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荒唐夜
林玖脊骨抵住床板,左右是闻佑圈牢的手臂,人型锁链似的牢牢攥住她的手腕,稍微挪动一下,马上被抓得更牢。
还有哪里可以去。
往后不能,往前只会顺着被没入,已经是逃无可逃的局面。闻佑要成为一滩越挣扎越深陷的沼泽,即使她张开、放松,深缠住她的唇舌也并不打算浮她上去,送还自由给她。
他还要这样说:“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林玖对这种胡说八道感到愤怒。
要恨恨地说一句“别进来”都被堵住,抗议呜呜嗯嗯的破碎。实在是太折磨人的重新进入,一点点浅层的磨探,还不如一口气——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多奇怪,身体这时候的条件反射竟然是想拥抱,免得他再出去,她要凭白多经历一次这样的痛感。
“你想要我做什么?”察觉到她在发抖,闻佑低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哪里喜欢,一定要出声告诉我……”
才不会要他如愿。
林玖颤巍巍地闭眼,咬着唇不出声,她不允许今晚留下快乐的回忆,现在既然她想起一切,到早上,这间房子里的活人,当然只会剩下一个。
袖管里黄符的质感太粗糙,她只觉得小臂要被磨红,还好有毛衣遮住。也因为房间里其他声音太大,这点纸的摩擦声便成功潜藏,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哪里都不舒服吗?”闻佑直起身,松开扣住她的限制——反正她底下这样被焊住,怎样都分不开。
他拨开唇瓣去看,已经变成小小的丰腴。但这些也许都不能成为她在沉迷的佐证,要做得更好。
“要喝水吗?”
林玖发丝满是湿意,眼涣散地睁开,怕不是全身的水分都快要流干,否则她也不能这么没骨气地点点头,就这样放自己的声音出来。
床头柜上就有水杯。
撑起腰坐起时,角度的变化几乎让她抖得更厉害。她转脸去看,闻佑便无害地微笑。
水咕噜咕噜地进入咽喉,林玖还有余力注意着袖子里的黄符,小腹上的形状。
见底的水杯从床沿滚了下去。
闻佑的体温还在不断上升,灼热得像刚烧红的刀具,急急地需要浸水淬火。她也许会被这温度融化也说不定。
毫无章法的顶吻,不接吻时脸又动物样地去嗅她,闻闻亲亲,毛衣领早被松扯到撕破形,从脖颈凸出的血管吻到锁骨,亲得一串的红。
可每次她抬眼过去,上面人都是一副含着泪的可怜模样,眼角耷拉,好像受委屈的人是他。
就当是一夜情。
林玖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才心安理得的找好理由,谁知道下一秒耳垂就被热气丝丝地吹,吐息温柔,但还是吓她一跳:“刚刚,在说什么?”
第52章 红绳尾
“在……”林玖慌里慌张地捂住脸,眼睛疯狂地眨。因为决定不再咬唇,牙齿放松,心里话才无意识地涌出来,怎么能怪她。
她“在”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唇刚张开,便被闻佑的手心捂住。
“唔……?”
“我听到了。”闻佑笑笑,指尖摩挲她饱满的唇瓣,实在亲昵的动作,眼瞳却暗暗的黑,“所以过了今晚,我就不能这样对你了吗?”
他从前绕在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从何时散了,细长的鲜艳一条,现在垂耷在她的锁骨上,跟着他手指的频率,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轻柔到几乎没有的力度,她那处皮肤还是酥酥麻麻地起一阵战栗,舌头梗在口腔里,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答应我进来,只是可怜我吗?决定好要可怜我,就一直可怜到底,不行吗?到你没办法离开我,到我们共白头……”
做论迹不论心的君子,说情话时是深爱,推他离开是喜欢。装聋作哑,做快乐事。
林玖潮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指腹上,眼却漉漉地瞥向一边,她没有他高明的欺瞒演技,眉眼闪烁躲避,甚至连虚假承诺也不肯开口了。
“看着我。”他迫使她视线迎过来,腰动着,“舌头伸出来,不想说话,我们可以多做。”
被亲得可怜的唇却死死咬着牙,她的心成为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头,好像完全不沉溺于情/欲。即使纠缠着并不让他离开。
“记忆恢复后,连接吻也不承认喜欢了。”闻佑唇笑着,说话时艳红的舌一隐一隐,“还想起什么?想起你曾经答应过我,永远不分开,即使别人怎么说——”
他很快宁愿林玖不张开口。
“天师和鬼,本身就是互斥的。”林玖抬手去推,唯恐自己真的被顶撞成软骨头,一字一句地否认道,“我怎么能相信,有天你不会杀了我?你难道没有想杀掉我的时刻?”
闻佑微怔,不再凑近求吻,只是慢慢地,从她身上抽开。
“啵”的一声。
林玖以为他要做什么再次没底的把戏,屏住呼吸地去等,以免自己不小心将尖叫逸散出口,可等了几秒,等来的却是极冰凉的顶端,冷得她瞬间要蜷缩后退。
佐证她的想法似的,闻佑手扳住她的大腿,掌心发冷,才撤去不久的滚烫体温好像一场幻梦。他俯着极苍白的一张脸,红眼珠滟滟而冷,骇人恶鬼模样般地看她。
他换回了鬼身。
林玖这才真的慌张,手按住地不要他继续:“你疯了!人和鬼不能——!”
“哦、哦?”闻佑单手抓握她两只手腕,发丝也多轻快地扬着,“不愿意吗?可是这样你就能摆脱我啊。”
他在践行原则,不能快乐地在一起,那就死在她身上,好不让她以后像忘记任何人一样,多轻松地淡化他。
“你不是希望我死掉的吗。”
林玖要摇头,又眼睁睁看着长袖在一点点滑落,贴在手腕上的黄符纸便露出大半,宣判她所说的话全是虚情假意。
闻佑剥下符纸,捏在指尖,注视婚礼请柬一样重新笑得甜蜜,话也旖旎到如同他们从来是最亲密的恋人:“亲爱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呢。”
黄符就被他摁在心脏的位置上。
衣冠整齐,那处位置却火烧样的迅速灼殆,黑烟瞬间喷涌而出,闻佑的轮廓在之中失真,鬼魅的一团。
假的、假的……这就是张最普通的黄符,哪有那么大的威力!林玖硬心肠地等,也许过去一秒,但漫长到她能听清闻佑皮肉被烫开的声音,无限放大地响在耳边。
他真的会这么死掉,不算死在她身上,只是简单地死在她面前。
要回归正常,就现在,杀掉他。
让宋曼青可以无负担的从阴阳眼解脱,让闻远意一脉正大光明,再没有养育鬼胎的道德低点,不受别人指摘。
宋曼青说过,她出生的意义仅限于此,这点事也无法做好的话,就这样吧。
要确认闻佑的状态,保证他彻底死亡,林玖这样想着,手驱散着拨开黑雾。
闻佑跪坐着,望进去是毫无求生欲望的一双眼,白骨可见的胸腔。符咒当然没那么强的效力,架不住他求死的一颗心。
林玖脑海里仍旧是她该完成的使命,抱歉、抱歉,我不能……
可闻佑虚弱地微笑起来。
林玖奇怪他的笑容,手要蜷着后退,手心却被什么硌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被扯破的黄符。
撕得太急,裂开的缝隙实在不美观,皱缩在她手里,无措样。
另半张黄符还挂在闻佑的胸膛上,空荡荡的,“为什么不使用鬼的自愈能力?”她这样见惯心脏的人却不敢去看,甚至她的心脏也被纠紧,难受到呼吸不畅。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等等,等到明天、以后……难道我没有说过人鬼不能善终,我们不如好聚好散吗?”
闻佑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微弱,偏偏眼尾高翘着,赌赢后才有的弧度。
“杀掉我吧。”
**
闻佑死了。
死在早晨七点。
接到闻远意电话时,宋曼青正盯着镜中的红眼瞳,神情专注,对趴在地板上蠢蠢欲动的小鬼视若无睹。
“恭喜。”她难得说话如此真心,腿翘着,“这次,是有用的死亡吧?你们那边有什么反应么?”
对面沉默几秒,不如打进电话的急迫,好半响才挤出一句:“……有。”
宋曼青彻底放松下来。
有反应的死亡,代表她的阴阳眼终于可以被剥去,“所以我的诅咒什么时候生效?”她问着,恨不得手代替性的去剜眼珠,语气漫不经心,“不应该是他死掉的一瞬间吗?”
闻远意格外惶惶地发声,好像承受不了发生事情的重大打击:“是、是吧……”
难道他在为闻佑死去而伤心?宋曼青想一想就要发笑,奇怪,早早决定闻佑和林玖同样的工具属性,现在闻远意假模假样地哭一哭,她难道要陪同一起,装作惋惜。
“你也不要太伤心。”索性同盟做到底,宋曼青佯装一点安慰语调,“林玖也活不了多久,我很能感同身受你的难过。”
“……难过?”闻远意像才找回声带,“他死了,我们这一族的所有阴阳眼都在失效……宋曼青,你的眼睛还好吗?”
宋曼青惊骇地站起,双眼定在镜中,红眼珠,她还是红眼珠,多少天师羡慕不来的深红。
并且……
好像有愈深的趋势。
处境颠倒后才是他们的愿望,怎么会错乱成这个模样。小鬼再也控制不住地扑过去,转瞬,便被宋曼青捏爆。
闻远意偷来的能力,现在成倍地强加在她身上,他想要的,她不想要的,全乱了。
宋曼青马上想到要给林玖打电话,质问她哪里出了错,该让恶鬼对她恨之入骨,这点事也做不好,背负期待。
林玖。
电话。
宋曼青握住手机,电话,她要给谁打电话?
记忆丧失的进程快到无法想象,她才想起一点,又遗失掉另一些,工具、患者、林卿海的孩子……
那张年幼的,胆怯说着红眼睛是最漂亮的脸,最后停在“陌生人”的定义上,被彻底清除出宋曼青的大脑。
**
急景凋年的一场雪,匆匆又匆匆。
远山市没什么新消息,闻佑全族人的眼瞳变成最平庸的浅粉,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有留一点重做天师的希望。来拜访的所有人拍拍闻远意的肩膀,劝解着,实际上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们永无再起的日子。
走时,他们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安慰,为什么拍肩的动作做得如此似曾相识。
真是无妄之灾啊。他们这么谈论着。莫名其妙的,上天就收回他们成为天师的命脉。
宋曼青也跟在人群里着听,眉却皱着,奇怪自己竟然和这种人打过交道,明明,天师和鬼,统统都是她最厌烦的存在。
聚会结束时,她开车回家,停在路口等绿灯,顺手打开车窗,扔一扔嚎叫了一路的恶鬼。
余光里,她看见一个茫然站着的红围巾,黑眼珠,脸素白。漂亮是漂亮,但跟她毫无关系,视线怎么会突然地在她身上停留这么久。
宋曼青升回车窗。
林玖几乎是怀着同样的心情侧开脸,万分懊恼自己的不礼貌,怎么盯着别人的车看了那么久。
也许……
也许是因为身后这道东西。
她叹气,迈出一步,尾随在后面的长长黑影也迈一步,无声的跟着。
发现这道鬼影已经两天,这期间,她去了寺庙去了精神科,除开差点被勒令住进精神病院后,毫无收获。
好在鬼影除了只阴测测地跟着,并没有多做什么,她也就当自己养了只异常独立的宠物,有事没事就拉出去遛一遛。
不过是每次去人多的地方,身体都觉得异常的冷,除开棉衣还要围上围巾才好。
说来也奇怪,她顺风顺水地过了二十多年正常生活,怎么就在过年前的这几天,碰上鬼,还是怎么也甩不开,黑漆漆,无法沟通的影子模样。
不过最恐怖的,还是她对这黑影完全恐惧不起来,照例说正常人该房门紧闭地躲,但她心态随和,甚至进门时还会贴心地等一会儿,留给黑影进门的时间。
她完全把这当作心中梦魇来对待,和谐相处,和平共存……直到凌晨被手腕上的痒意弄醒前,她都在这样乐观想象。
林玖睁开眼。
她最新私养的宠物正贴住她的手心,森森地看她——也许是在看,但全是黑的,她哪里能分清。
黑影张开口。
“林玖……太心软的人,是会被玩坏的。”
第53章 拙劣谎言
林玖倏地睁大眼睛。
头顶是天花板,隐约的光明,特属于早晨的能见度。
床边是空的,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更不要说蹭她手心的黑影。
原来只是场噩梦。
林玖坐起身,靠着床板,心有余悸地摸摸腕侧。明明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她还是觉得别扭,好像真的被吮吻过。
好身临其境的梦。她脸微微发热,连带着看站在窗帘旁的黑影都有些不自然,这算春梦么?但对象是一个脸也没有的人型轮廓,说出去恐怕要被精神病院关到老。
还好没接过吻,大脑模拟不出没做过的事,梦才恰好中断在那里。
否则她真是想象不到怎么……
林玖轻拍了两下脸颊,翻身下去洗漱,黑影果然如影随形地跟过来,游荡在玻璃门外侧。
“你昨晚说话了吗?”她好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
黑影无声息地站着。
“我们不是还对话了几句吗?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林玖继续钓鱼,说得煞有其事,其实她连说话的内容也没记清多少,只知道是个男声。
镜上忽然浮出一行字,血涂成的鲜红:
你梦到了谁?
林玖僵硬地停滞在原地,十二万分后悔自己的嘴快,到底人家也是个鬼,被这样说肯定会不高兴。
门被黑影堵着,镜上的血水正往下凝血珠,大概今天她就会英年早逝,死于——
“你这么在意干什么?”林玖忽然反应过来,音量很小但语气意外的强硬,“先不说我梦到的就是你,就算梦到别人,和你这个鬼魂关系也不大吧?况且我就是梦到你,你用血写字干什么?梦里的你好说话多了。”
黑影:“……”
镜子上的血水登时消失。
林玖将这种反应理解成心虚,毕竟是他先不讲道理的缠着。她很快大胆地继续道:“你不要离我这么近了。现在我还能把你当作无性别的可爱东西,但你继续这样,我就要认真思索,如果你的黑色外壳下是张丑陋的脸……”
她讲着讲着,给自己讲得有些战栗。有些事情和颜值息息相关,一想到每天默默在角落里注视她的这位,也许容貌不太雅观,就很难不觉得惊悚。
黑影抬手,林玖迅速地朝里快步后退,万分警惕:“你不要恼羞成怒,其实你什么样我都接受的。”
洗手池的镜面被敲了敲。上面浮现两个水痕组成的字,太难以分辨,林玖眯着眼看了几秒钟才念出来:“好……看?”
黑影点头。
林玖心说真是世风日下,仗着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什么大话也敢说出口。
你摸。
镜面又变了字。
黑影俯下身,投在墙上的侧影倒轮廓分明,鼻梁高耸,睫毛长长的一截。
林玖当即摆手,可手腕却被抓住,那股阴冷如被蛇缠上的触感当即让她收了声,哪怕黑影真如小动物似的撒娇,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她也鲜明地感觉到被威胁。
然而人在鬼旁边,不能不低头。
她试探着用指尖去摸,脸是冷的软的,但没多少肉,这边更软的是唇瓣——她手指迅速蜷缩,触电一样。
没成功,手腕被牢牢按着。
林玖只好继续朝上摸,心下已经决定摸完就再去拜访八个寺庙,总能碰上一个真的能铲除鬼的靠谱地方。
眼窝很深,睫毛根根拨过去时她的手指在抖,不过光凭触感,好像摸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眼型。
就在林玖最专心致志,誓要凭这双手模拟出他的相貌时。
黑影……
喘了一声。
**
林玖洗了五分钟的手。
黑影站在玻璃门外,林玖不小心转过脸看一秒,便立马扭头回去,恨不得眼睛也顺带泼凉水洗一洗。
因为她竟然从这位几天没变过的站姿里,品出几分凄凄哀哀。
他在伤心?
说不出话,又故弄玄虚地写血字吓人,但能伤心着色情地喘吗?
她只是摸了摸脸而已!
林玖首先对这鬼的不检点感到生气,同时也觉得自己格外荒唐,有那么一秒,她居然对这个黑得X光也没办法的鬼,产生了恻隐之心。
很大可能,他是什么勾引手段了人的恶鬼,因为勾引人太多,死后才成了这幅全身被涂黑的样子。
林玖头脑风暴了会儿,想想对方没有脸,她都能觉得那声喘息好听,凭借自己的空白恋爱经验,说不定,被勾走魂魄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开始滑手机,很迅速地搜到一个小众但据说很有用的寺庙,开了导航,立马要准备出发。
身体上准备好了,心理上还在慢慢准备。
等到玻璃门上的阴影消失,她才打开门,做老鼠一样的探头,黑影——既然现在对方故意挑明了性别,她决定赐予他男鬼的头号,顺便警示自己,不要沉迷遛鬼。
男鬼不在卧室。
恐怕是也觉得羞愧,她这样想着,弓着腰,仍旧蹑手蹑脚地朝外走。没走几步,她的腰又重新挺起来,这是她家,哪有她鬼鬼祟祟的道理。
出门要穿过客厅,林玖扬着张冷静万分的脸拧开卧室门,步子还没迈开,就两眼一黑地要晕倒。
茶几上堆着一沓纸剪成的东西,圆圆滚滚的,顶部纸梗拉出细短的一截。男鬼正捏着其中一颗,往全黑的脸上送。
林玖:“……”
林玖:“……?”
就当是喜欢吃卫生纸的恶劣宠物。林玖扯出一个包容的假笑,提速直奔玄关。
手刚放上门把手,男鬼便闪现到她身旁,朝她抬手晃了晃手腕。
上面绑了三圈红绳,打结的地方是个小蝴蝶结,很简陋,也挺巧,和她唯一掌握并且最拿手的款式重合。林玖皱着眉,颇感疑惑地盯住几秒,在周围的空气温度越来越冷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她转过身,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摘下红围巾,笼统地挂在脖子上:“谢谢你提醒我,你的纸吃完了?”
“……”
寺庙要打车才好过去。林玖很体贴地为男鬼留下一整个后座的位置。没坐多久,司机便拉上了敞开的外套拉链,又在红绿灯间隙去拨弄按键,嘀嘀咕咕地折腾,说这暖气也没坏啊。
林玖悄悄地将脸埋进围巾里,装作完全感觉不到身后鬼的低气压。
到地方后才发现,有些寺庙,小众有小众的原因。别处寺庙门口摆摊卖两百块的护身符,这里三千起价,号称鬼见愁。
林玖犹豫着难道贵有贵的道理,拾起一个,手指踌躇着去划手机付款,就听见男鬼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他抬指,玩逗猫棒一样,弹了弹这位驱鬼利器。
林玖:“……”
摊主还满脸世外高人模样地在等她付款。林玖默默放下,决定再去寺庙里面看看。
万一只有外面在故弄玄虚呢。
这点希冀在男鬼成功跨进寺庙大门后,散了个干干净净。林玖停顿住,走在前面的男鬼便也停下,微微侧头,好像在等她过去求驱鬼宝物。
……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
“林玖——”
忽然有人喊她,林玖才从愤愤不平中清醒过来,换上得体微笑看过去。
是……
医院一同实习的陌生人。
“我是师席声,我们一个老师的!”师席声因为快速奔跑过来,脸有些红,“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祈福,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
师席声又迅速补上:“这寺庙是我家开的,比其它寺庙都灵验,不,可能是远山唯一有用的庙,鬼都要绕几百米的道走……你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的。”
林玖尴尬地假笑一声,男鬼进这里如同逛坟场一样自在,她实在很难跟着客套附和。
她目光折回男鬼的位置,没发现他,心下便有些急,难道他实在等不及,已经进到人家寺庙里面去毁坏法器。
林玖和师席声保持着社交安全距离,甚至更远些,视线几乎全去寻找男鬼,自然没有发现师席声脸色忽变,突然快速上前,口中喃喃着什么“你的眼睛”,人整个靠了过来。
没成功。
并不能说他动作不够敏捷,只是明明正神游的林玖,忽然以种奇怪的步调后退几步,完美躲开他的靠近。
林玖眨着黑瞳看他。
师席声摸摸鼻子,尴尬到要遁地走,他刚刚明明看到林玖的眼珠有一闪而过的粉,以为她也会是同类天师。
他随意找了个理由,仓促跑了。
留下正懵着脸,肩膀被男鬼体温凉到一哆嗦的林玖。被抱住,她没觉得有半点旖旎,只在反应过来后立马嫌弃地推开对方,这么冰的温度,还能愿意靠近他的,恐怕要么不聪明,要么是真爱。
报复性的,她这天遛着男鬼在外面闲晃了一整天,往常夜晚不能去的地方去了个遍,什么废弃工厂,偏僻巷尾。有真鬼在,到底比三千块的护身符有安全感。
他们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林玖怕吵到其他住户,很聪明地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地悄声上楼。脚步轻微,路过两层感应灯,一层也没被惊动。
手机这时候宣告关机。
倏地灯灭,但家就在三层,林玖适应了会儿楼梯间的月光,就着记忆向上走,也不觉得有什么。
在离家几步远的台阶上,她停下,握着手机侧边的手指变得僵硬,额上也冒出细细的汗。
她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哪有正常人会半夜站在这里。林玖抿抿唇,却装作想不到这点,尽力扮演自然地提醒:“你好,你是不是走错了——”
对方“啊”了声,好像如梦初醒。
“怪不得我的钥匙打不开门。”他声音温和,“抱歉,我才搬来这里,有点忘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感应灯亮起来。
第54章 罗曼伊始
闻佑。
直到躺回床上,林玖也还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不为一场罗曼伊始,只是警惕意味地铭记。
往后出门,一定要避开他。
他也许为自己精心设计过一个出场,感应灯光惨淡,正好让他只微笑站着,也万分诡异。
林玖用最恶劣的字眼去回想,脸是来讨命似的白,眼珠漆黑,唇又是红的。声音倒是温文尔雅,眉眼柔和,所以更像只披着层美丽皮囊。
谁知道内芯里会有什么。
一定是才疏学浅,林玖长叹一声,否则她怎么会只用这么单调无害的词,好像他们还会产生更多亲密交集。
她不否认这是美丽事物,但本能地觉得危险,被斑斓毒蛇盯上的不详。
否则不能解释她一瞬间的心悸。
多奇怪,男鬼明明已经消失不见很久,卧室也没有他的黑影轮廓站着,她仍旧觉得在被注视,不知哪里来的可疑视线。
林玖升起隐秘的不安,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已经占地很小,又往里缩了缩,从上看,就好像预留出一个邀请拥抱的位置。
现代人解决恐慌心情的方式很简单,打开手机,用一些碎片信息去忽视鬼怪。很有效,毕竟屏幕上放着营销号的胡言乱语时,你就很难再去思考别的。
手机差点被林玖扔出去。
壁纸见了鬼似的,变成她家里的软皮沙发,林玖愣愣地看了几秒,逐渐心如死灰。沙发闹鬼就闹吧,起码是个物件,不是人。
她自认没对沙发做过什么亏心事,可睡着后还是隐隐地皱起眉,鬼压床似的,难道是沙发成精要来报复。
可怎么会。
闻佑指尖贴着屏幕,放大的林玖,在电子屏里睡得多湉静。他要隔空抚平她的不安,但当然做不到,只能看着。
看着也很好了。他的林玖。果然当时的愿意亲近有观赏色相的成分,可她现在退化到极淡的粉,就连他鬼身的面容也看不清。
怜惜之情就少得可怜。
她也许会回想起他,但这是种奢望。为了让她真正自由,所有记忆存着她的人,都被清洗了一遍。但难免的副作用,林玖并不能独自守着记忆。
如果她不愿意重新喜欢他。
闻佑眼神钉在熟睡人的面庞上,微笑淡淡的,装出来的体面。没关系,他难道是什么心底高尚的好人。
好想你。喜欢你。想接吻,想做。没有记忆就不会也这样想,可身体会记住吧。你知道我在看着你吗。好漂亮,好喜欢,想时时刻刻黏在你身上。
想牵手,拥抱。
为什么第一印象总是害怕呢,明明,他已经摆出最温柔的笑。但如果,噩梦和春梦都是他的脸,这也可以。
**
也许是昨晚消失一整夜的原因,白天男鬼的缠人程度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林玖甚至不敢多喝水。
她总怀疑这鬼会视若无睹地进去。
缠人的东西正坐在她旁边,相隔一节小臂的距离,冷意轻而易举地渗进皮肤,浮浮地抚着。
林玖只觉得屋内很冷,手下专心致志地假玩手机。怎么变得这么黏人,往常她好好坐在沙发里,男鬼只会静静站在茶几侧边,尽管仍是阴瘆瘆的,但好歹不用像现在一样,她不得不在暖气充沛的家里搭上厚外套。
她尝试沟通,语言满是劝慰,先说自己前些天不应该拿他做宠物,道完歉后,又很讲礼貌地提出可以为他烧纸钱,这样好聚好散。
谁知道说完后房间气温变得更低,冻得她睫毛都要挂上冰霜。她揉揉眼睛,对这样不识好歹的鬼也很束手无策。
难道他非要吸走她的魂魄才甘心。
林玖侧过脸,看一眼只有黑色轮廓的男鬼,信心又饱满起来。脸也没有,她怎么可能被这种生物引入歧途。
男鬼好像要和她说些什么。
林玖点开备忘录,好脾气地将手机递过去,既然能更换她的壁纸,总不能连打字都不会。
伸过去的手腕被恩将仇报地抓住,手机摔在沙发垫上。她一愣,手要抽回去,掌心却已经被强制撑开,扣住,满指腹的凉意。
和碰到滚烫蒸汽一样,林玖脸变得涨红。当然是因为生气,于是声音也微微发颤:“你做什么?”
男鬼松开她,只虚虚抓握住她的指尖。手没法闭住,林玖眼睁睁地看他伸出食指,在她恐慌的注视下,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手心上。
他在写字。
林玖咬住牙,装什么纯良,还玩这种学生时代的暧昧把戏,他以为她不知道,他有多……
淫靡。
要不是惯用手在被握着写字,林玖一定要捂住脸,尴尬地咳嗽几声。好奇怪,不过相处两三天,她哪里来的自信知晓他的本性。
大概真是快被鬼迷了心窍,想事情总奔着桃色去想,不怪她,要怪就怪这男鬼,喘息是他先发出来的。
男鬼还在一笔一划地写。指节划过时总有种酥痒感,又因为他指节太冰,异物感才分外明显。
其实她并没有多关注他到底在写什么,脊椎骨发软,怪不得他曾经是蛊惑人心的鬼。林玖思考两秒后便决定不挣扎,到底也收留了他三天,享受一下抚摸又如何,这并不影响她和鬼划清界限的决心。
他的话已经进行到尾声,林玖只分辨出最后一个字符是问号,曲线弯弯绕绕的,最后轻轻点在她的手心里。
竟然在提问。
林玖装作坦然地眨眨眼,讲话却小小地不好意思:“我没看懂,你要不要重新写一遍?”
她自觉理由非常正当,如果男鬼在问是什么关键问题,或是在商讨好聚好散的条件,她就这么错过,不恰当。
划字的速度变得更慢,林玖强迫自己去认真辨认,要友好协商,手心上不断的细微电流便也被忽视。并不多简单的行为,尽管手机就在身旁……明明他们可以选择更方便的功能。
字和字被拼成句子,她屏住呼吸,一时间竟然僵硬到不能动作。
“还有离开我的方法么。”
第55章 白色浴袍
“这是什么问题?难道你觉得我想抛下你?”林玖反握住男鬼的手,情真意切地让鬼也恍惚,“你想想啊,我去寺庙都是带着你去的,什么离不离开的,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坦荡的人。”
可以写进躲鬼反面教材里的荒唐程度,正确做法就摆在茶几上——细口圆身的玻璃花瓶,反手握住,直直砸过去,在地上留下滩黑血前跑开。
哪有她现在这样,松开他的手后也好颜好色,头脑风暴地为情况想好借口,当然是求知欲旺盛,总不能是威胁。
这种粉饰太平的心态太熟练,她自己也觉得惊讶,不过转移话题的句子还是硬生生说出口:“昨晚买的纸水果,你不去尝尝吗?”
换任何鬼都要顺势吞吃她,太乖顺的猎物。但男鬼默不作声地任由她动作,桃花眼弯弯的彰显好心情。但凡光影肯偏爱他一些,林玖便能看到他愉悦到极致的脸,发丝也透着得意。
得意即使复刻前面几件事不成功,林玖现在还是走上正途,拿这种假意惺惺的话来搪塞他,和从前一样的语调。
害怕时的心跳,和心动时的频率,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男鬼陷入柔软的快乐中,对林玖刻意拉远的距离也认为是甜蜜。疏离是假的,回避的眼神也是假的,因为他而加快的脉搏才是真的。
即使剩下的时间里,林玖恨不得离他有八丈远,靠近即后退,踱步到男鬼以为她有心去报名竞走。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在走路中领悟到这个世界的真相:鬼不会累,用这种办法消耗对方的体力,等同于将手软脚软的自己送给他……好在她早早有长站手术室的准备,身体健康,还不至于因为这点运动觉得虚弱。
林玖横下心,重新坐回沙发里,脸冷静自持到那些激烈的心理活动只是场幻觉。她盯着男鬼,手因为即将被牵住而紧张。
然而男鬼却只是微微颔首,转过身,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也许可以说是惊悚。
没有面容的鬼穿上围裙,竟然意外的贴身,好像这本来就是为他准备似的。林玖眼见他熟练地为自己绑上蝴蝶结,绳尾就花哨地在背后一荡一荡。
可房子里分明没有风。
又是这种小把戏!林玖很冷静地在心里揭穿他,目光却像猫遇到光点一样,眼眨着追踪。该说温馨吗,可还是觉得手脚发麻,有什么藏在心里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她几次因为男鬼操起刀而想起身便跑,又因为他折返回客厅取食材而一动不动,这时候才后悔,后悔将冰箱放得离沙发如此的近。
厨房里是刀墩墩的劳碌音,刃切开蔬菜时有种清脆感,林玖抿唇听着,并没有打消心中的不自然。她不记得冷冻层里放过这么多食材,难不成真是田螺男鬼,在报答她收留的几日之恩。
不该给他嘉奖,不需要进食的鬼怎么会厨艺精湛。林玖用十二万分挑剔的眼光去看,琳琅的,精致的,一定全都是面子工程,华而不实的漂亮饭。只是实在是和鬼周旋太久,体力消耗殆尽,否则她也不能一口口地全吃干净。
男鬼撑着腮看她。
明明没有面容,更不要说什么表情,林玖还是觉得脸热,好像在被戏谑地看,口唇也张着,说什么,看吧,我最了解你。
我最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你没办法离开我,亲爱的。
林玖手一抖,筷子便掉在桌上。客厅里只有这拿不稳的一声,男鬼并没有张口说话。
见鬼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
大概需要驱魔师来帮忙。这世界上和冰箱结婚的人都有,再这么过下去,她被这位全自动服务的鬼套牢,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甚至动了想回去医院实习的念头,实在难得,毕竟才放假三四天,被实习折磨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况且,她实在期待假期,因为……
林玖停顿住。
假期里该有她等待许久的一件事,她现在记不太清,但也许和食欲相关,口腔里又冒起甜涩感,喉咙发紧。
*
和闻佑再次碰上的场合,是林玖从来没预料过的。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放任男鬼不管,现在做饭,往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在谨慎地思考后,林玖从脑海里揪出师席声这么一个救命稻草,尽管寺庙当天他前言不搭后语,但出奇的,她觉得可以信赖他一次。
只是好巧不巧,在她找师席声对话之前,她先刷到了对方去外省旅游的朋友圈,起码要几天才能回来。
林玖只好按下不表,这事情不能现在咨询,每时每刻,男鬼都阴魂不散地守在左右,连她移动过软件排序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好在是他还有一点道德底线,晚上睡觉时不会躺上来,但已经得寸进尺地要她伸出一只手,去被他当作安慰剂的摸摸。
很冰。
第一晚还只是手指碰一碰,第二晚已经开始用脸颊贴,还真是温水煮青蛙。
可以说是很有弹性的底线了。
林玖每次收手回去,都难以自制地要放进睡衣里暖和暖和,只是每次又很快想起这手指刚刚碰过什么,便僵硬地不愿意去接触皮肤。
也心浮气躁地没法入睡。
于是她很聪明地想好应对措施,八点便准备上床入睡,于是睡前的半个小时交流时间,便不会影响她十点睡着。
她坐在床边,男鬼坐在地下,画面也许可以称作温馨。
男鬼在她手心里写字已经十分自然,对她屡次提议的屏幕键盘装作没眼睛,但却能精准地抓住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看他的朋友圈?为什么找他?”
为了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回来超度你。
林玖假笑:“随便看看。”
便被十指扣住用力夹了下,好像在惩罚她的不诚实。脸颊也变粉,好像真的因为被揭穿撒谎而尴尬,不知道作何反应。
“你现在喜欢上我了吗?”
林玖无辜地眨眨眼:“什么?你写的字太复杂,我看不懂,换个问题问问。”开什么玩笑,脸都没有的鬼。
男鬼竟然没有继续追问,手指顿了顿后重新写道:“那么,你觉得,你隔壁那位邻居怎么样?”
终于遇到一个她能回答出的问题!林玖几欲眼含热泪:“不怎么样,我对漂亮男人都不感兴趣。”
老天保证,她活了这么多年,再没有比这句话说得更真诚,更发自内心了。
接着写在手上的力度却加重,咬牙切齿一样:“不喜欢他,但还说他漂亮?”
“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兴趣。我见到他就心慌。”林玖捏捏他的手指,说话轻飘飘,“你在多想什么?我既然在养你,你就该知道,我这个人对外貌毫不关心。”
说话时眼是亮的,巧言令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分明是邀请人探进去舔吻的作态。
男鬼暗沉沉地盯着她。
还没怎么喜欢上他,就可以因为他的情绪来这样来安抚他……那之后呢?如果再有一点喜欢,他就能做更过分的事吧。
既然他是被养着的宠物,那舔舔主人,当然不该被拒绝。
男鬼抓着林玖的手腕,仗着张开口也不会被发现的体态,马上就要含住她的指尖,却忽然被用力抽开。
在发作前,他的脸颊被林玖捧住,当即便不敢再动了。
林玖仰起他的脸看,又放下一只手去扭台灯,做出手术灯探照的架势,嘴里奇奇怪怪地嘀咕:“我怎么感觉……你的颜色突然变淡了?”
她尽量没把自己的喜悦之情表露得太明显。
男鬼也在忍,忍住不舔她手心的欲望。想要更多,再摸摸他,摸哪里都好……喜欢、喜欢。很久不被这样主动接触,他几乎浑身都因为兴奋而发着抖。
却被理解成种即将消散的前兆。
林玖高兴到顾不上位置如何,不断地往前挪移,人恨不得整个贴过去,好好见证男鬼的消失之路。
表情还记得提防男鬼也许不会消失,表现得没太过火,但眼尾还是憋得浅红,人整个身体前倾得厉害。
男鬼变淡,并不是她的错觉。
他整个人身形都在退化,变成浅灰色,更像跟在身边的影子。衣服的轮廓却好像因此显出一点,灰扑扑的领结。
林玖笑容枯萎一秒。
可张没有面容的脸还是灰的,纸片人模样。一定是回光返照,她放下心来,手心有余悸地松开。
手腕被反抓住,轻轻一带。
天地良心……她实在坐得偏移床板太远,只被这样拉住便失去重心,整个人朝下扑倒,理所当然的,被男鬼接住。
满身都是他身上的冷气。
林玖只穿一件睡衣,浑身瞬间便战栗起来,手脚立马要挣扎地重新站起,却被抱住更紧。
肩窝被冰凉的脸埋进去,男鬼没有说话,可她还是听到声——
好想你。
林玖手撑着还想站起,掌心按到什么,立马弹射般的缩回手。这真是大事不妙。她迅速噤声,男鬼全身硬邦邦的,谁知道这是因为快死掉,还是别的什么。
男鬼没有动,只静静抱着。
林玖更不敢动。
竟然是敲门声救了她。
晚上来敲门,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林玖还是拍拍男鬼的背,小声说:“我得去看看。”
没有答复,她试探着起来,竟然很顺利的成功脱身,男鬼垂着脸,似乎完全丧失禁锢住她的力气。
脸。
因为头低垂,双眼被过长的额发遮住,只露出一截鼻梁和嘴唇的脸,皮肤苍白,嘴唇却沾血的红。
而衣服还灰蒙蒙。
林玖不敢去拨动他的头发,疑心她去触碰,不能动的人反而会变成自己。所以说漂亮男人不可取,太危险,更不要说这种艳鬼。
她深呼吸几口,跌跌撞撞地朝外走,还记得去看一眼在门外敲门的是谁。
还好她真的去看。
门竟然没有关,开着条危险的小缝。闻佑的声音便从缝隙里送进来,揣揣不安的紧张:“我可以进来吗?”
这怎么行?
林玖拉住门把手就要拒绝,可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捞出一点感同身受——他也好像经历什么恐慌大事。她犹豫地敞开门:“为什么?你怎么了?”
接着看到的就让她险些摔门而逃。
闻佑宽肩窄腰地赤裸出现,大概是正在洗澡,发湿润,全身只围一件浴袍,松松垮垮挂在腰上,像随时要掉下来,地震逃跑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仓促。
他状似无意地抓着门,红眼珠湿漉漉,脸颊上的水珠也还没干,颗颗朝下滚着。
“林医生,我好像……遇见鬼了。”
第56章 同病相怜
林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对哪件事作出反应。
见鬼?他在因为遇见鬼而惊恐?可这张脸上哪有无措,明明有一双红眼珠才更像恶鬼。
她不能否认,来求助的眼神是极讨好的,眼圈红红,尽管他按住门的手能轻松握住她两只手腕,怎么会向这样的她求助。
唯一称得上无害的,大概只有他胸膛上的水珠,却也顺滑地,走向情色地没入浴袍深处。应该是刚洗完澡,沐浴露也淡淡的香甜。
但即使紧迫到穿成这样来敲门,他竟然也没有因为门开着进来。只可怜地站在门外等,是因为不合时宜的边界感,还是他本身便是恶鬼,即使门大敞开着,还是要主人应允后才能进来。
“你不能帮帮我吗?”闻佑轻声道。
红眼珠是漂亮的,眼型又得天独厚的多情美丽,低垂看人时目光多黏烫专注,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她能信赖。
林玖却被这种视线盯到脊背发凉,帮他?她的卧室里还躺着只难缠的鬼,也许什么时候会立马暴起,现在门口又来一位,她才最该去找人帮忙,恐怖电影里三分钟炮灰的待遇。
“什么?”她艰难地找回声音,“你遇见鬼?发生了什么,怎么会——”
闻佑勉强地回看一眼房门,恐慌表情消逝得飞快,可再转脸过来时,竟然要哭不哭的模样:“我从浴室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吹头发,面前就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没有脸的人型生物……”
林玖当即便信了七七八八。
来找她也许是居心叵测,但见鬼这事一定不是借口,一个正常犯罪分子,哪里会想出这种外形的鬼。
“可是——”
楼道里吹过一阵凉风。
饶是长袖长裤的林玖也被冻得一哆嗦,闻佑掩住唇轻咳,咳得脸颊和耳尖漫上粉意,浴袍也跟着他晃悠的身体一颤一颤。
“可是……”林玖要拒绝的声音弱下去。
风寒好像一瞬间侵入她的大脑,她的视线变得很不礼貌,思想也渐渐脱离健康。但能责怪她吗?哪个正人君子会在这个时间点穿成这样敲门,难道是早早看中她医学知识扎实,要请她听一听心脏。
对,她是准医生来着。林玖清醒过来,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这么凉的风,闻佑也许会在门口冻得晕倒。
她岌岌可危的立场重新变得正直。
门关上时极轻的一声,却立马被熟练地反锁扣紧,恨不得再上几道锁的架势。她的房子便成为逃脱困难的牢笼。
“你做什么?”林玖又开始慌张,疑心放他进来其实是个错误。
闻佑敛眉垂眼地看她,乖顺到她的警惕显得不讲道理:“抱歉,我有些害怕鬼会进来。”
可怜样。
“这,这样啊。”林玖避开他的脸,扯步转身便要走,“我先——”
手腕被拉住。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吗?”闻佑滚烫的体温抓握过来,很快,只一秒又放开。
林玖指尖发着颤,被放开,可手腕蔓延上的酥麻更甚。她顿一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先去给你拿衣服。”
“我不可以一起过去吗?”
她指指玄关口的卫生间:“里面有吹风机,你先吹干头发,否则要生病的。”
开什么玩笑,这种胆量的闻佑如果跟着她,见到靠在床头柜男鬼的第一秒,也许便会虚弱地要她搀扶,当然不能让他跟着。
想法很崇高,但林玖自己也格外胆战心惊地推开卧室门,唯恐男鬼会跳脸在她面前,阴测测地问,为什么带别人回来。
男鬼不在卧室里。
林玖很谨慎地扫了一圈,几秒便决定不去更仔细地找,看到也是徒增烦恼,不如先帮闻佑温暖起来。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邀请人到家做客的考量,给客人的衣物自然不会有,更不要说男性客人。
衣柜里很难有衣服适合闻佑,但让他腹肌敞露,林玖也觉得很不恰当。穿得太清凉,对健康绿色的谈话很难有益。
她左找右找,终于在底层的底层拎出一套。那时候是有心掺和时尚界,衣服要黑白灰,还要OVERSIZE的走潮流,却因为买的太大,袖子挽成山也看不到手腕。
更不要提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