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臻得到赏赐后仿佛久旱逢甘霖,备受鼓舞,连日在膳房中随小工学厨艺,为心爱之人洗手作羹汤。
来自裴侍郎的加餐每晚雷打不动地送到姒玉面前,久而久之形成默认。
只是姒玉仍旧没有再叫应绮将粉头牌拿出,也不考虑再纳旁人,不仅因为她正潜心在学业上,还因她近来回味过来一件事。
与男子欢.好便要与其单独共处好些时间,万一对方有不轨之心,她来得及叫人么?
避免任人支配便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她决定在练成武艺之前,都不会召幸任何男子。
***
时间一天天过着,姒玉每日都在学业中收获满满,不光得到了姜峤的连连称赞,匕首也终于换成了三尺剑。
这日从宿明洲的手上解放,游连卿给姒玉和宿明洲分别递了张请帖,难得有些腼腆道:“下个月我婚仪,给你们特意留了主桌。”
第76章 婚仪婚宴上有人落水
刚收到请帖的时候,姒玉有些意外,没想到游连卿这么快就要成亲了,她看起来还是个小小少年,成家立业怎么都很遥远的样子。
后来转念一想,大周女子的成亲并非同她过去理解的那样——
女儿与母亲居住在一起,本就有家,夫与侍都是通了人欲后根据喜好而诞生的选择。
女子正式成亲,也只是为了有一名正夫来管束后院中的小侍们,不会改变原有的生活与脚步,与是否要子嗣也无关。
游连卿与宿明洲同岁,早在去魏地寻找姒玉前,她们都各自行过二十的冠礼。
再往前一年,游连卿已经纳过十几个小侍,而此次要迎取的正夫是她家世交,户部尚书兰铮家的小公子兰氏。
那日,听闻了游连卿的风流往事,姒玉对她刮目相看。
她一边夸赞一边又有些好奇:“连卿的魅力果真不同凡响,不过取正夫的话,你看中了他哪一点呀?是因为青梅竹马吗?”
对此,游连卿嘿嘿笑道:“他好看,格外好看。”
嗯,没毛病!姒玉掩唇而笑,而后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强烈赞同她的选择。
宿明洲则在旁补充道:“这家伙可花心了,就喜欢搜罗各类美人,还特别会端水。”
闻言,游连卿踮起脚尖冲她扬了扬下颔,骄傲道:“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只是想给美人们一个家。”
“行了行了,恭喜你抱得美人归。”宿明洲将她按下去,语气犹带嫌弃,清潋目光中却满是纵容。
一个月很快过去,在游连卿的盛情邀请下,姒玉和宿明洲还成为了她迎亲团的一员。
这是姒玉第一次体验大周的婚仪,尽管面上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她心中其实特别期待。
婚仪当日是个休沐日,大清早的姒玉便离开床榻。
宿明洲也一早便在宸宫外等她了,这还是姒玉第一次见宿明洲穿红衣,清丽俊逸得叫人移不开眼。
“明洲,你真好看。”姒玉由衷赞道,笑颜在同样一身红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媚欢欣。
“谢谢,你也是。”宿明洲的眸光也似惠风和畅,同样真心赞道。
两位迎亲官结伴前往游家,再与今日的主角游连卿一同去兰家迎亲。
新夫家有哭送的环节,她们到时,兰铮的夫侍们正围着一个举折扇遮面、身量高挑纤细的红衣小公子,一面殷殷嘱咐,一面舍不得地哭泣。
见到姒玉也来迎亲,兰铮与她见完礼后道:“让太子殿下见笑了,我家这些,格外爱哭些。”
姒玉笑着摇头,表示不介意。
这些日子姒玉已经了解,男儿们都由家主后院中夫侍们抚养。所有夫侍不论大小,都是男儿们的叔父。
今日成为新夫的兰小公子是兰家最后一个许人的,在家中倍受宠爱地长大,嫁妆堆了满院。
兰家叔父们都极舍不得他,依依惜别了好久。还得兰铮出言哄劝,才不舍地将人松开,放人出来考验迎亲团。
窈窕淑男举着折扇,羞涩地低着头。
兰氏与游连卿打小便认识,终于等到可以成亲的年岁,一心一意想要嫁与她,根本不愿多加为难。
随口出了几句诗文考验,他便迫不及待地移开遮面折扇。
兰铮对自家男儿如此恨嫁的模样恨铁不成钢,摇摇头,宠溺地为他戴上红盖头。
这盖头也与魏地婚仪上的不同,是很薄很薄的红纱,根本遮不住兰小公子俊朗无双的面容。似遮还遮间,只将人显得更加风情万种。
还是由身为母亲的兰铮牵着新夫一路走向站在大门口的游连卿,郑重地将人交到她手中:“连卿啊,我家容儿便交给你了,以后可要好好待他,不然姨母可饶不了你。”
游连卿笑着点头:“兰姨母你就放心吧!我若是待他不好,我母亲第一个饶不了我,再说,还有太子殿下与明洲作保呢。”
“殿下,明洲,你们说是吧?”她转头望向姒玉与宿明洲,笑容明媚而张扬。
姒玉与宿明洲对视一眼,皆对兰铮颔首,她们也穿着明艳的红衣,将少年人的模样勾显得明媚张扬。
望着眼前芝兰玉树、英姿勃勃的三人,兰铮依稀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眸光不由朦胧起来。她松开手,拍拍游连卿的肩膀,彻底将人交予她。
兰铮与游连卿的母亲游蔚都是尚书,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工部。她们当年从同一批科举出来,不仅有世交的关系在,亦有深厚的同窗情谊。
若非极为相信游家人的人品,兰氏又心仪游连卿,兰铮甚至想留这最宠爱的小男儿在家中,给她的女儿们带孩子——
舅父当然比后院里的叔父亲,许多贵族都是这么做的。
“容儿啊,嫁给连卿你便是游家的人了,记得要好好体贴连卿,孝敬你游姨。”最后,兰铮面色凝重地对兰氏嘱托道,目送着游连卿将人牵上花轿。
“母亲,我会的。”兰氏的声音温软到骨子里。
终于被心上人牵走,兰氏亲昵地低头在游连卿耳边道:“姐姐,我与你回家了。”
游连卿揉了揉他的手心,予以无声的回应。
跟在新人后面的姒玉与宿明洲自然都没错过兰氏温情脉脉的传情,再度对视一眼,对游连卿的魅力表示莫大的肯定。
姒玉心道,大周的男子果真不同,不仅模样好,还这般温柔小意,远非魏地男子所能比得上的。
接走新夫,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游家。
游蔚笑容满面地在门口等着,给新人递上厚厚的封红,将人迎入高堂。
整个大周都是男跪女不跪,游连卿与兰氏正对着的高堂上也只坐着游蔚一人。
只听媒人高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三拜结束,这场礼便算成了。兰氏被送入仅新婚夜能住入的游连卿的屋舍,其余宾客则正式迎来开席。
游家是大族,席间宾客具出自高门,是以不少家主都将自家尚未婚配的男儿带来,抱着也为他们相看未来新家的打算。
女宾与男宾虽不同桌,彼此之间却未被隔开。
姒玉一下子见到许多年华正好的男子,他们大多生得眉清目秀,不似从前在东宫的婚仪上,除了裴臻本人与几个熟悉面孔,放眼望去简直一片歪瓜裂枣、不堪直视。
作为新人的好友与迎亲官,姒玉与宿明洲都避免不了与游连卿一道敬酒的任务。
席间的酒都是清甜淡雅的果子酒,并不容易醉人,与宾客间的敬酒也都点到而止,不似魏地男子那样恨不得叫对方喝死。
姒玉轻轻抿着琉璃杯中的佳酿,笑着与各位宾客交际。
头一次公开在外出席,她这个太子殿下也备受瞩目,不少与她同龄的女子主动上前结交。
她也丝毫不扭捏,笑盈盈地来者不拒,推杯换盏间,连接下来一同打马球的时间也约定好了。
而宿明洲是朝中最为瞩目的新贵,天子面前的大红人,同样被众多宾客围了一圈。
游连卿乐得见此,趁着两位迎亲官将人都吸引走,隔着重围对她们眨眨眼,趁机悄悄溜入洞房。
轻轻推开房门,游连卿便见兰氏正盖着盖头安静地坐在榻上。
她从席间顺了些小点心,双手展开在他面前,邀功道:“小容儿,饿了吧?姐姐给你带吃的了。”
对于游连卿的到来,兰氏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清润温和的声音满怀惊喜:“姐姐,你待我真好。”
红纱遮挡不住他眸中的缠绵情意,游连卿嘿嘿一笑,笑声清澈:“你比我小四岁,我自然会疼着你,快吃吧。”
她索性将点心从盖头底下递到他唇边,耐心地看他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对于这幅吃相,她也极为喜欢。一边看着他吃,她一边承诺道:“小容儿,以后每月固定十五日我都召你过夜,其他人则轮流。”
莫大的惊喜如她这个人一般从天而降。
早便知道游连卿的后院中有诸多小侍,见过诸多风景,原本兰氏还担忧自己能否得到她的情意。
此刻听出她话中额外亲睐的意思,泪意瞬间盈满眼眶,恰如被抬入云端、天际。
“小容儿,姐姐就先走了,晚点再来给你揭盖头。”等人吃完点心,游连卿也不再久留。
撩拨完洞房内的佳人,游连卿回到宴上。
就在她踏入席间的刹那间,宴厅旁的亭台水榭处忽而传来“扑通”一声,而后又是一阵嘈杂,所有人都聚集向水池边。
姒玉与宿明洲也在那边,走到她们身边,游连卿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有个小公子落水了,你家家丁正在救呢。”姒玉方才在池边石桌旁坐下与宿明洲对酌时,突然有个小男子冲过来跳进池中,令她们二人都吓了一跳。
落水的地方离姒玉很近,她身上不可避免地被溅到了水。
“殿下,方才落水的是家弟,实在抱歉,请用我的帕子擦擦吧。”一道朗润如山间溪流的声音传来,递来帕子的手白皙莹润、指节分明。
第77章 崔潋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经过提前排演……
姒玉抬头望过去,蓦地撞进一双清丽温润的眼眸中,说话之人正含笑注视着她。
月白轻纱笼罩着宽笼袖袍,将他递过来的手衬得愈发肤若凝脂。
他的举手投足间还隐有一股暗香拂动,不知是帕子上带的,还是他本身便有的。
“无妨。”姒玉大方地回以笑容,却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帕子:“如今虽已到了暮春时节,但池水终究寒凉,这位公子还是先去看看令弟与救人的义士,我自行换身衣物便好。”
“是我冒昧了。”崔潋收起帕子抱歉道,浸入眼底的笑意依然如缱绻微风:“殿下的关心我会向家弟传达的,往后也会向恩人致上谢礼。殿下,果真是位极体贴的贵人。”
年轻公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只叫人心旷神怡,宛若历经了一场杏花春雨。
“公子盛赞,愧不敢当。”姒玉也同样含笑地有礼道,而后与宿明洲和游连卿一起,往游家客房处去。
周围人声依然喧嚣,崔潋并未去看他落水的弟弟,仍停留在原地。
他望着姒玉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视线,在心中暗自道:殿下,我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
宴厅旁的水池并不算深,姒玉记得,游家家丁下去捞人时甚至能站在池中,池水也堪堪只到达她的腰际。
所以其实姒玉身上溅到的水也不多,加上现下天气愈发暖和,衣上沾湿的痕迹已临近半干,她只是想顺理成章地躲个清净。
方才便是与宿明洲好不容易寻了空隙歇息片刻,可惜被那横冲直撞的小公子给打断了。
游府占地广阔,宴厅连接主院的长廊周围植被丰茂,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
除了新夫待在游连卿平日休憩的房中,所有人都在外会客,是以越靠近主院便越是安静。
“虽然你拒绝了他,但我保证,他一定对你更加心动了。”终于行至自己领地的侧院,游连卿按捺不住地兴奋道:“殿下在拿捏追求者这方面,也算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姒玉望着她一如既往的活泼模样失笑,只是眼瞧着这话越说越不着调,不由嗔道:“是不是今日你抱得美人归,所以见谁都有情?”
“这可真不是我胡说,你问明洲,他与你说话时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就跟那切开的莲藕似的,能拉丝!”游连卿将宿明洲拉过来,振振有词道。
宿明洲无奈,垂眸睨她:“你这些天就学了这个?还莲藕拉丝。”
“……你别和姜相告状,你就说嘛,何曾见过崔大公子这样?”游连卿往她肩头靠,仰头一边卖乖一边求证道。
“他主动递帕子,显然有问题。”见宿明洲不给反应,游连卿站直了身子,索性自己继续说下去:“方才那人叫崔潋,家中出了好几位阁老,姐妹们也都是朝中新贵,有位还在明洲手底下任职。”
“他本人在瑶城贵男圈里也可有名了,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好像还被评为贵男典范,还是第一贵男来着,我家小容儿也被他比下去,找我哭过好久。”
“他年龄不算小了,及笄三年还未许人家。因为模样好名声也好,原本有许多人家都想迎他做正夫,但他都不肯点头,说要等待一位真正的意中人,非他亲自认准了的人都不成。”
游连卿滔滔不绝道,如数家珍。从她口中,姒玉几乎快将崔潋整个人的生平都听了遍。
“崔潋,可是水光潋滟的潋?”待游连卿终于说完,姒玉问道,若有所思。
大周民风开放,小公子们的闺名在成亲前并非禁忌。
游连卿予以肯定的点头,姒玉想,这名字与他的气度还挺贴合的。
若说完全察觉不出崔潋的奇怪自也不可能,只是,姒玉真的不记得自己何曾见过他。
她不解道,也向她们求证:“今日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吧?”
自打回到瑶城,她便一直潜心恶补落下的课业,除去归来那日沿街与仪仗一路骑行,今日还是头回踏出坤乾宫外。
这个问题同样问住了宿明洲与游连卿,作为老师和同窗,她们也最清楚姒玉一直待在宫中。而崔家公子若非召见,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宫中。
“罢了,既说换身衣物,我便也换一件吧,连卿,你屋中可还有合适的?”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姒玉也不再纠结,与游连卿道。
“当然,既是在我家损了衣物,我定然要负责的。”游连卿打包票道,而后目光在姒玉与宿明洲身上来回流连,眉眼弯弯:“你俩穿红衣当真是一顶一的好看,难怪今日有人偏偏冲着你们碰瓷。”
迎着她们双双不解的眼神,经验尤为丰富的游连卿说得头头是道:“今日落水那个,崔潋的弟弟,定是见你和明洲在那儿,想着能捞到一个是一个,要你们随便哪个救了他负责呢。”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肃鹰营副统领,可都是香饽饽。”游连卿笑眯眯道,领着她们进屋,为姒玉找来一件给今日备用的红袍。
宿明洲偏过头表示无奈,姒玉接过衣物,面上反应也差不多。
她们都忘不了那更奇怪的崔公子冲过来跳水的架势,若真如游连卿所言,他的伎俩实在是有些过于拙劣。
姒玉再度认同宿明洲先前所言:这些小男子当真麻烦。
她微微摇头,往换衣的屏风后走去,一边笑容晏晏地回应道:“那可惜了,我还完全不会水。”
***
游家婚宴一直持续到入夜才散场,庭院内各色做工精巧的灯笼亮起,烟花也在亮灯的刹那于夜空中绽放。
入眼处尽是火树银花,明月悄悄自云后探出真容。
各色璀璨也纷纷落入崔潋的眸中,于水波潋滟中又放了一场淋漓尽致的烟火,他已经开始期待自己的婚仪会是何种模样。
他于宴席上拉着好友一直流连,直等姒玉离开,才姗姗来迟地去客房领走今日惹下乱子的弟弟,随姐姐归家。
姒玉不知道的是,崔潋此前确实见过她,就在她回城那日,他随姐姐在茶馆的二楼观礼,只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她实在是太耀眼了,就如旭日朝晖一般,令他无法不被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风采所吸引,下意识地想要臣服。
他自幼便盼望着能由自己亲自择选一位意中人,即使被瑶城其他贵男嘲笑剩在家中也不改初衷。而现在,他的意中人终于出现了。
今日与姒玉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他悄悄在心中排演过无数次的成果。
为了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心上人眼前,他时刻准备着,日夜以牛乳泡浴,蒸花瓣熏香,力求给她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
“大哥哥,今日我真是出了大糗,不光被家丁看到沾了水的身子,太子殿下与宿将军也都没有理会我……”归家的马车上,崔温委屈可怜地与崔潋哭道。
“无妨,崔家总不会真叫你嫁了家丁。”崔潋温和的安抚道,全然一副贴心哥哥的模样。
殊不知宴席上这出落水戏码,尽在崔潋潜移默化的诱导下进行。
他深知自己弟弟的愚蠢,只要稍加暗示,便如他所愿地直直冲了过去,给他上前与姒玉搭话的机会。有了出糗的弟弟在前,他还能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遗憾的是,姒玉并未收下他精心绣制好些天的帕子。但他也并不气馁,他想,殿下果真是极有分寸的人,温柔待人的同时又保留了对外人的距离感。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是那个外人。
将匆匆一面反复在心中描摹,他微微叹气:不知今日过去,殿下心中可有留下对我的一点印象?
***
回到宸宫中,姒玉给她的好友们纷发喜糖。
许是习武了一段时日的缘故,今日从早到晚几乎忙碌整天,她却不觉得疲乏,仍旧红光满面。
原本她们也都收到游连卿递来的请帖,但严凤霄快要生了,没法过去。最外向的人不去,姒玉又要做迎亲官,她们便推说还是留在宫中。
听姒玉讲完宴席上发生的事,严凤霄连连惊叹:“这些小男子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就是傻了点。”
“那位崔公子当真如此好看?比……君子院那位如何?”柳映则抓住重点,瞅向裴臻院子所在的方向。
应绮、应荷与应蔷也随她的目光
看向那边,好奇姒玉的答案。
“各有千秋吧。”姒玉莞尔,语焉不详。
恰在此时,今晚的加餐仍旧雷打不动地送了过来,裴臻煮了解酒的山楂酸梅汁。
他的手艺真是愈发娴熟了,选用的琉璃器皿也很好看,姒玉饮下一口,尝到恰到好处的甘甜。
严凤霄看着她显然对这加餐极为满意的模样,也饶有兴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你将来取正夫,你想选个什么样的呢?”
姒玉想也不想便答:“模样好看的吧,只有这点是装不出来的。”
“哈哈……等等,我好像……我好像要生了……”严凤霄先是大笑,而后突然感到腹中动了下,似乎是郑医官与她说的要生的迹象。
第78章 新生传男不传女的东西,它还是别传了……
医官提前估算过严凤霄生产的大概日子,提前做足了准备。
郑俞这些天也彻底住进宸宫中,不仅为她调理身子,也时刻待命;白天姒玉去补功课的时候,亦有专门的内官为她安抚情绪。
严凤霄说完那句感觉自己要生了后,所有人慌乱了一瞬,而后立刻呼唤住在侧房的郑俞。
姒玉紧紧握住严凤霄的手,比她本人还要紧张,话都说不连贯:“阿……阿凤……你……你一定要平安……”
说着说着,她眼眶也即刻红了。豆大的泪珠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反倒是严凤霄笑着安慰她:“阿玉,我很好,别怕。能在你身边过这遭,我很安心。”
“不哭了,我去去就来,到时候还要你一起给咱女儿取名呢!”郑俞已经带着医官来了,严凤霄将姒玉的手反握在手中拍了拍,让她放心。
她们此前约定好了,由姒玉来做孩子的干娘。严凤霄也信誓旦旦,自己这胎定然是个女儿。
“殿下,交给下官吧。”郑俞将严凤霄扶上带有轮子的木制推车,沉稳道。
姒玉松开手,不住地点头:“嗯……郑医官,阿凤便交给你了。”
她含泪望着她们往专门划出的产房去。
即使这些天已经初步了解了些大周女子生产的流程,与曾经所以为的有不可思议的差别,但见过宋莺生产当日一盆接着一盆的鲜血,她还是无法不为挚友感到揪心。
希望阿凤不痛不痒地如愿生下女儿。姒玉不断为她祈祷。
这边严凤霄被推入产房,半躺在有倾斜坡度的床上,新奇地望着屋中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郑俞将特制的麻沸散喂至她嘴边,一边耐心地看着她服下,一边温柔道:“严娘子,你就安心睡一觉,你会如愿以偿的。”
严凤霄点点头,她也随医官了解到大周女子生产的全部流程,虽然身体条件与她们仍有不同,但在郑俞的调养下,她已经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她的腹部在这段时日不仅不再变大,反而有消减的趋势。
恐惧在好友与周到在每一处的关怀中不知不觉降至最低,她也对自己说,就像郑医官说的那样,睡一觉便好。
麻沸散很快生效,严凤霄怀着对郑俞最后一句话的期待,坠入沉沉梦境。
她梦到自己八岁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撕了第几本送过来的《女诫》,被祖母关在屋子里禁足。
打小她就不是老实的人,早早学会了一身上房揭瓦的本领。
个子尚还没有窗檐高的女孩儿在屋子里一通翻找,将各种锦被、枕头拖来,自行搭出了个通往窗外的阶梯。
她稳稳地攀上窗檐,打开并未对她设防的窗子,在心中对自己反复打气,用力往下一跳。
结果便是滚了满身的碎草与泥,小严凤霄毫不气馁,随手拣去发丝上粘着的草屑,便往平日里玩耍的花园中跑。
未料却看到母亲正在亭中与许久未见的姥姥说话,她躲在树丛后,听姥姥忧心忡忡地与母亲说:“临娘啊,你生了阿凤后便不肯再生,严家的侯爵无法传承怎么办?”
此时她虽然还不懂“侯爵无法传承”的具体意思,但连日来耳闻的长辈间的叹息,早就让她知道自己被当作了低人一等的存在。
于是小小年纪的她也生出一副凝重表情,生生攥碎了手边的一片叶子。
却不料母亲掷地有声的反驳当即传来:“传男不传女的东西,它还是别传了。”
她看到姥姥着急忙慌地去捂母亲的嘴,母亲却一脸不以为意,瞬间卸下面上不符合年纪的沉重,破涕而笑。
“有本事严朗他自己生去。”姚临因女儿又被关禁闭的事正满是恼火,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
严凤霄的姥姥庄雯无奈,连连摇头:“你啊……又说胡话,男人怎么生?”
“路边的乞丐没钱,难道钱庄就要给他发钱吗?”姚临的话语中满是火气,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何站在女婿的角度说话。
庄雯彻底答不上来,又从另一个角度劝道:“你不给他生,外面有的是人愿意,到时候你就得给别人养儿子了!”
“他敢?他若敢背弃我,我就阉了他,小的生下来我也阉。”姚临闻言连连冷哼,接着起身送客:“娘,咱们话不投机,您就回去吧,我也该去解救我的小女儿了。”
同样武将家出身的姚临中气十足,浑身是劲儿,将庄雯扶起,便风风火火地往严凤霄的闺房处冲。
小严凤霄被母亲的阵仗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也赶紧一溜烟儿往原处赶。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记忆将梦境也搅成湖底漩涡,母亲温柔有力的手将她推向岸边。
姚临在严凤霄十四岁那年逝世,死因是用多了避子汤。
她的父亲一直未再娶妻,旁人总夸赞他情深不可多得,而严凤霄知道,其实在母亲逝世的第一年,父亲就预备着再择新妻了。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在战场上伤到了根本,才以深念亡妻作幌子,不敢再娶。
她与母亲的缘分好短好短,短得只有区区十四年。
躺在榻上的严凤霄无意识地流出一滴眼泪,心念漂浮在半空中喃喃:母亲,如果真的有来生,你来做我的女儿吧。
……
一刻时间过去,睡梦中的严凤霄创造出一个新生命,是个健康的女儿。
“出来了!是个女儿!”医官欣喜地对郑俞道,小心翼翼地捧着严凤霄产下的幼子,只有不到巴掌的大小。
郑俞抹了抹额上的汗,长舒一口气:“严娘子还在睡,把药敷上就推她回去好好休息吧。膳房那边也通知过去,到底失了些血,得好生补补。”
姒玉在产房外也度过了尤为漫长的一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多动,坐立难安下在门外不知转了多少圈。
“殿下,严娘子母女平安。”郑俞安置好严凤霄,推开门向姒玉报喜。
“太好了!”姒玉瞬间冲到她面前,差点就要冲进去,意识回笼后才止住脚步,不确定道:“郑医官,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阿凤?”
“再过两刻左右,严娘子应该就能醒来了,殿下不急。”郑俞笑眯眯地安抚道。
“好,好,郑医官,你们都辛苦了。”姒玉由衷地谢道,而后与应绮道:“阿绮,我先前准备好的赏赐,烦请给各位医官发下去。”
“是。”应绮同样抹了抹眼泪,为严凤霄的平安欣喜。
***
“我饿了,有吃的吗?”醒来后严凤霄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巴巴地望向姒玉。她往外瞅更漏,发现离她被推进产房,竟然只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我这是已经生完了?”她蹭得一下坐起身子,有些不可置信道。
姒玉也被她生龙活虎的模样吓到,连忙不迭地嗔道:“我的好阿凤,你可悠着点吧!”
而后她将枕头堆叠在一起,扶着她靠好,回应她方才的两个问题:“有的有的,膳房准备了热羊乳和蛋羹,就在我手边呢,我这就拿出来喂你。”
“是的,你已经生完了,是个女儿,恭喜你得偿所愿。”姒玉含笑看向她,一边打开食盒,取出还热气腾腾的羊乳与蛋羹。
“阿玉,我竟真没有什么感觉,就好似月事一般,只是体内流出了点什么。”在姒玉一口一口缓慢的投喂下,严凤霄趁隙道。
“你没事就好。”姒玉眼眶仍旧红红的,她揉了揉严凤霄头顶翘起的一缕发丝,感慨万千道:“我们阿凤,这么小就能创造出新生了,连带着让我也提前做了母亲。”
“方才,我也梦到我的母亲了。”听到“母亲”二字,严凤霄不由怔神,眼眶也开始泛红:“这是她离世后第一次入我梦中,梦的最后我还想着,若她能投胎来做我的女儿便好了。”
一碗羊乳刚好喂完,姒玉放下碗,拍拍她的肩膀,目光无声地安抚着她。
“但又怕这么想,对小家伙不公平。”严凤霄回望着姒玉,释然地笑道:“无论是与不是,她都是我的女儿,咱们的女儿。不是承载任何感情的寄托,只是一个纯粹的新生。”
“嗯……”姒玉点点头,将她揽在怀里,泪水再度顺着眼尾划过面颊:“我们一起将她好好养大。”
听出她的哭腔,严凤霄笑道:“孩子干娘怎么又哭了?甭哭了,咱们也该好好给她想个名字。”
“好,我不哭了……我就是忍不住……经历了那么多,阿凤,你真的很不容易……”姒玉仰头,努力止住眼泪落下的势头。
“还饿吗?我再喂你吃一碗这个?”姒玉松开她,在她点头如捣蒜下接着将蛋羹取出:“吃完这个可不能在吃了,待会儿要就寝的。”
吃完蛋羹,严凤霄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遵守了医嘱。
还未有困意的她接着说起自己的打算:“先前不是和你说,我也要给你考个武状元么?我决定了,我不仅要报名武举,我还要参加肃鹰营一年一度的择选。”
姒玉哪有不赞成的道理,刚哭完又笑起来:“我都支持你,母亲给你批的马场也要建好了,刚好等你彻底恢复好,咱们跑马去。”
第79章 解释“从前你这里,侍奉得不错。”……
最终,在姒玉和严凤霄的共同商议下,严凤霄为女儿择名为婵,小名就叫月亮。
小月亮的体型现下还是很小,在医官处悉心养着;且有牛乳喂养,并不需要严凤霄额外操心。
在姒玉的强烈要求下,原本自觉无事、想要立即跑几圈马的严凤霄也只得老老实实地休养生息。
怕她闲的无聊,姒玉给她召来了个戏班子,就在戏台处候着,她想听随时都可以让人推着过去听。
白日里伙伴们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严凤霄果真闲得发慌,便着负责照顾她的内官将她送过去。
好巧不巧的,戏台靠近君子院。
原本戏台建在这个位置,是为了方便太子殿下闲暇时与小郎君调风弄月。奈何姒玉自住入宸宫后便一直未幸过人,此番倒成了头一回启用。
台上戏腔婉转、水袖飘舞,专供给皇室的戏班自然技艺卓绝,唱得引人入胜。
严凤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这出皇帝与贵君虐恋情深、百转千回的戏码。
她在这边悠哉悠哉、好不快活,君子院中有人则坐不住了。
在刘公公的悉心教导下,裴臻自然知道戏台的用途。
昨夜又听一群老公公嚼舌根,得知姒玉参加的婚宴上竟有人在她面前落水,还听他们说了一堆谁谁家的公子适合给姒玉做正君。
连日来的冷落令他不得不胡思乱想起来,哪怕此刻君子院分明未住进新人。
于是他丢下膳房内的蒸笼,神色凝重地往不远处的戏台去。
“怎么是你?……她呢?”气势汹汹的来,却见相看两厌的老熟人显然一副座上宾的模样,裴臻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生出更多复杂的情绪。
“你说谁?”戏曲听到一半被打断,严凤霄显然无法对闯入者生出好情绪,斜靠在躺椅上明知故问。
“自然是,殿下。”裴臻与严凤霄没什么好多说的,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如今的处境与语气上的不合适,像极了从前他对她的纠正。
但看着明显在宸宫过得极其滋润的严凤霄,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叩问起来——
玉娘为什么对所有人都比对自己好?凭什么严凤霄在宸宫中想去哪就去哪,他却只能与一群讨厌的老公公们待在君子院中,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为什么都两个月了,她还是不肯翻他的牌子?
历久弥新的委屈涌上心头,裴臻身上好似又被射入了一枚倒钩箭。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能被那么善良的姒玉厌上,是他自作自受。
瞅着裴臻眉眼间遮挡不住的黯然,严凤霄皱眉:“你这样未经通报便冲过来,可知已经犯了宫规?”
接着她又上下扫了他好几眼,忽而猜到他为何过来,恍然大悟后好笑道:“裴氏,你该不会是以为殿下有了新宠,故而前来兴师问罪?”
“即便你现下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名男子,你又要做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找茬?又以何种身份?她并不想见的侍郎?”
严凤霄的话语对于裴臻而言简直是字字诛心。
但他没有如过去一样与她争吵,而是低下头与她道歉:“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听戏的兴致。还没恭喜你母女平安,卫风……也有些想见你,我这就走。”
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严凤霄对此诧异不已,不知他又在玩什么花招。
***
姒玉下学回到宸宫后,仍然与一众好友一道用晚膳。
虽然她们彼此的口味颇有不同,但膳官每日都会提前收集她们想要的菜名。
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各自享用中意的佳肴,其乐融融。
今日裴臻专为姒玉准备的加餐仍未缺席,是晶莹剔透的甜橙糕。天气日渐热了,裴臻送来的菜色也随之改变。
严凤霄自然要与她说下午听戏时的插曲,大口啃完一只鸡腿便道:“阿玉,方才我碰到裴氏了,他见戏园进了人,还以为我是你的新宠。”
听了这话,正要将一勺汤送至口中的姒玉手中一抖。幸而她的手自练剑后愈发稳了,汤水只洒出了一点到碗里。
她放下汤勺,神色凝重地将严凤霄来回打量了个遍,郑重道:“他可有对你不敬?”
“这倒没有。”严凤霄连忙摇头如拨浪鼓,如实道:“他如今倒还挺识时务的,居然还与我道歉,我有点看不懂了。”
“如此便好。”姒玉知道严凤霄绝不是受了委屈会忍着的性子,放下心,眉目重新舒展开来。
视线飘向她预备最后享用的甜橙糕,莫名又有些想笑——
原本想要他在冷落中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在宸宫练出一身厨艺,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管他呢,既然味道好,那该吃还是吃。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她不禁用筷子戳了戳方方正正的糕点,心中再度升起一缕仅面对裴臻时才会产生的恶劣。
……
君子院这边,裴臻食不知味地用完晚膳后,却收到一则意外之喜。
刘公公前来他的住处,仍旧一副鼻孔出气地模样,满脸不耐烦地与他通知:“裴侍郎,殿下召见你了,随老虜走吧。”
裴臻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坐在木桌旁颇为迟钝地抬头。
欣喜之色后知后觉地遍布上他的眉眼,但他开口仍有些不确定:“殿下
召见我了?我现在可要去沐浴?”
想到眼前这老东西与自己说的,侍寝要沐浴完赤着身子裹上被衾,再躺着被人抬去姒玉那里,惴惴不安之余他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未料刘公公白了他一眼,直接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鄙夷道:“我说裴侍郎,你是不是又想抄《男诫》了?好好一个男儿家,怎得如此轻浮?难怪殿下因为你都撤牌子了。”
“殿下就只是召见你过去问话,你可得将衣裳穿好。还沐浴?真不知羞!”刘公公的冷嘲热讽不变。
耳后热意退去,裴臻这些时日早习惯了刘公公的各种奚落,安慰自己他肯定是因为没女人要而心理扭曲。
终于,要见到梦寐以求的人了,即使只是过去问话。
裴臻换上一身素白衣衫,跟在刘公公身后,被他交予一名内官。
那内官神色冷清,并未同刘公公说任何额外的客套话,只点了点头便让他离开。
对此裴臻不禁若有所思,唇边勾起浅浅笑容:这每日不用正眼看人的老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
而后内官也再次开口,面上依然没有多余的神情:“裴侍郎,请跟我来吧。”
“是。”裴臻守礼地跟上。
主院的曦华殿中,姒玉已然沐浴完毕。
她穿着轻薄舒适的寝衣随意倚靠在软榻上,捧了一本拆解剑式的图解看得起劲。
内官将人领进殿中便退下了,此时明面上只留有姒玉与裴臻二人。裴臻目光贪恋地盯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女子,不敢出声打扰。
“来了?”将完整的一式看完,姒玉慵懒地坐直身子,对他不假辞色道。
“小郎见过殿下。”裴臻就这刘公公教给他的礼仪,缓缓跪在她身前。
除却先前的囚服,姒玉难得见他一身白衣淡雅的模样,倒是颇有些新奇,目光来回在他身上流连许久后才问:“今日午后,你去戏台了?”
“回殿下,是。小郎莽撞,叨扰了严娘子,请殿下责罚。”裴臻垂眸,心道原是为了此事,唇边有苦涩蔓延。
姒玉没有错过他面上的黯然,缓缓问出已经知晓答案的问题:“平日挺安分的,为何今日突然冲过去?”
“……我以为,以为您有新宠了。”裴臻踌躇一瞬,还是说了实话。
姒玉蓦地笑出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便受不了了,那还非要留下来作甚?”
她的话也同样在表达这个意思:“我与你说过的,将来我必然会有别的夫侍,如果忍受不了,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玉……殿下,求您别再说这样的话。”裴臻的目光垂得更低,开口愈发苦涩:“我可以接受的,只是……只是您为什么,两个月了都不肯翻我的牌子。”
说完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望着她眼眶泛红。
凤眸中的哀怨都快同眼泪一样溢出来了,姒玉难得心生了些对美人垂泪的不忍,解释道:“我并非针对你,这两年内,我都不打算召男子侍寝。”
“不过,若是白日有空闲,我们偶尔还是可以见一见的。从前你这里,侍奉得不错。”她走至他身前,带有薄茧的手暧昧地抚上他的唇。
***
翌日清晨,姒玉收到一封颇为隆重的拜帖。
是落在文书上的,前日在游连卿的婚宴上与人商议好的,于十五日后一起打马球的约定。
毫无疑问,这也是她回归瑶城以来的第一场正式赛事。
看来这十五天,她还得再额外加练上马球。
素帛上的金字泛着细闪,姒玉念出其中的“平芜川”三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应绮。
应绮立刻懂了她的意思,笑着介绍道:“回殿下,这是瑶城崔家的马场,不仅面积广,据说周边风景也极为秀丽。”
第80章 劲敌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此人是个劲敌……
崔家有累世富贵,不止代代出文臣名士,族中产业也众多。
值得一提的是,平芜川不止对族内成员开放,定期还会举办诸多以济慈为目的的友谊赛事。
所有售出的入场券,以及场上观众为支持的队伍打擂而投出的彩头,全部都会成为济慈院的善款。
此举由崔家起头,曾得到姒英的大力支持,继而令许多世家也纷纷开始效仿。
答应下这场邀请的时候,姒玉便知道,此番不仅是她作为太子与瑶城贵族交际,也为支持母亲扶危济困的仁政以身作则。
这处名为“平芜川”的马场也确实如应绮所言,建立在瑶城郊外一处风景如画的平原上。虽然离主城区域有半个多时辰马车的距离,却丝毫不显荒凉。
整个场地辽阔旷达,清澈河流于围栏外潺潺流淌。
姒玉来时,赋闲的马匹正悠然自得地吃草,往远处看还有似丹青妙手勾勒出的青山绵延。
与她一道来的不仅有宸宫中的诸位好友,因为裴臻近日来表现不错,她恩准他也可以随行。
太子殿下头一回公开上场自然万众瞩目,平芜川中一时云集了各路世家小姐公子。有上回在婚宴上与姒玉邀约的诸位小姐,也有跟着家中姐妹前来做观众的各位贵男。
来之前的武课上,宿明洲曾问技艺愈发娴熟的姒玉信心如何、想不想赢。
姒玉既未过度自信,也没有以自贬来表达谦逊,只笑盈盈道:“还可以吧,打便完了,说不定平局呢。”
赢肯定是想赢的,但她确实是新手,此次又是到场即时组队,一切都是未知数。
此刻她的心境仍和当时一样,只要尽全力,挥好每一杆球便不算丢人。
本次对赛还请来了宿明洲的师傅邹芙作为裁判,邹芙不仅是朝中武官之首,亦是济慈院背后的话事人。
听母亲姒英说,她年轻时唯一一次在马球上败北,便是输给了邹芙,从不打不相识到至交好友。
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便开始商议组队,预备下场的女子来到场地中心,姒玉还看到了个熟悉面孔,先前在宫中有过两面之缘的姒璇。
最终,她们决定以五人为一队,双方各自再找一人替补,三轮分出胜负后未出场的可以再轮流。
姒玉肯定是要率先领队出战的,她被人簇拥在中间,不少人想要与她同队。
见此,姒璇拨开人群走至姒玉面前,伸出右手含笑发出邀请:“太子殿下,又见面了。不如便由我们堂姐妹俩各执红蓝一旗,如何?”
本场对决由红蓝相分,这是要做对手的意思。
从先前武场旁的搭话也不难预料,她们双方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比拼。
姒玉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大方:“早便听闻堂姐实力,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感受到手掌稳稳握上来的力道,姒璇轻轻挑眉。而后双方松开手,开始各自的选人环节。
严凤霄得了郑俞的作保终于能够下场,第一个成为姒玉的队友,往手臂上绑上蓝布巾。
游连卿也不遑想让,挤开时刻跟着姒玉的宿明洲,与严凤霄一左一右站在姒玉身边。她虽然武艺不精,但与玩乐相关的马球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被游连卿挤开的宿明洲则引来众人的纷纷起哄——
“明洲上场咱们还打什么?”
“宿将军,你就行行好,回观众席吧!”
她们笑着打趣宿明洲,围过来作势要将她架走。
不论是从前做过对手还是队友的,都深深知道宿明洲师承邹芙的实力:她在哪队,哪队便是毫无疑问的赢家。
围观的姒璇看看姒玉,又看看宿明洲,心中十分期待太子殿下将会作出何种选择。
原本便是下场为姒玉做赛前准备的宿明洲在人群中回头,笑着看向姒玉,目光中满是笃定。
“明洲,记得给蓝队多投些彩头!”姒玉也未给任何人留下悬念,痛快地对宿明洲扬声道。
她们其实事先便商量过了,姒玉也不想胜之不武,她想看看自己能打出什么水平。
“
自然。”宿明洲同样应得痛快,率先在放蓝队彩头的桌案上留下十两黄金。
“明洲果然大方。”姒璇唇边笑意加深,在她放下彩头后第一个开口。
宿明洲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与众人行了个礼,便往观众席女宾的位置处去。
虽然全场最厉害的大腿不出场,但她赛前给予姒玉的指导却没少。姒玉根据她的分析,另挑了姜相的女儿姜桓与崔家二小姐崔景行作为队友,由柳映作为替补。
严凤宵和游连卿冲劲足,适合做前锋和突围,姜桓与崔景行则是场中最擅长打配合的人。
红队这边,作为队长的姒璇也火速择选完队友。
为博得姒英喜欢,姒璇在自己母亲的要求下也练就一身极佳的马球技艺,经常参加各大赛事。
她与在场的除了姒玉与她从魏地带来的好友外都配合作战或对战过,对她们的实力很是了解。
于是,姒璇挑选了往日与她配合最好的四人,其中就有崔家长小姐崔听雨,于是作为东家的崔家二位小姐被分入了两个阵营。
“大姐,我可不会让着你!”崔景行与崔听雨关系极好,毫不客气地下达战书。
崔听雨在袖上绑好红布巾,闻言也毫不相让,扬唇笑道:“姐姐等着呢,且看到时候是谁被打得落花流水!”
众人望着她们肆意地开怀大笑。
在场的人都要么还未及冠,要么刚刚及冠不久,具是少年人心性。你一言我一语,赛程还未开始,场子便热了起来。
姒玉在这般氛围的带动下也不由热血沸腾起来,原本想赢的三分心化作五分,乃至六分七分,直线攀升。
严凤霄看出了姒玉眼中的兴奋与跃跃欲试,松了松手腕,对她鼓劲道:“阿玉,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况且你还有我,咱们便是赢不了也拖她个平局。”
接着她悄悄在她耳边道:“终于可以彻底松松筋骨了,以前都是和一些小男子打,他们可输不起了,如今终于能畅快了!”
姒玉被她逗笑,同样在心中感叹,四周都是女子的感觉真好。
目光扫向对面意气风发的对手们,姒玉知道她们五人有过多次配合的经验,姒璇还是姒家数一数二出众的小辈,马球技术在圈内颇为闻名。
但她并不害怕,如此正和她意:对手越强,这场比赛才更有意思!
这么想着,姒玉拍拍严凤霄的肩膀,一改往日含蓄,势在必得道:“保平争一!”
“保平争一!”她的队友们也听到她的豪言,纷纷聚集过来大声应和道。
五人围在一起,十只手挨个相叠,为彼此加油打气。
热完身,两队人马领了马匹与球杆,来到各自的站位,紧张的氛围迟来地蔓延至每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裁判邹芙手中的鞠球,思考着该如何率先抢下这球。
邹芙望着场中年轻且胜负欲十足的姑娘们,唇边展露出肯定的笑颜。她将鞠球往空中一抛,声音沉稳有力:“开始!”
话音刚落,场中马蹄便纷纷扬起;乐手也都就位,击鼓助力她们的拼劲。
红方的配合果然缜密,但蓝方却也并不落后,初时磨合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姒玉挥杆从姒璇手中抢过最初落在她手中的鞠球,眯眸思考一瞬,便果断将球传向位置更方便进球的崔景行。
“咚”的一声,球进了!崔景行举杆向姒玉致意。
“好球!”刚刚与姒玉对峙完的姒璇并不吝啬夸赞,在她面前由衷道。
比赛继续进行,双方比分压得很进,几乎是你一球我一球。
场上战况格外激烈,观众区的男宾位置同样暗流涌动。
“阿潋,你的二位姐姐可在不同阵营,这可难倒你了吧?”投彩头的环节仍在进行中,有人好奇地问崔潋。
崔家地位在这里,崔潋的姐姐们又是今日东家。即使不喜欢他,在场诸位公子仍然将他簇拥在中间。
崔潋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旖丽长袍,墨发间只别了一把玉簪,清风霁月般的俊美面容同样是场中焦点。
他微微扬起唇,声音低柔,并不遮掩情意:“我想投给太子殿下。”
此话一出,所有公子都为他的大胆而瞪大双眼:他,他这么不知羞的么?
裴臻同样坐在男宾区,他自宸宫来,宸宫又只有他一个男宾,身边空旷、无人叨扰正合他意。
出众的耳力让他没有错过崔潋相当于当众表白的话语,眸光艰难地从场上移开,转向男宾区众星捧月的位置。
同样的,崔潋从入座后就注意到裴臻了,这个心上人后院唯一的男子,容貌比他想得还要出色一点。
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侍郎,此刻也不声不响的,但男人的直觉告诉崔潋,此人一定是个劲敌。
感受到裴臻似要将他侧脸盯出洞的目光,崔潋偏过头,对他露出极为温和包容的笑容。而后他起身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代表蓝队的桌案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对他露出这般表示大度的笑容?裴臻愈想,神色愈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