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他终于推开门,风灌了进来,那不是刺骨的寒风了。

冬天已经过去了。

风吹起郑千玉的头发,拂过皮肤,很轻柔的,温度比体温略低,但并不留下寒冷的触感。

郑千玉往前一步,穿过门,走进阳台里。

阳台里落满了阳光。在失明之后,郑千玉对阳光的感觉比以前更加敏感。阳光落在他的身体上会微微发热,起初郑千玉认为那简直是一种灼烧,烫得他想逃走。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郑千玉一点也不敢晒太阳,他的身体上残留着恐惧。直到那一天,叶森和他说,有一个他经常去的公园。

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郑千玉本来没有任何出门的计划,但他就是去了。

在此之前,郑千玉每次出门都要鼓足一些勇气。其实他要准备的并不多,但盲人打理自己需要花更多时间,而郑千玉本来就注重外表。

换好衣服,拿起盲杖,打开家门走出去,对郑千玉来说是三道关卡,后面两道尤其困难。

只是那一天——郑千玉冥冥中觉得,他要去那个地方,而且最好是立刻去。

这样的想法出现之后,郑千玉就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想拿起盲杖会怎么样,走出家门会怎么样。

只是一心一意地前往。

那一天,郑千玉坐到公园的长椅上,久违地晒了太阳。他感到陌生而奇异,但并没有觉得疼痛、可怕,阳光变得平常,和缓地照耀着他。

也许是因为冬天余寒未散,也许是因为那时郑千玉发现,出门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艰难。

现在,郑千玉站在阳光里,想起这件事。当寒冷消散,他站在这春天的阳光,没有感到灼烧,它只是比以前要暖和一些。

“哟。”

旁边传来声音。

郑千玉没想到会有人,吓了一跳,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吓到你啦?对不起啊。”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郑千玉还愣在原地,他没想到站在自己家阳台会有人搭话。那声音又说:“你是千玉吧?我住你隔壁啊,刚搬进来的时候见过,我和你哥哥说过话呢。我姓刘,现在退休了,你可以叫我老刘,刘老头都行,哈哈哈。”

刚搬进这里是郑辛和他一起来,当时郑千玉浑浑噩噩,完全没有察觉周围发生了什么。郑辛也在这里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等郑千玉逐渐适应,才敢让他独自生活。

这是老式小区,邻居之间的阳台离得比较近。郑千玉自从搬进这里,到主阳台的次数屈指可数,晾晒衣物也一直在生活阳台。

老刘听上去很健谈,郑千玉也不好表现得太生疏,他道:“老……老刘,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

“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刚刚也吓一跳呢,没见过你上阳台来。你外面的两盆绿叶子都枯啦。”

“……绿叶子?”郑千玉疑惑。

“绿萝嘛,就挂在你阳台外头。”老刘道,“我这边养了些花,闲嘛每天,我看你那两盆绿萝,没人浇水,下雨了倒有些雨水,死不了。不过最近都没什么雨水喔,叶子晒枯啦。”

“哦……”郑千玉并不知道他的阳台上还养着植物,可能是房东留下的。

“这样,千玉啊,你要不把它俩挪到我这边来,我没事一起浇啊,看着它枯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郑千玉愣了一下,道:“送到您那边去吗?”

老刘笑:“不用啊,养在你阳台上热闹一点嘛,你放到阳台边边就好,我有办法。”

“办法……?”郑千玉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他们的阳台离得近,就算郑千玉把绿萝挪过去,老刘要给它们浇水还是有难度的。

“你先搬,等会儿我就告诉你。”老刘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把郑千玉当盲人。

郑千玉只好按照这突如其来的老刘的指示,上前去挪动两盆绿萝。好在不是很难,郑千玉的阳台上空无一物,绿萝用勾子挂在外墙上,郑千玉找到它们的方位,伸手一摸,就摘下来一盆。

它们的叶子确实都枯了,边缘发硬,枯叶片晃动着互相摩擦,发出脆响。

郑千玉把它们放到靠近老刘那边阳台的边上,底下是镂空的石柱栏杆。阳台很久没收拾,摸得郑千玉一手的灰。

“这就对喽。”老刘很心满意足的,他起身回屋取了什么东西,很快就回来。

郑千玉听到有细细的水柱落到绿萝的叶子上,随后水珠滴滴垂落下去,像一场小型的雨。

“是水枪吗?”郑千玉问。

“猜对了。哈哈。”老刘正在用水枪浇郑千玉阳台上的绿萝,他快活地说:“我给外孙买的,很贵的这个。哎哟……这样浇水还挺有难度,不过你放心,我绝对帮你把这两盆绿萝……”

他停顿了一下,又对准浇了一下,又道:“……养得好好的!”

郑千玉觉得老刘很风趣,他笑,点点头,说:“那谢谢你了,老刘。”

“对了,你要不要听鹦鹉说话啊?”老刘浇完绿萝,问郑千玉。

不等郑千玉回答,老刘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他窸窸窣窣地拿了东西出来,说:“哎,小铁,叫叔叔,叔——叔。”

鹦鹉一声不吭。

老刘:“哎,还没学叫叔叔,等我教他。它叫小铁,我退休前是铁路局的,干了三十多年了……”

“铁路一号!铁路一号!”

鹦鹉大叫起来。

郑千玉:“其实叫哥哥就好……”

老刘:“来,你教教它。”

郑千玉硬着头皮:“哥哥,哥、哥……”

鹦鹉挺完,沉默半晌,字正圆腔地应:“哎,好乖,好乖。”

老刘大笑起来。

就这样,郑千玉结识了老刘和小铁,等他从阳台出来的时候,小铁还没学会叫哥哥,郑千玉也快成小铁的弟弟了。

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晒得暖融融的,这种热意一直停留在皮肤上,郑千玉没有为此感到不适。他在洗手池前洗净了双手,按剂量吃了药,拿起盲杖,出门。

和李想见面是下午,郑千玉带了证件和资料,交到残联,可以按月得到补贴,还有一些就业协助,家人的收入还有一些免税政策。

因为郑千玉和家里人并不是直属亲人关系,流程要更复杂一些,多经几道审批,这也让郑千玉和李想一直保持着联系。

“千玉。”李想下来接他,出声唤他,又走到他身边,“好久不见。”

郑千玉点头:“最近忙了一点。”

李想:“听说你有新工作?做得怎么样?”

郑千玉简单和他说了近况,道:“托你的福,李想。”

也是李想叫他去参加就业互助会,郑千玉才会接触到这个行业。一开始,以自己的情况,郑千玉对从零开始入门一个新行业这件事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李想听完,静了一会儿,对他道:“这就是我工作的意义,千玉。”

郑千玉握着盲杖,他走起路来比李想刚认识他时更流畅了。郑千玉的状态有很明显的好转——在李想未能见到他的日子里。

李想并不知道郑千玉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又在和谁相处。但他心里总隐隐有些猜想,这猜想没有缘由,所以李想也无法确认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郑千玉时,站在李想眼前的,是一个多么避世的人。

李想去过很多地方,他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他知道郑千玉是很有尊严的,但他已经失去了视力。李想帮过很多人,这样的人——这样退无可退的人,他们比较光明的结局都将是放下过多的尊严和防备,软化,然后,接纳他人。

李想要帮助郑千玉,他相信自身的存在对郑千玉来说是有意义的。

他们再次提交了资料,进入审核流程。

日落之际,李想邀请郑千玉一起吃晚饭,在郑千玉稍显犹豫的时候,他很诚恳地说:

“千玉,我有话想和你说。”

第28章 Chapter28 (一更)

很安静的包间, 走廊有淡淡的香薰味。

李想对这里大概是熟的,郑千玉听见他和服务员交谈,声音很低。

这是餐厅吗?还是饭馆?郑千玉觉得哪里都很安静,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有水车的声音和植物的气息。

盲杖点在木制走廊上比较响,郑千玉放轻了动作,进到包厢里,坐下来,檀木椅子扶手光滑,又十分冰冷。

郑千玉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有些抵触。他以前和李想吃过几次饭, 对李想来说,吃饭是社交的陪衬,他选的餐厅, 环境总是够好,菜色也高级,但吃饭的重点永远不在吃上。

这也是郑千玉面对邀请时犹豫的原因——他更愿意吃单纯的饭, 几乎零交流的那种。

不过,郑千玉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已经好转了一些。独自出门也好, 与人交流也好,生活不再像以前一样一直倒退,他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不是吗?

郑千玉收起盲杖, 它不太适合靠在光滑的桌边,服务员犹豫着,不太清楚要怎么帮他,总不好将盲杖先收去存储起来。

李想接过手,把郑千玉的盲杖靠在稍远的墙边, 郑千玉不能知道它具体在哪里。

这让郑千玉心底有些不踏实。

用热毛巾擦过手,没有点菜流程,李想好像事先已经安排过。

郑千玉在李想面前一向安静,因为面对李想,他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李想是一类很优秀的人。家境优渥,少时出国留学,上的每一个学校都是名校,去了很多地方做过许多项目。

客观来说,李想现在在做的事情,很难说是出于利益或其他什么。正如他的名字,他身上的理想主义光芒太盛,几乎是郑千玉无法理解的地步。

郑千玉是一个俗人。即使他以前还没瞎的时候广结朋友,也很少和李想这样的人真正熟悉起来。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桌子很大,为了照顾郑千玉,李想坐在他身边。他倒了水,将一个触感近似玉的茶杯放在郑千玉手边,让他握着,水的温度传递出来。

“千玉,你最近状态看上去不错,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李想道。

郑千玉闻言,眼睛朝李想的方向转过去,他看不见,于是也没有真正看向李想。

他仍旧瘦削,精神看上去又好了许多。穿一件薄而宽松的亚麻衬衣,很清逸的样子。

李想只能在心里承认他对郑千玉的欲望。在他见过的人里,没有人能和郑千玉长得一样好。

或许,他的眼疾让他更加吸引人。郑千玉很少提起从前,李想也无从得知他从前是什么样子,但失去一双眼睛,郑千玉的过去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反复咀嚼已经无法回去的日子只会徒留悲伤。李想以前在非洲当志愿者的时候,见过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双亲的孩子,还有得了绝症的人。

在无法回头的绝境之中,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再回头,朝前走,不是吗?

李想在这件事上经验颇丰,过去对郑千玉来说,可谓是绊脚石,是阻止他继续存活的障碍。所以李想并不在意有什么旧人旧事使郑千玉开始留恋回望,这带给他的积极效应只是一时的,像回光返照一般。

郑千玉的眼前仍旧一片漆黑,再不甘遗憾,这也是事实了。

“我……”郑千玉刚开口,包厢门被拉开,是一种顺滑又干涩的木制品摩擦声响。服务员进来,开始布菜。

非常香的味道,散落在微冷的空气之中。李想为他夹菜,放进郑千玉的碗中,帮助郑千玉握好碗,道:“潮汕菜,我常来这里,你应该会喜欢这里的口味。”

李想很体贴。郑千玉吃了一点,确实很好。但一种轻微的不适却一直如影随形,从他答应李想的邀约,到走进这个地方,盲杖被放在他不确切的位置,最后他坐在这里。

而且,他在失明之后才认识李想。他无从得知李想的具体样貌,也就无法想象他的表情和眼神。失去眼睛,郑千玉在这个世界对外的交流是停滞的、缺失的。所有新到来的人和事物都将陌生,永永远远。

郑千玉觉得没把握。现在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把握。

于是他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真诚地敞开自己,接纳他人,消化所有的喜欢与厌恶。曾经的郑千玉并不完美,但足够自恰。

“谢谢。”他语气干涩,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内敛沉默。李想适时捡起他刚刚被上菜打断的话:“下午听你说工作上的事,能有起色真替你高兴,不过也挺累的吧?”

盲人就业的困难,李想非常了解。他一直在盲人就业这件事上忙碌,很多盲人再就业都是为了生存,他们工作起来比普通人要辛苦许多。很多后天失明的人几乎要用一生去接受这件事,从巨大的打击之中再站起来,谈何容易。

“嗯。”郑千玉应,李想又给他开一盅热汤,他喝了两口,胃部仍有些轻微抽搐。他道:“能有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累是很其次的事情。”

李想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千玉,你一直是很努力的人。”

郑千玉下意识想摆手,但手里还握着小的调羹。他的眼睛落在空茫的虚空里,微微张嘴,包厢里的温度有些低了,吸入的冷空气好像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的。

食不知味,听李想的一些好的话语,郑千玉也无法自然地感到鼓励、愉快。他一直认为这是因为身体残缺之后,心胸也变得狭隘,因此滑向一种坏的品格。

他想快速地转过话题,下意识地搅了搅汤盅,瓷勺碰出轻微声响。

“李想,你有话要说,是什么?”郑千玉静静道,话头提的突兀,但也没有办法了,郑千玉无力再给予别人相处舒适、八面玲珑的印象。

这句话反倒让李想停下来,像在思考一般,犹豫着,无法立即开口。

这让郑千玉有了预感。

“千玉。”李想开口。

“这段时间没有见你,我也梳理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我想告诉你——”

李想顿了一下,像下定决心一般,道:

“我很想你,千玉。”

寂静。

他看见郑千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仍微微垂着眼睫,手指扣在桌沿。郑千玉对任何事的反应都不大,李想没有感到气馁。

“……想我?”

他出声,不像意外,像真正的疑问。

“是的,千玉。”李想其实早已准备了要说的话,当郑千玉就在他眼前,语言仿佛失色,他不同寻常。他的表白可以打动郑千玉吗?

“我会想见你,想知道你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期盼。”

李想笑笑,他总表现得坦然,要承认这些隐秘的情绪,可能需要勇气。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坚强、有主见的人,你很热爱生活,也用心地过每一天,这很动人,也很打动我,千玉。”他继续道,“有时候看到这样的你,我对自己的工作会更有信心,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有意义。”

“我想说,我很喜欢你,千玉,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快,我想对你坦诚,也对自己坦诚,我既想帮助你,又从你身上得到力量。

“所以……

“我可以追求你吗?千玉。”

很长的一段话,李想是看着郑千玉的眼睛说的。他表现出紧张,声线有些不稳,观察着郑千玉的神情。

他的呼吸仍旧静谧,像李想说了很平常的话。

李想在等他回应,起初他以为郑千玉在考虑,直到这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到他不得不准备开口来填补。

郑千玉怎么想呢?李想有些失望,他也许对郑千玉来说是一个很合适的人——很合拍的伴侣。李想接触的残障人士很多,他能够给郑千玉一种很不一样的生活。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郑千玉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摸到自己的骨头。

他想,能就此把自己捏碎也好,他竟然不够残缺,让人看出“好”来。

“是的,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李想已嗅到不太乐观的结局,他手里拿起另外一样东西,“我给你带了一样礼物,送给你,这是出于我对你的欣赏。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份追求的礼物,或者是朋友的礼物……这都取决于你。”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条项链,坠着一个小的银牌。他将银牌放进郑千玉的手中,郑千玉低下头,有些无所适从地捏住它。

郑千玉捏到冰冷的表面有凸起,像陌生的词语。

“这是希腊语,它的意思是‘纯净的天空’,这……就是你给我的感觉。”

他听见李想的声音说。多么积极、阳光、无私的爱。

郑千玉感到一种猛烈的灼烧。

他上午终于适应了一些普通的阳光,他也终于感到自己行走得不再那样艰难,只是拿起自己的盲杖,打开家门,走出去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这些需要好几年才能稍微做好的事情,刚刚让郑千玉以为他可以如此一点一点的,接近一个正常人地活着,郑千玉所有的自尊,希望,虚假的乐观,竟然可以这样迅速、荒诞地瞬间瓦解。

而这只是因为李想对他小小的,小小的误解。

“我……”

他站起来,那条“纯净的天空”落回桌上,发出巨响,那是一条很重的项链。

“李想,也许我们不太合适,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想要去取自己的盲杖,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但他还要维持一种相对平静,直到李想将盲杖递给他,和他说,还是让他开车送他回去比较好。接下来他说的所有话,对郑千玉来说都像一种幻听了,他只是抿嘴,摇摇头,让李想没办法继续。

郑千玉自己打了车,很艰难地回到自己的家,握盲杖的手也抖,不规则的敲击声混合着耳鸣和大脑的轰鸣,他摸索着打开家门,幸存于此像一场奇迹。

感到胃部强烈的抽搐,郑千玉放开盲杖,让它倒在地上,他摸着墙,像一个虚弱的魂魄,走到洗手间,垂头对着洗手池。

没有缘由,或者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缘由,不管他如何装点这一切。

他吐了出来。

第29章 Chapter29 (二更)

郑千玉趴在洗手台上, 只有一只手能借力,他弯着腰,另外一只手虚虚地悬空着。

温水哗啦啦地从他头上浇下, 林静松手里拿着花洒,给郑千玉洗头。

郑千玉上星期通宵画装饰画,第二天清晨拖着小推车去取快递,叠起来一人高的画板,摞了两堆。郑千玉拖着车,从一个大斜坡上下来,不出所料的连人带车带画板滚了一地。

据路过的阿姨说, 郑千玉滚下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个箱子,生怕磕坏了。

这是他上大学的第一年, 得知养父母资金断裂、濒临破产的第二个月。随即而来是各种官司,抵押,拍卖。养父很艰涩地在消息里说, 小玉,家里情况不太好, 你要照顾好自己。

生活费晚了一个星期,还是按原来的数目打来。郑千玉又原封不动地转回去了,父母讷讷,不知该收下, 还是和郑千玉说一句“别担心”。

欠下的债务数目,他们说不出口。

郑辛还在医学院,作为兄长,他知道的更多。郑千玉虽然不是亲生的小孩,他们早已视若己出, 上着艺术院校的最小的孩子,谁想让他承担什么呢。

就连基本的生活都快无力保障了,郑千玉还没有真正成年,父母的天早早塌下来。

得知消息后,郑千玉第一次见郑辛,去他的食堂一起吃饭。哥哥总是照顾弟弟,虽然心情阴沉,有前所未有的压力,见了弟弟,关于父母的事情什么都没说,只是硬邦邦地说是不是又只画画不吃饭,瘦得没有人样了。

这也是郑辛知道弟弟在和那个小兔崽子谈恋爱后的第一次见面。两个月前,郑千玉朝郑辛承认,晴天霹雳,一下一下劈在郑辛的脑门上。

郑辛忙着上课、复习、考试,连上门骂林静松带坏他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随即父母的消息传来,他们家完了。

在郑辛这里,这件事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他是兄弟俩里年长的那个,一个家庭的状况,父母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提前透露了他们的窘境。

至于郑千玉,一个讨人喜欢的、快乐的孩子,一个只生活在艺术世界里的孩子,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也许他们能够侥幸越过这次难关,郑千玉可以无知无觉这命运的残酷。

但命运始终是残酷的。

郑辛刚考完试,头晕眼花,把弟弟按在食堂座位上,他去刷卡打饭。医学院的食堂豪华,不比外面的差。

更重要的是,如今兄弟俩都没有钱了。

等他回来,坐回郑千玉对面。四目相对,他看到弟弟的神色,弟弟的脸上好像没有表现出特别晦暗的心情。

郑千玉很喜欢这个食堂,郑辛拿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心无旁骛地吃饭,看得郑辛心中微微诧异——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郑辛可是如鞭在喉,食欲不振好几天,又失眠,只能起来看书,昏昏沉沉。

从今天开始,他必须自己考虑自己的生计了。这是人生前二十年从未想过的事情,贫穷始终离郑辛的生活很远。

命运无常,生死无常,活着也无常。

郑千玉吃得腮帮鼓鼓,他用自己的菜交换郑辛盘子的菜,什么都要尝一点。

“哥,你的钱够花吗?”

当然是不够的。郑辛不知道郑千玉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么残酷的问题。

“我可以挣钱。”

郑辛气笑,道:“你怎么挣钱?”

郑千玉从小到大的画集,画板,颜料,还有教他画画的老师,无一不是最好。父母支持,他自己也争气,得老师认可,好的分数,好的排名上好的学校。

如果说郑辛从来没考虑过生计,郑千玉就是活在一个多彩的童话里。这不是因为父母有多娇惯他,而是因为郑千玉与生俱来的性格和天赋,使他懂得如何在俗世中最大程度给予自己精神的滋养。

一个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对郑辛说:“我已经挣钱了,我会画画。”

郑辛夹菜:“你已经变成有名的大画家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以后会的,哥哥。现在我在画装饰画,订单很多,我赚了一些钱,可以给爸爸妈妈,还有你。”

郑千玉举起筷子,对着空气夹了两下,像要把郑辛的烦恼夹走。

“我可以赚学费,生活费,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啦。”

饭梗在郑辛的喉咙里,他抬眼看向弟弟的脸,他仍旧像无忧无虑一般。

郑辛不懂什么郑千玉画装饰画具体怎么赚钱,但赚钱绝对不像他现在提起的那么轻松。因为郑千玉比他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他本来就很瘦了。

不知道该怪生活为何带来这重创,还是怪自己,一个没有起任何作用的哥哥。

“把钱留给自己,家里和我都不要操心。”郑辛这么说。郑千玉没有争辩,吃完饭送他到地铁口,从校门出去也就走几步路。一句话在郑辛肚子里转了几圈,等郑千玉真正要走的时候,他才说出来:

“郑千玉,照顾好自己。”

这是郑辛对郑千玉说过的最柔和的话之一了。很苍白,郑辛也无法保证什么。郑千玉却很高兴,抬手拍拍郑辛的肩膀。这时郑辛发现郑千玉长高了一些。

他们都还在上学,哥哥能比弟弟大多少,没有谁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

晚上郑辛回宿舍,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书。书不同寻常的厚,凸起来一块,郑辛一翻开,书吐出一沓粉色的钱。两千块。

他的弟弟在食堂,趁他去拿饭,打开他的包,拿起书把钱夹在里面。

郑辛看着那钱,最后慢慢趴到桌上,吸了吸鼻子。

郑千玉去见完郑辛回来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手摔坏了。

打电话召来林静松。林静松立刻出现,把郑千玉送去医院,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脑子没摔坏。左手要上一个月的夹板,郑千玉庆幸——还好坏的不是右手。

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林静松握郑千玉没摔的那只手。夏天,郑千玉穿着短袖短裤,膝盖和手臂都有几处擦伤。林静松去取了药水,半蹲着给郑千玉的伤口都涂上药水。

林静松也一夜未睡。他正在改他的程序,七点睡下,八点被郑千玉的电话惊醒,八点二十分见到郑千玉。

他见到郑千玉的时候,郑千玉坐在小区的路边,白色的皮肤上擦伤正在渗血。他的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曲着腿,看到林静松来,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

他甚至还对林静松笑一下,像他们每一次见面那样。

林静松背起他,小心地避开他身上的擦伤。郑千玉的手已经使不上劲了,只好紧紧趴在他的背上,用胸口做支点,像只考拉一样抱着林静松。

“左手好像摔坏了。”

郑千玉在他背上说,他细长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林静松身前。郑千玉好轻,像林静松身上的一朵云雾,林静松的手握在他腿窝处,不自觉收紧。

他怎么不像会痛?

林静松心痛得要死。去医院之前,郑千玉还在惦记他的画板,要林静松帮他收起来,等他去完医院回家,就可以继续画了。

在医院里的时候,林静松蹲在地上,郑千玉涂完药水的伤口鲜红得刺眼。

郑千玉看到他这么高的个子蹲在地上,脸又是很英俊的,鼻梁笔挺,眉毛和眼睛都长得好,凹下去一个深邃的峰谷。他眉头紧皱,皱得郑千玉忍不住伸手按他的眉心。

先把褶皱抚平,又摸了摸他的头。林静松抬起眼睛,眼神里的温度让郑千玉感受到的疼痛极近消散。

“搬过来和我住。”

林静松自下向上看他,言简意赅。

他是有一些钱的。大学之后为了摆脱家庭,林静松用自己的头脑和专业正试遍各种赚钱的方法。

郑千玉的家庭陷入窘境时,林静松很直接地给了郑千玉钱,不是小数目,挨了郑千玉一顿骂。

林静松不会和郑千玉吵架,他和郑千玉不是一般的关系,他只是想帮郑千玉。比起郑千玉,钱又算什么。

他也不需要郑千玉低头,林静松没有什么谁拿了钱手短的概念。他只想要郑千玉不要活得那么难,郑千玉本来就不应该活得这么难。

但这件事让他和郑千玉罕见地发生分歧。林静松心里暗暗想,是他给的还不够多,不够解决郑千玉整个家庭的困境。

郑千玉听了这句话,他仍旧摇摇头,这一次他不想和林静松吵架。

他的手还是放在林静松的头上,说:

“不要,你让我很容易分心。”

林静松迷茫:“分心什么?”

“就是,就是——”

郑千玉撇过头,朝向另外的方向,道:“和你住一起,就会想很多你的事情,影响到我画画了。”

林静松:“我也会。”

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他愿意被郑千玉影响。

“你想的和我不一样啦。”郑千玉摆摆手,扯到手肘处的擦伤,“嘶”了一下。林静松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来动去了。

“听着,林静松。”

郑千玉正色,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我没有觉得很痛苦,我无比相信我可以解决我遇到的问题,就像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他摸摸林静松的耳朵,像只大狗似的。

“你想帮我,是因为你喜欢我,你很爱我。”他一点点教林静松,“你让我知道这件事——这已经足够了。”

他像小孩子一样揽他的肩膀,道: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所以我有勇气面对一切事情。”

林静松平静下来,郑千玉最擅长这种事,他三言两语就能说服林静松,言语真挚,无法辩驳。

“等会儿回家,我们先去搬画板——然后你帮我洗头哦。”

郑千玉知道林静松软化下来了,他换了一种语气,略略撒娇,笑嘻嘻的。

第30章 Chapter30 “我想要一些…………

林静松在夜间参加了一场非常重要的线上会议。BYE在中国区上线3个月, 下载量和评价都超出了预期,持续平稳地运行中。

Before your eyes并不是一个商业性质很浓重的项目——简而言之,它并不赚钱。没有收费项目, 没有广告,只有合作和捐款通道。所有用户都可以免费使用BYE的完整功能。

给工作室注资的是赫赫有名的科技集团,BYE隶属于其旗下的机械科技公司,也是无障碍领域的佼佼者。

林静松和团队一起开发了BYE,即使他现在已经完全处于远程办公的状态,也基本离开了继续在公司内部晋升的渠道,他依然被邀请参加了这次重要会议。

公司打算开发一系列新的无障碍科技, 需要林静松的专业支持。林静松本来无意加入,想要维持现状。

但他得到了一些消息,看了项目书, 进而又参加了一些项目介绍的会议。

这些消息让林静松对自己的计划有了一些动摇。

会后,公司的CEO和林静松单独连线。不过,这次连线不是因为工作, 而是私事。

林静松很少和公司那边有私人往来,但这一次很不一样。

从新启动的项目书和林静松加入的会议里, 他得知公司将要专门投入研究一系列盲人无障碍科技。

这个系列不仅在于对视障群体基础生活的改善,并且还饱含了更具人文意义的科技项目。

这是林静松主动和CEO交流的原因之一。更私人一点的理由是,CEO有一个后天失明的女儿,14岁, 已经在黑暗之中生活将近三年。

她和郑千玉失去视力的时间差不多。

CEO叫Lucas,近五十岁的美国人。在视频里,他很和气,面部皮肤晒得发红。他不在总部,而是在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

他招呼Susan, 他的女儿过来。Susan性格很外向活泼,她从房间门口走进来——几乎是跳进来,没有盲杖,没有任何器械辅助。

林静松最近看过一些书和资料,他知道盲人在熟悉的生活环境之中可以不借助盲杖辨明方位。但在Lucas刚才寒暄的对话之中,林静松知道他们才入住第二天,这对Susan来说几乎是一个陌生的房子。

Susan走到父亲身边,金色的长发编成两股,脸上竟然是天真快乐的神情。

“看这个。”Lucas举起Susan的手腕,女孩戴着一个近似手表的东西,近看发现那表盘凸起,是一个灵活旋转的镜头,机械灯光闪烁。

“Susan,告诉爸爸,你面前的是什么?”Lucas问她。

女孩低头,手腕朝前,使“手表”对着前方。她偶然偏过头,林静松发现她右耳戴着蓝牙耳机。

“电脑,里面有一个男人,黑色头发。”

Susan快乐地说。

Lucas:“真棒!Susan!”他拥抱了一下女儿,让她自己出房间去和狗狗玩。

Lucas和林静松的视线都跟随着Susan,女孩离开了桌前,很顺利地出了房间。

“一个样品。”Lucas对林静松道,“还在研发初期,Susan只在一楼试用它。识别出障碍它会先震动,这样比语音更快。”

林静松点头,说:“触感模式可以更多元,尝试传递更多信息。”

Lucas笑:“Jonson,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思维。你可以很快就想出如何改善它,让它更进一步。虽然这可能出于一个悲伤的原因:我们的亲人将会是它的使用者。”

林静松之前给Lucas写过一封邮件,他在里面说,他的爱人是一个后天失明的盲人。他和Susan失明的时间差不多。

“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Susan生活的基础,我就当她误入一个只有黑夜的王国……这是一个有点残酷的玩笑,一个没有人喜欢的游戏。

“Susan在这个黑夜的王国里,需要一些工具帮她度过——这就是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而故事的最后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她会离开那个地方,回到她应该有的生活里。”

Lucas眼神闪烁。

林静松和Lucas聊了一会儿,直到Lucas该去用餐了。

Lucas最后告诉林静松,即便他对未来具备信心,在有十成的把握之前——也许永远不会有十成——他不会提前把希望让渡给Susan。

“真正在经历黑暗的不是我们。”

如果给予希望,最后变成失望,这对他们产生的打击是致命的。

林静松知道,这对郑千玉来说尤甚。

结束会话,林静松静静坐在自己的桌前。

他是一个生活很规律的人,即使工作偶尔打断他的规则,林静松会很快调整回来。他远离着无序。

有时候,林静松认为,活在秩序的王国里,是因为在这国界之外,一切都是混沌和未知。如果他的城墙不够坚固,无常的风就会席卷这里的国土,它不会带来惊喜,只会带来毁灭。

在林静松的人生里,只有一次名叫“郑千玉”的好的意外。他的生活理念和林静松截然不同,像一条流经他土地的河流,它的轻重缓急,水盛水枯,都不由林静松控制。

它的到来,毋庸置疑的,给一片生活在秩序之中的土地带来了繁荣。

夜间的会议和谈话使时间来到黎明,林静松将睡眠加到稍微久一些的午休。两个小时后,他要继续他的油画课程。

在这清晨的间隙,他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停留在他和郑千玉的对话窗口里。

郑千玉在线上对他说话,是一种温和的礼貌。林静松的想念和靠近都被他柔和地揭了过去。

他并非毫不回应林静松——或者应该叫叶森。只是,林静松再次觉得他像云雾了,无法被抓住的,一条遥远的河流,林静松可以看见,但它这次不会真正和他产生交汇了。

林静松不想这样。

他滑动着手指,回顾他们的对话。林静松扮演着叶森,说一些简单的话,郑千玉的回应总是合适又体贴的。

看不见他的心。

对于看见别人的心,林静松是没有什么技巧的,与此同时,他对别人都不好奇。而以前他总能看见郑千玉的心,因为郑千玉曾经毫无顾忌地捧出来给他看,几乎让林静松看它如何跳动,如何泵血,如何收缩。

于是林静松也笨拙地、并深深掏出自己的。两颗心便摆在一起,很鲜活地,很血淋漓地跳着。

林静松想再次看到郑千玉的内里。也许他再也看不到一颗活的心,只有黑色的淤泥,或者是深渊,或者是虚无。

不管郑千玉的身体里是什么景象,林静松需要拥有这外面的、里面的全部。

他离开了桌前,站在那面挂着郑千玉的画的面前,随着太阳升起,它避在稍暗的阴影之中。油画不能经受阳光曝晒,否则会开裂、失色。

林静松看着那幅画,21岁的一张侧脸,像在看向某处时空。

那个时候,他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郑千玉用了一种很浓重的颜色画他,是林静松照着调也调不出来的颜色。

也许这颜色是郑千玉对他过往命运的印象,也许他在冥冥之中预知了一点未来。

其实,林静松很想告诉郑千玉,在很早之前,在他遇见郑千玉的时刻,森林有了昼夜的流转,随即有晴雪,然后有四季。

他拥有数不清的色彩。

八点,问候郑千玉,得到应答。郑千玉声音低哑,忘记了转文字,传来一道语音,很迷蒙地说,他今天睡过头了。

林静松想象着他闭眼说话的样子,而明天是周日,他们会见面,再去见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犬。

是郑千玉去申请导盲犬的日子。

林静松在油画课上进步微小,但仍然是有。在这项他并不擅长的艺术之中,他对光影的理解稍好于其他,老师认为这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延伸到别的方面。

但总的来说,他实在算不上有天赋。

这节课接近尾声的时候,林静松从老师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月底在K11有一个克里姆特的作品展,奥地利的象征主义画家,是维也纳分离派的创办人。

林静松记得他是郑千玉最喜欢的画家。

下课后,林静松向老师请教了一个问题。

用语言描述不够具体,林静松手握刮刀,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厚重的颜料,如此重复两三次。

“嗯……你是说,想要利用颜料凸起的纹理,去表达画面的‘形’?”

林静松点头,老师描述得很准确。

“‘立体’画派也是一种流派,不过和你说的这种没什么关系,你这个有点类似雕塑的思路……”

老师也觉得有趣,取过刮刀,用颜料在纸面上堆一坨颜料,修正,塑形,画出一朵花的纹理。

“如果是简单一些的……”老师的手法很利落,画出嶙峋的石头和水面,“是可行的,但对于油画来说,这有些顾此失彼了,画面上的形态和颜色才是重点。

“不过,有想法是非常好的。”

老师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还是很年轻,他有些意外,这个沉默的,画画也近乎一板一眼的学生会提出新的想法。

“想法出于用意,你的用意是什么呢?”老师问。

“我想要一些……可以触摸的画。”

林静松看着那些凸起来的纹理,轻轻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