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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17273 字 8个月前

第91章 决定“母亲相信你,此去定能旗开得胜……

宿明洲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持重。

听到“异动”二字,姒玉、游连卿与祝明则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她,而后又转向严凤霄。

“我自入朝堂后也听闻过,那两地皆有不甘心就此臣服于大周的人,不过闹出的都是小动静,很快都被镇压下来。”许久未起波澜,此话又是宿明洲提起的,姒玉微微蹙眉率先道,神情严肃。

“我虽不在朝堂,却也听母亲说过。这些小男子真不安分,都这么久了还不死心?”游连卿转起藏于袖摆下的手环,同样神色不善。

“姐姐,把他们都杀了!”祝明则又重新望向宿明洲,义愤填膺道。

祝明则曾经深受其害,对那里没有一丝感情。她就坐在宿明洲的旁边,宿明洲闻言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格外温柔。

三人都将自己的话说完,连带着宿明洲一起,四道目光灼灼望向严凤霄。

“我也听说了。”严凤霄长长叹了口气,面上透露出烦躁:“这次他们闹得有些大,还去鼓动部分女子也一起反。说来也是家门不幸,领头那人是我叔父。”

她口中的叔父是严朗,当初她独自随姒玉来到瑶城,抛下严朗与所谓的祖母,便不再认从前既定的一切——原本孩子也不是男人怀胎十月生的,就算养也都是一块养,有的甚至还不养,她觉得大周统一叫叔父真的太恰当了。

自沈庭识时务地向邹芙投降后,西北军便彻底解散。未想到隔着国仇,严朗竟与齐人男子联手,大肆行煽动之事。

严凤霄将她听得的所有,以及严朗寄给她的信一并取出,给她们过目:“我这次回来,原也要托你们将信件上交给陛下。”

信上尽是煽动之语,严凤霄觉得十分丢人:“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放着好日不过,和他去再重建个欺压我的天地?”

姒玉将信读完,也觉得一言难尽。

她拍了拍严凤霄的肩膀,对她露出同情的眼神:“明日早朝我便与明洲一起上报。不过,既是你的叔父,我且将这信私下交予母亲,到时也争取将人交由你处理。”

而后她又看向宿明洲,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今年春闱过后便要迎来大巡,我想随母亲去魏、齐二地走一趟,而后留下将这事彻底平定了再回。”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坚定之色:“母亲为我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做了颇多,我也该负起作为太子的职责。”

“其实我都知道的,离我彻底得到一些人的臣服,除却通过考核之外,还差一场‘胜仗’。”

姒英在登基前就亲自领兵,打赢了一场收复边壤的胜仗,叫外族也俯首称臣。

大周对于皇储的考核不止关于她在文武上的水平,更需实践来证明,她有这个能力在将来治理天下。

“等到大巡之日,我的课业也差不多完成。我想将山外治理好,让那儿的男子不再敢生乱,回来后再接受考核。”

这个想法已姒玉在心中已盘桓了许久,如今说出口,这颗心才算彻底安定。她想叫那儿的女子不再害怕,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姒玉的话落下,这下所有人都定定地看向她。

某种程度上,祝明则与姒玉在这方面极有共同语言,她眸中闪过一丝泪意:“阿玉姐姐,三年过去,也不知道当年同村的姐妹都怎么样了……我也希望她们能与我现在一样。”

“明则,你就好好留在这,做你喜欢的事,姐姐代你去向她们问好。”姒玉极其温柔地认真道。

游连卿对姒玉竖起大拇指,严凤霄则在她身旁握紧了她的手。

“放手去做吧,我都支持你。”作为在座唯二有资格上早朝的人,宿明洲同样表了态,声音听着便叫所有人安心。

而她望向姒玉明净若秋水的眸光,仿佛又在为这句话补充:我也永远站在你身后。

姒玉懂得她的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之间。

***

翌日早朝,姒玉如期将昨日所言的想法化作奏章,向姒英上表,宿明洲也出列同奏。

朝中一时都倍感意外,作为文官武官之首的姜峤与邹芙都未直接表态,可二人面上都露出了极浅的笑意,这便是她们心中的态度。

最终决定权自然在姒英手中,她望着身姿笔直、眸光坚毅,行事愈发游刃有余的女儿,心中生出强烈的快慰——这便是她的女儿,大周正在冉冉升起的旭日。

但她同样没有表态,只道容后再议。

早朝结束后,姒玉随姒英直接回了太阴宫,用午膳前就启奏一事再度商讨。

“阿玉,你真是给自己选了个难度格外大的‘考验’。”姒英为姒玉沏了杯龙井,眸中带着浅笑道。

原本姒英是想叫姒玉留下来监国,自己则在魏地将遗留的问题处理了。朝中有姒淮、姜峤等人在,姒玉能边学边亲政,所有人也都能看到太子的本事,等她回来之时便可以准备退位了。

她为女儿想好了最为平顺的道路,但没想到女儿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果敢。

姒英忽然想问问姒淮,当初自己第一次领兵出征的时候,母亲又是怎样的想法?一定同她现在一样,既骄傲又担忧吧。

姒玉接过姒英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同样含笑道:“母亲,你是同意的,对吧?”

“真的想好了?此一去时间可短不了,中间可能还有仗要打。”姒英抚了抚姒玉卸下冠冕后,半束垂落的发丝,心中又生了几丝惆怅,这就又要分别了。

母亲,我都想过了,作为神勇无双的长羲帝的继承人,我怎么能害怕领兵作战呢?”姒玉向姒英的怀中靠去,自然也不舍母亲。

可不论是母亲去还是自己去,中途都有分别。她都想好了,母亲当年很早就不叫姥姥操心了,她虽然迟了些,如今却也有为国政分忧的底气。

姒英被她的话逗乐,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幽幽道:“我的阿玉,你比母亲想得还要优秀。但儿行千里,为母怎可能不担忧。”

“母亲留在两地驻军威震八方,轮值官员的治理也颇有成效,是以不安分之人也只敢偷偷摸摸地行煽动之事,不敢聚众举兵。”姒玉对姒英说着自己的想法,眸光尽是通透。

说完,她接着笑盈盈地打趣:“母亲你就放心吧,丞相大人与统领大人教出的学生肯定也差不了。”

姒英又是一阵哑然失笑,拍拍她的背,颔首肯定道:“母亲相信你,此去定能旗开得胜。”

***

今日是初十,恰是姒玉定下的翻牌子的日子,入夜后应绮照例将粉头牌呈上来。

出巡且留驻的事彻底确定下来,姒玉对着做工精巧的牌子思索一番,执起代表裴臻的那枚,将其倒扣放上托盘。

沐完浴再回寝宫,只见裴臻已经裹着被子在榻上等她。如今他不再会行直接掀了被子跑出来迎她的事,安静且又听话。

姒玉坐上榻,不急着解开锦被,而是描摹着他依旧如神工雕琢出来的俊美容颜。

“子渊,你可知你的老家,又出了令我操心之事?”她不动声色道,语气缓缓,面上神情难辨是否因此生了恼怒。

裴臻闻言当即便要起身赔罪,被姒玉按了下来。

“殿下……小郎早就是您的人,亲族也都来到了瑶城,没有老家。”裴臻没能起身,但还是将与魏地撇清干系的话一并说出:“您知道我过去在那边过得也不快乐的。”

“那你如今在我身边,难道就快乐了?”姒玉好奇道,带有薄茧的手停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流连。

“虽然每月见不到您几面……”裴臻先是一阵哀怨,而后笑容轻松:“但,小郎比从前快乐。”

再诉衷情的话他不欲多说,这是他改不了的性子。过往嘴硬不肯承认,现下全都在融化了一汪春水的眼波里。

姒玉终于露出笑容,解开他身上的被子,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好了,不逗你了。”

随后她便彻底上了榻,跨坐在裴臻身上,仍按着他不让他动作。

不用他相让,她已有将人完全制服的能力。

今晚行事,她的动作有些霸道,惹得门口守卫又腹诽起裴臻来。

……

一场云雨初歇,两人正对着相拥,姒玉把自己即将远行的打算说出。

裴臻当即便怔住,抱着她喃喃道:“殿下,您这一去要去多久?一年,还是三年?”

治理两地并非易事,不是几天几月就能结束。他相信她的能力,可等她回来自己都多大了?裴臻禁不住地后怕。

“殿下,您去那边,可想好了要哪些男子随侍?”这里面有他吗?裴臻不抱期望地问道。

姒玉望着他仿佛就要落泪的凤眸,安抚道:“此次事关重大,并非前去享乐,我带的人定然不多。”

可能,就只带一个人。剩下的话她也未说。

听了这话,裴臻心中已经了然,言语中夹杂着叹息:“殿下今夜翻小郎的牌子,便是不欲带小郎走,与小郎提前道别吧?”

第92章 春闱“大周是每个人的大周。”

外出带哪位郎君随行都是次要的小事,姒玉与裴臻提过后便暂时撂下,也没对其他夫侍就此多言,一心为接下来的春闱做准备。

春闱本就属于大周三年一度的盛事,今年的尤为不同寻常。

山外的魏、齐二地也在同步推行科举,且颇有成效。乡试的结果下来后,瑶城便准备好迎来第一批从魏地与齐地千里迢迢赶来的女子。

瑶城专为考生准备的可以免费吃住的驿馆也扩建了一倍,虽然这次来的人还不多,但举朝上下皆肯定,未来那边前来的考生一定可以持平。

姒玉主动请命为这次春闱的举办效力,在官署中看着各地递上来的名单,心中难免感慨万千。

不论是山的哪边,所考题目的难度都是一致的。

不同于大周原住考生从小便开始读书,那边的女子正式进入学堂才仅仅不到三年,即使如此也有将近一百名考生达到了举子的标准,可想而知她们原本就有无限潜力。

被打压了那么久的她们一旦抓住机会,便一定会拼了命地努力,姒玉永远会为女子的坚韧而热泪盈眶。

她还在上面看到了王馥安的名字,对上身份信息,正是她所认识的那位王娘子。

分明王娘子前不久就已经得到姒英的认可,成为正式的郡守。可她仍旧参与了这次科举,想必这便是她长久以来的夙愿。

真好,每个人都在得偿所愿的路上前进。姒玉在心中道,为考生的文牒依次落章。

与姒玉一道履职的礼部官员也拿起帕子轻拭眼角,对着她们交上来的文书有感而道:“下官也愈发期待春闱的到来,将来也一定会有更多人的,大周繁荣昌盛。”

“大周是每个人的大周。”姒玉含笑点头。

***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生长之际。一场润泽天地的细雨过后,春闱如期举行。

由于部分考生两项都要下场,文举与武举的时间因此也错落开来,文举不对外开放,武举除笔试外都设置了观众席。

严凤霄首场会武之际,姒玉特意抽了空,抱着她们的小月亮前来旁观。

在严凤霄去不周山的军营时,小月亮一直养在宫中,如今已经会说话了。最有趣的是,她只在众人发出声音的时候跟着凑乐,好像知道要为考生加油助威一样。

不过,她发出喝彩的方式是对台上的每一位考生都叫“娘”,逗得姒玉笑得不行。

“怎么管谁都叫娘啊,你干娘正抱着你,你亲娘还没出来呢。”她笑得腹部都有些酸,平复后轻轻点了点小月亮的脸颊,低声嗔道。

太子殿下与民同乐,穿着便服与宿明洲一起坐在为携带幼童的观众准备的席位。

隔壁席位的娘子见小月亮可爱,凑过来赞道:“这孩子声音真洪亮,一看就有劲!”

“是吧,我也觉得,将来说不定也要上场呢!”姒玉笑盈盈地回应,与有荣焉。

“我记得,她当时抓阄,可是掠过阿凤用粘土捏成的枪,独独抱着金元宝不放。”听她这么说,宿明洲难得打趣道。

宿明洲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孩子。但为了陪姒玉,她今日也是豁出去了。姒玉原本想叫她不用与自己坐在一块,可她仍坚持寸步不离。

不过,叫宿明洲自己说实话,她对这个不怎么吵闹的小月亮倒没那么避之不及,毕竟也是友人的孩子。

“谁能不爱财呢!”想到那日抓阄姒玉笑得更加开怀,而后也正色道:“不过阿凤也说了,未必要她继承自己的那份,将来做她想做的便是。”

宿明洲认同地点点头,一阵春风拂过,二人面上俱是欢颜。

终于轮到了严凤霄上场,饶是知道她从前在魏地的西北军中便上过无数擂台,现下又加入了神武军,但见了一场场精彩纷呈的比试,仍为她控制不住地担忧起来。

今日的测试类似车轮战,按各自胜负的数量排序,继而淘汰考生,也是三场刷下人数最多的场次。

但很快,姒玉便知道自己的担忧多余了。这半年过去,严凤霄亦肉眼可见的进步神速,她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人。

“阿凤很适合待在军营,且有将才之赋。”宿明洲对姒玉肯定道。

“阿凤!加油!”比试开始之际,周围人开始为二位考生助威,姒玉抱着小月亮站起来,同样大声呼喊道。

“娘!娘!娘!”小月亮也跟着她叫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姒玉的错觉,她觉得这一次小月亮叫得比先前都要有力。

……

严凤霄蛰伏已久,且有大量实战经验,今日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当之无愧的魁首。

宿明洲主动提出为姒玉抱孩子,让姒玉得以在严凤霄拿下最后一场比试时冲过去,与她紧紧相拥。

“阿凤,你是今日的头名!”姒玉忍不住落下激动的眼泪,将严凤霄抱离地面。

“我说了,将来定要给你考个武状元出

来!”严凤霄也眼含热泪,脚离地面仍不忘拍了拍姒玉愈发沉稳有力的肩膀。

“什么给我考,是给你自己!”姒玉抱着她转了一圈,停下后嗔道。

“阿凤,恭喜。”宿明洲怀抱着小月亮,含笑对严凤霄祝福。

却不料严凤霄转过身来,先是一愣,而后看着她笑得不能自已。

身高八尺有余的高大女子接着露出不自在的笑容,轻咳一声:“别笑了,我这不抱得挺好的。”

“不行,我也想笑了。明洲,对不住……”姒玉也不知自己被她身上的哪里戳中,也随严凤霄一道笑起来。

***

严凤霄在春闱中如第一场比试的大捷一般,斩获了会元的名头。先前她在秋闱上也是头名,若她在接下来的殿试也博得头筹,便是三元及第。

姒玉为她在宸宫中小办了场庆祝的酒宴,邀请诸多好友一起。

酒酣耳热之际,严凤霄抱着姒玉耳语:“阿玉,这次再去山外,我与你一道去吧?”

她有些醉了,但姒玉的酒量却意外地比她好,眸中仍然清明,当即笑道:“说什么呢?你不参加接下来的殿试了?”

“不参加了。”严凤霄摇摇头,趴在她的肩膀上边摇头边嘟囔道。

“胡说。”姒玉一时分辨不出她是否在玩笑,扶住她的肩膀严肃道:“就差最后一场了,怎能在此刻停下。”

“你这一去就是好几年,从我俩认识起,何曾要分开那么久?在宫中我放心,可到那边保不齐得上战场啊……”她原本还在撒娇,说到“上战场”忽而哽咽起来。

“今年不考也没事,三年后还有,再不行便六年后,若不是你,我这辈子也没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参加武举……”她就这么巴巴地望着姒玉,双眼止不住地落下泪痕。

姒玉当即便怔住,心下震动连连,但她对此事丝毫不容退让,难得专制道:“不行,你必须得留下来老老实实地考完殿试,你若在最后一场掉链子,我以后……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她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完了见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又软下声音,将她抱回在怀中安慰道:“阿凤,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每个人都要独立成长呀,我也不是当初那个需得你与明洲背着才能上屋檐的阿玉了。”

“你就安心留在瑶城考科举,等你拿到名字,第一时间寄信给我,我在那儿再遥敬你一杯。”姒玉的声音愈发温柔,眼眶挂着泪意,却仍然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

“好阿凤,不是说要给我考武状元么,怎么还要我等,赶紧的!”她揉揉她的脑袋,伸出小指便要与她拉钩:“我们约好了,各自顶峰相见,拉了勾就不许反悔。”

严凤霄愣愣地盯着她的小指,而后又抬头看了她良久,终于点下头郑重承诺道:“好,我们拉钩,不反悔。”

……

春闱过后便要迎来大巡,姒玉即将出发,同行的官员与部将都落定,随侍的郎君也要彻底定下来。

君子院的小郎君们也纷纷得知了这一消息,近日来的侍寝愈发卖力,都想此番能得到随姒玉同行的殊荣——

殿下这一去少则三年,谁也不想离开她三年。况且随侍在身侧的数量定然比君子院郎君的总数少许多,这样一来与殿下相处的机会也能更多。

通知结果的那天,所有小郎君皆在姜素吟的院前翘首以盼,恍如最开始等待翻牌子的结果。

裴臻提前从姒玉那儿领会话意,已然放弃挣扎;崔潋还不知姒玉的打算,觉得以姒玉近来对他的宠爱,应当会带上自己;其他人则默默祈祷着,姒玉的垂怜分给到他们一点。

可惜,姒玉此番只选中了一人,那便是太子君姜素吟。

张公公来通知时,对将要得到独宠的太子君愈发佩服。

崔潋当下便愣住,他本以为殿下好歹会带上三至四人。他微微皱眉,心道“这病秧子能伺候好吗”,随后又提前陷入别离的哀愁,低落地垂下眼帘。

而裴臻望着姜素吟,神色极为复杂。

第93章 大巡“母亲的天子剑便交由你。”……

临行前,姒玉趁休沐日将姜素吟召来侍奉。

原本在姒玉未正式将夫侍迎取入宸宫时,这项殊荣多在裴臻身上,但自君子院充盈起来,他就几乎未在白日被召见了。

落入旁的郎君与公公眼中,裴侧君这是旧人失宠。

他这个侧君不同于出生大族的崔潋,毫无根基便是人人可欺,明面上无人敢挑战宫规,私底下的奚落却是一点未少。

所有委屈裴臻咬牙尽数吞下,不欲闹到大令她的后院不宁。这些都是小事,可近日来,姒玉仿佛对姜素吟真的上了心,他无法不惶恐这点。

他想问一问姒玉是不是真的爱上姜素吟了,可白日没有召见他压根没有踏入主院的资格,只能眼瞧着姜素吟身着一袭浅碧色的衣衫,翠绕珠围、花枝招展地随内官往曦华殿去。

比他年轻四岁的小郎君看着天真烂漫,不似他心中尽是弯弯绕绕,姜氏确是位温和的正夫,是姒玉最喜欢的模样。

晦暗落于眼中,他憎恶自己为何如此不堪。

将手中刚发下来的月例收入袖中,裴臻怕对姜素吟的醋意太深,把这经过层层克扣为数不多的份例掰坏——新来的老公公也针对他,总说他哪哪犯了《男诫》,净给他罚钱。

***

曦华殿中,见到一身尽是春日气息的姜素吟,姒玉眼前一亮,心情也变得极为愉悦。

姜素吟衣饰虽繁复了些,但他于配饰上搭配都很有条理,珠翠做工也都雅致,一点也不显浮夸。

尤其是腰间垂挂了一圈的细窄竹节玉饰,不仅衬得他窄腰不堪一握,行走间还发出清脆碰撞。而他脖颈中间始终系着的绫带也随之翩翩,整个人美得像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素素,你来了?”姒玉面上写满欢喜,从软塌上坐直身子,拍拍身旁的位置邀姜素吟一道。

“是,殿下。”姜素吟柔柔道,依言坐至她身边,坐下后又克制不住继续向她靠近,于是二人很快又贴在一起。

又一阵珠玉碰撞的声音响起,姜素吟将手环上姒玉的腰,他将头枕在姒玉肩上,语气中有着同样藏不住的欢喜:“殿下,您这回怎么只点了素素随侍啊?”

“此去山高水远,素素莫非害怕?实在害怕的话,我便换一人作陪。”姒玉玩笑道,点点他挺直的鼻梁。

“殿下……”姜素吟不好意思道,面颊染着薄红,说着贤惠大度的话:“殿下何不多带几位弟弟们,我们一并侍奉好您。”

一字一句尽是为她着想,不过姒玉对此也有自己的考虑。

她亲了亲姜素吟吹弹可破的面颊,正色道:“素素,你是我的结发之夫,母亲没有皇后,你便是天下男子的典范。我这次打算携你同行,也是因为觉得你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魏、齐二地的男子多为蛮夷之辈,须得向你学习。此去事关重大,我也不无暇多光顾后院,有你作陪便足够了。”姒玉望着姜素吟清澈见底的眼眸,微笑道。

她的夫侍们各有各的好,但聚集在一块便难免有口角。在宸宫中有层层管束,出行在外可没必要浪费更多的人力,她也不欲给自己平添麻烦。

而将心中唯一的名额给到姜素吟

,不仅因为他是位极为得体的正夫,也因她想与他再多相处些时日。

若是一去三年,她们之间便要少三年。

姜素吟入宫后她便请最好的医官为他悄悄看过,得出的结果与姜峤所言无二,他的寿数确实在那里了。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姜素吟,怕他以为自己是在同情他。

姒玉深深地注视着他,此刻眼中尽是他纯然的模样。她想将他彻底珍藏在眼底,只可惜凡人终究难以留住永恒。

“听说裴侧君也是从魏地来,他也这般吗?他从前便是您的侍吗?”姜素吟不知姒玉心中所想,因她的肯定感动之余又好奇道。

“他啊,不提也罢。你我正相处着,提旁人作甚。”姒玉仍是笑笑,没有就此多言,只道:“待你去了魏地,或许就知道了。”

姜素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趣地止住这个话题,主动解开自己的腰饰步入正题。

琳琅珠翠很快随衣物落了一地,姒玉将他按到在榻上,温柔地将人采撷。

……

云雨停歇之时,姜素吟一边羞涩地穿衣,一边体贴道:“殿下,此去您有什么要携带的行囊,我这会儿替您一并整理了吧。”

这原也是夫侍们的职责,重要的文件与书籍姒玉已挨个嘱咐内官收拾好,而关于出行时的家用合该交由姜素吟这个同行的正夫。

“素素做事仔细,我最放心。”姒玉含笑点头,亲昵地帮他扣上最后一道暗扣。

她吻了吻姜素吟余晕未消的面颊,而后扣住他的右手,亲自将人领至库房。

***

大周天子每五年一次的大巡并非为了玩乐,而是要专注于审查各地民生。

是以为了提高效率,且避免生出不必要的铺张与损耗,随行的尽是官员与军队,几乎看不到随侍的男子。

姜素吟也要与姒玉一道离开,君子院一时无主,姒玉便将君子院的话事权交由崔潋。

她虽有两位侧君,但她从未考虑过将此事交由裴臻。谁让裴臻总是孤僻着,一点也不得人心。

当然,最重要的管理权还得交由内官。

这次应绮与她同行,她便将君子院的辖区分给应荷与应蔷,她们二人如今也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内官。

送行时,郎君们站在最外围远远地看着。一别就要好几年,许多郎君都红了眼眶,有的甚至默默垂泪,而后又被盈盈泪目的崔潋低声训斥“莫要让眼泪落下,寻殿下的晦气。”

裴臻对此在心中冷嗤,心道崔氏真是无用,竟也不能随行,白白让姜素吟得了专房专宠。

他想起与崔潋初见时此人看过来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那时是正君呢,一副想要管束他的样子。

这下好了,真给崔潋得了君子院的话事权,裴臻一下子觉得这接下来的几年更加暗无天日。

玉娘,也不知你回来之时,我是否会在崔氏手中掉一层皮。裴臻默默在心中哀怨道,隔着人群幽幽望着姒玉。

未料眼角刚落下一滴不舍的眼泪,崔潋犹带警告的声音便立即传来:“裴侧君,刚说完叶美郎,你怎么也……”

不同于君子院的暗流涌动,姒玉与严凤霄和柳映分别拥抱道别。

三人都没有再哭,姒玉挨个与她们抱完,最后道:“我这便去了,阿凤,我等你的好消息;阿映,我尽量赶在你三年后下场之前回来,到时看你打马游街。”

……

交代完一切,再将监国一事交予姒淮与姜峤等人,姒英携带天子剑轻装上阵,与姒玉、邹芙一道领着队伍向北出发。

此番姒玉要留驻魏、齐二地,姒英也专门为她准备了堪称小朝廷的精密团队与整支神策军。

宿明洲与游连卿自是随行在姒玉身侧,宿明洲点了肃鹰营的十位下属随行,此外还有郑俞培养出的专供女科的医官团队。

文葭也带着自己的商队跟在后方,她与姒玉说,想借此次机会试试将三地的商路一并打开,如此也便于文化传播与交流。

姒玉自是欣然答应,不止因为她是认定的亲人之一,也因真的赞成她的想法。

紧锣密鼓地经过三个多月,姒英终于完成对于各地的巡视。

又回到熟悉的旧地宫阙,姒玉迎来与母亲的道别。

“阿玉,母亲的天子剑便交由你,在魏、齐二地,你便是说一不二之人。”姒英取下腰间象征无上权力的宝剑,锐利的双眼中满是信任,言语掷地有声:“若有宵小来犯,你便执起这把利剑,统领大军将其一一斩杀。”

“是,母亲,女儿定不负所托。”姒玉双手接过宝剑,眸光坚毅,郑重地点头。

第94章 凌厉“作案工具自当一并没收。”……

姒玉一经安顿,便将相应人员召来开始了解情况。主理各个城池的官员已全部来到宫中,等待她的依次召见。

首先见的是从前的云安大长公主,裴茹。

她是如今曲城的管事,与齐地的慕容妧一样被封了挂名的亲王。

过去只匆匆几眼,未想今日一接触,她反而首先让姒玉一路紧绷的心境稍稍放松下来。

裴茹穿着大周流传过来的服饰,整个人看起来潇洒利落,容光较之过去更为焕发。

刚坐下,她便对姒玉直接表达忠诚:“太子殿下,自打陛下一统天下以来,魏地女子终于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了。殿下想做什么小王定然全力配合。”

而后她又瞅了眼姒玉身旁坐着的游连卿,压低声音道:“说句浑不吝的,每天变着花样翻牌子真是太好玩了,且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弹劾,谁也别想毁了我现在的生活!”

她的眼神过于坚定,姒玉仿佛能从中看出冉冉升腾的火焰。看得出来,她对试图制造骚乱的反军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了。

“魏王放心,我此次前来便是要根除祸患的。”姒玉眸光平静,却又仿佛正酝酿着什么,随后对裴茹含笑道:“先与我具体说说情况吧,好的坏的都可以说。”

裴茹点点头,换上一副正色道:“殿下,就魏地而言,外有绝对的武力压制,无人敢在明面上做什么,学堂也在井然有序地开展。

“为了家中生计,百姓大多都服了软,将家中未及冠的女孩儿送了进去,每家每户也只准女子出来做活。”

“只是……”裴茹话音一转,“魏地人口在这里,将军们到底不能时时盯住屋中事。关起门来,仍然有男子在家里猴子称霸王。”

“虽说许多女子都有在积极习武,可她们成长的阻碍却不止是男子。”

“这么多年来,许多女子曾经一辈子的指望便是生下男儿,好不容易生下了又养大了,一朝告诉她们从前为了‘媳妇熬成婆’咽下的苦都是白受,许多人都不愿接受,多是站在男子那边。”

“又或者从小按照好媳妇的标准养出来的女子,任你说什么都是在干扰她至死不渝的爱情。我的一个侄女便是,非觉得她那千人骑的郎君是个顶顶好的。”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裴茹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对于闹事的男子她可以直接喊打喊杀,对于这些原本深受其害的女子,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将她们放在一旁,她们中的毒是她们的丈夫与男儿,我们得将毒剔去了,才能上疗愈之药。”姒玉明白裴茹的感受,神色也沉重了些。

她在魏地的底层一路生长过来,见过越是被压制狠了反抗地越狠的,也见过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抽刀向更弱者的。

人总有那么个生死关头的点,但往往温水煮青蛙最容易叫人被迷惑过去。

想到这里,一双明眸变得凛冽起来,她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也做好了面对不理解的准备。

“是,殿下预备怎么做?”裴茹见姒玉虽小小年纪,却如此沉稳的模样,既有好奇,心下又有感慨连连。

“这两年来,所有人的户籍信息都一直有在跟进吧?”姒玉看着裴茹,郑重询问。

“有的,当年这宫里的宫女大多无亲眷,许多

人通过学习与考核进了曲城户部,她们做事很利索。”裴茹点点头,听她这般问,不知为何竟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好,我既先落脚了这,那便从曲城开始。”姒玉也颔首,微微勾起唇角:“关城门,这几日我要大选。”

“……什么?”裴茹先是一愣,而后前后摸不着头脑,一双眼睛都瞪圆了。

“再寻些太监来。”姒玉安抚地对她笑笑,取出宽袖中携带的信封,展开在她面前:“这是大周男子被准允出嫁的标准,此前母亲要你们收集的信息也与此有关。”

纸张铺展在面前,裴茹不禁微微张大嘴巴。

一行行的字清晰表明,男子若想得到被女子垂怜的荣幸,首先须得是处子之身,容貌、身量也都不能差了去。

“这……这比小王选夫侍的准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大周女子吃的真好!”裴茹震惊,接着还是不解:“不过,殿下要寻太监做甚?”

姒玉仍是微笑:“按照这个基准,容貌与身量上不符合的男子都发一碗绝子汤。放心,专给男子服用的绝子汤并不伤身。”

“另外,其中一男侍过二女者、犯过猥亵者、致女子难产或流产者,全部施以宫刑。”姒玉道明要寻太监的原因,笑容渐渐消失。

“自古这儿最在意贞洁的便是男子,他们也该为己正名,至于后两者,作案工具自当一并没收。”

按她对魏、齐二地男子的了解,绝子汤的药好抓,若一个个施以宫刑该是何等的工作量巨大?她会心疼死随她前来的医官的。

幸而这两地还有许多太监,想必他们会很乐意做施刑者。

接着她语气逐渐冷下来,眉眼上也如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若是其中有人害了女子性命,从前魏律未能以死罪量刑,如今便要补回,家中有害过女婴者同样。”

“如此,是我的初步打算。今日便发布诏书,凡事及笄的男子都要入宫参与‘大选’。”姒玉最后一锤定音,眉目间虽满是肃杀之意,却一派清明。

裴茹震撼地收紧拳头,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也是回了瑶城才知,女子在生育这一关卡死伤无数,并非老天不眷顾女子,而是出自人为。”说到这里,姒玉的语气又变得悲悯起来:“男子一旦到了年岁,精元若再被狩取,便是谋害女子的利刃。”

“魏、齐二地相结合的女男,多是女幼/男长,且男子的质量有严重纰漏。便是没有不受重视的生产条件,女子也很难在孕育一事上落得好处,久而久之便是一代又一代的鬼门关。”

“执行后,留下来的人也不必再归家,母亲这两年也留人修建好了围场。他们分别入不同的围场住进去自给自足、接受教化。符合标准的,将来有机会被女子择选,不符合的则不必再出。”

“劣质的传承与祸害,就在这一代终结吧。”她取来圣旨,行云流水地落下几笔,而后又道:“其余知州也都通知下去,随行观礼,我接下来也会一城一城地与她们一道执行。”

说完,空旷的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姒玉。

“殿下,我是支持您的……大周也有实力完成这件事,可如此,您……”裴茹怔怔道。

“挨骂么?也许未必。”姒玉莞尔,表示不在意,继而道:“母亲与我说过,当温和的言语无用,唯有通过武力驱逐暴力,就如面对铁骑须还以铁骑,对此我深以为然。”

……

说完正事,也与姒玉有了几分熟悉,裴茹不由说起一桩旧事打趣:“太子殿下,你当年可是差点成了我的女儿。”

“还有这回事?”姒玉眉头微动,她好似猜到此事与谁有关了。

“便是我那……咳,便是裴氏当年想让我认你为干女儿……”裴茹瞅着姒玉的神色,踌躇道:“我也不是要帮他说话,他其实,其实是符合标准的,你未将他那什么了吧?”

“没有。”姒玉笑着摇摇头。

“还有一件事……其实他的出生或许与老裴氏无关,沈娘子当年,与我要了位清白的男宠。”裴茹接着道,她想,若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是么,我会告诉他的。”姒玉先是一愣,而后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

姒玉的诏令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短短十日功夫,便尽数完成。

魏地男子多浮浪,其中施以宫刑的最多。任他们从前做过什么王公大臣、天潢贵胄,是何种模样,在家中又如何称王称霸,统统双腿撇开再一咔擦,便都全了个彻底的六根清净。

皇宫中每天哀鸿遍野,被施以宫刑的男子叫得比判处死刑的还惨烈。姒玉听在耳里,眉头却不皱分毫,她只觉得他们如今的报应已是迟来,逝去的亡灵与苦难并不会因此而化为乌有,他们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而宿明洲则始终站在她的身后,既是支持亦是守护。

“走吧,明洲,我们去行宫看看。”姒玉回头对这个始终稳练如山峦的守护神笑道。

……

由于男子无法归家,城中有部分女子也开始闹事。

原本姒英留下的官兵并不捉女子,此刻经过姒玉的嘱咐,也将人拿入魏地废弃的行宫中。

“你就是太子?为什么抓我们,我们不过是要自家亲眷的下落!”层层官兵拦截下,仍有人嚷嚷道。

“诸位,我……”姒玉正欲解释,却发现见自己开口,对方的声音反而更大。

她索性摊开手,让她们先派出一人来说话。

“我知道你们个个武艺超群,可你们为什么不去打男人?就欺负我们?还总说什么为我们好?”为首的吴娘子道。

“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们了?”姒玉耐心道。

“……你,你抓我们的男人!”进入行宫后官兵们都对她们很礼遇,吴娘子一时也找不出缘由,索性绕回去。

“所以你们最开始为何问我怎么不去打男人?到底是想我打还是不打?”

“我不管……”

“不听便不听,那就干活去。在我这里干了活,我仍按大周的标准薪水发给你们,现在男子与你们分开,属于你们的银钱也不用再交回家中男子的手上。”

“若是不愿,那便在这坐着,什么都没有。”姒玉缓缓道。

“你还不是高高在上,装什么体恤我们?”不服的声音依然络绎不绝。

“从前男帝高高在上的时候,不见你们出来不平。我一来便生出无限勇气,是不是认准了我不会对你们动手?”姒玉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95章 故地故地重游,与新人携手

既然言语暂时无法沟通,姒玉便叫她们干干活清醒一下,与官兵吩咐了一番后便去围场巡视。

是的,她如她们最开始所言,去打男子去了。

曲城的围场按姒玉先前所言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从前杀人未偿命的漏网之鱼被大批量清理干净,空气仿佛也清新了许多。

义庄的生意一下子爆火,城中乱葬岗也不够埋。

若要问对姒玉的政策最为看好,当属城中殡葬行业,有的东家甚至想背着家当跟随姒玉一路通行,和各城的同行分担分担生意。

这番清理下来,围场竟还空出了好几间,可想而知曾经有多少罪恶被轻轻放下。

姒玉挨个过去查看,看看她根据城中运转所需严格制定的作息表执行得如何。

去了势的那拨人本身就有罪孽,是为丙等,最苦最累的活便分给他们。只是各位公公们如今还在恢复期,她便又给了十日期限,十日后统统起来干活。

用了绝子药的那拨与极少被判定为合格的人则为乙等和甲等,活计差不多。并且,他们每日都需先调出两个时辰来学习如何做人,乙等围场的男子目前则需加紧学习如何带男娃。

至于《男德》与《男诫》,目前都还不太适合他们。

就算是甲等围场中万里挑一的合格男子,也只是在容貌与

身量上达标了,为人还远远不够。

姒玉见过裴臻在她面前默写这两本书,与《女诫》大有不同,是根据男子天生的缺陷编写出的,并非为了打压而打压,一切自然而合理。

她觉得,魏、齐二地的男子还配不上大周普通男子的人生,得先学会做人、通过考核再谈下一步。

没有伤的两拨人已经被官兵督促着按照作息表干活了,姒玉巡查的这段时间,这二类围场的男子都在耕地。

在围场中,所有男子不仅要种田、干活,自己的饭都需自己做,自己的衣裳也需自己洗。从前这些活他们都喜欢丢给家中女子,现在做起来蹩手蹩脚。

但官兵可不会心疼他们,自己不干就没人干。也总有不信邪的人想着偷懒,姒玉当场抓到几个,直接罚他们干完活也不许用膳;若是再犯,明日的膳食也别用了,做好了都给最勤劳的人加餐。

“你这是要我们去死啊?”望着官兵执于手中的宝剑与长枪,男子们想要抱怨,却不敢再用带上女字的老一套。

“好好干活,就不会死。”姒玉对他们没什么好言好语的兴致,只平静地撂下这句,端看着尽是不怒自威。

宿明洲时刻跟在她身后,清隽面目没有一丝多余表情,周身杀气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官兵还重。

领头的官兵也抽出长剑,冷哼一声后凶悍地附和:“真想死,就往这撞。去了势的倒是能休息,还是说你们也想?”

于是再多抱怨的话都被吞入喉咙,男子们不敢叫嚷,握紧手中的锄头,将愤怒发泄在地上。

打又打不过,他们从前便领教过,更怕落得去势的下场。

见他们格外识时务的模样,姒玉在心中冷笑:从前总嚷着男子力大无穷,那就用这份力气好好种田吧。

***

将及笄后的男子都安置妥当,姒玉接着将三岁以下的男子统计出来,预备将来交给乙等围场的男子照看,三岁以上的则可以准备从小学习《男德》《男诫》。

彻底处理完男子的事,姒玉才将目光投至曲城女子的卷宗上。

不同于剔除毒疮的杀伐果断,她的手指在书简上顿了又顿,正如她的心境。

杀害过女婴的男子已经都被处置了,可参与其中的不止有男子,她知道。

似是看出了姒玉心中的郁结,宿明洲为她递来一杯凉茶:“阿玉,我初来这里时,也遇到与你类似的烦闷,一方面觉得她们并不无辜,一方面又知她们并非问题的本源。”

“多谢。”姒玉接过凉茶整杯饮下,而后长舒口气:“基于她们本身亦是受害者,我想留她们性命。可到底为虎作伥,我要她们一生都为此赎罪。”

接着又是好一阵沉默,她终于下定决心:“围场还空了些,正好容纳这些人,她们的工钱可以比男子高些,但不能高过外面正常生活的子民。也要让她们知道,是女子的身份赋予了她们这些。”

“另外,剩下的还未想通要为男子讨一口气的,便住进空着的行宫。这两类人都需教习着,后者若是得以改造成功,通过考核便可出来。”

“幸而,她们这部分现在终究成了少数。”说到这里,姒玉面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

又过了五日,临近傍晚时分,总算将要务都做完,姒玉忽然发现,自己也有急需一朵解语花来抚慰心灵的一天。

她对曲城男子下了禁令,自己也不好做那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行为,故而打算带姜素吟在宫中逛逛。

姒玉觉得太微宫长久住过承安帝,实在有些晦气,便与姜素吟一同宿在凤仪宫中。

这些天姜素吟听了她的话,每日都在凤仪宫中安心等她回来,不问外面的是与非,专心照顾好她的起居与膳食。

事到如今,姒玉已经知道自己对姜素吟是什么感觉了。

为何一定属意他为正夫,为何每每见到他便有全然放松的感觉,为何每晚都习惯性地抱着他缝制的狐狸,为何想要有他相伴的时间再久一些……

概因她对他的情感已不止是喜欢。

“素素,我回来了。”姒玉首先踏入凤仪宫的小厨房,卸下一身威仪,半边身子抵着门微微探头,声音格外轻快。

“殿下,点心刚上笼,过半个时辰便好了。”姜素吟立刻放下手中的蒸笼,听到她的声音、见到她的人,眉眼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素素与我真是心有灵犀,刚好,我带你在宫中逛逛吧。”姒玉走上前去,从后面还住他窄瘦的腰,接着略带歉意道:“这些天忙着,都未顾得上你……辛苦你了,素素。”

“怎会,能有片刻与殿下相伴,便是素素的福分。何况这些时日,殿下每晚都陪着素素……”姜素吟轻声道,他的声音永远如春风般柔和。

“那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姒玉执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魏地皇宫的每一处姒玉都无比熟悉,从前拼了命想要逃离的牢笼,如今成为她处理政务的地方,身边又有好友与佳人相伴,她再也不会害怕了。

她与姜素吟缓缓走在宫道上,六月的紫薇花开遍宫闱,花香冲淡了连日来的血腥气。

到底第一次出远门,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姜素吟对这里的一切都还有好奇,明眸左顾右视。

“殿下,您从前就住在这里吗?”路过尚宫局时,姜素吟格外注意了这里。

沿路漫漫,姒玉与他说了些从前的旧事,略去东宫那段。

闻言姒玉不禁笑道:“这是我从前干活的地方,我从前是很小很小的宫女,住不得这么大的宫殿。”

她说得云淡风轻,姜素吟心中却是一揪,清澈的眼眸睁大,眸中隐有水光浮现。

“怎,怎么了?素素?”姒玉见他欲要落泪的情状,不禁急道。

眼前男子抿了抿唇,忍住眼眶中的泪意,反握紧了姒玉的手,开口却有些不自在:”没事,就是,心疼殿下……”

他的眼尾转瞬间便红了,他想过姒玉从前的处境或许不好,但身入其境,还是忍不住幻想可以回到那时,代她受过这一切。

在姜素吟心中,爱一个人,便会想要代她承受所有但不好。

为免本就忙碌了一天但姒玉再额外为他操心,姜素吟强制让自己平复心情,而后对她展露笑容:“没事,殿下,我好了。”

姒玉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微垫足尖,在姜素吟的唇上落下一吻。

恰逢一阵热风吹过,墙边的紫薇花瓣落至二人的肩头,裹挟花雨的风将吻煽动得更为绵长。

继续携手走着走着,他们路过姒玉当初被裴臻救下的地方,而后又至更远些的东宫……

掩埋尸体的地方不够,东宫的岐岭与魏末帝的皇陵也被启用。

魏末帝从前贪昧下的银钱与财宝,全都藏在皇陵中,被当时带着宫人躲进去的王馥安发现,后来统统充了军饷,是以空空。岐岭更不必多说,本就是乱葬岗。

这一路许是触景生情,姒玉索性将从前与东宫的旧事也都说与他听。

她未提及裴臻名姓,但姜素吟到底是姜峤的男儿,生来聪慧,知道她说的是谁。虽未表现出来,他默默在心中给裴臻狠狠记下一笔。

等待点心蒸熟的这一个时辰,二人在此她乡彻底交心,不断地相拥、相吻。

……

翌日清晨,姒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姜素吟环在臂弯中。而他本人目光清明,显然已看了她许久。

淡香萦绕在鼻间,姒玉在姜素吟怀中舒服地蹭了蹭,随后扬起笑容:“素素,该出发去下一座城了。”

第96章 有救“想请你帮我看看太子君。”……

诏令执行的过程中,各地知府也都随行观摩。

知府们俱是姒英精心挑选后轮值而来的官员,为官经验丰富,手腕一个胜过一个的强硬。

姒玉与她们经过详细的商议过后,确定了接下来各城执行女男分治的统一时间,不给漏网之鱼们反应的机会,手起刀落。

有曲城为先例,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姒玉也与带来的巡察使们分头行动,一地一地寻访过去。

太子威名远播,各地围场中的男子皆对她的到来闻风丧胆,即使未被去势亦觉得身下发凉;但他们丝毫不敢停下手中活计,一边颤抖一边卖力锄地。

与此同时,姒玉也见到了许多故人。看到她们都过得很好,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欢欣。

途中,姒玉也发现了叛军逃窜的踪迹。但她未直接下令将他们抓拿,而是像遛猴一样,时而紧追不放,时而又给他们可以逃过一劫的假象。

她眼见着他们逐渐放松警惕,而后重燃刻印在骨子里的傲慢,急不可耐地将各城的暗桩集结出来,彻底暴露在明面上——

当初被王馥安送至农庄做活的章太后章云,带着名不良于行的男孙,与叛军混在一起。为首的严朗便是以这二人为旗号,忘记灭国之仇与齐地的元留合作。

就这样刻意撵着,姒玉的队伍一并来到西北,魏、齐二地交接的地方。

西北辽阔、地广人稀,是严凤霄向她描述过无数回的故地。此处的最边缘,也是她预备好清剿叛军的战场。

***

一别三年,姒玉来到西北平沧郡的辖区时,正值梁挽霜正式就任郡守的仪式。

昔日冷艳的女子如今爱笑了许多,笑声染上了与西北的劲风如出一辙的爽朗,面庞亦焕发出健康的红润光彩。

精心保养了十数载的皮肤再也不怕暴露在阳光之下,不屈的灵魂在此重新生长。

于梁挽霜而言,姒玉等人不仅是上司,更是难得可贵的患难之交,一见面便将她一行人请至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