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垂着眼眸,看着手里的小蛋糕。路边交错的光影穿透车窗玻璃照进来,映在她的脸上。
忽明忽暗,摇曳着。
“那你记得还我两颗糖。”她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
季琛单手撑着方向盘,闻言笑起来,拖腔带调:“成。”
第26章 兜底再亲一下。
没有叉子,只有碟子和小块儿奶油厚重堆成小山的蛋糕。林听晚单手托着碟子,歪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蹭到她的鼻尖和下巴,嘴角也有些残留的痕迹。
感觉吃蛋糕吃到脸上了,林听晚垂眸,余光果然瞥见鼻尖有一点白白的阴影。
抬头发现季琛正看着她笑,她蹙眉,神情不满。抬手要把遮光板的镜子放下来,瞧瞧脸上的奶油渍。
季琛忽的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他凑近时,雪松味道随即靠过来。
指腹温热,抹掉她脸上的奶油。他没有收手,指骨顺势蹭了蹭她的下巴和脸颊,留下满手的软嫩,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味。
“小花猫。”他低声道。
林听晚本就复杂的心情此刻介于好与不好之间,闻言撇撇嘴角,语气急躁,借机宣泄不满:“没有叉子那我怎么吃嘛?”
像一只炸毛的兔子。
季琛的拇指指腹按在她的嘴角,眉梢扬起:“这么凶,要咬人?”
林听晚张嘴,顺势咬住他的手指。贝齿轻咬,压在他的指骨。说是咬,更像是叼在嘴里轻轻碾磨。
不疼,只是有点痒。
温暖的、湿润的、带着热气的。
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不断往更深处去。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在昏暗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暧昧。
齿痕又小又浅,很快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也无法证明刚才发生过的事。
仅仅剩下跳动的脉搏和清晰的认知。
——这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一个痕迹。
季琛凝眸,眸色暗了下去,在本就不太明朗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晦涩。
乌云的涌动在漆黑夜空里难以分辨,流水靠近泉眼,悄无声息地卷着深邃的漩涡。
林听晚故意咬了他一下,但也只是意思一下,力道很轻,也很快松口。像被惹毛的小动物呲牙,无法判断敌人的攻击性,只敢冲上来咬一口,然后退得远远的。
以示警告,又充满警惕。
她微微抬眸,上目线温和又勾人。
眼尾不知道是因为眼影色彩,还是生来就有这抹浅浅的绯色,衬得她这双眸子更加水润,仿佛被雨水浸透。
说实话,她并不确定她这么做,会不会惹恼他。但她仍是直直望着他,嘴硬挑衅:“就咬。”
季琛觉得,她遇见感到害怕的事,就算裤管裙摆下的双腿抖得像商场门口被鼓风机吹成震动模式的气球人,也会打直脊背装出一副非常有底气的样子。
“林听晚。”
他突然连名带姓叫她,林听晚心里无端抖了下。被她含咬过的手指抚过她的下唇边缘,心底又迅速升上来一股痒意。
视线低垂,落在她的唇上,季琛沉声,“你心情不好,我不该趁人之危。但不巧,我这人没素质,也不道德。”
林听晚:“?”
怎么突然开始骂自己。
她懵懵地看着他,迷茫又疑惑,没有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来不及明白。
眼前的画面一暗,唇上蓦地一热。伴温暖湿润的触感,鼻尖掠过他的味道,随即是他的体温。
逼仄的空间里,她无路可逃,被压在车门和他之间。
吻落下来的时候有些凶,不由分说含住她的下唇。雪松味道侵袭她的感官和肌肤,仿佛要渗进她的身体。
他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子抵在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洒下来,若即若离地蹭着她,她感到有些痒。
季琛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背抚过,端走她手里的小蛋糕,放在中控台。
被他捏着吻着,热意迅速攀升,林听晚整个人红透了,耳朵仿佛滴血。
他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拇指抚过她的耳垂。托着她后颈的手移过来,捧住她的脸,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她的耳朵。
脸热、耳朵烫、呼吸被掠夺。
林听晚只觉得哪里都是他的体温、他的味道。
这个吻不算太激烈,很快温柔下来,变得轻缓、克制。没有多余的举动,他浅尝辄止。
鼻尖相抵,留给她毫厘喘息的空间,呼吸仍然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
季琛退开一点,垂眼看她。
她琥珀色的眸子似一汪清泉,碧波荡漾,眼尾泛着红,染上欲诱的绯色,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
有点懵,还有点第一次做这种事的臊。
触及到他直勾勾的目光,她触电一般飞快移开视线,慌乱闪躲。后脊略微僵硬,无所适从。
特别像被惊吓到的小兔子。
没人说话,他宽大的手掌还抚在她的后颈,车内的气氛暧昧、微妙,又尴尬。
——只有林听晚一个人在尴尬。
季琛宽大的手掌还抚在她的后颈。安抚般轻轻捏了捏,他却抽不开眼。车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眼底闪烁,忽明忽暗。
他忍了又忍,喉结滚动,低头,蹭蹭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再亲一下。”
“你——唔——”
林听晚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唇上又是一热。被亲得心尖轻颤,肩膀瑟缩。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幕画面,在她家客厅。
那个晚上,被他从警局接回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站在她面前。
当时……
他应该是想亲她。
不过他那时候尚存一丝克己复礼,只是吓唬吓唬她,这次是真亲。
他没有很过分,仿佛品尝喜欢的小蛋糕的最后一口,缓慢、温柔、细腻,还有几分不舍。
林听晚头皮发麻,电流窜过脊背。在他退开后她立马扭过身坐正,一副拒绝和他交流的样子。
北纬五十一度的四月,她热得想开空调。
季琛见状笑了声:“初吻?”
林听晚原本有那么点羞赧和新鲜,听见他轻笑着问这话,顿时有种被阅览无数的年长者审视和拿捏的感觉。
那一丁点羞涩无影无踪,她故作从容地端起小蛋糕继续吃:“当然不是。”
季琛目光微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林听晚偏头,撞上他的视线:“看什么。”
心里发虚,她硬着头皮和他对视,毫不闪躲。
他像是很快接受了她过去可能存在的风花雪月,不强求在她那里的唯一性,而是问她:“讨厌吗?和我。”
“一般,体验感不怎么样。”林听晚抬手推了他一把,“坐过去。季琛,你别仗着有点姿色还是我名义上的老公,就随便勾引我,我现在正是情窦乱开的年纪。”
季琛坐回主驾,单手搭在方向盘:“嗯,所以抱着我亲?”
林听晚振振有词:“你不是亲回去了吗?两次。”
怎么算都是她吃亏好不好,她又没有对着他的嘴巴一顿亲。还是在这么清醒的时候,所有感官都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并且回味。
车子刚起步,远处的夜空又有烟花轰然绽放,街边有人为此驻足。
“你等一下,我拍几张照片。”林听晚连忙叫住他,
掏出手机,降下车窗,探出去对着夜空的烟花连续拍了好几张实况图,拍完后坐回来,“走吧。”
她低头选照片,挑最满意那张,把其他的都删掉。
季琛问:“很喜欢烟花?”
“只喜欢这种有坠落感的烟花。”林听晚说。
烟花分很多种类型,他们刚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那种一团一团的烟花,像球形。她喜欢这种升空之后有坠落感的烟花,轨迹往下,烟雾散开,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缓缓消失。
这种转瞬即逝的美,好像逝去的速度放慢一点,留下的痕迹就会更清晰,更长久。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稍许,季琛没急着开车,等烟花放完,他才驱车离开.
刚踏进家门,林听晚就收到了宋青岚发来的消息。
她甩了一张图片过来,是航班信息截图,大概是魏阿姨发给她的。
林听晚放大图片看了眼航班信息,落地时间是后天上午九点过,她刚好在上她那要死要活的专业课。
宋青岚:【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硬茬,嘴硬心狠,不好应付,你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
什么准备?上断头台的准备吗?
林听晚抬头看向厨房里有条不紊准备晚餐的人,心想,那她软磨硬泡求他做饭的日子挑得还挺不错,吃完这顿好的就能上路。
心里烦,她没有心情调酒,坐在客厅沙发捧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古月聊天。
电视里放着最近引进的中国大陆剧,国内刚开播的时候她就已经追过了。只是英语版的国剧看得她有点别扭,她看海外剧就从来不看配音版。
直到季琛喊她吃饭,她才扔掉手机,趿拉着拖鞋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糖醋里脊、地三鲜、莲藕排骨汤、拔丝地瓜、麻婆豆腐。”季琛站她对面,双手撑着餐桌,“满意吗?客人。”
林听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拔丝地瓜,粘稠的糖浆拉成细细的银丝。
季琛挑了下右眉:“够拔丝吗?”
林听晚笑:“好厉害啊,‘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季总不会的事’这句话果然很有含金量。”
“哪儿听来的?”季琛把骨碟放在她手边,方便她等会儿吃莲藕排骨汤的时候放骨头。
“你的员工说的。”林听晚咬了一口拔丝地瓜,眼睛倏地一亮。好甜,好好吃,她能不能吃一辈子他做的饭啊,白嫖那种。
季琛拿小碗给她盛莲藕排骨汤:“卫择?”
林听晚摇头:“不是。”
是她以前缠着他学雅思的时候,无意间听见钦慕他的女员工说的。
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林听晚真心觉得他做的饭太合她的胃口了。她慢吞吞地进食,尽管被美食治愈,但也因为情绪不高,而有些低眉搭眼,不像平时吃到好吃的那样情绪外放。
“我现在不想调酒,心情不好,没劲儿,不想做。”很奇怪,他压根没有提这件事看,她却无端想要解释。
季琛说:“不想做就不做,不用解释。”
林听晚大多时候摸不清他的态度和想法,他到底是豁达,还是不在乎。筷子抵在碗里,她抬头,试探地问:“觉得我出尔反尔是个烦人精?”
“烦人的事儿少吗?”季琛语气戏谑,没真觉得她烦,只是调侃。他直直看向她,“我之前问过你,你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当然不会。”
林听晚垂眼,往后靠,压着他的尾音反驳。
和她在车上说“当然不是”的语气一模一样,因为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从小到大极少被真正地肯定,那些虚与委蛇的“这孩子真乖”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好话。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这种“乖”只是一份体面,一份奉承长辈的入场券。她不喜欢,也不想要。
小的时候,她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乖、不够听话,所以很难得到父母的夸奖和关爱。
练琴的时候弹错一个音要被打手心,参加晚宴动作慢了点要被数落半个小时,和圈外普普通通的异性朋友走得近了点要被关小黑屋写检讨。
这些惩罚的理由都只伴随着两三句话。
做的不好,不乖,不听话。
在林家,只有爷爷和姐姐会夸她,一个无条件地肯定她,一个有讲究地表扬她。爷爷离开之后,就剩下姐姐。
虽然姐姐和她一样,总是说话难听,同她也并没有很亲近,但总会在清晰的边界之内留给她不被打扰的一席之地。
可是,太少了。
在阴暗潮湿冰冷的地下室待久了,触碰到一丁点偶然从小窗户倾斜进来的温暖,就会变得无比贪心。
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爸爸妈妈对她是很好的,会在她嚷嚷着想去迪士尼玩的时候,二话不说立马买机票带她去。夸奖的话没有说过,但不吝啬陪伴。
好像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混久了,攀比心和嫉妒心作祟,后来他们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利益,她也成为了他们获取利益的筹码。
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她是在乎亲近的人的看法的,是渴望被肯定的。在每次争吵之后,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洒脱,心里是有点难过的。
无数次想要心平气和地沟通,到最后都只能潦草收场。
于是她只想逃。
“好好吃饭,别想东想西。”季琛瞟她一眼,把重新盛好的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在她手边,拿走她面前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汤。
林听晚回过神,看看冒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再看看他。
他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喝掉她剩下的、已经凉掉的半碗莲藕排骨汤,“不管你想做什么,吃饱饭才有力气。”
林听晚咬咬牙。
含糊其辞,但他又似乎很清楚她想做什么。
第27章 兜底怕你爽了。
季琛的洞察力当然很强,看人很准,不然也做不了这个季总。
林听晚每次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时,总觉得被他看穿了,她仿佛在他的面前裸奔。可偏偏每次她耍小心思,非要作那么一下的时候,他看起来又像是全然不清楚她的心思,也像是心知肚明顺势而为。
真是好高的段位啊。
林听晚收回视线,低下头默默喝起莲藕排骨汤。
季琛做饭太好吃的后果,就是林听晚把自己吃撑了。在小洋楼里上上下下来回溜达,试图加快消化,最后她双手叉腰,站在小花园的台阶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有点缓过劲儿来了。
“有这么好吃?”
季琛收拾完碗筷,看见她满屋子乱跑,这会儿正斜着肩膀靠在室内墙边,越过半开的滑动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听晚点头:“当然啦,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季琛目光促狭,故意说:“不是酒肉池林夜夜笙歌的好日子?”
昏暗的光影和室外拂过的清风滋生出暧昧,林听晚回头撞上他的眼睛,眼神恍惚,陡然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饱暖思淫.欲,她满脑子都是车上那一幕。
藏在晦涩光线里的那只耳朵泛起浅浅的绯色,她说了句好冷啊,火速关上门,逃离现场。
季琛看着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笑一声。
兔子变的.
林听晚又失眠了。
父母这通扰人清梦的电话简直有后劲儿,她辗转反侧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个混乱、模糊、声嘶力竭的噩梦,回到小时候关她禁闭、不写完检讨不许踏出半步的小房间。
耳畔是母亲的命令和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屋子的窗户很小,阳光难以照进来。冬天的时候,整个屋子冷的跟冰窖一样。
胸口发闷,上
不来气,她眉间紧皱,无法醒来。额间、脸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发丝被浸湿,心率逐渐飙升。
嗡——
嗡嗡嗡——
手腕的智能手环蓦地震动,发着明亮的红光,检测到她的心率超标血氧过低,发出警告。
“嗬——”
她被震醒,像溺水的人突然从水里被救起来,胸腔猛地灌入氧气,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智能手环震动的声音和她剧烈呼吸的喘息声。
林听晚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眼表盘显示的心率,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空气凉薄,却新鲜很多。
街灯盏盏,勾勒着这座城市的轮廓,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经过。
凌晨三点半,林听晚皱着眉缓了缓气,手环的警示停歇,她转过身背靠窗户,眉眼倦怠。
不敢再睡,也睡不着了,怕一闭眼又是噩梦。
有些头痛。
啧了一声,她非常烦闷地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下楼。
在一楼岛台倒了半杯水,她仰头咕噜咕噜,鼓着双颊大口喝掉,又转身打开冰箱,拿出冰块和傍晚在超市买的饮料。
瓶瓶罐罐在她的手里来回摆弄,她动作不小,但声音不算大,毕竟没有酒吧里那些专门调酒的杯具。
椰奶本来是她打算明天早上喝的,这会儿被她用来调酒。
她和屈炀不一样,屈炀调这玩意儿没那么讲究,反正下一秒就要喝进自己肚子里,好喝就行。不像她,哪怕是在家自己调一杯喝,也要把点缀那一步做完,然后拍个照,精致得很。
可她今天没有心情拍照,于是薄荷叶刚放上去,就被她捻走扔进垃圾桶里。
这杯酒颜色算不上漂亮,菠萝汁和橙汁混在一起淡淡的黄色,透着椰奶的白。
味道有点像椰子冰淇淋。
精神过载,她整个人很混乱。屈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边喝酒边发呆,双目失焦。
整个世界极其寂静。
酒喝到一半,手里突然一空。林听晚愣了下,回过神,抬头看去。
季琛拿走她手里的酒杯,顺势喝了一口:“什么名字。”
很明显他问的是酒。
“止痛药。”林听晚伸手去抢,站在沙发上整个身子探出去,“要喝自己调,抢别人的酒太没品了吧!”
季琛单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接住她。拿着酒杯的手举起来移开,他的身体是一堵墙,她碰不到。
季琛喝完剩下的半杯酒,手腕一扬,慢悠悠点头:“嗯,我没品。”
“……”无赖。
林听晚噎了下,气的想咬他。扯扯嘴角,怒目而视,一双漂亮的眸子狠狠瞪着他。
她半个身子挂在他的身上,他一只手阻拦她的行动,也护着她,避免她一不小心踩空掉下去。
见她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嘴巴微微张合。他低眸,眼底盛着笑:“想骂我什么?”
林听晚:“有病!”
季琛挑眉:“就这样?”
林听晚冷哼,皮笑肉不笑:“不敢骂太多,怕你爽了。”
翻了个白眼,她一把推开他,一屁股坐回沙发。整个人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透着烦躁、郁闷、坐立难安的劲儿。
要是现在有一个毁灭地球的按钮扔到她面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季琛看着她笑,戏谑的眼神敛了些,变得深沉,同室外散不开的迷雾无异。
他拎着空掉的玻璃杯,转身去岛台洗杯子。
刚才在书房开会,他听见动静,中途掐掉会议,出来就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喝酒。
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几分。
温热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灌满玻璃杯,季琛问她:“是突然醒了,还是熬夜没睡?”
“突然醒了,然后睡不着了。”林听晚跪在沙发上,两只纤长的胳膊搭在沙发靠背,懒洋洋地趴在上面,“你呢?是没有睡吗?”
季琛说:“开会。”
“大半夜开会?”林听晚半张脸压在胳膊里,“这么热爱工作吗?季总。”
季琛把杯子里的水擦干:“忘了?有时差。”
因为时差,按照国内的上班时间,他在这里通常是凌晨或者早上开会。这里是半夜,但国内这会儿是上午,刚开了个紧急会议。
会没开完,他先下线了,会议问题和收尾工作交给卫择处理。
林听晚单手支起脑袋,望着他眨眨眼睛:“体恤员工的好老板?”
季琛挑眼,轻笑:“不是压榨员工的资本家?”
“……”
熟悉的形容词让林听晚心里一紧。她以前去他的公司,误会他压榨员工,当时就这么骂了他。
好记仇啊,一句话的事怎么到现在都还记着。
撇撇嘴角,她把脑袋埋下去,安静了。
季琛把玻璃杯放回原位,宽肩舒展,双手撑在岛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好像经常睡不好。
在国内,第一次搬到他家的时候,她大半夜不睡觉问他要香薰。
如今在英国也这样。
原本以为是环境问题,但前几天在她家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除了醉酒的时候。
和环境没关系,不管是在他家,还是她自己家。她都仿佛一只孤零零飘荡的漂亮鬼,只活在深夜。
不能喝牛奶这些助眠的东西,因为她乳糖不耐受,牛奶也未必真的助眠。酒精麻痹神经,醉到昏睡过去,更是不可取。
而且她酒品很差,喝醉了发疯。
他乐意做她发疯的受害者,但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呢……
正思忖怎么哄她睡觉,放在岛台的手机嗡嗡振动。
卫择打来一通电话。
他最近两头跑,前几天跟着季琛过来英国,这两天又回国代表季琛处理一些公务。
“要不是你给的多,我真的会撂挑子不干。”卫择汇报完工作,如是说。
季琛哼笑:“我不够人性化?”
“够了够了,季总人帅心善。”卫择说,“城南地段的招标,林家也来凑热闹了,看样子特别想要。还有岳家,最近在找人搭线,要方家手上那批货。”
季琛的手机就这么放在岛台,开着免提,不介意这里还有一个人。十分开诚布公,公事私事都没打算瞒着林听晚。
林听晚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趴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听着。
季琛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先盯着。”
“对了,还有个事儿。”卫择的语气陡然转变,似乎是压低声音离手机近了些,“老太太没放过你结——”
空旷的一楼客厅,卫择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断,格外突兀。
林听晚下意识抬头,发现季琛把手机靠在耳边听电话,他刚才关掉了免提。
听见老太太三个字,季琛就感到不妙,立马把免提关了,拿起手机。
期间听漏几个字,他打断卫择:“信号不好,没听清。”
卫择无语地停顿两秒,抑扬顿挫的说:“就是老太太把你结婚这件事一直放在心尖尖上,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说是林二小姐——你也知道这圈子里的传言有多离谱,不知道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的林二小姐被编造成什么样了。老太太不信,亲自去户籍警那儿查了婚姻关系。知道是林二小姐,她非常生气……”
季琛冷脸:“说重点。”
卫择收敛,语速飞快:“老太太计划下周去英国见林二小姐,恐怕凶多吉少。”
季琛站在岛台内侧,单手撑着岛台,听见这话,他微抬眼眸,看着歪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的人。
“嗯,知道了。”
电话挂断。
林听晚瞥见他挂电话,幽幽开口:“老太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刚刚清楚地听见卫择的声音没被掐断之前说的话,猜到了个大概。
结了婚,刚好撞上过年,季家的人多半都知道这件事。季琛一个人回家,名义上的妻子没见着半个人影,不知道季家那一大家子人怎么盘问他的。
只不过季老
太太这个人不在她的百科列表里,没有了解过,从前更是接触不到。
她问的直接,季琛也没含糊,答得客观:“很厉害,会待人接物,但也很严格。年轻的时候是事业女性,跟你看的小说里德高望重的当家主母差不多。”
见她眉头紧拧,表情不太好,他放轻声音,“不用担心,不想见就不见。”
林听晚忧心忡忡:“我躲在后面会不会不太好?过年的时候我就没有和你一起回去。按照礼数来讲,应该是我这个晚辈主动去拜访老太太的。老太太会怎么想我,她对我的印象可能本来就不好。”
“为什么这么想?”季琛说,“你出国留学之前,在国内不一直都是长辈眼里招人喜欢的乖小孩吗?”
林听晚歪着脑袋笑:“不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像傀儡一样的乖小孩,尤其我那时候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像你奶奶这样精明的老人家应该不会喜欢的。再说了,现在的我也不是什么乖小孩,别人口中的版本可能也不太好听。再添油加醋传进老太太耳朵里,你多半要被冠上糊涂的罪名。”
季琛挑唇,直起上身:“糊涂一定是坏事?”
林听晚微怔。
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很多事根本没有明确的标准,又或者标准本就是看问题的人主观定义的。
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和世俗未必一致,甚至可能有些离经叛道。
很不巧,完全戳中她的想法。
就像是在无法共鸣的迷雾里,突然照进一束光,抬头看见一盏明灯。也像是长期无法靠岸的船只,在深夜的海浪上飘荡,偶然碰见另一艘船。
林听晚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听起来不太好相处,我担心我说错话。”
还担心他们之间的差距,会成为别人羞辱她的话茬。林听晚耷拉着脑袋,像一株蔫了吧唧的花,“我不会应付长辈,不会说漂亮话。妈妈以前总让我乖,我只需要站在那里笑,什么也不用说,就像洋娃娃。我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人,也不会哄长辈开心。”
季琛耐心听完,只问:“想见老太太吗?”
林听晚立马否认:“当然不想。”
她没想和他的家人有多么深刻的交集,不想让简单的事变复杂,只想他们之间是单纯的、一对一的、彼此利用的关系。
如果夹杂太多其他人,其他不稳定、不在她可控范围之内的因素,她可能会控制不了情绪,因为下不好这盘棋,干脆把桌子掀了。
但她又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他家里的人。
一辈子。
意识到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林听晚吓了一跳。她竟然会想到一辈子这种模糊、虚无、难以衡量的名词。
季琛走过去,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短促一秒,很轻。
林听晚回神,茫然地看向他。
季琛沉声,似安抚:“就算她找上门,你不想见就不见,不用考虑别的。”
没别的,她的想法是唯一因素。
第28章 兜底撒什么娇啊。
四目相对,室外的风大了些。
季琛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一点也不清白。暗流涌动,林听晚的脑子里瞬间拉响警报。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还是别的原因,心脏咚咚,吵得她耳膜疼。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林听晚抓着沙发靠背的手不自觉收紧,呼吸微窒,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几个小时前的亲吻在脑海里闪回。
季琛察觉到她身体紧绷,那股恶劣劲儿钻上来,故意俯身靠近,作势要亲她。
他温热的呼吸掠过她的鼻尖,林听晚猛地往后撤开。抄起手机转身就溜,结果慌不择路,在茶几桌角磕到膝盖。
咚的一声。
她没管,毅然决绝地跑上楼,头也没回。关上房门,她疼得呲牙咧嘴,拼命揉着膝盖,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客厅里,季琛弓着上身,胳膊搭在沙发靠背,腕表表盘的边缘折射着细碎的光。他姿态散漫,玩味低笑,眼底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阴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跑什么,他会吃人?.
第二天一早,林听晚下楼之后发现季琛不在。她正打算出门,去学校附近那家面包店解决早餐,手机响了。
坐在门口的长凳,她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狗男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继续弯腰系鞋带。
“起了?”季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林听晚感到意外,他打电话的时间这么正好,在她即将出门的前几分钟,刚好打来电话,像是掐准了一样。上身压在大腿,她趴在那儿,没有直起身子,只是抬头,眼睛轱辘一圈:“你在家里装监控了?”
季琛说:“没装。早餐在岛台,热一下再吃。微波炉会用?”
林听晚直起上身,靠墙:“偶像剧里的霸总都是派人送早餐,你怎么亲自做早餐,还让女主角自己热啊。我要是不会用微波炉怎么办?”
那头的环境听起来很安静,林听晚不知道他在哪。只觉得在这样安静的背景下,衬得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清晰,像是贴在她的耳边一样。
她能感受到他若有似无的灼热呼吸。
“你这么聪明,难不倒你。”季琛轻声说。
他夸她诶。
他夸她诶!
林听晚扬起眉梢,嘴角有些难压,心情愉悦。
她还挺吃这套的。
林听晚语调上扬,荡漾着明朗的笑意:“你也不怕我把你的厨房炸了。”
“不重要,别伤到自己。”
叮嘱完,季琛挂掉电话,凝眸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提醒她用电器注意安全,用完记得断电,乖乖拍张照片给他检查。
林听晚回道:【你知道的,我可不乖】
他没回。
过了两秒。
林听晚:【真担心你的厨房啦?放心吧,我一个人在英国一年多了都没有把那套小公寓炸了】
林听晚:【哎呀哎呀,等会儿给你拍视频检查,好吗季总?】
哎呀什么哎呀。
撒什么娇啊。
垂眸看着手机,季琛眉心微动,原本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似笑非笑。
空旷安静的高楼会客厅里,大片落地窗采光极好。坐在圆桌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猜测电话那端的人是谁。
刚才他们正谈着公事,季琛突然打断,说有一个重要的电话。
卫择就坐在季琛旁边,清楚地听见了林听晚的声音,那端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也猜到个大概。
重要的电话就是提醒老婆吃他亲手做的早饭?
他们现在可是坐在莫迪大厦顶楼,谈一笔两亿美金的生意。
卫择觉得离谱。
这种全新的认知,不亚于当初听季琛亲口说他结婚了。没见过,所以冲击力格外强。但又在看似离谱的认知里,十分合理。
毕竟他走出这间会客厅,还是不是个人样儿,不一定。
“是季太太?”戴眼镜的人先开口,“前几天在国内听说你结婚了,还以为是他们瞎传,恭喜啊。”
其实根本没听说。
另一个人立马笑着附和:“是啊,恭喜恭喜。季总对季太太真好,还亲自准备早餐。季太太也太有福气了吧,是哪家千金啊?”
季琛:“林家。”
“……”
对面两个人倏地沉默了。
林家?林氏珠宝那个林?
他们家这一辈就两位千金,都还在上学。大小姐在国内,一边在庆岭大学读书,一边和表哥在林氏争权夺利,优秀漂亮,但不好惹,非常狂妄。二小姐在国外,据说是在花天酒地当混子,有今天没明天那种,张扬漂亮,也不好惹,是个疯子。
重要的是,林家现在鸡飞狗跳,无论是林氏集团,还是林家家事,都在林老爷子离世后乱成一锅粥。
连一个主持大局的长辈都没有,就算提出联姻,也不会有人蹚这趟浑水。除了个别妄图把林氏吞并,剥夺林家财产的家族。
看见对面两人微妙的表情,季琛面色平静,依旧摆着那副毫无感情可言的冷脸。声线低沉透着凉
意,却在念到她名字的时候,明显带了点温度。
“林听晚,我的妻子。”
“是我有福气。”.
那三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听晚起身,往厨房走。
香槟色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生怕她没看见似的,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
——“早餐在岛台盖着,记得热。”
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看见。
早上起床没有在家里看见季琛的身影,估计他工作去了。她压根就没有想过他会给她留好早饭,所以就没有想过要来厨房这边,打算直接出门的。
拿开压着A4纸的冰箱贴,她把纸放在岛台,伸手要去拿盖着盖子的早饭。
视线猛地一顿。
往左下方挪回来。
大理石岛台尖锐的桌角被防撞垫包了起来,不仔细看,的确不太容易让人注意到。她有点意外,也有点疑惑。好端端的,把岛台包起来干什么。
热好早餐,她顺手拔掉电源,转身要走。想起来季琛交代的任务,她折回来,又把电源插了回去。举起手机,对着微波炉,把她拔掉电源的视频录下来,然后发给季琛。
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摁着手机的语音键,她对着手机说:“看见了吧?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的安全意识很强的。”
坐在餐桌前,林听晚边吃早餐边玩手机。吃完之后,她放下手机要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走出去两步,又退了回来。
不对劲,这个家有点不对劲。
怎么餐桌的桌角也包了防撞垫?!
她难得睡着的后半夜里,这个家发生了什么?
把餐盘放进洗碗机,林听晚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在小洋楼里窜来窜去,看了一圈。
最后站在客厅这张茶几旁边,盯着被防撞垫包裹的桌角。
昨天晚上,她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这里。
很痛。
早上起床就发现膝盖多了很小一块儿淤青。
现在整个家里,所有尖锐的角都包上了防撞垫。林听晚蓦地想起,季琛在国内那两辆车的副驾车门都有泡沫防撞垫。
所以……
是特意为她装的?
震惊和混乱冲击林听晚,她一时间找不到一种合理的情绪来面对突然意识到的这件事。
这个男人不简单啊。熬夜开会,在家里装防撞垫,又一大早出去工作?钢铁侠吗?怎么比她还要精力旺盛。
捏在手里的手机振动,通知栏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思绪被打断,林听晚瞄见备注的姓名是季淮颂,眉心皱了下,连忙点开。以为对方发来的是跟姐姐有关的消息,结果只是一句——【老太太明天到英国逮你,知道?】
林听晚:【有时间幸灾乐祸,不如多关心关心我姐,小心被踹】
季淮颂:【嗯,她在我旁边】
“……?”
靠,本来心情挺好的。
林听晚放下叉子,双手打字,手指飞快:【你们!不许!睡一起!】
林听晚:【你滚远点】
季淮颂无视她这两句话,字眼戏谑:【我哥过年可是因为你跪祠堂,看不出来啊,你们这么情比金坚?】
林听晚皱眉:【跪祠堂?】
打字费劲儿,她干脆弹了一通语音电话过去。
被对面秒挂。
她又打了第二通过去。
隔了会儿,才被接通,季淮颂走出卧室,压低声音:“打什么电话,吵到我女朋友了。”
“哇——你们季家的人真会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给我发消息吊我胃口,打字又慢。”林听晚的语气充满嫌弃,不想听他显摆,“为什么跪祠堂,老太太罚他了?”
季淮颂走到室外阳台,言简意赅:“老太太带了个姑娘来家里做客,撮合他俩。我哥没给面子,直接说已婚,也没把你供出来。把老太太惹急了,罚他跪祠堂。”
“罚了多久?”
“一整夜。”
轻描淡写,他的语气也轻飘飘的,“他没跟你说?也对,他不会跟你说。”
听起来仿佛一件十分稀疏平常的事,林听晚忍不住蹙眉:“你现在和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诫我对他好一点?”
季淮颂乐了声:“没这意思。你俩成年人,长嘴了吧。你姐最近和你们那孬种表哥周旋,分身乏术,少让她操心你的事儿。”
林听晚重重地切了一声,语气不屑,在人伤口撒盐:“我的事我能自己解决,你照顾好我姐。她甩过你一次,对这事儿得心应手。”
说完,她不给对方机会,啪的把电话挂了。
“……”季淮颂站在阳台上,胳膊搭着栏杆,噎了下。
“吵输了?”
身后,林落烟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刚睡醒起来,双眼迷蒙,发丝凌乱。睡衣带子歪歪斜斜,堪堪挂在肩头,慵懒中透着一股媚态。
室外有风,季淮颂挡在她身前,搂着她的腰往里走,关上门隔绝凉风:“你妹这两年脾气涨了不少,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欺负。她的事你别操心,让我哥去操心。”
林落烟抬手,食指轻轻戳了下他的眉心,半开玩笑:“你少惹她,当心我把你救不回来。”.
不想见老太太就不见。
话是这么说,但林听晚还是没能避免。季老太太是什么人啊,季家是什么大家族啊。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个个神通广大,就连保镖都是退伍来的。
季老太太一边派人盯着季琛的行程,一边掌握林听晚的日常动向。
然后在一个余晖斜阳的傍晚,林听晚刚走出校门就被一身黑色西装、戴着耳机墨镜的高大男人拦住。路边那辆价值不菲的轿车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布满皱纹但锐利的眉眼。
四目相对,视线隔着空气相撞,林听晚的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感慨。
季琛长得真像他奶奶。
“林小姐,请。”
保镖冰冷的声音传来,林听晚想跳起来敲自己脑袋。
死到临头了,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里发虚,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挺直后背走过去,问了声奶奶好,在对方的示意下上车。
神经紧绷,她端坐在车里。仪态端庄,模样乖巧,只是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不用紧张。”季老太太看她,语气缓和,脸上的笑意浅淡,看她的眼神审判居多,“只是想请你吃一顿饭,陪我这个无聊的老婆子聊聊天。”
如果她只是别人家的小姑娘,她说不准会喜欢。但她是季琛的合法妻子,已经先入为主。
林听晚接受着她的打量,心想原来断头饭在这里等着她。
她笑起来,拿出以往那副和长辈社交的乖巧模样,眼底闪烁着光亮,笑的很甜:“我嘴笨,和长辈相处的时间也比较少,不太会讲漂亮话,还请奶奶见谅。”
她掌握主动权,进退有度,“本来过年的时候我应该好好登门拜访您的,但是我恰好开学了,走得很匆忙。”
这是事实,她没扯谎,说的时候底气很足。
季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审视之余,多了几分探究。
这小姑娘她见过,在她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只是晚宴上和林老爷子寒暄时匆匆一面,估计小姑娘没印象,毕竟她也是偶然记起。
和听说的不太一样,她看起来又乖巧又体面。有一些伪装的成分,但也有几分真的。
好歹是林老爷子带出来的小孩儿,懂规矩。至于守不守规矩,就是她自己说了算。
季老太太点点头,不苟言笑:“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林听晚眉心一跳。
吃完这顿饭她不会掉半条命吧。
第29章 兜底他喜欢她。
季老太太挑了一家中餐厅,离林听晚的学校有点远,餐厅装潢精致且庄重。
厅堂明亮,暖光打在头顶,走廊墙脚的壁灯将地毯衬得如同油画,却有种密不透风的沉重感。
鸽子汤、虫草花胶炖水鸭,大补。
都不是她喜欢吃的。
林听晚往那儿一
坐,就感觉到对面灼热且笔直的视线,跟红外线激光似的。
德高望重的上位者,看他们这些小辈,总是一副审判又挑剔的样子。心里有一条衡量的标准线,分个三六九等。要反复咀嚼,再决定吞咽或者吐掉。
尽管季老太太维持着得体的表面功夫,但说的话字字珠玑。没跟她客气,更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的问:“你和阿琛什么时候领的证?”
林听晚也没有含糊:“一月二十六。”
她二十岁生日的后一天。
“你才二十岁。”果然,季老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有关她年龄的。
她的态度和目的很明朗,试图用年龄来证明他们这段荒谬婚姻的不合理性。
林听晚平缓地眨了眨眼睛:“二十岁结婚,不可以吗?”
“可以。”季老太太舀了一碗鸽子汤,放在圆桌上,动了动手腕,转到她面前,“你二十岁结婚,跟谁结,是你的事。但和阿琛结婚,就不行。”
果然是鸿门宴。
林听晚低眸看了眼转到自己面前的小碗鸽子汤,又缓缓抬眸,轻蹙眉心,装傻:“为什么?”
季老太太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你年纪小,在上学,没资源,父母也靠不住。如果是林落烟,至少她有点资本,虽然也没稳定。你呢?除了闯祸,还会什么?实话告诉你,季琛的妻子不是什么轻松的身份,季氏高层暗中较劲,你能带给阿琛什么?季氏不需要放一个花瓶在阿琛身边。”
说了这么多,从她的家庭到她这个人本身,没有一个字不是在讽刺她、贬低她,尽管是事实。
但林听晚只听进去了两个字。
花瓶?
好吧,至少老太太夸她好看。
见她毫无反应,显而易见是没听进去,季老太太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她:“我不知道这场婚姻是你提的,还是阿琛提的。他能同意这件荒唐事,只不过是还林老爷子一份恩情,虽然这种方式我很不赞同。你不该利用他的善良。”
握着勺子的手顿住,鸽子肉从勺子圆润的边缘滑下去,掉进碗里,溅起一点泛着油的汤汁。
“人情?”她疑惑,“什么人情?”
不太妙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林听晚的心里顿时千回百转。
季老太太静静看着她,确定她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才说:“林老爷子救过他,这份恩情很大,没机会还。你明白了吗?”
难怪他能那么快同意她疯狂且荒唐的提议,难怪她在问他原因的时候他总是岔开话题,难怪……
没有解开的遗留问题在此刻豁然开朗,但心情也坠入谷底。
季老太太这番话是在给她敲警钟,也是警告。
季琛仅仅是为了还一份人情,她别自作多情,更别痴心妄想任何。
季家这扇门,她推不开,进不去。
林听晚没什么素质,但自诩是一个比较尊老爱幼的人,更何况对方是季琛的奶奶。在暗流涌动中吃完这顿饭,她收拾好东西,起身。
笑容明媚,不及眼底,但她站在那里,模样乖巧,声音也很甜:“谢谢奶奶的这顿饭,您说的话我会考虑的。下次再正式登门拜访,奶奶再见。”
林听晚走到门口,季老太太抬手示意司机送她。她瞥见司机的动作,礼貌又客气:“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季老太太没有坚持,她并不关心她。只是作为长辈带她来这里,出于礼节送她回去。既然她拒绝,她便不会坚持。
快步走出这家让她倍感压抑的中餐厅,林听晚冲出去,站在台阶上。夜色早已降临,霓虹闪烁,面前人来人往。
她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古月打电话:“在哪?”
古月:“Haven。”
Haven是她们常去的一家酒吧。
“和谁?算了不重要,我过去。”林听晚说着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帮我点一杯‘死亡午后’。”.
季琛赶到餐厅的时候,林听晚已经坐车走了。
他推开包厢门,跟季老太太四目相对。衣摆卷着室外空气里的沙雾,风尘仆仆。包厢里只剩下季老太太,和站在角落的司机。
桌上正对老太太的座位跟前,放着半碗没有喝完、早已经凉掉的鸽子汤,还有一张用过的、留着唇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
没看见林听晚的身影,季琛转身要走,被老太太叫住。
“去哪?要去追那孩子?”季老太太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卫择站在门外靠墙的角落,明显感觉到季琛的呼吸重了下。一路跨着大步赶过来,他都没有喘一口气,这会儿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
看了眼季琛的脸,他没敢说话。
这脸太臭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桌子掀了。
半小时前,卫择在季琛结束一场会议之后,把季老太太来学校找林听晚的事告诉了他。果不其然,收获了他的一记斜眼。
“在哪?”
“碧水秋苑。”
然后就风驰电掣地赶了过来。
还是晚了一步。
已经结束了,林听晚吃完或者没吃完这顿饭,都见了奶奶。说了一些话,听了一些话,被迫做了她不想做的事。
转回身,季琛进了包间,坐在林听晚坐过的椅子,扫了眼留着唇印的纸巾:“您和她说了什么?”
“几个月不见,也不喊奶奶了,一上来就质问我。”季老太太从容地指责他,“怕我这个老人家倚老卖老欺负她?”
季琛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心里没底。奶奶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很有手段,讲话也没那么好听,有时候甚至刺耳。但林听晚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讲话同样难听,也不会委屈自己。
正面交锋起来,谁会落得下乘,不好说。
“阿琛,你和我说实话。”季老太太的口吻略微严厉,“为什么是林家那孩子?林老爷子于你有恩,我们季家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哪怕林老爷子已经离世。那孩子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遇见任何困难,季家都可以帮她。哪怕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季家也可以想办法捞她。她想要什么季家都可以给,除了你的婚姻。”
见他无动于衷,季老太太继续语重心长,“奶奶知道你善良,但非得以身相许吗?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季琛捏着白瓷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面前的半碗鸽子汤。
鸽子肉一口没吃,就喝了点汤。
看得出来,她是真不喜欢。这顿饭她没吃好,更是吃的不开心。
“奶奶。”季琛放下勺子,“既然季家不需要联姻,我的婚姻我自己选,跟这事儿无关。”
他十八岁刚来英国留学那年,在林老爷子眼皮子底下出过一场车祸,命是林老爷子捡回来的。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忘年交。
知道他在读经管专业,也是季老太太钦点的继承人,不出意外以后要掌管家业,于是林老爷子毫不吝啬地给他分享自己的经验和故事。
后来林老爷子病重,在英国癌症医院度过最后那段痛苦的日子,是他在他身边关照。
那段关照比起林老爷子给予的,于季琛而言不足挂齿,所以他始终觉得,林老爷子这份恩情,他没还上。
虽然……
老爷子那时候的确向他嘱托过,帮他看着点他家里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孙女。
但和林听晚结婚这事儿,没糊弄奶奶,真跟这没关系。
“你喜欢那孩子?”
季老太太盯着季琛看了会儿,眼神充满了审视,似猜测似审问。
季琛不咸不淡:“是。”
季老太太放在腿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愠怒又无从开口斥责。他这话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断。只是亲耳听见他亲口这么说,她还是无法接受。
他这样一个弄死他,他都不会屈服的人。不会被任何世俗道德绑架,百无禁忌,又很没良心。能和林听晚结婚,做这件看起来完全就是胡闹的事,无论合理或是不合理,这是唯一原因。
没别的借口,任何
外因也无法左右。
他喜欢她。
这是唯一原因。
半晌,季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挑人的眼光不行,小笙比她好太多。”
季琛:“她不需要和谁比较,我也没挑,奶奶。”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吹耳边风都吹不动他。有这么个成天只知道闯祸的妻子,只怕是在季氏的路更不好走。
季老太太脑袋发晕,不想再提这件事:“小笙这几天有事来英国,你照顾着点。周五有个珠宝展,你陪她去。”
季琛沉了沉气:“奶奶。”
“只是让你关照一下。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季老太太打断他。
“奶奶,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下陪阮小姐。”季琛让卫择找服务员上来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倒了半盏热茶,放在圆桌上,转到季老太太面前,“小姑娘上学,我工作忙,空闲时间不陪她陪别人,像话吗?夫妻不和,影响季氏。”
说白了,工作之余的空闲时间,他要陪老婆。
季老太太牙根都要咬碎了:“你简直糊涂,林家那小姑娘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季氏高层明争暗斗,你需要一个能辅佐你的贤内助。”
季琛说:“工作上有卫择,够了。”
季老太太:“他能和你结婚啊?能和那些太太们喝下午茶搓麻将做医美搞好圈层关系啊?能给你生个漂亮闺女还是大胖小子?”
季琛呷了一口茶,语调散漫,玩笑道:“合法的话,也不是不行。”
“混账!”
季老太太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茶水荡出来一些,溅在珍珠白色的冰丝桌布。
她皱眉,怒目而视,气得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你是想把我气死!别忘了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顶着多大的压力。我从小培养你,不是让你在这儿玩儿完以后把脑子扔在本初子午线上!”
季琛没所谓:“可以让大哥接手,把我扔回海外区,我都行。”
“季琛!”季老太太呵斥。
季琛笑起来,眉目温和,哄老太太:“别生气,等会儿血压高了。”
季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你还知道!气死我算了!”
手机振动一下,季琛瞄了眼卫择发给他的消息,喝完杯子里的茶,起身,杯底轻磕在桌面:“别说气话,奶奶,长命百岁。”.
林听晚心情很不好。
司机师傅一脚刹到Haven酒吧,她进去之后往古月身边一坐,捞起古月提前帮她点好的“死亡午后”,仰头一口干完。
古月目瞪口呆,都没来得及拦她。
“你疯了?”伸手夺走林听晚手里的玻璃杯,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杯子,“真是来买醉的?”
林听晚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拉着脸:“喝不醉。”
古月骂道:“喝不醉个屁!这酒后劲儿贼大。明天起来你又头疼,上午的课不上了?”
酒吧里迷幻的紫色灯光不停闪烁,音乐声震耳欲聋,鱼龙混杂,周围一片嘈杂。
林听晚轻嗤:“我是什么全勤不逃课的好学生吗?”
话是这么说……
古月盯着她看了会儿:“怎么了?和你老公吵架了?”
林听晚蹙眉,疑惑地看向她:“和他有什么关系?”
顿了下,她又说,“倒也有点关系。”
古月凑近,一副“说来听听”的表情。
林听晚瞥她一眼,抬手把她的脑袋推开:“他家里人来找我了,怎么说呢?反正……看不上我。”
“那怎么了。”古月说,“你不是只把他当台阶吗?说不以后就把他甩了,又不是要好好过日子,什么家里人,不重要。但是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不想睡一下他吗?”
“……”
林听晚噎了下,没有说话。
古月见状往她旁边挪了点,激动起来:“你在犹豫什么?他长那么帅,身材那么好,不睡一下怪可惜的。”
林听晚捏捏耳垂,有点烫:“我只是想用他的金钱地位。”
古月叫住路过的酒保,让他给林听晚把“死亡午后”续上。拿过端来的酒,她递给林听晚:“都一样。在这个不稳定的圈子,大部分东西明码标价,就连合作和交易都不是永恒的。他有什么,你想要,就用什么。”
林听晚轻笑,挑了下眉:“榨干他啊,不好吧?”
第30章 兜底这么瞪着我,又想咬我?
古月中途上了个厕所回来,没有在卡座看见林听晚。她拿上东西在人群里穿梭,到处找人。
就几分钟的事,人就没了。她去卫生间之前再三叮嘱,林听晚也跟她保证,不会到处乱跑。
果然,这疯丫头的鬼话就不能信。
古月边找边打电话,但吵闹的酒吧里很难听见手机铃声。
“人呢?又跑哪儿去了。”皱眉低头,古月捏着手机反复打,心里一阵焦躁。
她怕林听晚一个人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被别人占便宜,更怕林听晚把占她便宜的人弄死。
拨出第五通电话,古月扭头看见林听晚翘着二郎腿坐在吧台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水蓝的酒,她旁边坐着一个长相英俊的金发卷毛男。
古月的眉毛又拧在一块儿,噔噔噔地走过去。仔细一看,顿住。
嚯,这不是那个追林听晚的棒球队捕手Iris吗?
“胡胡——”林听晚看见她,单手撑着下巴。已经不知道喝到第几杯了,酒意上头,媚眼如丝,吐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黏糊劲儿。
拖腔带调,嗲得不行。
古月抬脚挤进两个人中间:“让让。”
Iris被她用胳膊怼来,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趁她喝醉做什么的。”
“谁知道啊?”古月瞥他,“你们外国人这么开放,你还喜欢她。”
末了,她又问,“你怎么在这儿?跟踪她?”
Iris对古月这副护犊子的样子见怪不怪:“嘿,Lune,这地方谁都能来。别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只是喜欢她。”
古月:“她结婚了。”
Iris:“我知道。”
瞧他这态度,古月惊愕:“你想做三?!”
意识混乱了两秒,她揉揉太阳穴,“恐怕没机会,她老公甩你们八百条街。”
说完,不想和这个难缠的Iris你来我往地纠缠下去,古月拉着林听晚就往卡座那边走。
林听晚喝得有些醉,脑袋晕晕乎乎,双眼迷蒙,反复蒙上了一层水雾。酒精上头,酒吧里不断闪烁的昏暗灯光也让她眩晕。
她踉踉跄跄跟着古月,一屁股坐在卡座沙发,双手打圈揉着额角。
“胡胡你别误会,他刚才确实帮了我。”林听晚靠在一边,神色怠惰。刚才有人想搭讪,是Iris替她解的围。
古月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还爱集邮,你知道的。到底是单纯解围保护你,还是博好感趁虚而入,鬼知道。你当心吊桥效应。”
这话说的倒也没有错。
都说论迹不论心,但有的事一旦明了背后的动机,行为就会变得让人感到恶心。
“你不知道你多么漂亮可爱有魅力吗?”古月说,“我要是个男的,或者我性取向但凡是女,我都一定会追你的。要和你谈恋爱,也要睡你。”
林听晚脑袋嗡嗡,听古月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缥缈。似抓不住的风和云,不断在她的脑袋上方盘旋。
她抬手,胡乱捂住古月的嘴巴:“别说了,我知道,好晕。”
话音刚落,她的手猛地垂下去,人倒在她的腿上,醉了过去。
古月无奈,但也无法阻止。知道她喝成这样多半是和季琛的家人有关,她憋着一股不开心的劲儿需要发泄。
但她今晚喝的也不少,实在是没有办法把这个烂醉如泥、已经晕了过去的人拖回去。
一只手搭在林听晚的后背搂着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她下意识要给裴清临打电话,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顿住,收手。
算了,要不让池暮过来吧。
滑动列表,她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林听晚今天见了季老太太,季琛不知道吗?两个人不欢而散,季琛不知道吗?老婆被长辈欺负,一气之下来酒吧买醉,季琛竟然没有满世界找人吗?
在心里灵魂三问,古月低头看林听晚的眼神顿时充满了
怜爱。
长得帅身材好又有钱能怎么样,还不是个不会疼人的狗男人。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搞事情了。
手指滑回裴清临的名字,还没点下去,面前落下大片阴影。古月抬头,视野里猛地砸进一张冷冽英俊的脸。
帅得太有攻击性了。
古月手一抖,碰到拨通键,给裴清临的电话打了出去。
“喂?”电话接通,裴清临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里,“古月?怎么了?”
季琛听见裴清临的声音,才把放在林听晚脸上的视线挪过来点儿,瞥了眼古月的手机屏幕,眉心微动。
裴清临。
又是裴清临。
他抬眼,看向古月,声音不轻不重,手机那端的人刚好能听见:“借下你手机,存个号码。以后她有什么事儿,找我。”
猝不及防撞上他冷淡的视线,古月差点被吓死,磕巴了一下:“呃……好的。”
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她和林听晚聊他,这会儿心里一阵发毛。她真是胆子大啊,敢给林听晚出那种睡他的不要命的鬼主意。
电话那端的人果然迟疑了几秒,然后拔高音量,带着几分焦急和警惕:“古月?你和谁在一块儿,是阿晚出事了吗?你们在哪?我现在过去。”
古月回过神,搪塞几句:“呃不用不用,没事,我按错了。”
说完飞快挂断电话,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递给季琛,谨慎地观察他。
她其实是有点怕季琛的。
捉摸不透的上位者,手段狠戾,还不磊落,有的人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尤其冷脸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就往哪儿一站,距离感和压迫感逼得人后脊发麻,毛骨悚然。
就这样一个人会妥协联姻,会轻而易举同意跟谁结婚?
他要不是喜欢林听晚她吃——
“你住哪?顺路送你。”季琛把自己的号码存好,手机还给古月。
说话的空挡,他弯腰俯身。手臂穿过林听晚的膝盖窝,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抱起来。他动作利落,又很温柔,一米六八的人在他的怀里显得轻巧又娇小。
林听晚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双眼轻阖,无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
古月有点被这个画面冲击到了,呆呆看了几秒。
——妈的,好配.
和卫择打了个照面,古月被安排在副驾。她抠着安全带,偷偷从车内后视镜里瞄着后面两个人。
卫择瞥她一眼:“古小姐很紧张吗?安全带要抠烂了。”
古月低头一看,立马松手:“哦,不好意思。”
季琛为什么知道林听晚在Haven,她并不觉得匪夷所思。只是他出现得太及时了,倒是让她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一直跟着林听晚。
“你们经常一起喝酒?”
季琛冷不丁开口,古月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猛地收回视线,差点咬到舌头。
她后悔了,她真不该上这辆车。
古月咽了下口水:“呃……也没有很经常吧。”
季琛轻笑了声。
古月抿唇,不敢说话。她的确是在给林听晚找补。看不透这个男人,她担心被套出什么对林听晚不利的话,或者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踩到这个男人的雷区,让林听晚回家之后不好过。
他会像电视剧里那种变态一样对待林听晚吗?
古月皱眉,胡思乱想几秒,得出结论。
——很难说。
她当然站在林听晚那边,也因为摸不清他的态度而不会跟他说实话。林听晚经常喝酒这事儿,季琛心知肚明,毕竟第一天到他家的时候,就盯着满墙的酒两眼放光。
于是他换了问法:“她是爱喝,还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喝?”
“都有吧。”古月说,“不过枝枝平时喝酒会控制量,她知道自己的度在哪里。虽然是个酒蒙子,但一般喝到微醺就不会再喝了,不贪杯。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喝得烂醉。”
季琛凝眸,看着怀里的人。
奶奶果然和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让她不开心了。
他抬手,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把不听话的发丝拨开一点,指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古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种饱经风霜的无奈:“而且她根本劝不下来,会生气,会发疯。”
季琛默然。
很不巧,他见识过。
之后一路无言。
古月被放在小区门口,微笑着站在路边。目送车子驶远,她猛地收起笑容,绷直的后背倏然弯下来,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松了一大口气。
老天,像死了一次。
林听晚喝得很醉,但这次没有发疯也没有闹,昏昏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安安静静,反而看起来有点乖。
乖得让季琛不习惯。
回到家,他把人放在床上,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转身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在她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找她卸妆的东西。
不卸妆,她明早起来又得天塌了。
对这些东西,季琛只知道一些皮毛,没深入了解过。上学那会儿,身边的女生经常讨论当下好用的化妆品。这些瓶瓶罐罐他听过名字,但具体怎么用,他不会。
按照网上的步骤,他拿来棉柔巾,眼妆和底妆分开卸。她嘴上的口红早就已经晕开,蹭在唇角。
温热湿润的棉柔巾贴在林听晚的脸颊,季琛给她擦脸。
林听晚轻哼,躲了下。
季琛停手:“弄疼了?”
回应他的是偌大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
有病,他乐了声,指望一个醉鬼跟他说什么。
动作温柔了不少,他又担心卸不干净,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一会儿。卸完妆,他又拿洗脸巾给她擦了一遍脸和脖子。
林听晚闭着双眼,醉了,也睡着了。
她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翻身。背过身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夜深人静里,像小动物一样。
季琛伸手,摸到一片湿润。
她在哭。
他垂眸,借窗外的月色看她。眼底柔和,眉间因为她委屈落泪的表情而轻蹙。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季琛单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抚过,擦掉她的眼泪。
她醉酒这事儿,加上这次,他只见过三次。
前两次都在耍酒疯,这一次在掉眼泪。
不管是她的父母,还是他的奶奶,都给她带来了压力。她本来就不是乖孩子,不是池中鱼,也不是笼中鸟。
从小被教育不可以早恋,不可以抽烟喝酒,不可以夜不归宿。任何离经叛道的行为都不被允许,被打造成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和自主能力的乖乖女。要养尊处优,要端庄得体,要多才多艺,说话的声音都不能太大。
可是他们不允许的事,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都做过,做过很多次。
她以前的生活太过教条,总是被别人掌控,所以格外向往野性和自由。她喜欢半夜喝点小酒,喜欢凌晨烧烤摊的烟火,喜欢肆无忌惮地活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骨子里张扬,拥有许多阴暗面,疯狂想要脱离被束缚的一切。
这些,季琛都知道。
她心里的怪兽早就长出了棱角。
季琛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头靠过来,她温热均匀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
低头,吻落在眉心,他哄道:“好梦,枝枝。”.
第二天一早,林听晚不出意外地错过了上午的课,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再过十几分钟就下课了。
该死,她真不该喝什么死亡午后。后劲儿太大了,这会儿脑袋都还是疼的。
手机里堆了一大堆未读消息,古月的消息在最上面,她眯着眼睛点开。
古月:【你咋了?昨晚喝醉吹风感冒了?】
古月:【估计你早上起不来,本来想帮你请个假,结果一进教室教授就问我你身体好点没严不严重,给我来了一套施法一样的上帝保佑你,我都懵了】
古月:【醒了之后记得回我消息,宝贝】
林听晚也懵了。
坐起身来,下意识
吸了吸鼻子,确认。
没有感冒啊。
随手回复古月的消息,她揉揉脑袋,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心累,昨晚喝得不省人事,这里是季琛的家,多半又是他带她回来的,多半她又没有卸妆。
认命地走到镜子前,林听晚打着哈欠抬头,愣住。
不可思议地往前凑,她抬头侧脸仔细看了一圈,脑子更疼了。
她卸妆了?
谁帮她卸的?
冲回卧室,林听晚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林听晚:【你昨晚和季琛一起送我回来的?】
古月秒回:【没有啊,他来接你,顺便送了我一程】
林听晚默然。
该不会是他……
古月:【该不会是他帮你请的假吧?】
应该是了。
林听晚回了个不知道,放下手机,洗漱完,走出卧室。在楼上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人,还以为季琛又已经出门了,结果下楼后看见在开放式厨房里从容的身影。
季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听晚走过去,在中岛台跟前坐下,直截了当:“你昨晚帮我卸妆了?”
季琛:“嗯。”
不咸不淡的语气,像是顺手做了这么一件事。
林听晚又问:“你今天还帮我请假了?”
季琛转身,把醒酒汤放她面前。他熟悉她的课表,知道她今天有课,特意帮她请了假。
绕过岛台,他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毯子,搭在沙发上:“你那绩点,能不扣别扣。”
林听晚皱眉:“你在管我。”
季琛偏头看她,没有说话。
林听晚转过身子,背靠岛台,翘起二郎腿,抱着胳膊,一副自我保护的防御姿态,神色不悦:“你知道我见了你奶奶,你不高兴了。你现在也觉得我是一个除了闯祸一无是处的麻烦精。”
季琛:“我没觉得,也没不高兴。”
林听晚轻嗤,不信他的话,说话夹枪带棒:“你们这些在名利场混久了的人,都这么会做表面功夫啊。这么体面,活得不累吗?”
季琛皱了下眉。
偌大的一层,顿时变得低气压。落地窗外是明媚的晴天,这一处环绕乌云。随时要闪电火花,下一场暴雨的氛围。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直勾勾的,丝毫没有回避视线。憋着气,或许很想发泄,很想和他吵一架。
季琛走过去,俯身凑近,瞬间将她禁锢在岛台和自己之间。距离猛地缩短,鼻尖停在毫厘。林听晚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漏了一拍,下一刻呼吸缠绕,心率上升。
他垂眸,似笑非笑,语气带了点玩味:“这么瞪着我,又想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