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服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像现在,就跨越了几年地发挥用处,去拯救没有衣服穿的闻佑。
林玖递过去时,闻佑才将将放下吹风机,黑头发好看地蓬卷着,手感很好的模样。
“男朋友的么?”闻佑问道。
语气好像在介意,手却在拿到卫衣的当口便开始套进去,吓得林玖当即转过脸,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我自己的,试穿过一次,很干净。”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脸微微的有些红,“但我家里没有男式内裤……”
闻佑含着笑意回答:“没关系,我来时有穿着。”
她松口气,心想,他还蛮体面。
也就没看到闻佑抓住衣服领子,变态样的埋进去深呼吸,好像她的气味才是真正氧气。
“我穿好了。”
林玖才转过身。
衣服并不算多合适,但好看的人穿丑衣服也有优待,有那张脸在撑。
闻佑双眼弯弯:“很舒服,我很喜欢。”
林玖结巴地回了声“那就好”,明明只是句客套评价,她竟然觉得脸热。
这也算是解决掉衣服的问题,两人便正襟危坐在客厅,林玖端正心态,开始询问闻佑更多细节。
“当时还发生什么了吗?比如那鬼有没有冲进你的身体里——你知道你的眼珠现在是红色吗?”
她这样的怀疑并不是空口无凭,侧对面的闻佑在笑,哪有在门口时可怜巴巴的状态。如果,如果是被鬼附身,她想,那真是手段高明的狩猎技巧。
“我看见他时太害怕,所以轻轻推了他一下。”闻佑叹气,回想梦魇似的皱着眉,“他个子太小,好像因此摔倒在地上,不过后面的事我也不清楚。”
他的身体明显地晃了晃,摇摇欲坠似的,不过唇色再怎么模拟虚弱也变不成苍白,反而愈加的红,吸引猎物到来前的色彩鲜艳。
“轻轻?”
“是啊。”闻佑说话也放轻,果然看到林玖朝前挪移,十几分钟前,她才掉过同样的陷阱,又这样谨慎但懵懂的重新踩进来。“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他。”
这样容易跌落,就应该被他跪着接抱住,一起靡乱纠缠。
他的脸又红了。林玖想。大抵是想起危险事物而产生的紧张。
还真是同病相怜,她面对男鬼也是同样的困境,不过在正式成立受害者联盟前,她还是要问清楚:“但既然你这么慌乱,我的门又开着,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呢?”
“我不想你觉得害怕。”闻佑温声道。
就好像拿钥匙打开她房门的人不是他。
“但为什么是我呢?”林玖问。
“那天见到你时,我恍惚地似乎看到你背后的黑影。那也是鬼吧?所以今晚同样碰到鬼后,我想,这世界大概只有你会理解我。”
林玖被这番话说得感动,如此同样的处境:“即使我们也只见过一面?”
“是啊。”闻佑微笑,“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好看,很亲切,很值得信任。”
林玖觉得耳熟,又隐隐听出一点温和的戏谑感,便没将这句话和情爱画上等式。她重新提起被闻佑忽视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啊。”闻佑才想起这件事,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声音柔柔,“我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它在眼眶里好烫,林医生,你愿意帮帮我吗?”
才结成同盟,林玖马上要点头,却不知哪来的危险预感,如果她应允,闻佑便会让她去摸,去拿手指抚慰……实在没缘由的揣测,但她还是背过手,面上多坦然地坐回沙发里:“我很想,但我不怎么熟悉眼科的知识……”
她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
“那么,你觉得它丑陋吗?”不等她回答,闻佑自顾自地接下去,自嘲似的笑,“我知道,就像怪物一样,你当然不会喜欢。”
一副那种要别人夸之前先自贬的心机人士,林玖看得清清楚楚,谁知道嘴比脑子更快,哄人的话便已经出口:“当然是觉得漂亮,喜欢,你不用觉得自卑不好。”
“你能喜欢,我好快乐。”闻佑重新抬起眼,笑得如同发酵成功的果酒,空气里也漾开甜美气味。
林玖集中注意力地嗅了嗅,早知道他沐浴露分外好闻,很亲切,所以带来的熟悉感又很奇怪。气味多像她也在用的同一款,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
可她又不好问出口,到底是极隐私的事,即使她已经跳过从陌生走向熟悉的流程,看到更多。
“总之,我们要一起努力,摆脱身边的鬼。”林玖微小地雀跃着,“我这边有一个同学,他好像知道些什么,等他回来,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
“……是么。”
“嗯!”
“那很好啊。”闻佑甜蜜地微笑,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室内蒙上阴影,“对了,如果我的红眼睛真的是因为被鬼附身,你刚刚那样直接说出来,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不会的。”林玖迅速否认,尽管手指因为他的话已经蜷起来,“我们都是见鬼的受害者,你怎么会——”
“是啊,我一定服从你的话。”闻佑从沙发站起,眼低垂着晦暗看她,“但林医生,以后还是不要轻易给别人开门吧。”
他仍旧温和地笑:“如果因为这样做而被永远缠上,那该怎么办啊。”
第57章 吊桥效应
说出这样恐吓的话,被扫地出门也就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屋门敞开,林玖背绷直,握住把手的指腹用力到发白,唇也不怎么高兴地紧抿着。怎么会有这样不会看气氛说话的人,明明他已经进入安全区,他们可以安心的互相依靠,偏偏要故意制造恐慌。
所以她才立马收起顾忌,硬心肠地直接告诉他,鬼会穿墙,开不开门,都会被鬼缠上。
顺理成章的,闻佑不回家躲鬼便成了伪命题,如果鬼一定要缠上,怎么可能等在家里不出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能改变鬼的心意,拿她家里当避难所,才最不合适。
林玖硬撑着不去管狂跳的心脏,眼向闻佑家门的方向挑挑:“你家里现在很安全。”
始作俑者现在倒知道卖可怜。
“如果我开门,那只鬼就等在我门口怎么办……”明明面对面时眼要垂下才好对视的体型,现在眼角耷拉,说话也轻声细语,就差勾手去牵一牵她的衣角。
林玖心想荒唐,握住把手的指尖却悄悄松懈,不能,如果再多收留他一会儿,也许会听到他用那副平淡口吻说更多的恐怖秘语。
“不会。”她冷酷地避开那张脸,犹豫几秒后又安慰,“我在这里看着,如果有,你……再逃过来。”
即使她心知肚明,混凝土哪里防得住鬼。
闻佑从地毯下拾起钥匙,也许是不熟练,重新直腰开锁的动作也万分地缓,影视剧里慢放数倍的镜头才这样。
钥匙在林玖砰砰的心跳声里插进去,她胆战心惊地等,恐惧下一秒会跳脸出现的怪物。
……要不要放他回来?她想,哪怕他说话冒犯,可毕竟还是同能见鬼的盟友。
闻佑在这时转过身,手拨过成串钥匙时哗啦地响,“我好害怕里面会有鬼。”
林玖才被这动作吓得要迅速关门,甚至后悔起这些自找的麻烦。当然,她还是排斥他的,否则也不能他做什么,她都会这样紧张。
“不会的,我在这里呢。”她强撑道。
闻佑轻轻地“嗯”,又成为最体贴的好好邻居:“谢谢你今晚愿意开门,以后如果你有危险,也可以随时来敲我的门。”
多么温善,也许是因为林玖没有移开过视线,脸薄红,心跳加快,呼吸又紧张,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看他动作,听他说话。
长袖长裤的体面睡衣,谁又知道她在因为他颤栗,剖开那颗心,或者贴上去,唇舌代替耳朵的去听,像前不久那样。
也许该趁着她失忆,认真扮演她所谓的理想型,让他们循序渐进,慢慢的,一点点心动,最后温吞地告白,拥抱,□□,共度余生。
但这样平缓的想法甚至维持不到见面后的第二秒。如果她轻松地掠过视线,拿他当什么无害陌生的,若有若无的存在,他还怎么能做到表情温柔的对待她。
害怕和恐惧再多一些,心跳才会吊桥效应的高涨成爱意。就承认吧,否则她怎么会喜欢上他,生理反应才是最诚实的情话。
门敞开到不能再敞。
不设防的动作,却没露出多少隐私。林玖再努力的睁大眼,眼前也只是一片漆黑,感应灯也无法渗透去挽救的暗,也许没有鬼怪守着等待夺命,但看着也不像活人居住的场所。
“应该是安全的。”她谨慎地向前探了探头,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弹。
闻佑微笑一下,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林玖放下心,这场恐怖闹剧终于结束,也算是一个完美的收尾。可自己家门关上前,她才意识到没有听到这位邻居的关门声。
难道有什么意外?她心下一惊,眼眸立马急急地追过去。
对面的门还敞着,闻佑站在门口,身形完全融于黑暗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望向她的两颗眼瞳却格外突出的红,阴沉沉的。
视线对上时,他又露出温和的微笑:“今天已经很晚了,林医生,早点休息吧。”
可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做什么。
**
男鬼好像真的消失了。
林玖说不清这种庆幸后的微小失落来自哪里,见鬼当然比和人社交有趣,但这也不能成为她再次梦见他的理由。
尤其梦里她前面是男鬼,后面是闻佑。
没做成什么,她马上被这种体态架势吓醒,甚至不敢多直视身下那张床。天蒙着层雾,她仍旧坚持着出了门,好像为城市净化雾霾有多热情。
不过心中念叨着鬼,所以在雾里碰见趴在地上狂奔的鬼,也许是种一语成谶的报应。
林玖还天真的认为全世界的鬼都有人型,至少能交流,拿相当镇定的语气便打算劝退它,谁知道她越试图沟通,那东西就爬得更快。
穿过雾气,她看到四肢扭曲成团的畸形物,面容丑陋,爬行时脑袋朝后仰,偏偏还能准确瞄准她的方向。
林玖被这种反人类的举动追得面如死灰,可路人又看不到,跑得太惊慌还会被当作精神失常,更不要说停下求助,说什么身后有鬼在追她。
在这种绝望时刻,她看到闻佑出现在道路尽头。
实在太贴心,她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慢下来,如果因此吓到胆小的邻居可不好。不过不怎样体面的求生本能还是占据上风,她一把抓住邻居手腕,步速不减的让他也快跑。
开什么玩笑,被鬼追,回头看是大忌。
没迈两步便被惯性扯回去,那位怕鬼的邻居站在原地巍然不动,手顺势反抓住她的,垂眼低声问:“怎么这么紧张?”
林玖大怒,心说真是好心没好报,脑中短暂回想几秒爬行鬼的速度和他们间的距离,当即放弃挣扎,死心地等着对方扑过来,连带着闻佑一网打尽。
却等来了手腕上逐渐鲜明的温度。
他还抓着我。林玖迟顿地想,几秒后纠正注意力的重点,爬行鬼竟然没有追上来,他们还活着。
“发生什么了?”闻佑耐心问道。
林玖才转过脸去看,街道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爬行鬼在追她。
路口亮起绿灯。
人群朝他们的方向涌来。
林玖立马小声地将事情重复一遍,为了不引起其他人误会,也就丝毫不介意他们不断贴近的距离,“真的很奇怪。”她说,“最近的鬼总这样突然消失。”
“其实……”闻佑握住她手腕的指节悄悄向下滑,“我昨晚回去后,在房间里也看到同样的鬼。”
林玖的注意力被剥夺得极为迅速,瞬间紧张起来:“那、那然后呢?可你好像没有来敲我的门。”
“因为它消失了。我一靠近,它就消散在空气里,让我来不及找你。”闻佑慢慢地诱导着,“好奇怪,难道他们是因为我消失的吗。”
诱导得太好,林玖相当严肃地抽出手,说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随即便打开手机,开始聚精会神地使用现代科技。
到底是网络发达,她还是查询找到答案,犄角旮旯里的废弃论坛贴,说什么鬼害怕红眼睛的人,有危险,往他们身边凑就对了。
所以连带着她也沾光。
林玖再抬起头时,只觉得阳光正好,闻佑那双略显瘆人的眼睛也分外漂亮,这样的邻居怎么会是危险的,脸也好看,明明是她往后时光里的最好朋友。
好朋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玖心情实在不错,索性直接忽视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将这个好消息大方地说出来,手还很知分寸的没有去拍拍他的肩膀:“鬼大概在害怕你,所以你不用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了。”
“那你呢?”闻佑轻声道。
“我……”林玖语塞两秒,她已经准备将对方当作人型驱鬼利器,又觉得这样做太不人道,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成试探的提问,“如果我遇到麻烦,或许可以去找你……?”
“当然。”他微笑着,“我随时欢迎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再次降临。林玖后退一步,脸上真诚的笑僵硬成假意,闻佑不至于对她做什么,认识这几次,他难道不是一直在向她求助吗?她到底为什么总将人想的这样坏。
可心悸感也是真的,四肢也微微发颤,哪里都觉得阻涩的不畅快。
林玖觉得不能再多待下去,扯离开理由扯得极为不高明,又因为紧张,完全忘记自己从来不需要这么做,想走,直接离开就好。
她又为什么觉得不能让他多想,好像仅仅离开这个动作,都会让他觉得不安。
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林玖还是艰难地完成这件事,无视闻佑低落的那张脸,转过几个分别的弯才放慢步速,动作无意识地丧失思考,只剩本能。
一分钟后,她捏着还在冒冷气的棒冰包装袋坐在路边,脸埋进膝盖里,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哪里养成的坏习惯,用冷意去安抚焦躁不安的心脏……大学五年重读好了。
她仰起脸,自暴自弃地咬一口棒冰,凉丝丝的甜,却不是她期望里的安慰剂。也许以前吃过更好更软的,她咯吱咯吱地咬,怎样也模拟不出曾经的触感。
口腔还没习惯侵袭过去的冷气,耳垂却同步地感受到寒冷,酥痒的,很快便晕染上粉红。
林玖张开唇,慢慢地偏头向侧边看。
错觉,一定要是错觉。她悄悄祈祷,手抖得要握不住那截棒冰棍,可惜没有什么能回应她。
男鬼坐在她的旁边,撑着半边腮,静静地看着她。
重新见到他的这一刹那,林玖便瞬间想通自己对闻佑的惧意来源自哪里——他们实在太像,眉眼含情漂亮,却是种饱含危险的美丽,无法预知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像现在,她永远也没办法预知到,融化滴落在手腕上棒冰汁液,会被一口含住。
那样冰凉的舌头。
第58章 擅长跟踪
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林玖成为路边雕塑,呼吸停滞,眼睛也忘记眨,唯一能动是激烈颤抖的心脏。在被舔吻。她机械地想。脸却软成任亲任摸的模样,唇畔微张,偏偏又不自觉。
难道是挂念鬼就会受这样的报应,可她并没有多期待再次见到他。
直到皮肤上传来阵刺痛感,林玖才猛然惊醒,抽手弹跳站起做得一气呵成。人虽然慌张,但竟然还很有公德心地没将棒冰甩出去,脸色当然奇差。
可手腕还是留下圈浅浅的齿痕。
林玖两眼一黑,恨不得立马去用水冲洗,潜意识里更觉得大事不妙,好像鬼留下的痕迹,很久才会消失。
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该知道要跑掉。林玖快步跑走,还剩一截的棒冰也匆匆扔进垃圾桶。
过转角时她回头望一眼,男鬼没有跟过来,只站在原地,拿那双无机质的黑瞳盯着她。
那张已经清晰的脸不需要她再猜测心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怨怼,再多待一会儿,也许被舔住的便不是那点可怜棒冰。
偏偏遇见的是这样艳情的鬼。
好在这里离小区不远,林玖一口气到门口超市附近才停下,扶着膝盖,微微喘着气。
营业的微弱灯光是温暖的,行人,提着购物袋面无表情的行人也变得温暖。总之比皮肤上还残留的凉意要好,现在那里也隐隐的麻,她要强忍着才不会去碰一碰。
超市洗手间只有她在。
也许是老板好心安装热水器,流淌打在她手腕上的水竟然是温的,被咬过的地方却仍旧暖不热,提醒她,这是不能消除的烙印。
林玖垂眼看着,受苦的手腕在泛红,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男鬼那张脸。多情漂亮的,带着点怨恨的脸。
恨什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洗手间里太静太空,水流声便是唯一的声音。她细细洗着,竟然慢慢滋生出阵悚意。每次抬头看镜子都变成一次豪赌,也许,这次不会出现什么别的生物站在身后。
太快了。她知道和闻佑接触后的安全期不会太长,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爬行鬼后出现男鬼,现在,保不齐后面又会出现新的畸形生物。
她沉默地又清洗几秒,面色好像镇定,还很讲条理地去烘干手。如果洗手间真的有鬼在盯,大概也会因为这种冷静而多等一会儿。
林玖出门,走进藏在货架之中,手指才暴露微颤地去拨打电话。
两秒滴声。
“闻佑。”几分钟前才用过蹩脚借口离开,这会儿又想要求对方当驱鬼工具人,林玖轻咳一声,说话变得很不好意思,“你在做什么呀?”
“在家里准备午餐。”他温声道,“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林玖踌躇几秒,“能不能来超市接我”这话吞吞吐吐的,怎么也难以讲出口。她怎么变得这样胆小,还需要另一个胆小的人来相依作伴。
电话那头“啊”了声,随即便是刀具被搁置在案板的声音,“抱歉,我好像忘记买盐了。你如果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可能得等我从超市回来。”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林玖语气里的喜悦藏也不藏,“那,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
手机屏幕已经打开第三个驱鬼帖子,林玖想不通驱赶没有心智的鬼怎么就如此困难,横竖翻不出一个靠谱的答案。
九九八一张的黄符,什么护身玉更不必多说,奔着被鬼怪杀掉前先让人倾家荡产,烂质地,暗光泽,也不知道怎样当上的护身符。
她默默划着手机,一目十行地看,权当消磨时间。从小区到超市当然不远,但等待永远是漫长的。早知道就该拿闻佑当人形挂件。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下一秒握住的手机屏幕便被敲了敲,林玖惊魂未定地抬头,就见闻佑出现在面前,鬼魅一般的没有脚步声,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你来得好快呀。”林玖脱口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的语调有多轻,眼也弯着,该去质疑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明明她没有告诉他具体位置。但她放松地不去想,只知道现在自己无比安全。
闻佑身旁是辆小推车,哪里是只买袋盐的架势。他笑一笑,“也许我们有共感,你在哪里,我都知道。”
林玖的眉心跳了一跳。
共感?共感可没有这种功能。可反驳的一二三条也列不出,再去想,心脏里生出奇异的痒感。
“走吧。”她慌乱道。
和不算熟悉的人一起逛超市,居然没有以为的不自然。闻佑没有问什么,长指掠过货架后,带下的却几乎全是她喜欢的东西。
除了瓶青梅酒。
“晚上炖排骨用。”闻佑说。
林玖点点头,心中已经在盘算要用什么借口过去。谁知道安全保质期有多久,他离开后,那些畸形怪物会不会突然出现。
她的心神不宁很快被察觉。
“林玖。”闻佑顿了顿,“待会儿方便来我家里吗?我有东西想给你。”
林玖简直要去握握他的手,这就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邻居,不用她说话也能安排好一切。
她索性和盘托出,说自己实在害怕遇到新的恶鬼,又难看,又恶心,不讲道理地跳脸,逼着她失去目的地逃。
闻佑听着,面容是恰到好处的担心,搭在推车上的手却青筋暴涨。开始被看到鬼身面容时,他好高兴,哪知道这意味着别的鬼也会进入她的视线。
不该有别的肮脏东西过来。这世上让她害怕噙着泪的鬼,有他一个就好。
还好他擅长跟踪。
林玖不是没有察觉到闻佑的生气,只是更感动,果然,那些误会都是假的,这么关心人的闻佑。
“好在有你——”
她才提起的笑容又僵住。
闻佑身后几米,男鬼正阴恻恻地望着他们。隔着货架也鲜明的脸,林玖一抖,下意识地便捂住手腕,那里忽然发起高烧,要什么冰东西在镇一镇才好。
“……怎么了?”闻佑偏过头,目光竟然很自然地划过男鬼,“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实在是太相像的两张脸,同胞兄弟也说不一定。
林玖舌头也要打结,怎么,难道不是和闻佑待着,就不会被男鬼缠上吗?
几米外的男鬼抬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事。”林玖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我们走吧。”
他一定是有所忌惮,否则不会离他们有那么远。
但为什么之前会消失。林玖想得万分辛苦,到底是忽视了哪里的细节,才让他这样堂而皇之的跟在身后。
他们去结账,男鬼还在如影随形地跟着,连路过的玻璃罐反光上都是他的脸。林玖刻意将路线走得歪七扭八,以为会甩开男鬼,结果又在下个转角碰到,嘴角恶意地咧着。
林玖装瞎似的忽视,心中不断催促着,怎么庇护还不发挥效力她。明明她已经整个人都快贴到闻佑身上。
等等。
难道——
瞬间的灵感,林玖也不管冒不冒犯,手啪地下便抓住闻佑的手。
男鬼明显怔住,好似极不情愿的,整只鬼身形淡褪在空气里。林玖得意的勾唇笑,原来是要身体接触,这也许是什么过渡能力的方式。
她才得意一小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正握着什么,当即尴尬地要遁入地底。
闻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玖不敢看他是什么表情,但自己很能装云淡风轻,还要开玩笑:“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在外面,手里总要有点东西放着,否则会很难受。”
“啊……是吗。”
“对。”她松开手,视线悄悄地上移,就见到闻佑那张连耳垂也晕红的脸,内心还将将剩的丁点底气,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会有这么纯情的人。
林玖真真觉得自己十恶不赦,马上要将真实情况说出口,只是才开了个头,面前忽然便摊开只掌心。
“不是说难受吗?”闻佑轻声道。
手腕上的烧意好像要扩散到额头。林玖摆手,脚步虚浮地连退几步,好像真的要靠人牵着才能好好走路。
她晕乎乎的,新发现讲得颠三倒四,又能很清楚地道歉,应该征得他同意再去伸手。毕竟,这种身体接触对闻佑来说,很大可能并不有益。
就好像被吸走阳气。
闻佑听着,面上也恢复日常温和的笑,“不用抱歉,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到底是什么回答。林玖头晕得更厉害,可对面人语气多真诚,显得她的话结结巴巴道:“你,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闻佑顿住几秒,又开口,“只有心跳快了一些,可我觉得很正常。”
林玖恨不得掩面逃走。
她的这位邻居却很有探知欲,又慷慨,说什么长久的样本才有参考性,讲得很多,林玖嗯嗯地应着,回过神来时,手已经被牵住。
大脑缺氧一样的空白。
明明是第一次牵着手走路,她应该青涩,也许还要不好意思地朝回收,可手却好像找到归宿一样,依依地贴着。
她听到闻佑压低的声音:“我觉得很好,你呢?你有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吗?”
何止。
从生理到心理上,她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林玖含糊地应了声,话题转移地格外生硬,甚至将师席声的事说了出来,“等他回来那天,我可以先和你多待一会儿,这样见他时,就不会被别的鬼……”
话被打断。
“所以你靠近我,是为了和别人见面不受打扰。”闻佑淡淡道。
第59章 前尘旧事
林玖呵一口气,白雾便晃散开。超市外的空气太冷,手却被攥住不能蜷紧取暖,怪事情,远山市冬天怎么变得如此阴瘆。
更怪的是她没有抽出手。
闻佑还在等她的回答,眉眼在笑,唇也扬得平和,只是牵住她的手指无意识攥得更紧。
“我不想你和别人见面,不可以吗?”恍惚间林玖还以为再次见到男鬼,痴痴怨怨的一双眼,“为什么要有第三个人参与进来?”
怨恨、占有欲,这些负面情绪她从未接收过如此地密集,多新鲜的事。她这个人惯常不建立亲密关系,也就没有人能对她有所要求。
不能埋怨她的不亲近,不能越过安全距离,当然,更不要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他们才见过几面。
只不过是个陌生邻居。
“对不起,你其实不喜欢这样吧。”陌生邻居垂着眼道歉,相握的指尖松开些,却转为十指扣住,于是更不容得她挣脱开,“可以随时走的,我又不是什么能特别讨人喜欢的人。”
是啊。她要点头,“你怎么会那么想?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也没有觉得不好,只是觉得可以顺便去问问他。”话在唇舌里滚过一圈,竟然变成格外软的语调。
解释时身下影子便暧昧重叠在一块,被圈牢的模样,只是在眨眼说话的人哪里看得清楚。
其实很可怜。她为自己的耐心寻找理由。他一定是害怕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见到鬼,所以格外担心他们间摇摇欲坠的盟友关系。
这时候更不能承认是利用他,早知道他这样心思敏感,她就该保持缄默,悄悄地去蹭蹭摸摸……只是不大体面。
她继续打补丁:“他可能知道怎么驱鬼,和他谈谈,说不定能帮到我们。”
“帮我们?”闻佑的指腹成为室外唯一的热源,说出的话却冷冷,哪怕有刻意在保持笑容,“去寺庙时男鬼跟着你,他好像也没有发现吧。和我接触的时候,其他的鬼才会消失,他能做到吗?”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玖一惊,实在不记得有将进庙这件事告诉过他,但应该有吧,正常人怎么会将跟踪得知的事情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可我们又不能时时刻刻绑定在一起。”
她说完,惊讶地发现闻佑竟然放松下来,眼里的笑也重新变得真诚,盈盈眨着,“对不起,林玖,我不知道你在担心这个。”
“我……”
闻佑晃晃她的手,眼尾也愉悦地飞起来:“别害怕,这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
林玖到底没有去求助师席声。
打消她念头的不是街道上的小小对话,而是到闻佑家后,他递过来的礼物。
没有夸张的绸缎礼袋做包装,闻佑要她摊开手心,放礼物时手指便轻轻挠挠地擦过,好像猫和猫薄荷,一遇见就要不受控制地黏上去。
林玖没办法指责他,她自己也认为这是正当触碰,是为了她不见鬼。
竟然是块白玉。晶润质地,刻着“平安”二字,好像在什么摊贩上见过劣质数倍的仿制品,怎么吹嘘也比不上的精巧。
“能驱鬼,尤其是那些丑陋的脏东西。”闻佑快速地掠过这些介绍,唯恐让她再多回想起一秒。下一句话却轻轻慢慢的,“所以,你喜欢吗?”
林玖盯着玉。
这已经不是喜欢两个字能说清的事。握住玉时她想起一些模糊的内容,抓不住,只是些破碎的艳丽色彩。很难承认,她忽然想接吻。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闻佑,视线轻轻扫过他在笑的嘴唇,“我很喜欢,谢谢你,但为什么给我?”
“可以驱鬼啊。”他说。
玉被手心带上一层温热,林玖摇头,“可这个得来很不容易吧。”要付出很大代价,她脱口而出。
闻佑愣住几秒,看她的眼神疑惑起来,是种掺杂惊喜的语气,“你这么会这么想?”
他又上前一步,两人间本就狭窄的距离变得更近,呼吸也要融散交合,可她没有朝后退。
好像这种距离一向很恰当。
林玖郑重地思考原因:“可能……它看着一副钱也难买到的样子。”
这至少不是闻佑期待的答案,但也算甜蜜的猜测。他笑笑,露出右手腕,上面缠着的三圈红绳仍旧鲜艳,“既然喜欢,那么我帮你戴上吧。”
红绳穿过白玉,顺滑到闻佑甚至不需要去注意对准,玉一下子便坠到底,做好佩戴的长绳形状。
“背对我,”他轻声,“林玖。”
暖不热的白玉,和空气接触几秒便恢复冰凉温度,贴在锁骨上时更难以忽视,而站在身后的扣红绳的手又笨拙,打结而已,居然要用那么长的时间。
原来有些手只是看着灵巧。
“好了。”闻佑拍拍她的肩,眯眼笑着,“既然你觉得它很重要,就一直随身携带吧。别担心,红绳不会因为淋水褪色的。”
林玖“嗯”了声。
长发盖住她通红的耳尖。
她将这一个上午的头晕全部解释为低血糖,理好护身符位置后便自告奋勇地要进厨房,不过才踏入一步就被挡出门。
“你坐在客厅等等我,很快就好。”他讲话很客气,但分明半点不信任她的厨艺。
林玖对这种质疑只恼火一秒,冷静后便安静坐在沙发,目光落在周围,渐渐滋生出违和感。
沙发、茶几、餐桌,这些都是最正常不过的配置,但她看着看着,开始发自内心地认为不对劲。
这里不应该是沙发。她想。这里应该是张床。
想法冒出的瞬间,她窜地一下站起身,呼吸不畅,在原地僵硬好几秒才重新坐下。
她对在白日里产生的这种桃色荒诞感到恐惧。闻佑也许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怎么可能重欲到摆张床在客厅,只允许爱人拜访的做派。
冷静。
林玖掏手机时的指腹都在抖,她甚至打开相册里保存过的病例去看,天知道在放假前,她有多坚定的下定决心,好好放松,绝不沾任何医学知识的边。
为了冷静。
可字是看不进去的,眼神飞瞟,搜寻客厅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玩意,能将她从旖想中拉出去。
和她侧对坐着的是只褐色玩偶小熊,可爱,但竟然穿着公主裙,现在的商家恶趣味未免太多。
她诽谤着,目光从小熊抱着的黑笔上滑过,最平常不过的款式,恐怕只有在医院才是稀缺货。
如果没在上面看到她留下的标记,她会更镇定些。
医院里笔少人多,经常会出现顺手拿走笔不归还的情况,为了区分,也为了细微地抗争一下,她才在每支笔的末尾画上截短短横线,效果自然甚微。
该丢的照旧丢,但怎么会在闻佑家里失而复得。天下难道有这么巧的事,这样小众的习惯都能相撞。
跟踪。
他也许真的在跟踪我。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不过是朝着错误的方向一路狂奔。做出的动作不由人,她大脑空白的拾起笔,人愣愣地打开厨房门,去质问跟踪狂。
“这只笔,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脸扳直,话尾音却隐秘的上扬,也许可以归咎于揭开真相前一定会有的心跳加速。
闻佑放下刀,案板上的刃面亮闪闪,不知道刚刚才用力切割过什么,空气里弥着肉的香味,小山状的话梅堆在玻璃碗里。
“远山医院啊。”他落落大方道。
人就自然而然地靠近她,近到她恐惧心跳声会被听到的距离。
林玖看得脸酸,又决定不能逞下风,腰挺直了没有逃,先做暗示:“和我丢的那只有点像。”
没有和敌人贴这样近说话的道理。
“那应该就是你的。”闻佑脸凑得更近,眼潋滟,讲话伪装纯情——林玖坚定地这么认为,“我去做检查,不小心拿错了。”
“你骗我。”她仰着脸,态度坚决,“如果你去医院做检查,我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就算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那我也不可能忘记你这张脸。”
闻佑身形顿了顿。
半响后,他重新直起身,眼低低地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有唇角好像还在笑。
“可你就是忘了。”
林玖心怦怦跳着,这一定是示弱的诡计。笑话,她身边再没有比她记忆力更好的人:“我会想起来的,如果——”
如果真的曾经遇见过。
闻佑抱了上来。
不是特别舒服的拥抱体验,他整个人都要埋进她身体里,沉甸甸,她立马感觉要支撑不住地朝后倒,腰又被扶住,迫使她身体迎向他。
是不是太快了。她头晕眼花地想。牵完手几个小时后就拥抱,下一秒真的接吻她也不会意外。
“你做什么?”她用不回抱的手臂表示抗议。
“嗯……找找记录。”闻佑下巴还搁在她的颈窝里,头发丝就蹭着她的皮肤,恬不知耻地持续良久,直到电饭煲叮的一声,他才松开她,“找到了。”
他出示一张心脏彩超图,未雨绸缪地将检查单的日期也拍进去,上面是她李老师的亲笔,做不了假。
林玖没有缺勤过,日期又相隔现在不远,她确信自己当天就在医院。
还真是自己忘记对方。
她一下很无所适从,怎么会,难道是他那天疲惫到没有人型,否则她怎么会遗忘掉这张脸。
可也不像是因为生病,五官的美丽程度下降一万倍的人。
闻佑看出她的为难和不好意思,手去摸摸她的脸,“没关系,总之你现在记得我。”
手心里的林玖任由他蹭着,忽然声音细小地问:
“你想吃荔枝吗?”
第60章 鬼迷心窍
冬天哪里来的荔枝。
什么鬼话,林玖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人尴尬地要吞掉舌头,就算是虚假客套也没有做得这样明显的道理。她偏开目光,飞快地弥补道:“或者别的——我想起来,我们在超市里好像没有买水果。”
也就错过闻佑眼底的错愕。
“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一些,我去拿点出来。”她听到闻佑这样说,抬起头时他已经迈步走向冰箱,围裙垂下的两条后摆一晃一晃,像尾巴,孔雀开屏也不过如此。
远山市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围裙。林玖盯着他打开冰箱时的侧脸,似曾相识感又冒出来。同样浮出脑海的是很不礼貌的问题,诸如——你是不是有死掉的同胞兄弟?
只是不需要问,她认为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没有证据,冥冥之中这么觉着而已。
她已经和闻佑讲过很多和鬼有关事,但没说出口的,除开男鬼曾经过于亲密的行为,剩下的便是那张和他过于相似的脸。
实在过于相似,如果不是同时出现过,恐怕她会误会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如果说男鬼是在仿刻闻佑,可为什么不模仿完全。男鬼更靡丽,闻佑更温润,更大的区别或许是前者哀哀怨怨,后者总在笑。
巧合吧。她安慰自己,况且,怎么会有那么拙劣的伪装手法,拿几乎同一张脸分饰两角。
林玖手指悄悄蜷了蜷。
……不会吗。
“橙子可以吗?”闻佑忽然道。
林玖回过神,僵硬地“嗯”了声。想的事情太多,也就全然忘记开始时,是她在问闻佑要不要吃水果。
她很谨慎地停止思考,尤其在闻佑拿着橙子折返回厨房时。他看着心情愉快,找出水果刀,切开橙肉,剥皮做得无比精巧,白络也贴心撕得干干净净。
修长的一双手,橙瓣在他手下更漂亮。林玖并没有多想品尝,但还是接过叉子,只不过故意放慢去拿,有心去记住闻佑手指的长度,指节粗细。
好做对比。
她想得冠冕堂皇,指尖相碰时又起一阵战栗。触感温热,并不是男鬼的冰凉,这是证据,她想,活人怎么会又变成鬼游荡。
闻佑盯着她的小动作。
他短暂地思考过,林玖这次接受他是否太过轻易。上次使用男鬼身份威逼色诱才拥抱上,那之后甚至还避免和他接触许久,哪像现在。
好像做什么她都不排斥,又轻轻来蹭手指,即使前不久他说过那么不知分寸的话,她竟然,可以全盘接受。
这给他一种无论如何也会被爱着的错觉,可他又担心,这只是林玖更加聪明地学会周旋,等他放松警惕后,才很抱歉地摇摇头,说,她没办法接受他过强的欲望。
是因为知道她的表情动作有多么重要,才露出微笑,给他接近蛮横的接近机会,又在偶尔里流露出困惑和害怕,迫使他不得不停下。
故意的吗。
他更紧密地看她,要看穿她其实已经恢复记忆,只是在犹豫是否离开。失忆前的承诺成为无可查证的空话,她大可以永远不承认。
不能离开我。不能,不能。
他看到她垂下眼,握住叉子的手挑拣地戳了戳空气,这些指腹他曾一寸一寸吻过去,白粉得晃眼,现在却——
叉子挑中最饱满的一瓣,手腕扬起,声音比甜橙要甜蜜更多:“你不吃吗?”
手自动便去抓住她的手腕了。
她又开始惊慌,眼睫毛也不自知地乱颤,脉搏加快,可手却稳稳地任由他攥着,直到他俯下身,吃掉那块橙子。
闻佑噙着笑,眼里的渴望更肆无忌惮地黏在她身上:“我好开心,林玖,谢谢你也想着我。”
**
林玖不知道怎么便被盯住了,从闻佑将摆好橙子的餐盘递过来时便觉得气氛诡异,气温骤降,令人发毛的注视,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好像被发现准备要离开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虚从何而来,也竟然对闻佑的高度敏感不惊讶。天啊,她想,装什么好好邻居,恐怕那个变态到舔她手腕的男鬼就是他。
谁知道周围的气压更低,明悉她发掘真相似的。
开什么玩笑,这是厨房,还沾着橙子味的水果刀就在案板上,她总觉得面前人随时会爆发,拿着刀静静地插到自己心脏里。
全菌感染,她还没那个本事当主刀医生救他。
正常人该跑,该找借口溜走,但即使被吓到一动不能动,也应该担心自己,而不是对面那位危险分子。
笃定了闻佑不会伤害她,最过分也许只是拿死来让她印象深刻,但好像,她确实不愿意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邻居变成这样。
给完橙子后,她以为会万事大吉,谁知道留下用餐时这种诡异更甚,喝第一口汤时她还没觉得哪里不对,一半见底后,她侧过脸,闻佑仍旧坐在一旁,笑眼眯眯地看她。
“喜欢吗?”他问。
很合乎她的口味,但这做派和男鬼又如出一辙,藏也不藏,林玖几乎两眼一黑,但还是装傻充愣地点点头。
她不问闻佑为什么不一起用餐,他自己倒开口,“厨师会比客人少些胃口。”好像这就能解释他监视器一样地看她吃饭,语气还万分自然。
林玖敢怒不敢言。
可她还是想出办法,一个无论闻佑和男鬼是不是一个人都有用的办法。
用餐结束后,她一定要包揽洗碗的工作,仅此一次,为了讲话不被看到表情,演戏会更自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流水声盖过她声音里的些许不自然。
“我以为你要晚一点发现。”闻佑的声音在耳边很近,也很清楚,似乎她转过身便是投怀送抱的距离,“我很喜欢你,也只喜欢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抱上腰的手很快证明那不是错觉,肩窝也被闻佑的额头抵住,“你这样问,是也喜欢上我了吧。”
林玖碗都要拿不住,腿发软,恨不得倒带重来,她还没做好接这种话的准备。
“好像……有点快吧。”她说。
闻佑哪里会觉得快,由奢入俭实在太难,他甚至想过第一面就用身体让她想起他,现在这样的浅尝辄止又能满足什么。
可他即使点点头,手也没有松开:“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对你是有一些好感。”林玖拎起最后一只餐碟,白沫绵密拖延到远超洗干净它的用料,“但你知道吗?我身边跟着的那只男鬼,我很害怕他。”
这对闻佑来说更不是问题:“你不喜欢,他不会再出现。”
林玖在心里冷哼一声,果然上赶着做保证,生怕别人不知道鬼是由他操控。她轻轻嗓子,接着的话便真诚地多:“我认为我对你的好感来自于对他的恐慌,所以并不愿意和你继续发展。你知道的,吊桥效应嘛,所以不作数。”
抱住他的身体瞬间便绷直了。
“谢谢你的护身符,等我度过一段没有鬼却仍旧能想起你的时间后,我再来说也喜欢你吧。”林玖放下碟碗,故意说,“你不会因此收回它吧。”
“不会。”
林玖认为谈话在顺畅进行,要转身时却发现被牢牢锢住,分寸动弹不得。耳畔旁的声音很温和:“林医生,一段时间,是多久呢?”
她斟酌着开始思考,还未想到合适的时间长度,又听见他低低道,“晚上也过来吃饭吧,我知道你自己是不会好好做饭的。”
这分明没给她过渡的时间!
林玖甚至不愿意去纠结他怎么知道她的饮食习惯,藏着点吧,她绝望地想,面上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拍拍他抱紧的手臂,谈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想象的要好很多。
“你没有耐心,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试着在一起。”她很没出息的放低底线,“只是你和男鬼长得太像,我没办法在害怕他的同时,和你好好相处,你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才终于被放开。
不过只给她一个足以转身的空间,要迈步离开还是妄想。闻佑晦暗地看着林玖,肢体暴露更多不安地虚圈住她,眼圈晕红,多委屈,喉头滚了滚,说出的话却恐怖异常:“那我让他毁容好了。”
林玖听得一惊,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难道是她冤枉好人。闻佑也许,也许只是很会观察细节。
“也,也不必。”她想想那张脸觉得于心不忍,并且疑心还占了七八成,“如果他来报复你呢?他再出现的话,我来找你就好了。”
闻佑的眼里闪过丝光彩,但很快被他敛下的眼皮遮住,声音还在维持可怜:“可你因为他,不愿意靠近我。”
林玖默默用眼神比量他们两人间的距离,稍微挪动便会紧挨住,尤其她身后,是没有退路的洗手台。
“好了。”她想起身上还有护身符,如果真是闻佑安排的这一切,那么男鬼后面也应该不会再出现,家里应当十分安全。“我想回去休息,晚点会过来的,谢谢你的午餐。”
“在这里睡,不好吗?”
闻佑抓住她垂下的手腕摩挲,事实上他已经抓住了很长时间,他习惯这种事当然没问题,可林玖也自然而然地让他抓着,其实就显得不正常。
可惜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谁也没关注这件事。
听到闻佑的话后,林玖有一瞬间表情变得很恼怒。她已经很给面子的没把真相说出来,闻佑居然还要得寸进尺,今天在这里睡,她明天就带着户口本去和他结婚好了。
她又冷静地想了想,如果闻佑是人,那么他大概率是个花心渣男,经常拿那双桃花眼骗人。可如果他是鬼,也就无所谓她回不回去,反正可以穿墙。
到这里,她心中的天平有所倾斜,但闻佑是鬼的可能性并没有被完全排除,而被吓到的仇,她一定要报。
她磨了磨牙,检验前一种方案也很简单。
“我现在回去只是午睡,并不会影响我们间的关系。”她先试图讲道理。
果然得到新一轮的不退让,闻佑眉眼失落:“可如果你现在离开,关上门,执意不愿意见我,我就不会有机会再看到你。”
还真是执迷不悟。
林玖抽手出来,点点他的胸膛:“你说过,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既然这样,你也没接吻过吧。”
闻佑愣了愣,刚刚还能连串说话的嘴唇忽然噤声,好半晌后才舔舔唇:“没有,我没有亲过别人……其他人我看一眼都会觉得厌烦,我每天都在希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回答有避重就轻的嫌疑,但林玖实在不敢听他说更多,再说下去,好像真的要出不了门。
她拽住闻佑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朝下拉,随后亲了上去。
唇碰唇的触感格外新奇,她本着科学探究的精神,眼睁到最大,坚决要摒除这个行为的暧昧成分,可闻佑也睁着,瞳孔放大,眼尾一下子烧红,愣愣地由她动作。
林玖没办法地闭上眼,也抬手盖住他的。天知道闻佑长这样一双多情脉脉的桃花眼,竟然木讷地连眼皮也不知道闭。
好软。只是唇贴着,她不准备有更多的动作,也没什么经验。几小时前被闻佑牵住时晕乎乎的感觉又重新回来,粉雾弥漫在眼前,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
闻佑更是浑身僵硬。
林玖自己不会有什么吻技,但立马开始在心中嘲笑起他,只不过才笑十几秒,腰上便感觉被什么硬物抵着,笑容当时便比闻佑还僵硬数倍起来。
她睁开眼,猛地推开他,闻佑也很给面子地被推到旁边,只不过脸色潮红,身体也明显在因为兴奋而发抖,“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教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