这声问安说得格外缠绵。

声音彻底泄露了他的引诱,纵使他的神色端看着安分守己。

姒玉承认,她确实会对好看的人事多看那么一眼,从前为他心动,也更多因为这张脸的缘故。

可她现下为何会对着他生出一种,想要将他好生摧折一番的心?

一定是这个水牢的问题,好不正经的牢房。

“回答我的问题。”姒玉压下心中起伏,眸光暗沉地盯住他。

“回殿下,我,我不是,我就想见见你。”裴臻没和这里的男子交流过,于仪容上用尽了心思,此时却在自称上犯了难。

姒玉看出他的窘境,轻笑出声,没有和他纠结这些细节。

因为她也还不知道男子该如何自称,大周男子又是否会像从前魏地女子那般,日夜诵读《男德》。

若有《男德》,他这样的定是极为不符合规矩的。

好笑间,她蹲下身子和他平视,信手拂动他身前的清澈水波,忽而开口平淡道:“我纳了你,如何?”

她的姿态一派闲适,语气也十分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吃葡萄。

靠得越发近后,姒玉还看到墨发遮挡间,单薄囚服下不太清晰的两点茱萸,微微偏过头去。

裴臻则完全愣住,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还以为她这般不假辞色地过来,只会让他再滚一次……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尚在梦中。

“不愿意?那便作罢。”姒玉起身,轻轻甩去手上水珠,转身欲要离开。

“殿下……我,愿意的。”裴臻仍然愣怔地望着姒玉,眼尾又染上薄红,心道便是梦境他也认了,只希望这梦境越长越好。

“事先与你说明,我只会纳你为侍,将来也必定会迎取正夫。你到时若想给我们端水,我也不拦着你。”姒玉弯起唇角,微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补充道。

“我愿意的,殿下。能够侍奉在殿下身边,我……就很感激了。”裴臻生怕姒玉收回成命,涩然道。

“那便换身衣服,随我走吧。”姒玉转过身,又与狱卒吩咐了几句。

……

裴臻换上一身宫廷男子的服饰,衣袍繁复端丽,垂珠挂翠的。

乌发经过粗略拧过后还未干得透彻,但他等不及了,他想立即与她归家。

对着他这幅形容,姒玉未再露出旁的表情,她之后也有正事,点点头便领着他往宸宫回。

宸宫有专门给太子夫侍居住的屋舍,彼此相连在一块,统称为君子院,与主殿相隔甚远。

到了地方,姒玉大方地让裴臻在除了正夫居住的主屋外任选一间。

裴臻选了离主屋较远的一间,他不想和其他男子住得太近,尤其是将来她名正言顺的正夫。

“娘子,如今我是不是可以称您为娘子了……”他声音染了些暗哑,满含期待道。

“我也不知,稍后会有人带你学规矩。”姒玉将他安顿好便打算离开,声音稍稍温和下来:“你就在这里好好学规矩,我还有事。”

“是。”裴臻眸光黯淡了些许,但他知道不能再惹她烦了。

他决定一会儿一定好好学规矩,并且心中已经期盼起夜幕的降临。

***

大周巳时才上朝,午时左右散朝。

姒玉来到太阴宫时,姒英也刚好下朝,清晨才见过的宿明洲此刻身着一袭天青色的官服跟在姒英身边。

母女俩昨日分别时商量好了,今日就将当年害她流落他乡的罪人送走。

“阿玉,今日便要亲手执剑,会害怕吗?”姒英关切道,替她放松指间关节。

“不怕,能够亲自手刃害我之人,是件极荣幸的事。”姒玉摇摇头,看着自己比姒英小上许多的手,忽而又有些好奇:“母亲,你当年第一次对人动刀剑,是什么感觉?”

“白刃进,红刃出,可能就这么念着就劈砍过去了。当时是在战场上,想不了那么多。”姒英笑道,温柔地注视着姒玉:“阿玉,你很勇敢。”

姒英拍拍姒玉的肩膀,又看向宿明洲:“阿玉,你与明洲去吧,母亲在这里等你。”

太初宫门口,谢氏和萧氏刚刚挨完此生的最后一顿打,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

虽然没有断头饭,但他们也已经知道,昨日太子正式归来,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宿明洲为姒玉准备了一把剑身轻巧、适合初学者的长剑,姒玉干脆地拔剑出鞘,凛冽寒光于正午阳光下熠熠发亮。

“这个位置,便是心口要害。”宿明洲站在她侧后方,右手同样覆

上剑柄,带着她的手将剑尖对准萧氏的心口。

姒玉郑重地点点头。

“不要犹豫,出剑讲究快准狠。“宿明洲停顿了一下,忽而笑道:“你第一次使剑,慢了也无妨,可以多试几次。”

被剑指着心口的萧氏原本便一直在瑟瑟发抖,听到这话更是颤抖得不行。若非被禁卫押着,早已瘫软在地。

“别抖了,我给你个痛快。”姒玉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声音沉肃。

她偏过头对宿明洲颔首,宿明洲明白她这是要动手了,松开手,鼓励地看着她:“你可以的。”

姒玉独自持剑,心中默念“白刃进,红刃出”,直直地将剑刃送进去。

……

萧氏轰然倒地,姒玉的第一次尝试格外成功。

鲜血溅落到姒玉自己以及身边人身上,她擦擦额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弄脏你们了。”

禁卫纷纷莞尔,对姒玉抱拳表示不介意,宿明洲也笑道:“殿下,您做的很好。”

“该你了。”有了经验,姒玉愈发从容,转而将沾了萧氏心头血的剑刃指向谢氏,目光更加冷沉。

“这里,对吗?”循着方才的记忆,她尝试自己寻找谢氏的要害。

“再往上移半寸。”宿明洲道。

这次是红刃进,更红的刃出,同样一击毙命。

两个罪魁祸首气息断绝地倒在面前,姒玉眼眶发红,哑声道:“我为自己报仇了。”

***

太初宫已经开放,里面就有暖池,姒玉请所有人一道进去梳洗一番后,独自回到太阴宫。

大周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母女间皆没有请安的习俗,但午食都是一起用的。

考虑到姒玉刚刚见过血,此刻桌上膳食都是清淡的素食。

“母亲,我今日将裴氏纳了。”姒玉与姒英说起晨间的事,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母亲,我还不知,太子后院男子都有哪些名分。”

姒英替姒玉又夹了一筷子她吃的最多的清炒笋衣,笑道:“太子正夫为太子君,以下有侧君两位,美郎以及侍郎若干。”

“那我便封他做侍郎吧。”姒玉随口为他定下名分,而后又问:“母亲,那个水牢,我感觉怪怪的,真的是用来关押犯人的么?”

闻言,姒英笑得不禁有些尴尬:”那个水牢……是位酷爱游戏草间的先帝建的……”

姒玉瞬间懂了,她也好生尴尬,接着开口有些忐忑:“我将来一定要取夫纳侍么?”

她与裴臻说“必定会取正夫”是为了避免给他不必要的希望,就这件事而言,她现在还完全不想,将来则不确定。

姒英失笑:“你是我的女儿,你想与不想,都行。”

第73章 学习姒玉学知识,裴臻学《男诫》

动容之余,姒玉还有不解:“可我不取夫纳侍的话,将来……”

水光潋滟的双眸求知欲极强地望着姒英,姒英怎么看她怎么欢喜,笑着解释道:“你想说皇位传承的事对吧?创造新生的能力在女子身上,女子想要继承人还是很容易的。”

“就是,用了但不给名分?”姒玉若有所悟,心道,原来不给名分也行,早知道她就不给裴臻侍郎之位了,她甚至都不打算用他……

“能得女子眷顾,本就是小男儿的福分。”姒英大刀阔斧地肯定道,生怕姒玉产生心理负担:“况且,在生育一事上,他们又使不上力,不过提供了一点影响后嗣形貌的配子。”

“他们首先是来取悦你的,予以名分本就取决于你对他们的喜爱程度。”

姒玉觉得姒英说得太有道理了,魏国男子没有创造新生的本事,都敢理直气壮地掠夺女子的成果,以延续他们虚假的篡宗接代,她才不会无中生有地去替男子不平。

不过配子?这又是什么?姒玉对新知识产生无限的好奇。

还没等姒玉问出口,姒英便看出了她的疑惑,神色变得无限温和:“还记得姥姥昨日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当我在姥姥腹中生长时,你就也已经存在于母亲的身体里了。”

“所有的母女都是一体的,当我发自内心想要孕育新生时,你这颗小小的种子也能感受到我的想法,会如狩猎者一般主动猎取配子。”

“配子在男子的精.元中,阿玉,你与裴氏行过房,你当知道男子的精.元是何物吧?”

姒英最后的疑问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钻入姒玉的耳朵,红晕刷得一下爬上面颊,姒玉眸光躲闪,难为情道:“母亲,我知道的……”

比起姒英对任何事情的从容,姒玉现在还做不到如此泰然,她庆幸自己已经放下了筷箸,不然她一定会被膳食噎住。

“不要害羞嘛,阿玉,这些事本该在你感受人欲之前,由母亲与你细说的。”说着说着,愧意与遗憾再度在姒英心中蔓延:“是母亲不好,错过了你年幼时的成长。”

姒玉拉住姒英的手,挪动身下的凳子,往她怀里靠:“母亲,现在罪人已诛,我也回到你的身边了,我们还有很长的将来,可以慢慢补上。”

说一不二了一辈子的姒英只会在女儿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她将姒玉揽在怀中,就像抱住了全部的江山社稷,只觉给她的远远还不够多:“阿玉你说的对,我们慢慢补上,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和我说。”

“所以我过去虽与裴氏行房,却始终没有孩子,是因为我并未做好孕育新生的准备。”姒玉依偎在姒英怀中,半是肯定道。

姒英点点头,疼惜之意愈盛:“只有在你真正想要创造新生的时候,你才会进行孕育,身体给出的反应是最真实的。你还这么小,远远未到考虑此事的时候。”

“大周女子二十岁行冠礼,你现在还未及冠呢,母亲与姥姥都是过了三十才正式开始思考这件事。”

原来如此,姒玉心道,只是她忽然想到严凤霄——

她有和她提过,和沈诏的意外过后,她特意服用了避子汤。这显然是不想的意思。

于是她问:“不想就不会生的话,那阿凤为何还是有了?她也不想的。”

“郑医官与我说过,魏、齐二地女子受打压太久,身体并未如期自然发展,并不具有这项本能。”姒英目光也变得沉重起来,想到今日收到的奏章,只道一切都还任重而道远。

“两地关于生产的诊疗也有极大的不同,那边简直胡来,将女子往鬼门关里送。”姒英知道姒玉重视严凤霄,承诺道:“阿玉你放心,虽然你的阿凤月份大了些,但还来得及,郑医官会替她好生调养,一定叫她平安诞下孩子。”

见过宋莺当日生产的惊险,姒玉不可能不对生产一事产生彻底的排斥。

想不想要创造新生另说,身孕的种种不便与这一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已经堵死了她的念头。

再神的医术也很难消减身体上的伤害吧?

她不敢想阿凤过两个月会面临怎样的痛苦,也不敢想母亲当年又是如何历经千辛万苦将她生下。

“如果我不仅不想取夫纳侍,连孩子也不想要呢……母亲,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姒玉喃喃道,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我知道,既做了大周的太子,便该有这个责任,我将来会好好改主意的。”

“阿玉,你当然可以既要、又要,还要。”姒英连忙道,摩挲着她的肩膀:“我那时想要生下你,不仅仅是为了责任,而是真的想要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母亲的话如同春雨一般落下,伴随着滚滚春雷,令姒玉内心震动不已。

她蹭了蹭姒英宽阔的肩膀,将心中想法说出:“母亲,你当年生下我,很疼吧?”

“嗯?”姒英先是诧异,而后恍然:“两地的诊疗以及我们的身体情况真的大有不同,母亲不疼的。术业有专攻的事母亲不太讲的来,总之我们的生育过程与魏、齐二地迥异,往后也会有专门的老师与你细说。”

“傻孩子,若明知对你来说是痛苦的事,母亲又怎么会要它成为你未来的

选择之一?”姒英认真道,尽全力想要她安心:“再者,你若打定主意不想创造新生,姒氏一族族支繁茂,不缺孩子,你将来也尽可以从她们之中挑选继承人,不用有压力。”

没有什么比她的母亲还要可靠了,姒玉也认真地点头。

今日一道用膳,她便从姒英这里受益良多,心中燃起强烈的读书欲望:“母亲,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习课业呀?我还有好多规矩也不懂。”

“今日午后,母亲给你安排了一位司仪,她会在宸宫与你先讲讲基础。”见到女儿如此好学,姒英不禁莞尔:“据说明洲要做你的武师傅?这武的有了,文也不能少。明日,我再带你见另一位师傅,她会带你修习课业。”

“好!我再吃几口,这道笋衣好好吃!”姒玉听到课业相关,额外又生出更多的食欲。

她的眸光亮晶晶的,姒英受她感染也再度执起了筷箸,对姒淮遥遥在心中道:我们阿玉当然是世间最好的存在,母亲,你就看好了吧。

***

回到宸宫,姒玉去床榻上躺至未时过半。

她睁着眼完全没有睡意,一直在榻上翻来覆去,只道一个人独享一整张床榻实在是太过快活。

虽然姒玉将裴臻纳入了宸宫,但她完全不打算召见他,叫他来分自己的床榻。

就这么自娱自乐完完整个午休,应绮按姒玉说的时辰准时前来叫她起身。

姒玉叫上严凤霄,柳映,以及应绮、应荷、应蔷三人一道前往书房。她们都从魏地来,于大周许多制度都一窍不通,急需完整的指点。

姒英派来的司仪姓柳名施,在坤乾宫中任职了十数年,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

好学的姑娘们将柳施围在中间,眼神中俱是嗷嗷待哺,令柳施忍俊不禁。

她们听得认真,柳施也讲的尽兴。

大周的规矩不多,比之魏地可以说是相当的自由。

比如,就女子而言,哪怕是面见帝王也不用行跪礼,以您作“敬称”便可;除帝王自称为“吾”外,其余人彼此之间尽称呼“你我”。

……

课余休息的间隙,严凤霄悄悄对姒玉说:“感谢我的挚友,你将我带来了仙境。”

柳映疯狂点头附和。

***

这边住进君子院的裴臻也学了一整日的规矩。

前来教习他的是个姓刘的老公公,裴臻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他所理解的“公公”,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好多眼。

刘公公也是个人精,早就发现了他时不时的窥视,只觉得莫名其妙。

终于无法忍受之时,刘公公“啪”得一下将印有“男诫”字样的书简掷于裴臻面前的桌案上,颇具鄙薄道:“裴侍郎,如此轻薄无行,你还是先将这《男诫》抄十遍再说。”

裴臻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眸光瞬间变冷。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处境,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得了姒玉的松口,不想再被赶走,于是平心静气、忍耐道:“是,我这就抄。”

只是望着书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忽而有些难过——

魏地盛行《女诫》与《女德》,母亲在世时就被章太后罚抄过这些,想来姒玉过去也没少受此搓磨。

于是他执起笔,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一直抄到夕阳落山,又额外被要求抄完十遍《男德》,刘公公才予以满意的神色。

瞧他还算安分守己,刘公公赏赐般地对他道:“若太子殿下召你侍寝,便会由内官通知到老虜这里,由老虜带你梳洗,与另一位公公一起将你抬过去。”

抬过去?怎么抬?饶是做足了准备,裴臻实在未想到还有这般流程。

他低下头,耳后不由自主地泛红。

点拨过无数新人、见惯了这场面的刘公公在心中一阵嗤笑,撂下引裴臻无限期待的最后一句:“到了殿下面前记得要自称小郎,行了,你就安心候着吧,老虜告退。”

第74章 充实“你不会也要敲我们戒尺吧?”……

姒玉一行人也学至傍晚才结束,送走柳施,她们来到庭院准备吃暖锅。

尚食官们已将各类涮烫食材都提前准备好,摆了满满一石桌。

清澈的杂菌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丝缕白烟袅袅勾缠,香气席卷着树上的花香,瞬间令所有人都食指大动。

自己当家作主,姒玉再也不用担心还未动筷便就被莫名其妙地叫走。

午膳与母亲一起,晚膳与友人一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触手可及。

她们吃到所有食盘都空空,眼瞧着夕阳变色、夜幕降临,欢声笑语仍不停歇。

“见过太子殿下。”吃饱喝足后,桌面被清扫干净,柳映立即用午后刚学会的知识,有模有样地向姒玉行礼,眉宇间却尽是狡黠。

有她这么开头,严凤霄也站起身来向姒玉打趣:“我的好殿下,学以致用,给我们练练呗。”

姒玉嗔道:“你们够了啊,小心本殿下罚你们洗碟子去。”

说着,应绮、应荷、应蔷也站起身来,护在姒玉身前,撸起宽松袖口,一副要拿下她们的模样。

“以多欺少呢。”见此,柳映挑眉与严凤宵笑道。

离开魏地皇宫后,柳映也肉眼可见的变得愈发活泼。

一来一往又耍闹起来,她们还要来了蹴球,围着院子进行了一场简易的二对二蹴鞠。

五个人轮流上阵,抽签组队。

严凤霄原本也跃跃欲试,被姒玉强行勒令在一旁做观众:“老实点吧,阿凤!这最后两个月你都不准再有危险行为!”

“遵命遵命。”严凤宵苦笑。

一直踢到戌时,她们才终于感受到疲倦,各自回往自己的屋子。

唯有应绮因为裴臻入了君子院,需要恪尽完今日的最后一项职守。

“殿下,请翻牌子。”应绮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枚崭新的浅妃色木牌。

顶部写着裴臻侍郎的名位,底下则写着“裴氏”二字。

应绮新官上任,认真详尽地解释:“内务府的公公与下官说了,不止皇室,取了夫侍的家家户户都如此:每晚由家主翻这粉头牌,选中哪位郎君便将对应的牌子翻转过来。”

“虽然现在只有一枚,但用与不用,下官还得前来问过殿下。”她补充道。

姒玉盯着粉头牌看了良久,才终于将它拿起,放在手心中仔细赏玩一番。

做得还挺好看,姒玉心道,接着问出疑惑:“这里的公公,与那边一样吗?”

应绮知道她说的“那边”指什么,摇头道:“他们没有净身,职责大概与过去魏地的嬷嬷类似。”

姒玉点点头,很能理解——

魏地给宫中男子净身是为了防止皇室血脉的混淆,维护男子脆弱的自尊心,而到了大周,权力处在应当处在的位置,自然不需要那多此一举。

瞧瞧,果然还是男人最会为难男人。

姒玉思及此处,把玩着粉头牌笑容愈盛。

就在应绮以为她今夜会召裴臻侍寝时,只见她扬唇笑道:“撤了吧。”

“往后暂时都不用这流程了,等我想翻牌子了再和你说。”姒玉将裴臻的粉头牌轻轻放回托盘。

应绮效率极高,刘公公很快便知道了姒玉的意思。

刘公公笑盈盈地送走应绮,而后摇着头在心中嘲讽裴臻:入宫头一日就被撂牌子,还让殿下往后都不想翻牌子,裴氏当真无用。

宫里的公公都是一辈子未被女人宠幸过的老男人,向来最忮忌有机会承宠的小郎君们。

明面上他们都严格按照流程走,私底下对郎君们的折腾却不少。

按照规矩,只有被翻牌的郎君才会得到通知,其余被撩牌子的郎君看到有人被抬走,也都知道当晚没他们的事,可以去安寝了。

现如今君子院只有裴臻一人,是否告知撂牌子的事实,就全看刘公公和裴臻的交情了。

裴臻初来乍到,既无过人的家世唬人,眼瞧着又有些轻浮,刘公公自然没有额外照拂于他的道理。

更漏悠长持续地滴落,自用过晚膳后,裴臻便

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屋舍中,等待姒玉的召见。

玉儿,玉娘……他在心中喃喃念着她的名讳,眸光从期待一点点化作黯淡。

他本以为那日在水牢,姒玉主动提出纳他,是想要与他重修旧好的。

是不是刚当上太子,忙了些?他开始为她的置之不理找寻理由。

到了子时,裴臻终于等不及了。他来到刘公公的下房,敲门问道:“敢问公公,今夜殿下可还会召见我?”

刘公公人都躺在榻上了又被他叫醒,不耐烦道:“裴侍郎,你就安分点吧,若殿下翻了你的牌子,老虜自然会来带你准备,没来便是没有。”

“没来便是没有,那没通知撂牌子是否就意味着还有机会?”裴臻抓住他话语里的漏洞,眸中升起浓烈的期盼。

刘公公“嗯”了声,拉得老长,转身将被子往脸上一蒙,再度准备入睡。

其实,望着下房门缝底下透出的漆黑一片,裴臻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与刘公公回答相反的答案。

只是他还不死心,尚沉浸在清醒的自我欺骗之中。

“谢过公公,那我便回去等了。”他做足了礼数,而后离去。

就这样,裴臻在君子院枯坐一夜,始终没有等到姒玉的召见。

***

翌日,饱睡一觉的姒玉开启了正式的课业修习。

还是昨日那位柳司仪,首先为她介绍课业安排——

巳时至巳时过半,是自行练武的时间;往后再过半个时辰,由内官为她补充各类基础知识;午时至正午,还是交由她自学。

未时过半至申时过半,她会与丞相姜峤学史论与国策;再往后直至晚膳,她将与宿明洲学习武艺。

一切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姒玉很是满意。

今日因为前一日没有课业,整个早间她都由柳施等几位各负其职的内官补基础。

她们轮番上阵,从宫廷构架说到官场结构,又从地志说到民间习俗,最后再说到对于女子身体的了解。

姒玉学得认真,早间很快过去。

午休过后,她也终于再次见到姒英为她寻来的文师傅,丞相姜峤。

“臣姜峤,字云幽,往后便是殿下的老师了。”姜峤笑盈盈地与姒玉问安,将十卷书册依次放置在桌案上。

“别看姜相总是笑着,满朝文武除了邹将军都怕她。”与此同时,姒玉还收获了一名伴读,正是现下与她悄悄说话的游连卿。

姒玉也是今日听内官讲课才知,游连卿的母亲游蔚亦是朝中重臣,不周山的隧道能挖出来,少不了游蔚研发的火药。

姜峤轻咳一声,显然发现了游连卿的小动作。但她依然笑盈盈地执起茶壶,在她们面前倒了三杯茶:“饮下这杯茶,拜师礼便算成了。请吧,二位青春正好的小姑娘。”

大周师徒间的敬茶也与魏地迥异,没有繁文缛节,似饮酒一般碰杯便可。

清亮的茶汤随杯盏轻触而微微荡漾,礼很快就成了。这时,姜峤从袖中掏出戒尺,仍是笑眯眯道:“殿下,连卿,想试试我的戒尺吗?”

“……”姒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也听错了。

“……”游连卿则缩到姒玉身后,面露“我就说吧果然如此”的惊恐。

“好了,我们开始吧,以后课间都不许说小话,不然……”姜峤将戒尺抚得啪啪响。

***

虽然有戒尺恐吓,但姒玉不得不承认,姜峤讲课的言语精准而风趣,令她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姒玉与游连卿捧着姜峤留下的厚厚一叠课业转至武场。

宿明洲已经等候在此,见她们到来只点了点头,面上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

“明洲啊,见到你我终于活过来了!姜相好可怕……”游连卿丢下书卷,扑过去就要抱住她。

“是么?看来举荐你为伴读的事,我可算是做对了。”宿明洲往后退,食指点住她的肩膀,与她保持距离。

“……什么?”游连卿指着她欲哭无泪。

姒玉笑出声,将书卷也放在长凳上,以眼神努了努一旁放有茶盏的托盘:“咱们碰杯吧。”

末了,她又忍不住问:“明洲,你不会也要敲我们戒尺吧?”

“不一定。”宿明洲同样忍俊不禁,微笑着看她。

姒玉不由瞪大双眼,和游连卿一样指着她,不可置信道:“明洲,你好狠的心呐……”

……

行完拜师礼,宿明洲将她们带至武器架前:“先挑选一件趁手的武器吧,喜欢什么便选什么。”

姒玉看着一排排玲琅满目的刀剑与枪,以及许多的前所未见,霎时间应接不暇,犯起了难。

宿明洲挨个与她介绍,并与她分析哪种武器更适合她。

姒玉越听越茫然,就像对着首饰铺的簪子,看谁都觉得还不错,但就是没遇着最最合眼缘、非其不可的,仍想问店家还有没有镇店之宝。

目光转动间,她忽而灵光一闪,望向宿明洲的腰间,兴奋道:“明洲,我想选你那种,又能弯又能直的剑!”

只是未等宿明洲回应,侧后方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恰好能让姒玉听真切的轻笑:“那把流光剑,可不是初学者可以使得来的。”

第75章 不服她会让所有人服气的

声音和面孔都很熟悉,姒玉搜寻一番记忆,想起这位是她在皇姥姥的太华宫见过的亲族,堂姨明乐郡王的长女姒璇。

对方唇边噙着浅浅笑容,姒玉却感受到她隐隐约约的审视。

似乎没有恶意,但很微妙。

同样感受到姒璇的意味不明,宿明洲不露声色地往姒玉身边挪了一步,望向姒璇的目光暗含警告。

“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我?”姒璇的身量比游连卿高一些,她向姒玉款款行了见礼,见宿明洲护犊子的模样,面上笑容不禁加深。

“阿璇堂姐,代我也问明乐郡王安。”姒玉对宿明洲露出让她放心的表情,主动踏出一步,准确地念出姒璇的名讳,笑容同样温文有礼。

“殿下有心了。”笑意浸入眼底,姒璇将话题转回最初提及的剑上:“只是软剑使用起来极考验执剑者的技艺,若非精通剑术之人,恐很难掌握曲直。”

说完,姒璇不再流连,紧接着便告辞:“堂姐也只是路过,就不打扰殿下,与宿将军了。”

重音落在“宿”字上,她从容不迫地离去,腰杆笔直,依稀能见铮铮傲骨。

姒玉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感,心道,她的同辈看起来都很优秀,她当更努力才是。

“明洲,既然软剑暂时还不适合我,我便先从普通的剑练起吧。”转而看回武器架,姒玉沉吟一番仍是难以作出择选:“我不太了解剑,对外观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就请你替我选一把趁手的吧。”

“我相信你的选择,上回在太初宫门口,你为我准备的那把便不错。”她补充道。

“好。”宿明洲目光带着安抚,宽慰道:“武艺虽为童子功,但我见过有人从三十才开始练剑,五十岁也成就了一方大侠。只要下定决心开始,任何时候都不晚。”

姒玉明白她是怕自己被方才姒璇的话打击到,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听说八岁练功需得练十年,如今我快到十八,十年不成便练二十年。”

而后她停顿了下,璀璨笑意愈发点染眉眼,声音上扬:“况且名师定能出高徒,说不定我的二十年在你手上也能缩减至十五年,或者十二年。”

她说得如此坚定,眸光中传达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宿明洲贯来能够保持平静的内心被她牵动,悄然澎湃起来。

“她耳朵红了。”游连卿突然凑到姒玉耳边道,打趣宿明洲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你还没挑好?”宿明洲轻轻瞪她一眼,催促道。

“我也想要宿将军挑……”游连卿讪讪笑道,撒娇的意味很浓。

宿明洲拿她没办法,仔细思考了下她们各自的水平,替她们一人挑了一把轻巧的匕首,分别解释:

“阿玉,你是初学者,

我们先从匕首开始练。等你不怕刀刃割破自己时,我再给你换上一把三尺剑。”

“连卿,你也差不多。不过我给你选的是九节鞭,和你熟悉的机关术有共通之处。等你熟练了匕首,也一并换上。”

她没有避讳习武一定会受伤的事实,姒玉也一早便做足了准备,望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到两人明显都如临大敌,宿明洲不由莞尔。

她没有忘记姒玉对软剑的浓厚兴趣,半是鼓励半是承诺道:“阿玉,我的师傅在我出师那年将即影剑赠与了我。待你将三尺剑熟练使用之时,我也送你一把软剑。”

……

练武并非一件易事,结束时,姒玉与游连卿皆是气喘吁吁。

她们不仅学了基本姿势,最后还围着演武场跑了足足十圈。

两人的双手也都不出意外地挂了彩,第一次割破手掌的时候,姒玉下意识地流了眼泪,游连卿也泪汪汪的。

但宿明洲却不叫停,只递上帕子,不为所动道:“擦干眼泪,继续。”

手上伤痕令姒玉更加生出不服输的劲头,练得愈发认真。

刀刃在心无旁骛下挥舞,一道道血痕增多,进入状态后的姒玉反而意识不到疼痛,直至停下才又痛得龇牙咧嘴。

宿明洲分别替她们包扎得严严实实,体贴没持续多久,就又铁面无私地锻炼她们的体能。

姒玉真切地体会到曾经最憧憬的习武之人的来时路,游连卿也再说不出“明洲,见到你我终于活过来了”这种话。

与夕阳一道下学,姒玉邀请宿明洲与游连卿一道去宸宫用晚膳,沿路走着,宿明洲忽然又提到姒璇:“姒璇是个很拼的人,从前,明乐郡王对她的期望很高。”

她点到即止,姒玉了然,而后狠狠点头道:“我也会很拼的!”

“我已经感受到了。“宿明洲失笑。

“我可以不拼么……”游连卿则在一旁苦大仇深道。

“肃鹰营不养闲人。”宿明洲的笑容变成似笑非笑。

***

住进君子院的第二晚,裴臻依然没有得到姒玉的召见。

仍旧枯等整夜的他实在按耐不住,仔细给自己洗漱一番,又费了好一阵功夫,终于打听到姒玉正在演武场练武。

按照刘公公给他说的规矩,主院他不得随意靠近,演武场却未说禁令。

他苦涩地心道:分明身处同一座宫中,却连一面也难见上。

就看一眼便好,他不打扰她的。这么想着,他来到了演武场。

隔着玉兰粗壮的树干,裴臻看到姒玉正绕着场地一心一意地奔跑。

她看起来很累很累,却一刻也不停。晨间的阳光炽烈,她随手抹着额头沁出的汗珠,咬着牙往前冲。

于是裴臻不可避免地看到她手指与掌心处的包扎,回想起自己从前练武的经历,他自然能猜到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怔怔地望着她努力征服自己体能极限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与骄傲。

躲在树后,裴臻看完了她自行训练的全过程。他知趣的没有打扰她,直到她离开演武场才离开。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回到君子院,他又去敲下房敲刘公公的门。

君子院没有郎君被翻牌子时,所有下人都很闲。

向刘公公说明过来意,裴臻不出所料的又迎来一阵奚落:“你家里过去都是怎么教你的,连下厨都不会,如何能讨女子欢心?行吧,老虜寻个人来教教你。”

刘公公将裴臻赶走,连声叹气地来到膳房,心道这君子院真是来了个空有皮囊的废物。

幸而虽然膳房的大厨都是女子,但打下手的小工里还是有几名男子的。

将裴臻想要的“师傅”寻来,刘公公不耐烦道:“你们就在君子院的膳房学吧,做好了老虜会安排人送过去的。”

谢过刘公公,裴臻一整个白日都待在膳房中。

他庆幸自己还有那么点动手能力,在小工的指导下,虽然手被烫红了,总算在晚膳来临之前炖完一道大补的金汤鱼胶。

尝过味道意外的还不错,他满意地将汤羹装入温鼎中,给刘公公送去。

这一次,他意识到该给刘公公赏钱,总算换来了一点笑脸。

“你也算有心了,老虜会替你美言几句的。”刘公公笑着,漫不经心道。

“多谢公公。”裴臻也对他笑,笑得温顺和煦,心中却恨不得将他这张老脸扇烂。

他在心中道,若非要确保这道汤能到姒玉面前,给她补上身子,他才不要与这老东西虚与委蛇。

虽然裴臻不需要刘公公的美言,但刘公公所谓的“美言几句”也实在是大放厥词。

刘公公也根本见不到姒玉,只能将温鼎交予膳房查验,再由膳房专门送膳的食官送至主院。

“殿下,这是君子院裴侍郎献上的金汤鱼胶,刘公公说是侍郎亲手做的,可要留下?”食官端着托盘等待姒玉的指示。

姒玉有些意外,颔首道:“放下吧。”

食官为她揭开盖子,鱼胶经过高汤炖煮过后的香气扑鼻而来。

留下这道汤羹,原本姒玉只是因为有些好奇裴臻能做成什么样,未想到他竟真做的有模有样。

心神复杂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浓郁咸香,味道也似香气一般远超所想。

一勺接着一勺,姒玉将整道汤喝得一滴不落。向来赏罚分明的太子殿下吩咐下去,让库房看着给裴臻些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