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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鸟 姬和苏 18785 字 8个月前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拍拍柳映的手让她放松,笑着道:“作为原型,能不能也提个小小的意见……当然,小央可以不采取。”

“就是下一册,能不能给我的武艺加强一下?比如轻功也很厉害?”

***

继位考核的当天也是春闱的第一日,是个无风无雨的大晴日。

姒玉和柳映一起出门,各自奔赴彼此的考场。

上午姒玉需要考文治武功的基本项目,先文后武,文在金銮殿,武在演武场。下午则是与搭档有关的项目,据说姒英当年是和邹芙并肩通过的。

姒玉到时,姜峤以及内阁的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已经坐满了一排。

她们全都笑容满面地看着她,殿内装点了鲜花锦簇,没有任何沉肃压抑的感觉,仿佛今日不是她的考核,而是庆祝她结业的仪式。

在这样的氛围下,姒玉也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她不用像参加科举的考生那样撰写文章,而是根据她们的提问回答问题。

都是姜峤教过她的,曾经一条条背下来的法条与政令早已都融会贯通在她脑中。

这场文试于她并不算难,姜峤代表内阁众臣当场予以了她通过。

而武艺方面,姒玉在演武场内考校骑射与策论。绕场一圈下来,十个靶子中有九个正中内环,其中七个正中靶心,很快便圆满通过;策论于她而言也不算难,同样对答如流。

用过午膳休息完后,终于来到今日最为神秘的一环。

姒玉带着三尺剑与宿明洲并肩来到肃鹰营后山的临天阁,这是栋依山而建、七层高的楼阁。

临天阁前站着手持轻影剑长身而立的邹芙,颇有些一妇当关的气场,她的身旁还有同样握着长剑的姒璇。

“殿下,明洲,果然是你们一道来了。”邹芙对姒玉和宿明洲微笑颔首,而后略微侧身以轻影剑遥指临天阁的最高处:“阁楼上挂着一枚新制好的帝王私印,你们二位需要越过我和世子的阻碍,取得印玺便算通过。”

姒玉和宿明洲对视一眼,皆未想到她们的对手会是邹芙和姒璇。

到底是传闻中的大周第一高手在前,纵使四下仍旧无风,却有风声鹤唳之感油然而生。

但她们很快又都跃跃欲试,一个面对的是姒家最为出色的同辈,一个则是最为敬仰的师傅,这二人都是她们心神向往的对手。

“明洲,你紧张吗?”热血在躯壳中涌动,姒玉侧头看向宿明洲,笑容毫不露怯。

“不紧张。”宿明洲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郑重,眼中却隐有同姒玉一样的澎湃。

姒玉看着身边这个从始至终都能让她格外安心的女子,压低声音好奇道:“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和你师傅近来可有对战的经历,是谁赢了?”

“很遗憾,上一回还是我师傅赢了。”宿明洲与她对视,开口依然镇定自若。

第107章 通过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小巧印玺……

于姒玉而言,宿明洲无疑是她见过武艺最高超的人。

无论是从前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悄无声息地掳走,还是顷刻间便取下无数血隐卫性命,都是她亲眼见证过的惊为天人。

有时她还未看清楚她的剑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们一同面对过的所有敌人在她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那些人与她之间如同隔着一座不周山。

而邹芙的盛名,姒玉同样久仰,也从姒英和宿明洲那里听过关于她的诸多传奇。但她从未真正见过邹芙出手,心中还没有确切的概念。

身边人若开口,那便只有实话。

姒玉终于迟来地生出担忧:能教出这样的徒儿,连宿明洲都胜不了的人得强成什么样?

做人果然不能盲目自信,她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望着宿明洲思绪转瞬翻飞。

“但是,”在姒玉蓦地睁大双眼之际,宿明洲忽然道出转折,清隽如朗月清风般的面孔上笑容愈盛:“上一回是在三年前。”

她看向姒玉的眸光一如既往的温和,犹带安抚之意;而后转向邹芙,满脸则仿佛写着“师傅你就放马过来吧”。

受她毫不收敛的少年意气感染,姒玉彻底放松下来,撞了撞她的肩颇为无奈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别怕,”宿明洲莞尔,半是宽慰半是分析道:“继位考核并非为了为难,题目既然这样设置,我想于你我二人皆是肯定的意思。”

“我明白。”若是必然无法通过,以姒英的性子也不会就这样让她参加,姒玉伸出手掌,微微仰头对身边人笑道:“那师傅,我们也击掌吧。”

她的笑容有着从未变过的认真,难得被她以“师傅”相称的宿明洲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同她碰了一下。

看着她们默契十足、彼此信任的模样,邹芙也不由莞尔,开口却是补充上更为严苛的条件:“规则我还未说完,这场考核有时间限制,你们需得在半个时辰内取得印玺,且印玺最后得在殿下那边。”

说完她的轻影剑又指向不远处平台上未被启用的漏斗,接着道:“明洲说的不错,这次题目其实是我设置的,既然如此出题,便是认为你们有通过的潜力。殿下不必担忧,当然也不可掉以轻心。”

通体漆黑色的剑影翻转,在规则讲清后又回到邹芙的身侧。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取巧的花哨,却叫姒玉不由自主地为之吸引。

宿明洲的一身潇洒剑气,显然与她同出一辙。

“殿下,明洲,你们可准备好了?”邹芙含笑向她们确认,额边微卷的发丝随风轻扬。

临天阁有七层且外沿修建的陡峭,姒玉目测一番便有自知之明,以她目前的轻功很难登顶,故而取得印玺的人只能是宿明洲。

而在半个时辰结束之际,印

玺得落在姒玉手中,这就意味着她们还需完成交接。

邹芙与姒璇显然都是路上的阻碍,真正的高手之间的对决难以分心,未免宿明洲取印玺的路上生出波折,姒玉便要为她在底下拦住姒璇。

姒玉和宿明洲对视一眼,俱是点了点头,她们对于对策心有灵犀,也都不是惧怕挑战的人。

“那我们就开始了。”邹芙移步至平台边,话落便将漏斗倒转过来,她也相当期待她们的表现。

邹芙定下的时间并不宽裕,计时一经开始,宿明洲便足下发力,向临天阁的方向掠去。

她的速度依然快得让姒玉看不清动作,姒玉同样凝神,拔剑向欲追过去的姒璇:“堂姐,你的对手是我。”

三尺剑在阳光下泛出冷冽的锋芒,姒玉也如手中握的长剑一般,温和的气息褪去,只剩要达成目标的坚定。

“短短几年功夫,不曾想殿下的身法已精进至此,堂姐佩服。”姒璇亦拔剑对上她,眉宇微挑,不敢对眼前这个后来者掉以轻心。

两道剑影在她们的眸光中交映,束好的发也都随动作扬起。

另一边宿明洲手中的即影剑也与轻影剑相碰撞,发出铮铮剑鸣。

邹芙原本使用双剑,即影与轻影曾经都是她的佩剑。只是在宿明洲出师那天,她将即影赠与了宿明洲。

剑气如虹,二人的身影俱是快若闪电,混杂在剑影中,姒玉已然分不清谁是谁,暂时也看不出谁占上风。

宿明洲此刻已登上第三层楼,她于瓦砾的最边缘与邹芙有来有往,看起来惊险至极,足下每一步却都如履平地。

姒玉和姒璇皆不可避免地为之吸引,用余光瞥着她们那儿的动静,随后又双双轻咳出声,正视属于自己的作战。

计时的细沙一刻不停地往下落,半个时辰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姒玉心道,最好她也想办法往上靠近些,尽量缩短宿明洲回程的距离。思及此她不再看那边,拿出从宿明洲那里学来的真本事。

邹芙是个好师傅,宿明洲同样如此。

姒玉手挽剑花主动出击,试图寻找姒璇身上的破绽。她明白自己的基本功与姒璇比起来仍有差距,只能靠出其不意来取胜,且难以坚持太久。

姒璇自小习武,是姒氏小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脚步与剑式一概稳重,她同样也在观察姒玉。

眼前人的剑招格外熟悉,手中银练的速度虽不及楼上之人迅疾,却也格外轻盈、缜密,来势汹汹。

“这是飞燕九剑?她连这个也教给你了,并且你也学会了。”姒璇眸中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姒玉无暇开口,只扬了扬唇表示回应。她维持着逼退姒璇的剑势,也悄悄寻找攀上临天阁的机会。

她时刻关注着宿明洲的动向,不为观赏,而为伺机行动。她的右手袖中还有游连卿给她的机关手环,可以放出锁链助她登楼。

考核并未说不能用机关术,那便意味着只要是能想得到的助力,她都可以使用。

……

两边都战得正酣,不知不觉间沙漏中的细沙漏下大半,宿明洲与邹芙也一路斗至塔顶,挂在塔尖上的印玺于她们近在咫尺。

“明洲,这三年你又进步许多,你这师傅做得也不错。”站在临天阁最上方,邹芙肯定道,她也注意到姒玉使出了飞燕九剑,末了薄唇扬起一抹犹带打趣之意的笑容。

但她的出手却丝毫不客气,动作瞬息如影,旋身转至宿明洲的身后欲要点她的穴位。

上回宿明洲便是输在这里,这回已有了警惕,左手抽出腰间的软剑流光,以剑身阻拦邹芙的动作。

随后下一剑犹带雷霆万钧之势,正如她定然要助姒玉取得成功的信念。

……

这时姒玉也趁姒璇不注意,登上临天阁的第三层楼。

第一次她保留了些,她估摸着距离,觉得下次出手可以直接往最顶上去,或许还可以干扰邹芙一番。

正当她想再度如法炮制时,一阵瓦砾被踩动的声音传来,只见姒璇提剑施展轻功上来,步步向她逼近。

考核便是考核,姒璇不会对她放水,完全没有客气。

再度缠斗在一块,楼上不比地面,瓦砾上的每声响动都让姒玉觉得自己仿佛就要掉下去。

每步需得小心翼翼,于是她在面对姒璇丝毫不受地势影响、愈战愈勇的剑招时逐渐力不从心。

她抬头往上看,只见宿明洲已用剑尖取下印玺。

眸光微动,姒玉脚下仍是步步后退,却忽而在姒璇意想不到的目光下往外沿跃去。

见此姒璇不由眉心一拧,随即倾身向前阻止她的动作,她担心道:“殿下,太危险了。”

姒玉被她牢牢挟制住,睫羽沮丧地翕动,状似遗憾连连:“是啊,我冲动了。”

“那殿下,承让了。”姒璇索性直接扣住她的右手,不让她再度放出机关锁链。

姒玉在心中雀跃,可算让她能够维持住绝对站稳的姿势了。

沙漏上面只剩最后一点未漏完的细沙,时间不多了。宿明洲也一直在观察姒玉的战况,取得印玺后往下瞥了一眼便立即生出决断。

被制住的人眸光灼灼地往上看她,虽然隔得很远,二人仍然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

首次被徒儿短暂击退的邹芙仍挡在宿明洲往下的必经之路,宿明洲凝神,轻点屋檐向前又忽而仰身向檐外。

她寻了个格外刁钻的角度,将印玺向姒玉的方向掷去;与此同时,姒玉空出的左手也摸向腰侧。

凡是外出,姒玉的腰上始终佩戴着宿明洲亲手为她打造的软剑,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她至今未在人前使用过这把对持剑者要求极高的剑,除宿明洲外和她本人外,也无人知晓她掌握至何重境界。

印玺下坠,一切尽在在顷刻之间。

姒玉腰间沉寂许久的回雪剑骤然而出,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小巧印玺。

***

“堂姐,这把回雪剑,我使得如何?”被姒璇揽着平稳落地后,姒玉用初见时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打趣道。

午后的暖阳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一层神迹,令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想看着她登上最高处。

姒璇笑着执剑抱拳,愿赌服输:“是堂姐承让了。”

印玺最终完好无损的落在姒玉手中,至此,她的继位考核便正式通过了。

姒英和姜峭都在肃鹰营外等着她,见她有说有笑地同另外三人出来,立即明白了结果,大步上前将人抱起。

“登基大典上的龙袍,阿玉想要什么颜色的?”姒英问。

第108章 理想脑海中有个念头彻底落定

“登基大典上的龙袍还可以自己选颜色吗?”又被抱着转了一圈后,姒玉从姒英身上下来,被她问得有些懵。

“当然可以。”姒英替她理了理额前略微有些乱的发丝,笑着解释道:“不同人与日子的旺运之色也不同,每任帝王都希望加冕那天能为天下子民带来吉运,故而在颜色上也会有所选择。”

“就比如我当年也有找大巫算过,加上我本身就很喜欢玄色,当日便着了此色。”她举出自己的例子,而后又补充道:“你也可以仅仅选喜欢的,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我有许多喜欢的颜色,那我也找大巫算一卦作为参考吧。”迎着姒英如同眼下融融春光般充满爱与赞美的眼神,姒玉不紧不慢道,清澈的声音里流淌着彻底的轻松。

姒英就着先前的动作揉了揉她的头,又看看一旁的姜峤以及邹芙,满怀骄傲道:“这便是女儿早早成材的好,我终于可以退下来休息,再也不用羡慕太上皇了。”

回宫后,姒玉又同姒英继续商议有关登基大典的时间,年号等重要事宜。

典礼的筹备需要一段时日,没有那么快举行,她们都属意来年春天,只等大巫测算再定下具体的良辰吉日。

这便意味着姒英一年后才能荣登太上皇之位,但此刻商议间她就与姒玉一道坐在象征天下之最的龙椅上,不分彼此。

大周历代皇帝都不似男帝那般多疑、不自信,分明选定了继承人还要百般防备、刁难,这大抵便是正统母系传承与通过剽窃姓氏伪造的篡宗截代的不同。

姒玉依偎在姒英身边,正如多年前重逢时,姒英以外袍代替龙椅,拉着她席地而坐长谈。

母亲在哪,哪里便是她的归处。

***

通过继位考核后,姒玉继续为春闱以及后续的殿试忙碌。

今年的殿试没撞上大巡,于春闱放榜后的一个月便如期举行,殿试是姒英对诸多学子亲自考校

的时刻,她在大殿上也为姒玉专门设置了席位旁听。

殿试从清晨便开始,姒玉始终保持认真地旁听,时不时在桌案的书简上落下几笔。

她一边向姒英学习经验,为三年后的自己做准备,一面记下来自考生的她觉得很好的观点,等待结束后与姒英再讨论。

考生在殿试后便会正式进入官署、各自领职,姒英在考校她们的能力之余,也会询问她们的志愿方向。

姒玉发现文科举中有不少春闱时排名靠后的考生想往工部发展,但名额终究有限。察觉这点后她立即记下,并且在前面着重打了标记。

而她的好友柳映发挥得很不错,初时同大多数考生一样有些紧张,但在姒英的平易近人之下,很快进入状态,同下笔成文一样侃侃而谈。

……

姒玉回瑶城后便提前在西街的采薇阁预定了二楼的一间临街包房,这是殿试后定下名次的考生打马游街的必经之路。

火急火燎地从宫中赶来,她到的时候街道两侧已然锣鼓喧天,正在为学子三年一度的盛事热场。

茶室内还坐着严凤霄、宿明洲和游连卿。趁游街的仪仗还没影子,姒玉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阿凤,听说你府中最近来了个田螺公子?”这段时间忙着科考的事,姒玉同严凤霄见面不多,第一个问起她。

“咳……”严凤霄正美滋滋地嗑着瓜子,猝不及防被点到,迎着姒玉笑盈盈的眸光,首先反问道:“不是,谁同你说的?”

“明洲啊,她的府邸和你在一条街上。”姒玉取来一块点心,一边看向正给她们所有人斟茶的宿明洲。

“她这么八卦的?”顺着姒玉的目光瞅了眼看起来与八卦毫不沾边的宿明洲,严凤霄有些意外,而后轻轻撞了撞邻座游连卿的肩膀:“和你学的?”

“我冤枉啊……”游连卿当即举起双手无辜道。

而宿明洲手上动作只停顿了一瞬,便继续不动声色地为她们服务。自小握剑的手极为好看,骨节分明、纤长有力,执着采薇阁特制的烟粉色茶盏,人与物相得益彰。

“我可没为他取这名。”斟完茶放下茶盏,宿明洲才为自己伸冤,而后也看向姒玉,眸中唯有纯粹的好奇:“田螺公子是什么?”

“就是卫风这种……”不等姒玉开口严凤霄便抢答道,眉头微蹙极为苦恼:“我真是……他也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给我做侍。”

“他既然爱来,那便来呗,正好替我打理府中菜地了。”说到这儿她放在手中瓜子,意有所指道:“可能想学他主子,但我对他真没感觉。”

话题转至自己身上,姒玉避开严凤霄斜着看过来的目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可惜咱们这儿两位武状元的游街,我都没有看过。”

不光嘴上转移话题,说完她立即跑至窗边,“唰”得一下将窗户打开。

外头的喧哗声与午后充沛的春光瞬间盈满室内,游连卿走至姒玉身边,迎着明媚暖阳慵懒道:“若是有可以将场景完全记录下来工具就好了。”

“像画师一样?”她总能带来新奇的点子,姒玉喜欢她喜欢得不行,亲昵地和她贴在一起。

“差不多?但画师作画需要时间,也很难将人的音容相貌彻底还原,墨水同人的肌肤纹理到底有区别。”窗外的微风吹过,风华正茂的年轻姑娘天马行空地想着。

说时迟那时快,远方忽而传来一阵欢呼,街上响了一阵的锣鼓声也变了调,新科三甲与进士游街的仪仗来了。

“阿凤,明洲!你们快来!”姒玉转身向屋内坐着的另外二人招呼道,这是她第一次看学子游街,面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锣鼓吹吹打打,为首的文武状元双双骑着高头大马并列前行,后面跟着榜眼和探花,再后面则是浩浩荡荡的两列进士。

一整条街的雅间都被提前预定了,沿街二楼的窗户俱是开着,姒玉她们隔壁坐着一桌小公子,正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今年的结果。

他们许是抱着择新家的心思,早早将游街的诸位娘子的身份信息摸了透彻。

今年两位状元的身世都很令人唏嘘,文状元林舒是从前廉作场解救出来的孩童之一,武状元梁显则自幼因意外失去所有亲人,被济慈院收养长大。

“林大人与梁将军的经历也太让人心疼了……”

“都说武将会疼人,我想嫁给梁将军!”

“柳大人不愧是探花娘子,这风采看得我想给她跪下……”

“羞不羞啊你……”

“我就不同了,我想等之后再开选秀,嫁给太子殿下!”

这些年轻大胆的小公子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听得站在窗边的姒玉等四人目瞪口呆。

幸而姒玉早就修得只要她想便能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即使被点到也若无其事地继续观看游行。

柳映知道姒玉定下包间的位置,路过时特意扬起头往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她扬唇恣意的笑着,向来内敛文雅的她面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与骄傲。

姒玉在她看过来时便兴奋地冲她高高扬起手臂挥舞,热泪盈满眼眶。

只是正当她要落泪,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忽而丢出好多绸缎制成的花朵,纷纷扬扬地往底下丢去,其中对准柳映的绸花最多。

柳映也万万没想到这出,笑容有些僵在面上,姒玉本要落的泪也化为哭笑不得。

漫天绸花飞舞,柳映忽而攥住其中两朵,定定地往一处方向看去,唇角再度微扬。

……

“世上有文科举和武科举,我的路又在何方呢?”盛大的游街结束,游连卿对着散落一地的绸花,在窗沿趴了会儿后回头冲坐回席上的三人道。

她的面上有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眸光中却显露出真切的羡慕。

若要进入工部便只能通过文科举,可文科举考核的文章策论于游连卿来说是极大的难题,擅长此道的考生更是不知凡几,故而即使她已为工部贡献许多,也一直未有正式的官职。

姒玉也一直都牵挂着她的理想,看着她难得低落的模样,脑海中原本便生出雏形的念头彻底落定。

***

殿试结束后,各个被授予了各自职位的考生也将正式开启她们的仕途。

柳映领了翰林院的正六品官职,即将正式搬出宸宫;不仅如此,她也为自己定下了两位侧夫,只等正式搬家那日将甘愿平起平坐的两人一并迎入府中。

正是游街打马那日,她唯二接下的两朵绸花的主人。

有人即将搬走,有人不远万里地来。

姜素吟的命关一天天靠近,姒玉早便不抱希望的续命蛊忽而传来了好消息。

一个休沐日的午休过后,应绮向刚从榻上起身的姒玉通报,有一位名为杜若的药童,受齐王慕容妧之托千里迢迢地从齐地前来拜访。

“见过殿下,齐王此次托我前来是为殿下献上回春蛊。”杜若对姒玉行了一礼,而后恭敬道。

第109章 登基从即刻起,她已是大周新帝

经过与大巫的商讨,姒玉的登基大典最终定在来年的二月初三,春分后的那天。

春耕秋收,冬雪过后再度迎来新春,不到一年的时间很快

过去,转眼便是长羲三十五年的春分。

此乃姒英在位的最后一天,这日过后她便要退位成为太上皇。与此同时,她也会送女儿登上世间至高的位置,亲自为她加冕。

新的小树已然茁壮,隐有参天之势,旧日英雌也仍未迟暮,始终站在新树的身后。

春分这天,苍穹毫不吝啬地为人间降下甘霖,雷声隆隆,雨丝绵密滋养万物,仿佛在为崭新篇章的开启提前送来万事皆兴的祝福。

而到了登基大典的当日,姒玉在姒英身畔醒来,心情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昨日她便和姒英同宿在太阴宫,母女之间不必再多说什么,心有灵犀地一同早眠,为第二日留足精神。

春日曦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姒玉只道神清气爽。

自确切的日子定下后,不论是她还是满朝文武都在为这天准备,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她心中的坦然也在不断加深。

正如在魏地初次骑马奔向母亲的那天一样,时至今日她仍旧无比确信——她本就配得到一切。

与姒英一道洗漱后,姒玉又同她一道换衣,二人轻车熟路地为彼此整理衣冠。

姒玉仍在长个子,如今已同姒英只差半个额头,长期健康的生活方式与坚持不懈地习武,令她的身型也如松柏一般挺拔有力。

她很满意如今的自己,浑身上下俱是底气。

换上一会儿首先要举行的祭礼的冕服后,姒玉偏头瞅了瞅姒英身后的铜镜,神色情不自禁地变得与身上的服饰一般正经。

“阿玉,紧张吗?”姒英自然没有错过女儿面上的变化,看着面前已然有帝王威仪的女儿,心中满怀骄傲,开口却是打趣。

“不紧张。”姒玉笑着摇头,分明方才还努力保持一派肃容,此刻在姒英仿佛海纳百川的笑颜下,忽而往她的肩头蹭了蹭,俏皮道:“有母亲在,我什么也不怕。”

知女莫若母,姒英当然知道她是真的不紧张。

她就着姒玉挨靠过来的动作,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炯然、言辞肯定:“自古成大事者,便是如吾儿这般。”

姒英从不吝啬于夸奖自己的女儿,姒玉饶是被夸奖过无数回,每每仍会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母亲这个榜样做得好。”依然埋在母亲的肩头,姒玉同样夸奖回去,笑容有着与姒英一致的骄傲。

在这座屋檐下,不仅仅是母亲为羽翼丰满的女儿骄傲,女儿也为始终用强壮的羽翼带给她力量的母亲感到自豪。

“好了,我们先用早膳吧。今日还得辛苦一天,早膳定要用足。”姒英揉揉她的头,又替她整理了一番束好的发冠。

食官陆续呈上丰盛的早膳,香气扑鼻,就是看起来有些十全大补。

……

加冕之前姒玉还需随姒英和姒淮一道前往太庙祭祀,先拜天地,再拜先祖。

首先要拜的是开辟天地、抟土造人创世神女娲,娘娘的神像独坐华台,神情庄重而慈悲。玄鸟图腾在她身后展翅欲飞,下首一左一右则分别为月神常曦与日神羲和。

祖孙三人站在一处,依次拜过诸位神明,再为姒氏先祖上香;最后由姒玉接受来自大巫的祝福,至此祭礼便已完成。

所有环节都在顺利地进行,祭礼结束就是万众瞩目的登基大典。

早春时节气温合宜,虽说今日是姒玉一生中或许最为隆重的日子,但这样的日子并非为了表演,不论是她本人还是其余参与的人员,一应服饰皆以舒适为主。

里衣不用更换,姒玉只需将行祭礼的外披换上品绣局数百名宗师为她量身打造的龙袍。

姒玉此前在朱色与玄色之间犹豫良久,后来大巫结合天时地运为她卜出一卦离为火,故而她最终选定了朱色为龙袍的主色调。

赤朱色的龙袍大气、凛然,一针一线仿佛浑然天成,缜密的金丝绣纹则恍若鎏金,绣得真龙栩栩如生。

即使前几日便试穿过,再次见到这件有如瑰宝般的龙袍,姒玉的眸光中仍旧流露出不加遮掩的惊艳之色。

披上这件专为她而诞生的龙袍,她再度对眼前的十位宗师代表表示嘉赏。

虽说各家与日常相关的刺绣、织布等事宜都由男子负责,但真正的大师还得是女子。

一切准备就绪,她们回到坤乾宫的正殿前,文武百官以及各地前来观礼的百姓皆翘首以盼。

接下来的路祖孙三人不再同行,姒英与姒淮这两位已经登顶过的帝王来到御阶之上,等待姒玉向她们走来,接受十二道冕旒的加冠。

同她二十岁那年行冠礼的流程有些类似,却也不尽相同。

这一回,与她一道走向御阶的还有始终陪伴在她身侧、给予她支持的四位至交好友,以及形同赋予她第二次生命、对她恩重如山的安国娘子文葭。

称帝的路上她并不孤独。

大巫测定的吉时已到,钟鼓声庄严地准时响起,一声声磅礴宛若大地深处传来的哼鸣,悠远绵长。

身着龙袍的姒玉牵着文葭仍旧温暖有力的手,郑重从容地向御阶迈步。

游连卿与宿明洲,柳映与严凤霄则分别跟随在她身后的两侧,正如守护在女娲娘娘身旁的月神与日神一般。

她含笑路过群臣,群臣也同样含笑目送着她往最高处去。

行至御阶,文葭等人不再向前,姒玉回首与她们笑着点头,而后独自登上眼前的九级御阶。

姒英早已捧好为她加冕的,有着象征天子的十二道垂旒的华冠。

天空一碧万顷,煦日和风相伴,一切都刚刚好。

“女儿见过陛下,母亲。”姒玉来到姒英的身前行过一礼,而后略微低下头。

“阿玉,我的女儿。”姒英停顿片刻,即便已在心中排演过无数遍此刻,心中仍就感慨万千。

“从即刻起,你便是大周新帝。”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泪花,略微哽咽过后她的唇角重新上扬,威仪与爱意并存。

姒英郑重地为姒玉亲手加冕。

经由工部改良的华冠也并不沉重,待姒英为她彻底整理好,姒玉重新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

加冕正式完成,如姒英所言,姒玉已然成为大周的新帝。

年过半百仍宝刀不老的姒英也于此刻正式成为太上皇,快九十岁依然老当益壮的姒淮则从太上皇荣升为无上皇。

姒玉定下新的年号为永煦,待今年结束便是永煦元年。

转身之间,额前垂旒轻轻晃动,琳琅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并在阳光下映射出绚丽的色泽。

她完完全全地面向前方,神色从容,有着与姒英如出一辙的威仪与刻印在骨子里的温润。

所有人都见到了,年轻的新帝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的身旁分别站着姒英和姒淮,御阶下方的两侧是文葭以及她的四位好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国运昌盛——”

普天同庆,三呼万岁。

姒玉站在高处往下看,入目是文武百官与天下万民,再远处一点点,还有她跪拜在地的诸位温柔小意的夫侍。

她与此刻登上了世间至高的位置,但高处并非就不胜寒,她并不孤单,将来也不会孤单。

她的身上承载着许多源自希望与爱,她也会将这些回馈给世间所有子民。

***

登基大典结束后的当晚,姒玉没有召见任何人侍寝。倒不是因为疲惫,今日加冕的亢奋一直持续到晚上也未褪去。

在姒英搬去太华宫之前,她仍旧选择拉着姒英一道入眠。

只是在此之前,她去宸宫单独看望了裴臻。今日往男眷位置的一瞥之间,她看到他未听劝告,坚持拖着虚弱的身体前来观礼。

刚刚登基她还未对诸多夫侍进行册封,故而除姜素吟与裴臻外,他们仍住在宸宫的君子院中。

裴臻在一年前被姒玉安排住进主院的另一处僻静院落,发现他出众的耳力后,即使寝殿中不会谈论机密要事,她也不会留他继续住在隔壁。

“今日怎么还是来了?”坐在裴臻的榻边,姒玉问他,声音没有往昔因他不听话而产生的不假辞色,也没有逗弄之意。

眼前男子依旧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有着遮掩不住的病弱苍白,姒玉如何能想到,昔日这个即使中了倒钩箭依然还能神气活现地勾引她的郎君,此刻竟也变成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

他分明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病弱之余却看着比去岁还要年轻,且还有越变越年轻的趋势,想来这便是回春蛊的能耐。

“陛下的大日子,小郎如何能错过。”裴臻捂住心口的不适艰难起身,眸光温柔地看着她。

今日她特意前来看望他,他已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再无旁的奢望。

“罢了,你现下好好休息吧。等过几日休沐,吾先看着拟些封号,到时候再来看你。”姒玉没有长时间逗留,只看过他身子并无大碍后便回往太阴宫。

裴臻目送着姒玉穿着崭新龙袍离开的背影,苍白的薄唇勾起浅浅满足的笑意。

他记得自己刚出事的时候,姒玉面上第一次生出因他而起的焦急与不舍,那时她问他“用你的二十年,换别人的仅仅五年,值得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但他心中一直都有答案,那便是值得。只要她快乐,一切就都有意义。

即使她的快乐是因为同别的男子多出五年的相处时光。

二十年于他而言又何妨?反正等他年华老去,他应当也不好意思顶着一张容颜不再的面孔惹她嫌了。

没事的。

……

一年前,药童杜若带着慕容妧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为姒玉找到并培育成功的回春蛊前来拜见。

因为并非政要机密,姒玉那时起身后直接在寝殿的前厅将人召见。

蛊虫在医官处核验保存,杜若则向姒玉完整地介绍起回春蛊——

回春蛊顾名思义,有助生命回春的功效。此蛊与大多数蛊相同,也有子母二虫。

若姜素吟直接服用子虫,即便此刻他离心脉断绝不远,子虫也可立即为他延续一年的寿命。

“一年,是子虫最大的能耐。但若加上母虫,太子君的寿命便能延续五年。”杜若如是说道。

“我若没猜错的话,如果要使用母虫,母虫是不是便要用在另一人的身上?以母虫来支撑子虫?”姒玉神色忪怔地问道。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更何况续命这样在某种意义上有逆天道的事情。

其实子虫能将姜素吟的生命延续一年,姒玉便很知足了,从零到有原本就是意外之喜。

杜若闻言果然点点头,神色凝重:“齐王同我叮嘱过,将一切好的与不好的都告知殿下,一概由殿下做决定。”

“若是有年轻力壮的郎君愿意以心血浇养母虫,只需十日,母虫便可彻底长成,而后生出一只更为强壮的子虫。”

“这条新的子虫便能为服下之人提供五年的寿命,如此一来,太子君的生命便可延续至三十岁。”

这一点确实有些诱惑力,但姒玉始终不是一个慷他人之慨的人。

以心血浇养后的母虫如此强大,而那为母虫提供生命力的人想来不止要付出心血的代价。

“我明白了。”她的眸光微微黯然下来,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后向杜若求证此事:“齐王可曾说过,喂养母虫之人还需付出何种代价?”

“二十年,以此人的二十年寿命换太子君的五年寿命。母虫彻底养成后,便要进入这个愿意贡献自己的人的体内,与他共生,这二十年也相当于是赠予母虫的二十年。”杜若坦诚道。

“不过,此蛊名为回春蛊还有一个原因。母虫也并非只进不出,由自然而生的母虫也遵循自然守恒的法则,给予一定的回馈。”

“这个吸收母虫的人容色也会从此‘回春’,让身体与容貌一直保持在二八年华的状态。”说完母虫带来的反噬,杜若再次补充。

“殿下,恕我直言,您宫中有许多郎君,郎君多爱俏,或许他们中会有人很乐意服用母虫。”这位年轻的药童性子耿直,有什么说什么。

对此,姒玉不禁失笑,未置可否。

或许会有吧,那她还是不要将此事让他们知晓,她这般在心中决定道。

莫说自己,若是姜素吟知道有人为他而献出如此大的代价,以他那样善良的性子,即使多活五年,那五年也只会活在愧疚之中。

“杜若,不论如何,我都要多谢你千里跋涉前来,也请你替我谢过齐王。”姒玉起身,向她郑重地行了一个谢礼。

……

为杜若安排好住处,送走她后,姒玉就当没有听过母虫的事,只交代下去让医官们按照杜若的指导熬药。

多一年也是好的,姒玉仍然保持着不强求的态度。

此事她不光严防死守着不让人传到君子院中,也并未告诉姜素吟。她想等他服下药,尘埃彻底落定后再让他知晓。

只是这道吩咐刚下没多久,药庐那边刚将药熬起来,回春蛊母虫遭人偷窃的消息便传来。

幸而宸宫中护卫的效率极高,从发现母虫失窃到将嫌犯捉拿归案只用了不到一刻,且是当场人赃俱获。

嫌犯是个姒玉绝对没想到的人,正是此前因为被污蔑偷窃一事引发众人的不喜,特意将人安排住在自己隔壁的‘宠’君裴臻。

据护卫所言,她们是在药庐后面找到因失血过多而晕倒的裴侧君的。

药庐与专门制作药膳的小厨房相通,裴臻借着为姒玉炖煮药膳的理由进入了小厨房,而后又提出向药庐借药。

子虫被取用,母虫则还置于外面的药架上,裴臻趁医官们的注意力都在子虫身上,悄然将母虫窃走。

或许也知道此事瞒不了多久,他直接来到小厨房后方的小竹林,用方才一并从厨房中顺出的切水果的小刀划破心口光滑皎洁的肌肤,不得章法地将心血喂给母虫。

虽说并未经由杜若专门的指导,但母虫已然食用了他的血液,他与母虫之间的“契约”便以生成,再想更改已是回天无力。

他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将此事彻底落实。

心血流逝且无止血的药物,裴臻原本便抱有死志,在宸宫护卫急匆匆找过来之时昏了过去。

昏死之前他尚在想,她如此舍不得姜素吟,近来每每抱着姜素吟的狐狸布偶都会露出伤神之色,那么若是他就这样死了,她会不会也为他生出一丝不舍?

他既不希望她难过,也希望她能为他生出一点点难过。

只要一点点便足够了。

……

“从前是有人冤枉你偷窃,现下你索性将罪名做实了?这双膝盖不想要了?”望着跪在她身前面色苍白的裴臻,姒玉面上罕见地生出怒容。

捉到人后姒玉虽然生气,但还是请了医官为他好生医治、包扎。

索性他确实是君子院中最身强力壮的郎君,这番毫无章法的割血喂蛊竟没要了他的性命。

“我怎不知,你竟真生出了偷鸡摸狗的性子?”她的眸光锐利地直直指向他,温婉的眉目浸透着扑面而来的冷意,完全没有因为他突然生出的奉献精神而感动。

“滚出去,我会给你重新安排住处,曦华殿再容不得你。”她不容置喙道,声音同神色一般冷沉。

别的不提,光是裴臻能听墙角的耳力,哪怕是与政务无关的后院之事,她也不会再留他在隔壁。

自从知道嫌犯是裴臻,姒玉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能作出窃药一事,定是在靠着前厅的隔壁听到了她与杜若的对话,而后生出自作主张的心思。

也是她疏忽大意,裴臻再是三脚猫功夫,自小习武练出的耳力也不会差,她很久没有生出这种气血上涌的感受了。

装什么好人?他这种人还舍己为人上了?姒玉简直要被他气笑。

***

虽然并非姒玉所愿,裴臻以二十年寿命换姜素吟多出五年寿命的事情到底还是成了。

她没有将此事的真相告知姜素吟,事发突然又很快被她下令压下,君子院中的其他郎君也并不知晓此事。

他们只知在那之后,姜素吟并未按照传言那般在一年内走向死亡,反倒是裴侧君不知又受了怎样的搓磨,日渐憔悴到连床都下不来。

只是夜夜端水,也能端出这幅命不久矣的模样?郎君们纷纷在心中嘀咕,只叹殿下的后院又要出一个病美人。

而姜素吟所知的则是齐王献来一种奇药,服下后便能为他延续五年的寿命。

他虽然觉得惊奇,但完全没有听说过蛊虫的事,故而完全没将

此事和裴臻联系起来,只以为裴臻福薄染了恶疾。

登基大典结束后,姒玉也要为留在宸宫中的诸位夫侍安排名位及住处。

大周后宫除皇后外有十个等级,姜素吟作为她的正夫自然是毫无疑问的皇后,其余郎君侍奉她多年也有功,名位同样不会低。

姒玉在一年后还会再开选秀,她打算给宫中的“老人”们都安排正四品“郎”以上的位分,封号待定。

“你想要什么封号?”下个休沐日来临之际,姒玉如约来到裴臻的住处看望。

“小郎想要皇后的封号……”裴臻低声道,又故作出恃宠生骄的模样。

“小心我让你做最低等的先生。”姒玉知道他在玩笑,但还是没有客气。

他这虚弱身子也快好了,她对他的怜惜也即将结束。

第110章 名位封崔潋为贵君,裴臻为君

过去在魏、齐二地,“先生”往往用来称呼德高望重的男子,也有女子能获得这个称呼,比如写出《女诫》的那位就被荣称为“女先生”。

但在大周就不一样了,“先生”是帝王后宫中正六品的郎君,也是名位中最低一等的品级。

皇后依然只是负责管理后宫,兼作为天下男子的典范;皇后之下设有皇贵君一名,寻常情况并不会特意加封,往往作为郎君的追封。

之后便依次是贵君两名,温、淑、贤、德四君各一,君若干,贵郎四名,郎若干,以及贵人、美人、才人,先生各若干。

裴臻面上仍有不健康的苍白之色,此刻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病美人的风韵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他不切实际的玩笑,姒玉并未陪他拉扯,坐在榻边干脆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展开,上面列了一些她亲自为他拟定的待选封号。

姒玉想给裴臻的位分便是带有封号的君,也比较符合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自己选吧,这方面你算是独一份的,旁的郎君都没有。”她含笑道,明媚透彻的眸光看过去,正面迎上从窗棂透进来的春光。

眸中笑意流转间尽是洞察一切,她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

“独一份么?”闻言,裴臻沉寂如潭的凤眸瞬间亮了亮,她的话里隐含的讯息带来莫大的诱惑,他便是想做在她心中的众不同之人。

裴臻接过锦帛,只觉上面的行楷也如眼前身着龙袍的女子这般,自由却有边界。

丽、容、韶……俱是对自己容色肯定的字,素白的手指一一抚过这些她亲笔书写的肯定,裴臻唇边再度勾起浅淡的笑意。

“陛下果真最爱小郎的容色……”他将锦帛放在盖着薄被的腿上,执起姒玉的手,在她的掌心轻轻蹭着。

姒玉未置可否,反握住他的手放在掌中摩挲,他如今虽然仍未完全恢复,却仍有仙姿佚貌,不论是人还是手都漂亮得很。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充分映证了那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当初在魏地便想过收他做男宠。如今愿望达成,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如何?你中意哪个?”说了让他自己选,姒玉便言出必行,在他选出来前都给予极为耐心的等待。

“小郎选不出来。”裴臻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眸光勾缠着她,声音低柔到极致:“还是陛下替小郎选一个吧,陛下若也难以择选,阖上眼睛随便指一个也行。”

他说的颇为体贴,连有可能的为难也考虑到了。

昔日总盛着复杂心绪的眸光不掺一丝杂质的看过来,他确实选不出来,因为都是她为他题的字,如何挑得出其中之最?

“那便吾来选。”姒玉颔首痛快地答应他,一手执起他的手覆在眼上,另一只手则在锦帛上游走:“你数三下,三下后吾就停。”

她的唇角噙着比春光更为动人的笑靥,裴臻看得有些痴。

“一——”

“二——”

“三——”

他依言数了三下,声音缓缓,而后看着她的手停在“韶”上。

是韶君,还是韶郎?他忽然意识到这点,心跳也顿了顿,一时有些不确定。

他在她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几多?他知道她安排名位只会凭借对诸位郎君的喜爱程度,那是君还是郎便有些重要了。

“好了,吾看看。”不去看他的眼睛便不会攥取到他的心声,姒玉放下他的手就往锦帛上看去,见是个韶字,笑盈盈道:“那吾便封你为韶君。”

她瞅了瞅自己的手指,满意得不行:吾真会指,容和丽或者别的在对比之下还是有些太浅显了,还是这个韶好。

这番倒是歪打正着地当即给裴臻解了惑,他看着姒玉显然极为满意的模样,心中暖洋洋的,嘴上却故作骄态:“陛下,小郎为何不得跻身四君之一,只是君吗?”

“四君中的温淑贤德,你占了那个字?”姒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眸中笑意涌动,写满了“你说说”三字。

“这倒是……”裴臻诚实地笑笑,他并非真的要得寸进尺,他就是想同她多说说话。

不论是服用母蛊前后,姒玉见他的次数都不算多,是以即便如此只能多换一句骂,于他而言也甘之如饴。

“若你将来表现得好,吾自然会给你提位分的。”姒玉觉得他这般挺有趣的,故作不知,笑盈盈地鼓励道:“这只是你的起点,吾给你上升空间。”

“那便多谢殿下了。”她的眸中写满了“看吾对你多好”裴臻不禁掩唇失笑,同时想要在她这儿区别于旁的狂蜂浪蝶的心思又蠢蠢欲动:“陛下,小郎会有单独的封君仪式吗?”

“没有。”姒玉仍是果断掐灭他的希望,半是解释地反问道:“皇后都无单独的封后大典,你在想什么?”

“……好吧,回陛下,那也没事。”裴臻没有明显的低落,即使坐久了又卸去些力气,也还是向她抛去了一个实足的勾缠的眼神。

回春蛊仍有余威,他现下还未好全。姒玉不可能允许他侍寝,于是他只能做些眼神上的功夫。

“不过,陛下打算给崔侧君什么位分。”他忽然又想到崔潋,问出后心中便闪过不好的预感。

“吾会封他做贵君。”姒玉没有瞒他,反正到时候他也会知晓。

果然,裴臻默默地在心里叹息,不过他现在不醋了,他也会做到像姜素吟那般大度,只要是她喜欢的且人品没有问题,他有什么好置喙的。

只要她开心,那么万事皆好。

他的唇色苍白间却带着些许脆弱的美感,仿佛一朵在风雨间飘摇颤抖的花瓣,姒玉接过他浸透着脉脉柔情的眼神,勾起他的下颔直接吻了上去。

由于时刻等候着姒玉到来,每每用完药裴臻都有及时漱口,是以唇齿接触间只有薄荷草的清香,并无药味。

姒玉一手掌住他的后颈,一手环住他的窄腰,细细密密地吻着他。

顾及他仍有伤痛在身,她吻得自然不算激烈,可越是这样的细水长流与缠缠绵绵,越有爱意悄然生长。

喜欢他吗?除了容色之外?喜欢吧,她坦然地承认。

一吻落毕后,裴臻的薄唇泛出水光潋滟,愈发显得勾人,姒玉觉得今日差不多了,准备起身离开。

裴臻看出她的去意,勾住她从他

身上抽离的手,恋恋不舍地盯着她。

“吾将封赏后宫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到时候你也该彻底好了。”姒玉又亲了亲他的唇角,拍拍他的手背道出对他接下来的安排:“你现在还是别挪动,先在这里住着。”

“好好休息吧。”她对他和颜悦色道,而后起身离去。

看着姒玉的背影,裴臻抬手摸了摸被她垂怜过的唇,嘴角扬起便落不下来。他心中甜滋滋地想道,她还是很宠自己的。

他妥善将锦帛收好,这可是她写给自己的字,自当好生珍藏起来。

***

登基后姒玉的生活并未发生很大的改变,依然是巳时上朝,酉时至时结束一天的工作。

新的太上皇与无上皇同样如此,姒淮从前便喜欢登山,姒英则喜欢打猎。

退下来后姒英彻底放飞自我,骑着马到处跑。用她的话来说便是“快活似神仙”,唯一的遗憾便是邹芙还在任上,只有休沐才等到她这个最好的搭档一起狩猎。

于姒玉而言,坐在龙椅上的感觉也真的很好,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归属感。

且既坐在了这个位置,她便要为天下子民负责,为大周建立更好的未来,在守住已有的基础上锦上添花。

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便在朝堂上提起有关工科举的畅想,那时有人认同,有人沉默。

认同是因为有姒英力主科举对寒门与世族一视同仁开放在前,沉默则因为与文武相比,工部在此前一直属于文官的范畴,单独开创一门全新的考核制度远比扩宽门槛来得翻天覆地。

反对倒是没有,大周女子从来不惧怕开天辟地的艰难,只是需要从长计议。

考核什么,如何出题是一方面的问题;通过工科举选举出了人才,朝中也要加设相关部门,如何加设也是问题。

并且当工科举成为常态,各地学堂的课程也要更改,工学也要和文武两项并列,此外又衍生出更多问题……

姒玉登上皇位后也一直在跟进此事,愈是复杂的事愈是要尽早捋清,她暂且定下争取在明年先对县试进行试点的目标。

千机术在民间流行,先前的文科举上也有许多学子想要进入工部。

她认为可以先行选拔出一批人才,由她们一起建设最初的相关部门,而后再至学堂中一步步正式推进工学。

“诸位也都亲身体验过,工部革新带来的益处是惠及千万家的,是以大周推行工科举势在必行。”

“工在最初往往是体力活的代名词,但‘劈开’不周山,为吾的归家之路打通隧道的正是工部的诸位以及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工匠们。”

“吾也有好友因擅长之事与主流无关而不被看好,然职业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凭借双手的劳动也不应有高低贵贱之分。”

“虽然它现下还不能完全达成,但这正是吾与尔等要为之促进的方向。”

她在朝堂中如是说道,声音掷地有声,所言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