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就职仪式结束,又邀她与宿明洲、游连卿入夜后一起至私宅把酒言欢。
“当初抽到平沧郡时,馥安还怕我待不惯西北,问我要不要与她换。”梁挽霜摇晃着杯中的葡萄香露,面带微醺、笑盈盈地回忆道。
“我当然是拒绝了,抽到这儿或许就是命中注定。从前养在深闺、一点风霜也不敢沾染,我还正想来这哪哪都彪悍的西北试试!”她妩媚的眼眸中跃动出一点得意,接着与姒玉碰杯。
故旧重逢,恰是酒酣耳热,梁挽霜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姒玉等人原本还接几句,后来干脆安心聆听当年匆匆一别之际她未来得及道出的过往。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要做最好的,未出阁前争曲城第一贵女的名头,入宫后争宠妃的名头,为此进宫后没少和馥安呛声。”
“我以为我不爱死鬼男帝,只要权力与家族的兴盛,就不用活成世人眼里的可怜虫。”
“可我在那时的处境本来就是可怜虫,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在连朝堂都没资格沾染分毫的过去,我根本不懂权力二字写作什么,权力于后妃而言根本就是笑话……”
“所谓的家族兴盛也与我无关,我那时分明连继承家族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就连太监同死鬼要人,我也连身边最重要的彩屏都救不了……”
“幸好,彩屏比我想的更有韧劲,她从未想过寻死,活着等到清算赵延的那天。”说到这里,梁挽霜泛起泪珠的眼眸中又生出笑意。
姒玉自然不会忘记彩屏,那个被赵延强抢的宫女。赵路的效仿之心,正是源自于此。
离开前她将受刑后半死不活的赵延丢给她们,后来也听说,彩屏与其她几位受害宫女一起,一刀一刀将他剐了。
说着说着,梁挽霜渐渐有些不胜酒力,趴在桌上继续道:“彩屏现在可争气了,前年便考进刑狱,一直着力于捉拿在家中行猥亵或暴力的男子。”
“现在围场建起来了,其中有个围场也是她管。”
见泪珠沾湿她的睫羽,姒玉取出方帕替她擦拭,而后将手抚上她的肩头。
梁挽霜感受到她手心带来的温柔,如此细密,如此绵长,不用言语便生无限宽慰。
于是她回握住姒玉的手,唇角蔓延出轻松的笑意:“我最怀念的,便是当年在桂仙湖,也就是宿将军的私宅中,与诸位姐妹们也是像现在这般,把酒、畅言……”
“娘子,那座宅院已经属于你们了,随时为你们打开。”宿明洲柔声道,眸中秋水仿佛盛满夕阳,漾起暖色涟漪。
“这如何使得……”梁挽霜被她这话吓得眸光立即清明了些,抬头连连推拒。
“娘子不用有负担,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结一段善缘是宅子的福分。”明洲最不缺的就是钱,这句话游连卿未打趣出口,她怕宿明洲又罚她晨练时多跑几圈。
姒玉则与宿明洲对视一眼,而后也笑着劝道:“是啊,桂仙湖风光好,将来我们都可以在那里聚。”
三人的目光都如此真诚,梁挽霜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终是不再推拒:“那我们便说好了,将来定要再在那里相聚。”
***
告别梁挽霜,在巡查西北各处围场的空余之际,姒玉也沿着严凤霄介绍给她的线路,观赏沿路风貌。
当年她归家之时,仪仗只路过西北的边缘,未深入至腹地。
姒玉在心中赞叹道:能叫阿凤一直心心念念的故地,果真有它独一份的壮阔风景。
行至严凤霄挚爱的清河崖,见着她与自己说的最为粗壮的一棵柏树,姒玉取出她特意交托的荷包。
这是严凤霄与沈诏定情的地方,荷包中装着她在沈诏生前与他各自剪下,最终结在一起的两缕发丝。
卫国候妇夫举家搬至瑶城时,一并带回了沈诏的牌位。
严凤霄虽然看着不羁,却用情至深。她对着牌位也下了聘,将之迎回侯府,终究让沈诏做了自己的元配发夫。
姒玉几人一道替严凤霄在树旁挖了个土坑,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将荷包深埋于此。
“阿凤,斯人已去……我希望除此以外,你能一直快乐。”姒玉看着远方望不到尽头的原野轻声道,西北夏末的风依旧粗粝,所有祝愿随这狂烈劲道的风一并吹往更为广阔的穹宇。
……
尚未到彻底收网的时候,巡完魏地还有齐地。入齐地前,姒玉在关口拜访了慕容妧。
先前姒玉初至曲城时,身为齐王的她并没有来。她不似裴茹那般治理一城,而是潜心研究医理。
重获新生后,慕容妧也从研究致伤致死的毒,改为钻研助人求生的医。
齐地关口最大的一片营地便是她的,她与她的师傅药清漪一起收养了许多因从前战乱流离失所的女孩儿,其中许多人也在跟着她们学习医术。
营地每日忙得很,药清漪忙着教学,慕容妧本人则埋头扎于自己的营帐中,常常一试药便是一整天。
姒玉在傍晚时分到达,一行人边参观边等。
所幸今日运道格外不错,逛了不到两刻功夫,便恰逢慕容妧研制出一味新药,连蹦带跳地出来放风。
她的变化看起来也相当大,宽袍随意披着,发丝也有些乱,更不要说如此活泼的模样与步子都不怎么迈得开的从前大相径庭。
“呀,是殿下与明洲啊……许久不见,小王招待不周,请见谅。”一来便被她们撞见不修边幅的样子,慕容妧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整理发丝赔礼道。
姒玉自是笑着表示无碍,而后直接道明来意:“妧姐姐,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看看太子君。”
即使所有医官都表示结果既定,她到底还是想再问问。
“他幼时曾遭过一劫,受了惊,医官都说他寿数极为有限。”姒玉把姜素吟的情况说与慕容妧听,“人我也带来了,就在营地外的马车上。”
“按理说,小王的医术应当不会比殿下身边的医官更好。不过来都来了,小王也叫上师傅一道看看吧。”慕容妧的神色郑重起来,话虽这么说,却也跃跃欲试。
于是姒玉差人将姜素吟唤入内,跟着慕容妧一起步入诊室。
落座后,慕容妧隔着丝帕搭上姜素吟的脉搏,凝神仔细分辨。
她的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
蹙,而后扬起一抹格外标准的微笑:“太子君近来可有食欲不振?”
“有的。”姜素吟诚实地点点头。
“晨间醒来会觉得口渴吗?”
“会。”
“夜间会频繁醒来么?”
“这倒没有。”
“无甚大碍,太子君从南方来,应是也有些水土不服,服用齐地特有的清凉丸便能好些。”简单问完,慕容妧对姒玉道。
未免给姜素吟压力,姒玉只道因自己有些水土不服,顺便也叫他一起看看。
将人送出后,姒玉再度看向慕容妧。
“他的寿数应当很难超过二十五岁。”慕容妧微微摇了摇头,说出与瑶城医官同样的诊断。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是姒玉前所未闻:“不过……小王可以往别的方向试试。”
第97章 拔剑首战大捷,这是初战,亦是终战……
“什么……方向?”闻言,姒玉的心连同声音一道微微颤抖了下,这是她首次听到有关此事的希望。
“但殿下也请做好准备,世上并无彻底改命的仙丹。”慕容妧同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的药清漪对视了眼,再次开口却有些犹豫:“或许……只是延长片刻,具体方案小王现下也无完全的把握。”
“我明白的。”峰回路转又遇转折,姒玉反倒先露出宽慰的笑容:“妧姐姐也不用有压力,我已经做好了与他只过好当下的准备。”
眼前人面上尽是释然的神色,慕容妧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殿下知道,我与师傅从前都是用毒和蛊的,如今我虽弃毒从医,却也未完全将它们放下。”
“有的毒本身便可以入药,蛊也因使用者用心不同,成为恶蛊与药蛊。恶蛊害人性命,药蛊却能救人。”
“小王曾在古籍中看过一种的药蛊,据说可以为人续命。不过能续多久,此蛊又该如何培育,书上也未细说,小王尚未见过活的先例。”
姒玉从前只在玄奇话本上见过续命的故事,不想世上竟真存在着这种可能。
可即便在话本中,这种逆转命数的法门往往也需施术者付出极大的代价,于是她先起了退意:“妧姐姐,你从前体弱便有以自身饲蛊的缘故,千万不得再为了旁人损伤自己,你就当今日我来只是普通拜会吧。”
“时候不早了,我们这便告辞了。”说着,姒玉面上升起歉然,欲要起身离开。
“不用担心,殿下。”慕容妧轻轻按住她的手,同样对她笑得宽慰,妖冶的双眸中洋溢着明丽光彩:“我不会再做自损之事了,殿下这次来,也给了小王挑战自己的机会。”
“我会尽力按照古籍寻找这种蛊,试试它可否真的有传闻中那么玄妙。只是最后若不成,殿下莫怪小王无能便是。”最后,慕容妧眨了眨眼,狡黠一笑。
“这是自然,妧姐姐说笑了。”姒玉回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无论如何,都先谢谢你,愿意为我的太子君费心。”
***
问诊的事暂告一段落,姒玉并未执着于此,如先前所言那样,专注过好当下的每一日,再多的便看天意。
她在切实的演练中飞速成长,太子威仪名震两地。所有人都知大周太子承天子之志,施政既有仁德之心,又有分毫不让的铁腕。
夏去秋来,齐地的围场也被姒玉巡了个遍。同魏地一样,除了最初有人寻死觅活,但闹过一阵发现无人理会,又到底不是真的想死,便都老实了下来。
管他先前是什么男王男侯,处在不同级别围场中的此生都没机会相见,同一的围场中则众男平等。
与男子同流合污的小部分女子也一样。
干活就有工钱,不干便没饭吃;改造成功的有机会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必改造或坚持冥顽不灵的,便一直留在原地。
这些人在分而治之下自给自足,每日根据严格的作息安排从事生产;而围场外正常生活的女子们在摆脱阴霾后始终奋发向上,各行各业蒸蒸日上,各城也意外得运行地很平衡。
与此同时,姒玉又将叛军在齐地遛了一圈,将他们的暗桩尽数挖掘出来。
叛军被迫集结完毕,姒玉的兵马亦整装待发。她再度回到西北,与她亲自参与调配的大军一道落脚于平沧郡的外围。
女儿从母亲手中接过的天子剑,终于要迎来出鞘的时刻。
姒玉出门在外也一直未忘记习武,如今虽还不能完全掌握宿明洲送她的软剑,其余技艺却已能小小出师。
“自打阿凤被点为武状元后寄来一封报喜的信,便再也没同咱们联系过了,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安顿下来后,姒玉在试甲胄时同宿明洲说道。
银甲在室内灯光下亦凛然透着冷沉之气,姒玉第一次上身,对镜自照间便爱不释手。
从前她只能在安全的山上看着母亲与宿明洲行军,如今她也可以独当一面,亲手解决家国的蛀虫,如何不心向往之。
“我当年被封为正三品的参将入军营历练了一番,她应该也是如此。”宿明洲笑容柔和,专注地看着姒玉:“如何,这盔甲可还合身?”
“刚刚好,明洲,我又长高啦。”姒玉就着镜子对她笑道,站直了伸手与她比对。
姒玉被寻回时年纪尚轻,身体正处在生长时期。哪怕幼时到底被魏地耽误了,但姒英的条件摆在那里,她的身量一直都在变化,如今已追回来不少。
虽然同身边人比起来,仍有半个头的差距。
“我这段时间也有长。”游连卿也凑入镜中,挤在她们中间不甘示弱道。
“加上头盔我比你高啦!”姒玉轻轻扬了扬头,笑嘻嘻地在游连卿的头顶与自己的头盔上比对。
“阿玉,你变坏了!”游连卿目瞪口呆。
“她这是近墨者黑。”宿明洲望着她们失笑,疏朗眉目尽是纵容,接着催促:“好了,陛下那边增派的小将,算着时间也该带着兵马入城门了,咱们出发去接吧。”
游连卿不禁好奇道:“其实以叛军的数量与实力,倒是不必动用支援,也不知会是哪位将军过来。”
“见见便知。”姒玉脱下头盔,倒是同游连卿差不多身量,她继续解甲胄,长舒一口气:“既然又有增援,那便更方便速战速决,我想在入冬前将人都处置了。”
“而后我们便留在西北,统一治理二地。”
这么多地方走下来,不知是不是严凤霄从前总念叨的缘故,姒玉还是最喜欢西北。
加之此地连结魏、齐,又离不周山不远,她打算接下来这两年的“朝堂”也安置于此。
……
“殿下,是我!请开城门吧!”熟悉的爽朗声音随风向上传来。
站在城门上,姒玉眼瞧着一队百人小队停在下面,为首的严凤霄仰头向她大弧度地招手。她身后的两位小将也很熟悉,是阿梧与阿慧。
阿梧和阿慧在随姒玉刚回到瑶城时,便去从了军。阔别三年,从甲胄来看她们也当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
增援归队,姒玉火速点将,正式对叛军收网。
西北的风入秋后便愈发萧瑟,原野空旷,大军整齐列队排开,肃杀之气弥漫向天际。
姒玉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面,宿明洲与严凤霄分别位于她的左右两侧,三人皆披着凛凛泛着寒光的银甲,俱是沉稳劲挺的模样。
矛隼于空中掠起,姒玉拔出天子剑,剑光映照出她格外坚毅的眼神,她沉声道:“击鼓,诛敌!”
“杀——”
“我用这遥视镜看你们!”游连卿站在城门的瞭望台举起手中夹着透色琉璃的木质物件,遥遥对她们喊道,也不管她们听不听得见。
叛军此前便被刻意驱赶至西北平原,四周皆是大周驻军,他们无处可躲,只待姒玉瓮中捉鳖。
三年前两地军队便皆不是周军对手,此刻苟延残喘后的残支更加寥落。
“尔等想恢复男为尊,可知带领你们作乱的严氏早已伤了根本,不算个男子了?”悬殊的两军对峙之际,姒玉意有所指道,有些好奇他们的反应。
叛军当即面面相觑,想起严朗曾在多年前定婚又忽然悔婚,接着便一直孑然一身,不禁吞了吞口水。他们全都怀疑地看向严朗,本就不多的士气愈发褪减。
“老子好得很!”严朗则气得脸胀成猪肝色,眼神躲闪,总觉得周围人投过来的目光尽是鄙夷,恼羞成怒道:
“老子那是爱妻爱女!”
姒玉看着他们的变化了然淡笑:男子果真从未变过,将胯.下那点肉看得极重。
……
“你?逆女!”严朗因同元留合作,双臂得以治好,盛怒之下挥舞着长枪冲在最前头,却被包抄过来的严凤霄拦住去路。
双枪剧烈碰撞,严朗只觉虎口大震,望着严凤霄心中亦是大惊,却不愿承认自己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严氏,你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严凤霄将他的枪挑落在地,神情淡漠地将多年前他对自己说过的后半句话如数奉还。
姒玉瞥了眼将敌首之一生擒的严凤霄,纵马向元留的方向去。
此人是从前慕容慎身边的元朗的亲弟弟,尤记得杀兄之仇,望着她的目光冒火。
“一群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字还未说出口,便见凛冽剑光一闪而过,他的头颅已与身体分家,死不瞑目。
姒玉片刻未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掠过,一路目标明确,与宿明洲一道将为首发起骚乱之人先行斩杀。
这不是姒玉第一次送人见阎王,却是第一次亲下战场。
西风呼啸着吹过面庞,姒玉不禁想起姒英,心中喃喃道:母亲,我也同你一样能上阵杀敌了,虽然敌人并不强大。
……
首战大捷,这是初战,亦是终战。
敌首除严朗外尽数被诛灭,其余人等尽数被俘,等待户部确认籍贯,该处决处决,该入围场入围场。
而严朗与被叛军护在中间的章云祖孙被提来姒玉面前。
“阿凤,先前我便与你说好了,你的叔父交由你处置,你待如何?”看着被堵住嘴扣押跪在地的男子,姒玉如过去所约询问严凤霄。
“我听说你将男子分进了三种等级的围场?”严凤霄双眸微眯,在得到姒玉肯定的回应后挑眉道:“年龄、所作所为,他都没资格进甲和乙。”
“我母亲的死虽与他无直接关系,但到底受他所累,母亲身体所受的痛苦他该原路偿还。”她看也不看怒目圆睁的严朗道,眉宇间的锋芒又凛冽了些,接着语气讥诮:
“既然叫了十几年‘爹’,我便帮他一把。据说男子阉割后能延长至少十年寿命,我也是为他好,且让他彻底净了身进丙字围场吧。”
第98章 明路“进去改造吧。”
听完严凤霄对自己的安排,严朗此刻的愤怒与惶恐不亚于方才在战场上被揭露伤了根本之时。
他虽然确实不举,但该有的部件都在,还能维持自己算个完整的男人的错觉,若是……
不,不!一想到这里,严朗跪在地上的双腿便止不住地打颤,中间更凭空窜出飕飕凉意。
一路上他也听到各地传出的流言,都说大周太子是这群邪门的大周女人中最不正常的一个,最爱断绝男子做男人的希望。
这可恶的太子,不仅拐带他的女儿,还将他的女儿也带出了特殊癖好!
啊!不肖女,这不肖女!严朗死死盯住严凤霄,有满腹的恶语想要宣泄于口中,奈何全被一块小小的臭抹布堵住,泼天憋屈使得他额角两侧的青筋突突暴起。
他好想说话,他太想说话了!可惜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而随着姒玉对严凤霄话语的首肯,扣押严朗的士卒也将他从地上提起预备拖走,他心中荒芜一片的绝望彻底化作眼角的两行浊泪。
短短一息之间,严朗面上便浮现出上百种不同的表情,仿佛用脸色上演了出滑稽戏目。
姒玉始终泰然自若地看着他,眼都不眨一下,只因这类场景早已在她面前上演过无数回。
她知道严朗定会破口大骂,故而提前吩咐下属将眼前三人的嘴巴都堵上,省的又要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几句话。他们说不腻,她听也要听烦了。
严凤霄倒是头一回见男子临近阉割的场面,见此“啧“了一声,语气不耐道:“不就是阉个割么,有什么好矫情的?”
但她的眸光中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看得严朗愈发悲愤。
“叔父你就放心吧,不会给你用麻沸散的。”严凤霄不忘插上最后一刀,而后满眼欢欣地向姒玉确认:“殿下,是不是呀?”
“这是自然,铺张浪费要不得。”姒玉略勾了勾唇,主审官不容触犯的威仪仍在,对待友人又自有一番春风化雨。
严朗被拖走,地上另外二人抖若筛糠。
裴旦原本就是个瘸子,此刻在扣押下双腿扭曲地跪在地上;章云按照“男跪女不跪”的规矩倒是不需要跪,但她实在太害怕了,押进公堂后便跌倒在地,继而瘫坐不起。
按约定交予严凤霄处置的事了结,姒玉移步至上首的太师椅,饮下一口西北特产的云雾茶。
对这二人,她还有话要说。
“裴氏,你当初为何要离开你的母亲?”她看向裴旦,不由想起裴茹对自己说的有关裴臻的身世问题,他们长得的确不像。
裴旦虽也生得肤白貌美,眉眼间却能隐隐窥见魏末帝令人作呕的影子,裴臻则完全没有。从前只听说裴臻全然肖似沈皇后,如今看来,他当真可能如愿以偿,只是沈如茵的孩子。
知道姒玉此番要裴旦回话,扣押他的士卒熟练地取下他嘴上的脏布,但手却未离,做好了他若出言不逊便立即堵上的准备。
“你怎么敢!啊……”
果不其然,这些小男子总不信邪。士卒当即对他的脸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下,随后又重新将脏布塞进他的嘴里:“老实点!”
“好好说话。”姒玉向士卒投去赞许的目光,对着裴旦同样言简意赅。
裴旦的母亲是从前的尤贵嫔,现下的汝阳郡守尤琳琅。
很早之前,姒玉便收到了来自尤琳琅与另两位郡守的奏章与信——
三位生下男儿的郡守俱是家门不幸,仿佛带了年轻兼更为疯癫版的魏末帝回去,整天嚷嚷着要她们去死。
她们都没有再忍耐,他们从前在宫闱中便未将她们当作真正的母亲,当初带他们走已是顾念了一丝亲情,既然不识抬举想要骑在她们头上,她们便亲手将他们抹杀。
裴旦是三位皇男中残疾程度最轻的,同样在随尤琳琅赴任后总发脾气,言语不堪入目,还多番拖着瘸腿阻拦她出去点卯。
只是他很早就直接离家出走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被严朗带领的叛军找到,勾搭在一处。
尤琳琅在信中说,她未有机会像其她姐妹们一样亲手将自己生下的孽障诛杀,若姒玉捉到人便只管处置了,她先行谢过。
口中脏布再度被取出,这回裴旦终于不敢口出狂言,边咳边上演起承转合:“回……咳咳……回殿下,都是小男被猪油蒙了心……”
姒玉未置可否,取出身旁桌案上有关裴旦的身份报告。
她的目光停在有关他情感的那栏,鄙夷自眸中一闪而过,而后意味深长道:“严氏去了丙字围场,你觉得你能去哪儿?”
“小男都是被严氏蛊惑……小男只是身子不行,应当能去,乙字围场吧?”断断续续地说完,裴旦也快哭了,推脱完责任后充满希冀地望向姒玉,双眸泛出盈盈水光。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让本殿下去丙字围场!他在心中不住地道,又慌又急。
“可是我
怎么查到,你腿脚都如此不便了还想着祸害女子?”见他还是不老实,姒玉的眸光变得更加凌厉,连带着一起扫向他身旁的章云。
“我……小男……殿下,这是人之常情啊……”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裴旦哽咽道,泪水喷涌而出。
“是吗?那就很遗憾了,你得去丙字围场。”姒玉对他的眼泪毫无怜惜,轻轻放下记录他身平的纸张,一锤定音。
“殿下,皇,大裴氏能侍奉您,我也可以的……您看看我,腿瘸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嘴未被堵上,裴旦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当我是什么收破烂的么?”姒玉平静的面孔上终于生出明显的波澜,这是她今日头一回生气,声音全然冷下来。
旁人用过的角先生都无人再要,这么些男子怎么做到现在心里都没数的?还当女子好忽悠呢?
“我比他有经验啊……唔……”话未说完,裴旦又被士卒狠狠抽了几巴掌,不知死活的嘴再次被堵上。
“他不用去丙字围场了,去完势便直接处决。”姒玉对士卒笑道,让她们将人拖走,眼不见为净。
“是。”士卒利落地应下,将人拖起后又狠踹了一脚。
“还敢攀扯殿下?我呸!”脚步声逐渐远去,墙后又传来士卒压低了声音的唾骂。
……
“章云。”待审理的只剩下最后一人,姒玉念出昔日章太后的名讳,眸光沉沉地看向她。
终于轮到自己,章云陡然一个激灵,口中“呜呜”了声,只觉眼前女子仿佛一汪看不出深浅的潭水,不显山不露水间便让人生出无限压力。
“在叛军的军营中,你还得负责他们的餐食,你觉得这比在先前的农场要好吗?”姒玉看着这道瘫坐在地上佝偻的身影,心中没有半点同情。
她的头发全都白了,面上也再无从前在宫中精心保养过的痕迹,一尘不变的是她每道皱纹中都存在的刻薄。
负责章云的士卒也将她口中的布帛取出,她痛苦地咳嗽几声,而后哑着嗓子道:“我是……我是太后……我是太后!”
她越说越声嘶力竭,整张脸因执拗变得格外狰狞。
“知道王郡守当时为什么留你一命吗?”姒玉推了推手边茶盏,茶水已凉,章云仍旧沉浸在她一朝飞升成功的太后梦中。
闻言,章云却是愣住,三年前她的儿子要烧死他,从未在她那里讨到过好处的王馥安疏散宫人时也将她一并带上……
她活下来了,后来天下大定,王馥安又将她送去农场,只要干活便有吃有住还有工钱。
最初她是过过一阵安稳日子的,只是严朗找到了她,带着她的好孙儿一起,口口声声要为她重塑太后尊荣。
“谁知道呢,看我笑话吧。”章云不再装痴卖傻,嘲讽道。
“你没有那么重要。”淡然的笑容拂过姒玉的面容,她打断道:“虽然你蠢得确实很可笑,南墙撞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愿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究竟是何人让你沦落至此。”
“亲男儿让你做了太后,最后他要烧死你。孙儿又给你太皇太后的虚幻指望,结果却叫你实实在在做了许久白工。”
清泠泠的声音格外有力,面对姒玉所言的不争事实,章云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唯独王郡守心善,曾经不计前嫌地为你指了条明路,可你只辜负了她的心意。”姒玉今日不欲劝服她,只为将想说的话讲完。
至于对方是否听进去,余生的围场始终在等着她:“我不杀你,你需终生为从前为虎作伥的所为赎罪。”
“进去改造吧。”最后一句落下,姒玉对章云言尽于此。
***
两地骚乱彻底平息,围场稳步运转,撇去杂质后的水流一往无前。
如愿将临时朝廷落至平沧郡,姒玉在此过了个满是西北风味的新年。
她提前向瑶城寄去年礼,以及有关这半年的年末总结。
除此之外,上元节即将来临,西北同样有上元点千灯的习俗,同瑶城并无太大差异。
姒玉也自然不会忘记,曾经对姜素吟许下的承诺。
第99章 上元日照金山,月下起舞
上元是大周年节的最后一个休沐日,姒玉在前一晚用过膳后就提前睡了。
当日寅时过半,姒玉便准时从榻上起身,先替尚在沉睡的姜素吟掖好被角,而后披上裘衣往庭院去。
平沧郡从前的春山行宫被改造为姒玉居住并日常理事的地方,三位好友也与她同住其中。
四人如约在庭院中相见,严凤霄和宿明洲久在军中,夜半整装待发对她们来说并非难事,面上未见困乏之色;游连卿一贯睡得早起的晚,饶是提前睡下也依然睡眼惺忪地打了几个哈欠。
姒玉刚醒来的时候也很困,出来后被冷风一吹,倒是立刻清醒起来。
“走吧,困得话我来载你。”姒玉揉了揉游连卿的脑袋,拉住她的手往马厩的方向走。
寒夜中她的眸光明亮如星辰,浸染着盈盈笑意。游连卿当下也不困了,重重“嗯”了声,跟上她的脚步。
三匹骏马上载着四个人,她们夜半出发是准备夜爬垂云山观赏日出,顺便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有幸遇见日照金山。
垂云山不算高,离行宫不算远,骑马过去只需一刻,登上山顶普通人也只用不到一个时辰。
但它特别在可以无遮挡地眺望见远方的西海雪山,据严凤霄所言,平沧郡的百姓若想看日照金山往往都会来到此处。
今日夜登垂云山的百姓不少,尤其今夜还是上元前夜,为避免百姓不自在,她们沿路都在避开人群。
“这条道比较窄,沿路也没休息的台子,故而一般没什么人走。”到了目的地,严凤霄便充当起引路人,带她们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径。
天色幽暗得很彻底,提着灯只隐约可见薄暮萦绕着山体周围,四下除了北风呜咽外都静悄悄的。
熟悉山况的严凤霄于前方带路,姒玉和游连卿紧随其后,宿明洲则走在最后。
虽然原本也不害怕,但夹在这二人中间,姒玉和游连卿还是一致觉得稳稳的、很安心。
“明洲,今日爬了山,回去还要跑圈吗?”走着走着,游连卿忽然想到这桩要事。
“看你表现,可别走了一半就叫我将你提上去。”宿明洲在她后面低哼一声,清冷的声音却犹带笑意,似和风般令呼啸北风也为之消解。
“……无情。”游连卿懂了她的意思,假作认真思考起来:“阿玉,你说是现在被她提上山换回去跑圈轻松一点,还是干脆现在累一点好?”
姒玉原本正埋头走着,蓦地被她们逗笑:“她真会提你上去吗?”
“会吧?我觉得会!明洲,明洲……你说说?”游连卿笑道。
“我无情。”宿明洲没有犹豫。
“……我错了。”
“她们一直这样吗?”严凤霄在前面好奇地回头。
“你也觉得很有趣对吧?搁话本子里,也是欢喜冤家的一对友人。”攀登了一段阶梯后姒玉再无困意,思维也活泛起来。
她在闲暇之余看了不少话本子,自天下大统后她才发现,从前她最想看的姐妹携手仗剑天涯的故事在大周如此火爆。
魏、齐二地也受之影响出了许多新秀,此类话本再也不是无书肆愿意接收的冷门书籍。
各种复杂深刻的姐妹情谊看得她欲罢不能,奈何书籍大多分好几册,越是写的好的越出得慢。
有时候她真希望笔者能像从前的柳映一样,在她耳边便直接将下册讲了。
而观察了那么久,姒玉也发现了,游连卿同宿明洲的友谊很值得细细品味,一个总致力于挑衅对方,另一个虽然嘴上冷漠,内心却全是纵容,是特别美妙的关系啊。
她的话一出,宿明洲和游连卿同时陷入沉默。
半晌后游连卿才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咳……这
,我觉得,如果山道上能造出一种能将人吊着运上去的车就好了。”
“将人吊着?这有点吓人。”闻言姒玉微微一惊,只觉这话配合着时不时呜咽打转的北风与山上重叠树影,真的有些过于诡异了。
山间志怪类的话本她也没少看呐……想知此处,她立刻加快脚步向严凤霄靠近过去。
“不,不……是将车吊着,人在车里面。”游连卿也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歧义,赶忙纠正道。
“连卿,你少说几句比较节省体力。”宿明洲的声音再度从后面传来。
……
也算是有说有笑地登上了山顶,这一路如严凤霄所言,中途确实没有见着可以休憩的地方。
姒玉和游连卿的体力到底比不上那自小习武的二人,都累得直喘气,靠在一座亭子的柱子上小口小口地喝水。
严凤霄和宿明洲完全像无事人一般,姒玉怀疑,若非还有她和游连卿,这两人怕不是蹭蹭蹭便施展轻功上去,严凤霄说不定还会继续锲而不舍地邀宿明洲比试……
想着想着,她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水袋中的水花溢出嘴角,清凉凉的。
不过,山顶的风真的同山下很不一样。坚持着攀上山顶,可不就为了这刻么。
卯时的天已有些微亮,虽然日头的影子还未见,但远方的风景已能大致看出轮廓。姒玉站上亭旁的瞭望台,只觉心境也受塞外遒劲有力的风光感染,变得愈发开阔。
前方的西海雪山此刻仍有雾气萦绕,不知到了日出之时能否消散,叫她们在上元节如愿遇见一整年的幸运。
都说能看到日照金山,接下来的一年都会顺顺利利。
“殿下?那是殿下么?”不到半里开外的距离,忽而传来一阵交头接耳。
姒玉看过去,百姓几乎站满了山的另一侧,许多人也闻声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我还看到宿将军了,还有严将军和游工……肯定是殿下!”有人掩不住激动道,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仍随风传至姒玉这边。
“如何,是躲还是?”严凤霄笑着问道,另外二人也都看向她。
“不躲了,一起吧。”姒玉没有犹豫地莞尔道,此前西北还有几个当地大节,她也没少与民同乐。
上元节能与百姓共赏日出,是极为美满的。
……
随着天边霞光初露,云层不断被染上由浅至深的橙红色调。
性情外放的西北女子不禁同身边人手拉手围在一起,转着圈儿载歌载舞起来。
清亮的歌声与翩翩舞步从无到有,此起彼伏,有着不输天地景观的壮丽。
姒玉无法不为之所动,而她身旁有个半大的女孩儿也正犹豫着向她伸出手,她未有犹豫,直接拉住对方的手,而后又牵起离她最近的宿明洲的手。
“明洲,你说这雾气会散开吗?咱们能看到日照金山吗?”姒玉抬头对她道,点染笑意的眸光清冽得也如清晨溪边淌出的第一缕山泉。
“会吧。”宿明洲侧头看向姒玉,笃定道,她在应答的这瞬间转到的位置恰好逆对着霞光,在姒玉眼中仿佛披了层熠熠光华的神迹。
而在她看不见的心中,宿明洲这样对神迹许愿:羲和日神与常羲月神啊,请让她如愿吧。
“那便借你吉言了!”姒玉笑容轻快,声音亦如是。
随着太阳逐渐跃出云层,西海雪山周围萦绕的雾气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散开。
初始还有些缓慢,而后不知是否多了阵风,倏忽间便露出真容。
曦光落入白茫茫一片的雪山尖尖,映出震颤人心的壮丽金光,所有人都停下舞步——
日照金山,她们见到了。
是了,自打回到大周,姒玉的运道便一直很好。
***
看完日出回到行宫,姒玉用过早膳就继续补眠,一觉睡到晌午才再次起身。
她没有忘记同姜素吟的约定,只是目前西北的围场尚无男子通过考核,姜素吟若是外出,还是会显得突兀。
于是她便打算在行宫的后花园内为他造一出灯景,午后又出了门,去已然热闹起来的街市上采买灯笼。
姒玉买了许多,有各种小动物的,其中矛隼与狐狸样式的居多,是她和姜素吟最喜欢的。
华夜降临,姒玉蒙着姜素吟的眼睛,将他牵至后花园,满怀歉意道:“素素,今年两地还未有男子通过考核,我不便带你出去,只能在这里同你一道过节。”
“殿下,能同您一道过节,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姜素吟蒙着眼摇摇头,声音浸润着由衷的感动:“您为了陪我,都未同宿将军她们一道外出,是我不好……”
“别这么说……”姒玉用手捂住他的嘴,而后伸手往上,将遮住他双眼的缎带摘下:“看看?”
“殿下……这是您亲手挂得么?”姜素吟愣在原地,美眸中映满了各色花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是殿下挂的。
“素素当真与我心有灵犀,是我。”姒玉痛快地承认,未了又有些不确定:“我挂的可有哪些奇怪之处?”
“当然没有,殿下好用心。”姜素吟深深地看着姒玉,看着看着眼尾不禁染上薄红。
“殿下,素素为您跳一支舞吧。”他微微偏过去脸,不欲叫姒玉瞧见窘态,说完便脱下披风置于石桌上,悠悠踏起舞步。
月光似水般温柔,映照在舞姿曼妙的佳人身上,衣白胜雪,飘然若仙。
最后,姒玉将他按在挂满花灯的树上,亲吻勾缠了许久。
“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或许就能同游外面的灯市了。”
“我相信殿下,殿下一定可以的。”
第100章 大安两地太平,姒玉也可以归家了
长羲三十二年春,距离姒玉离开瑶城已经过去两年。
虽然将临时朝廷落在西北边城,但她每月还是会去各地探访,致力于聆听各个城镇的民声,持续修正律法条例中的漏洞。
她也同相应官员言明,这些同样并非一尘不变,仍需根据百姓的回馈来调整。
魏、齐二地因为曾经的滞后,许多案件同样不能用大周普遍的标准看待,故而法理之外还应有人的灵活判断。
“就好比这桩宋氏被害案,杀人者姜某当年并非自愿与死者结亲,且据仆从所证,死者曾多次在夜间对她强行侵犯,手段暴力令听者惊颤。”
“男子于榻上侵害女子的事在大周闻所未闻,故而律法上也有空缺,家中私密事也很难管理到位,这也是我建立围场的初衷。”
“魏律最初判了姜某斩刑,我军攻入曲城后又按周律的妻杀夫罪将她改判为三年刑期。但后来我与刑部又将此案重新讨论过,一致认为如此刑期还是重了。”
“宋氏死有余辜,按围场准则也是连丙字围场都入不了的,而姜某勇敢地为自己提刀,不仅该无罪释放,还当给予嘉奖和无辜受刑的赔偿。”
从前礼国公府的命案发生在魏国国破之际,办案潦草且因是妻杀夫而未声张,直到仪仗离开后才被留下的官员翻出改审。
姒玉也是在分配围场查案宗时才得知此事,提出再度整改。如今她又将这桩第一次参与翻案的这桩案件记录在刑部法典中,作为演示的实例。
今年开春后,甲字围场终于陆陆续续放出些许男子。其中年过二十五还未通过考核的,即使容颜仍旧秀丽,也仍旧需要饮下绝子汤转入乙字围场。
而先前未被分入围场的男儿,年满十六后则按照同样的标准,如此循环往复。
按照奖励机制,当甲字围场中有男子通过考核,街市上对于男子的禁令才得以解除,出行离不得马车的姜素吟也总算可以正常上街逛逛了。
女子中顿悟者便更多了,除却犯下重罪者终生不得出,许多废弃行宫又重新空置了回去。其中不少人在出来后,还纷纷去春山行宫门口留下信件。
守卫将她们的信整理好呈给姒玉,姒玉每一封都读了。
信纸上字迹迥异,诉说着她们各自不同的真实过往,无数纯粹的苦难。
不是每个人都如她那般,在成长的道路上遇到诸多帮助她的女子。她深知如此,故而也曾有过举棋不定,自己是否对她们过于苛刻。
但她们的来信同样开解了姒玉埋藏于心底的忧思,有人在信的末尾写道——
“曾经,我觉得你剥夺了我们的自由,可在你到来之前,我们也只有为男子上贡的自由。”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想做的是什么,我为当初的冒犯而抱歉。谢谢你让我知道,自由唯有在平坦的道路上
才有讨论的意义。”
“现下都是男子对我们退避三舍,生怕再被关入围场。想想大周统一天下之前,我们连寻常夜里都不敢出门,真是解气!”
这些她从未诉诸于口的话,在笔墨间不谋而合地铺展开来,这便是女子间的心有灵犀与殊途同归。
细细密密的动容于周身蔓延,过往她们激烈反对的模样仍历历在目,但总有人会改变。
姒玉深刻地感受到,认同的声音远比误解的力量强大。是她们的回音让她再度肯定,所坚持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
将信件妥善收入匣中,姒玉下值离开行宫。
带着膳房蒸好的点心来到去年开春新扩建好的军营,恰是傍晚时分,宿明洲与严凤霄正在分别练兵。
她们所练的“兵”也并非正规官兵,大多是刚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平民女子。
根据从各城各镇考察得来的民意,许多女子错过了强制入学的年纪,而武馆数量又不似文堂那般多,想要习武便成了一馆难求。
向临时朝廷申请再多建一些武馆的声音有许多,但大周驻军得负责两地治安,防止男子再度闹事,每人的时间都安排得刚刚好,很难再抽派出人负责更多的武馆。
于是姒玉同其她官员们商量了下,将军营扩建,在黄昏时分由跟她过来的将领带她们一同操练。宿明洲与严凤霄每月还会抽出十日,去各城军营做指导工作。
姒玉在休息区等待她们结束,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女孩儿围着沙地玩耍。
前不久严凤霄也将小月亮严婵从瑶城接了过来,这孩子才三岁便神气十足,此刻正扎着两股冲天辫在专为孩童准备的休息区上窜下跳。
严凤霄刚派驻过来的时候严婵还太小,幸而大周育儿市场极为成熟,她聘用了两名奶嬷嬷在宫中带她,每隔半年回去看一次。
西北的白日比其它地方都要长,练兵结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天还敞亮着。
宿明洲同严凤霄依次走来,姒玉也将点心挨个投喂,将晚的日光温柔,人也温柔。
沉浸在玩闹中的严婵却浑然不觉,丝毫未注意到干娘看了她许久,亲娘也来到了跟前。
严凤霄脱下盔甲,笑眯眯地同姒玉说道:“你说这丫头,我看她也挺有习武天赋的,怎么当初抓阄,我做的泥刀泥枪就是一个不肯碰呢?”
“对不起但是,要我我也抓金元宝。”姒玉笑得恣意,拍了拍严凤霄的肩膀:“走了,我去男学接人了。”
“有佳人相伴就是不一样,你这天天赶场子,我真佩服你。”严凤霄不忘调侃。
放下点心篮,姒玉自行驾着马车顺道往男学去。
姜素吟这段时间同样没有闲着,概因身为太子君,他也很想做好天下男子的典范,为姒玉分忧。
征得姒玉的同意后,他加入了城中的负责男学的教学团队,与派遣来的公公们一起给及笄前的男子开蒙。
及笄后的男子更难教化一些,嘴上横得很,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唯有经验丰富的公公和官兵才能将他们修理。
姒玉担心他们吓着姜素吟,围场一点儿也不让他靠近。
她也曾问过姜素吟,他是否会害怕她对男子的铁腕。
姜素吟当即便摇头,满脸忧心忡忡道:“素素也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他们如此恶劣。所有人都是女子生的,他们从前这般对女子,也不怕女子再也不要生他们了么?”
花瓣一般柔软的唇轻轻抿着,眸光可怜巴巴的,仿佛生怕姒玉因为这些男子进而对他也生出不喜。
“没法下蛋的公鸡向来都是要做鸡饲料的,女子给了咱们降生于世与存活的机会,已是咱们天大的福分。”男学下学前的最后一堂课,顾公公对着屋中男孩恨铁不成钢道。
“顾公公言重了。”而姜素吟和顾公公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温温柔柔道:“男子的德行格外重要,谁不喜欢贤良淑德的男子呢?”
“将来你们若是有机会嫁人,将后院打理地整整齐齐,妻子在外打拼才能无后顾之忧,这个家呀才算安定。”
眼前这般一唱一和已于男学上演过无数回,姒玉每次在他们临近结课时都能听到。
讲台上容貌格外出众的男子声音温润,眸光一如既往地专注、认真。
仍旧炽烈的日光透过窗沿照在手捧《男诫》的姜素吟身上,姒玉就站在学堂外看着,只觉他就是世间最美好的男子。
再也不会有人胜过他了,她在心中道。
“累了吧?小姜老师辛苦了,我在富春楼订了包房,一会儿好好犒劳一下你。”姒玉牵起他的手,亲昵地笑道。
“素素不累的,殿下连日操劳政务才辛苦。”姜素吟握紧她的手,声音如同融化的春水。
“等我们用完膳,畅音楼的《双侠录》也快要开演,我们一路逛过去,时间刚刚好。”姒玉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都听殿下的!”姜素吟的声音也染上欣喜,满心满眼都是姒玉。
《双侠录》是话本改编的戏目,讲了一对至交好友行侠仗义的故事。前不久她们睡前靠在一块看过,二人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将人扶上马车,姒玉驾着马车往城中闹市去。
这是她在边城最为寻常的一天,劳逸结合,好友与爱人都在支持着她。
***
长羲三十三年冬,又是一年年节将至。
这大半年来,姒玉同游连卿一起,督建了边城的首座千机营,也是整个大周的头一份。
两地女子原本就未缺席过劳动,往日生活中也自行创造出许多富含巧思的器具。
游连卿虽未有官职在身,但她引入的各项便民机关风靡两地,带动了许多女子想要同她学习。
她们一番讨论下来,觉得文、武学堂都有了,对工学同样不能厚此薄彼。
这些技艺带来的便利她们皆有目共睹,姒玉暗下决定,回了瑶城也可以继续推行更多的千机营。
两地太平,民生和乐,姒玉也到了归家的时候。
归期比原定的三年还提前了两个月,她也有些想母亲和姥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