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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过去(三)

71

“首领, 已经死了。”

话落在艾金耳中的瞬间,如同惊雷炸响。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雌虫。

虽然早想过最终的结局, 但真的发生时还是不愿相信。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来去不过几分钟!

查理迩不欲回答,大张着虫翼抱着亚纳就迅速往远而去, 脱离战火。

杰恩也彻底僵在原地。

他得到命令时想过事情的严重,但没想到短短几分钟竟完全翻天覆地。

此时, 查理迩已经远去。

不远处已经有敌虫发现这边的情况,正在靠来。

艾金哪怕再不愿相信,也必须回神, 他猛地拽过杰恩,大吼, “快走!”

他们迅速往外逃离, 几分钟前还算祥和的营地已经战火连天, 无数的能源炮无差地落在每一处, 炸出一串串的火焰, 在处理掉死守前方的雌虫后,新生派这才发现营地已经半空, 怒火中烧的他们立刻开始追击其他逃离的虫。

营地前方。

相比其余虫都要高大许多的雌虫位于最前,他坐在尸山上, 狠狠踹了一脚旁边满是血迹的头颅。

“要不是正规军逼到这边,我都懒得弄死你们这群废物。”

雌虫穿着一身特质衣,披着兽皮, 高高在上地蔑视着面前被折磨得浑身是血的雌虫。

这是他的特别兴趣,将敌虫凌辱致死是最痛快的事。

越硬的骨头,他越是玩得开心。

费勒西低着头颅, 低喘着气,现在的他已是面目全非,身上满是坑坑洼洼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被撕扯下的大片皮肤露出猩红的血色。

如果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怕以为已经没了生机。

新生派首领微微后靠,神情慵懒,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暴戾之色。

“不错,很英勇。”

自己留下虫抵抗,让其他虫全部离开。

他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声音平淡,却又像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海面,“让我兴奋的下属们扑了个空,你说这账该怎么跟你算。”

新生派的一贯作风就是毫不掩饰血脉中的兽性和残忍,如今环境下,激发心中暴戾的雌虫不少,他们依次加入新生派就是为了肆意释放残忍的欲/望。

而新生派也有这个资本满足他们。

本来今天血洗一个小组织,能让手下的虫们快活一下。

没想到这个结果。

也在这时,忽然一只虫得到消息,来到新生派首领耳旁低语了两句。

首领挑了下眉,唇角不禁咧开笑意。

“这破地方,居然藏了一只雄虫?”

雄虫二字落下的瞬间,费勒西蓦然抬起头,他的脸上大片漆黑的糜烂和血迹,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首领。

“看来很舍不得你,回来弄死了我几个下属。”

首领轻笑着,眉眼张狂,“但应该跑不远。”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费勒西身前,俯下身轻轻道,“本来还想着怎么才能碾碎你的脊骨,这不就来了,你说我在你面前享用他,你会怎么样。”

“当然,不止他,我要把逃跑的虫一一捉回来,在你面前折磨致死。”

“你觉得你是为他们争取时间吗?不,他们还是要死,会死得更惨。”

“你不是个伟大的领袖,你,你们,都只是会被随意捏死的废物。”

新生派首领扯着笑缓缓的,一字一句道,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费勒西,看着他逐渐充血的眼球。

他折磨敌虫自然是享受对方从毫不服软到跪地求饶,撑得越久的,崩溃的瞬间才令越他享受。

但像费勒西这种,怎么折腾都一声不吭的,已经令他有些不痛快了。

这副为其他虫毅然牺牲的惺惺作态更是让他作呕。

他不会满足费勒西,让他的牺牲成为伟大,他会让他的牺牲成为那些虫最痛恨的。

他会狠狠地折磨,告诉费勒西保护的同伴们,就是因为费勒西这么做,你们才会那么痛苦。

完全的践踏,才是他的乐趣

亚纳再睁开眼时,已经深处一处漆黑的洞穴。

这里潮湿粘腻,连空气都格外沉闷,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恍惚了下,倏然翻身而起。

“首领!”

一瞬间,手抖心慌从指尖一寸寸迅速蔓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要去找首领?

那首领呢!首领在哪里!

“亚纳。”

一旁的艾金见他惊醒,连忙将他抱住,安抚地摸摸他的脊背。

“艾金!”亚纳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首领呢!首领怎么样了!”

艾金一时间自然难以回答,他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将亚纳抱在怀里,轻抚着脑袋。

“首领呢!艾金!”

亚纳见他沉默,语气愈发激动,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双眼睛死死地瞪大看着昏暗下的雌虫。

“你想把敌虫招惹来吗。”

正在这时,洞口出现一道身影,高大的身影遮挡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亚纳侧首看去,目光晃了晃才勉强看清,“查理迩。”

下一刻,昏迷前的记忆袭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是你!”

是查理迩打晕他!

亚纳抓着艾金的手臂,不稳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对方走去。

“为什么这么做。”

他恨恨咬牙。

平时怎么针对都行,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首领

查理迩只是冷淡地垂下目光扫了他一眼,张口欲要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蓦然打断。

“查理迩!”

艾金紧张道,他连忙上前将亚纳拉回怀里,对上查理迩漆黑的眸光。

——不能说。

查理迩沉默了下,片刻后轻嗤一声,没再开口。

但这一反应已经足以让亚纳察觉不对,他微微睁大眼睛,抓住艾金的胳膊,“什么意思。”

哪怕极力克制,声音也有一丝发颤。

“没事的队长,只是首领受伤跟我们分散了。”艾金连忙低声解释,“我们本来准备放弃,但撤离途中还是撞见了首领,就是受得伤有些重。”

昏暗中,潮湿的空气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都使得周围越发沉寂。

亚纳一眨不眨地盯着艾金,哪怕以雄虫的视力在昏暗中几乎难以看清。

半晌后,他缓缓松开手。

“你骗我。”

他声音平稳而压抑。

“首领死了。”

“对不对。”

艾金呼吸一滞。

洞穴中再次陷入寂静。

但他很快上前,双手紧紧抓着亚纳的胳膊道,“怎么会,你别乱想,只是短暂分开,我们很快就能重新”

“艾金。”

亚纳打断道,“你的确很擅长说谎,比杰恩擅长得多。”

“但你撒谎,总是很平静。”

如果真的只是受伤,艾金压根不可能阻止查理迩的话,也不会这样跟他解释。

他的语速很快很急,明显只着急跟他解释,而不是忧心首领的处境,提起首领受伤他相当平静。

这是不对劲的。

艾金张了张口,话像是堵在喉咙中,好半天没能吐出半个字。

旁边的查理迩在柴木旁坐下,点燃柴火,颇为冷淡道,“死了。”

简单的两个字,算是回答亚纳的问题。

“你!”

艾金眉头紧皱。

查理迩却只是道,“你们再吵,只会引来追兵。”

姿态神情看着极为冷漠。

艾金也明白这个理,只得硬生生忍下来。

但看着亚纳,心下却格外慌乱。

他和杰恩乍听消息都难以承受,那从小跟在首领身边的亚纳

火光亮起,火红的光瞬间照亮洞穴,也映照清亚纳的面孔。

雄虫精致的面容上,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他甚至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沉静下来。

所有爆发的情绪好像在此刻收拢进了一只小盒子中,安安静静没有响动。

杰恩也在这时回来,他有些狼狈,但手上抓了些猎物。

平时咋咋呼呼的雌虫现在也格外沉默,但抬头见到醒来的亚纳时也不禁愣了下,表情有一瞬的慌乱。

“亚纳”

相反亚纳很镇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快进来。”

现在的处境已经没有可挑剔的了,他们直接将猎物的肉割下来放在火焰上烤,熟了就直接吃。

进食的全程,大家都闭口不言,没有虫说话。

艾金轻皱着眉,时不时看向亚纳的方向,却见雄虫只是一言不发地吃肉,进食也完全没问题的模样。

可他了解亚纳,悬着的心怎么都放不下。

杰恩也是闭口没有说话。

不敢说也不想说。

他们组织并不厉害,说是组织,不如说是首领搭建的避难所,许多虫都是首领收留后来才化为一员战力,逐渐扩大规模。

而杰恩是首领带着亚纳外出时救下的,之后就一直跟在亚纳身边,对首领没有日日相见自然谈不上感情深厚,但对方对他的恩情和在组织多年,自然也有不少感情在。

首领死了,对他的打击也不会小。

进食结束后,他们需要有虫去探查附近的情况,新生派的追兵追得异常紧,几乎无处不在,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逃到这里,并且,其他队员,全部战死。

艾金对此没提也不敢提。

他看着队员们战死已是难以承受,更不会告诉亚纳。

就让亚纳以为,他们都分散跑了吧。

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天不到的功夫,成了这样。

如今竟只剩下他们。

而之前亚纳昏睡,都是艾金留下照看,杰恩和查理迩去附近查看。

但现在

“你们两个去。”

查理迩扫了眼艾金和杰恩道。

艾金安静了下,竟没有反驳。

就在几个小时前,查理迩给他们断后,落了不少伤,之后又不停歇地去这附近勘察状况,刚刚才回来,怎么都要让对方休息。

可亚纳

“我没事。”

似是知道艾金的顾虑,亚纳开口道,“给我点时间休整一下状态,下次我去看看情况。”

说着话时,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有些疲惫。

艾金看着他,答应下来。

很快,艾金和杰恩一同离开洞穴。

留下查理迩跟亚纳。

不用火的情况下,他们暂时将火光熄灭,以免被发现动静。

然而洞内本就阴暗潮湿,火光一灭,就越发阴寒发冷。

亚纳独自找了一处角落,双臂抱膝,一只虫安静地待着。

他和查理迩相距很远。

一个在最里面,一个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但越是洞内虽然没有寒风,阴冷的潮气却如同能入侵骨头一般,冷得刺疼。

亚纳独自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洞口的雌虫缓缓起身,向这边走来,他的身上挂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几乎凝结成块,可见之前的战况激烈。

查理迩一步步走到亚纳跟前,越是近了,隐约能发觉雄虫微颤的肩膀。

雄虫本就瘦削,哪怕后天再多的锻炼也难以比肩雌虫,何况这只雄虫又吃得那样少。

或是胃口小,或是舍不得吃。

查理迩站在他的身前许久,随后抬手。

一身悉悉索索的声音后,一件温暖外套披在雄虫的肩上。

即便上面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也阻挡不了热气带来的温暖。

雄虫似有僵硬,但他依旧埋着脸没有反应。

查理迩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挨着他,雌虫炽热的温度好似能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你再战死已经没有意义了。”

雌虫略有沙哑的声音传来。

“费勒西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痛苦。”

雄虫沉默良久,缓缓抬眸看向他,外面细微的光落在他的眼中,金色的眼睛混合着眼泪在昏暗中如同宝石一般璀璨,却与满脸湿润的狼狈格外不合时宜。

查理迩没有看他,却能精准地抓起披在亚纳身上的外套,抹了下他湿润的脸。

“我不会理会他的仇恨,所以只有你”

“你得活着。”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过去(四)

72

哪怕早已料想这一切。

‘注视’着回忆时, 依然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仿佛被遏制喉咙一般,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亚纳’清楚之后遭遇的轨迹,明明只是处在回忆之中, 胸口已是感到痛楚。

那一夜过后,他们再次迎来追兵。

新生派的虫好似源源不断,势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无论逃到星球的哪一个角落,都会被他们追踪。

从他们的组织开始, 这座星球已经宛如蝗虫过境一般被他们彻底扫荡。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甚至有无数仰慕者加入,扩大这只屠杀的队伍。

虫族从进入和平期后就压抑的野性在这位新生派首领的带领下彻底释放。

他们称之为‘自由’。

继首领之后,亚纳眼睁睁看着艾金和杰恩同样死去。

连日暴雨下, 本来他们靠着天气遮掩踪迹数日,但新生派掌握的技术, 以及他们死咬不放的姿态, 到底被发现踪迹。

新生派秉持斩草除根, 势必要将他们全部处死。

先是杰恩。

他死了。

连日的东躲西藏和那天暴雨的围攻下, 他身受重伤。

亚纳死死拖着他, 待他们好不容易逃出重围,暂时找到落脚地时, 他的气息已然微弱。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巨大的水珠砸在地上, 淹没进这小小的洞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血腥的气息。

亚纳俯身紧紧抱着他,胸口手心,尽量与对方相贴, 试图保住急速流失的体温。

“杰恩,你等等你再等等”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近乎哽咽。

“艾金很快就带草药回来了。”

“很快的, 很快”

他乞求着,从怀里将仅剩的一只药包拿出,咬开,让药水顺着缝流入杰恩的口中。

但此时的杰恩连吞咽都困难,药水只能从嘴边流出,混着血液一同落在地上。

他亲眼看着对方逐渐失去生机。

亚纳早就知道。

队员们全死了。

就在清醒后第一次被新生派抓到,正面与敌方对上时他就知道了。

这样的实力,队员们怎么可能分散跑呢。

他们全都死了。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但他没有提起,他知道艾金还是想瞒着,他就没再戳破。

可现在,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身边的虫离去。

还是杰恩。

明明脾气不好又有点笨,但总是用蹩脚的方式照顾他的杰恩。

亚纳不能接受。

但他无法留下对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没了声息,等不到艾金,最后连药连水都无法吞咽。

可却能死死抓着他的手,告诉他活下去。

最后停止呼吸时,连眼睛都没闭上,依然无法放下地盯着他。

血色布满了眼球。

死不瞑目。

再后来

是艾金。

艾金是为了救他。

本来死的是他,但艾金替了他。

在胸口被洞穿的刹那,将他塞进查理迩的怀里,让他们离开。

亚纳想抓住,但早就没了力气,他的手从对方的的手臂上划下,他用尽了力气也没有办法抓住。

血液太滑了,滑得他完全没有办法,手从对方的手臂上彻底脱离。

他连艾金的全尸都没能留下。

看着对方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敌军中。

如果说他跟着首领长大,那艾金就是带大他的。

在雄虫被看轻的地方,艾金是头一个主动跟首领提出想跟在他身边的,那时候他不是队长他什么都不是,但艾金就陪着他,明明跟在首领身边会更好,却选择照顾一只雄虫。

他也疑惑过,他问艾金为什么。

艾金却只是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他可爱。

很蹩脚的理由。

那时的他骨瘦如柴,从废弃之地被首领捡回来,又脏又干瘪,怎么会可爱。

后来艾金对他很好。

大概是除了首领外对他最照顾的。

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把他当孩子似的。

不过,这样的艾金也死了。

连尸体都无法安葬。

最后只剩下他和查理迩。

新生派的军队早就遍布星球,这里就是他们暂时的据点。

他们几乎逃遍了地方。

几次他已经不想再逃,连日的逃窜反杀中他们也到一些武器,包括炸药,他想着即便是同归于尽也好。

他太想杀了他们。

查理迩平静地制止他。

“你现在死,不是跟他们并肩作战而死,反倒毁了最后的希望。”

查理迩近乎冷漠道:“我说过我只要自己活下去,我不在乎他们,他们是因整个新生派因新生派首领而死,你杀他的下手有什么用。”

“不过,你要送命,就随你。”

亚纳清楚。

他明白这是跟整个新生派的仇,是跟新生派首领的仇。

但总在某一瞬间会疲惫到无法支撑。

每当这时候他甚至希望查理迩的话能再狠一些,能让他因此撑下去。

似乎是新生派也追捕的疲劳,让他们有了片刻的喘息。

他们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

可亚纳每日每日无法进入睡眠,几乎是熬个四五天,直到身体彻底透支才能昏睡过去。

他也伤得很重。

而雄虫又与雌虫不同,跟雌虫逆天的恢复能力相比,雄虫的伤势好的极其缓慢。

他一度难以动弹,是查理迩护着他离开。

查理迩嘴上说得狠,倒次次护着他。

亚纳越发疲惫。

连日的奔波逃命杀戮,无论是脑子还是身体都沉重得难以动弹。

这一刻他清晰感觉到与雌虫的差距。

至少在绝对的力量下,许多技巧都是徒劳。

所以,他真能杀死新生派首领吗

这次,终于轮到他们。

艾金杰恩已死,他和查理迩也被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浑身是伤的窝藏在一处隐秘狭小的地下洞穴,这里开满了大片的花朵,在漆黑中散发着细细密密璀璨的光电,异常美丽。

同时还带着一阵软绵绵的香味。

这里太过狭小,空气本就稀薄,加上严重的伤和浓密的花香,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

外面是一轮又一轮急促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

亚纳微微阖着眼,极力放轻自己的呼吸,以免被外面的新生派士兵发现,然而渐渐的呼吸也越发微弱。

他浑身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了整个身体,大量的血迹在皮肤上凝结成一片又一片暗红的血痂,眼皮也几乎被粘连在一起。

周身弥漫的芬芳,像是催他入死的命符。

一阵阵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迫切地要拉他入梦。

“亚纳,别睡。”

迷迷糊糊中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别睡。”

困倦和痛意压得胸口喘不过气。

呼吸间满是浓郁的香气。

亚纳呼吸有些发颤,耳鸣声刺得头脑生疼。

他被唤回些许神志,能隐约听到渐远的脚步声。

走了?

可他的眼皮却越发沉重,怎么都难以睁开。

耳边的声音变得急促。

“亚纳,不能睡!”

他嫌少见查理迩这样激动。

与此同时,脚步声再次靠近。

查理迩俯下身将他紧紧裹在身/下,温热的额头抵着他,轻声道,“正规军就在这附近,只要在新生派之前找到他们,我们就赢了。”

“你是雄虫,他们会特别保护你。”

“再坚持一下。”

查理迩的声音也一样不稳,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这样的话,仿佛希望近在眼前。

亚纳尽力地睁开眼,却也只有一丝缝。

他太过疲惫,仅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都难以支撑。

不过,即便难以看到,也隐约能发觉查理迩紧绷的精神放松些许。

但很快,耳边再次传来脚步声,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他们回来了。

查理迩低着头,紧紧与亚纳贴靠在一起。

在听到脚步声的刹那,他的手微微收紧。

低声道,“亚纳,一定不能睡知道吗,你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亚纳隐约意识到什么,手指动了动。

却阻止不了对方逐渐起身。

这一刻,亚纳像是用尽了力气,猛地抓住对上的手,布满厚茧和伤口的手颤抖又无力地死死抓住。

“不能去。”

他的声音发颤,每发出一个音都好似有刀片划过喉咙,一阵剧烈的刺疼和痒意,想要咳嗽出声,又被死死压下。

疼得身体越发颤抖。

漆黑中,那片花海无声的绽放着,开得异常瑰丽。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溢。

这段回忆涌入的瞬间,‘亚纳’终于想起来了。

第一场综艺的海岛上,那个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的诡异梦境。

这一刻,梦境与回忆缓缓交融。

只见漆黑中,查理迩的眉眼好似柔和下来,他缓缓低头,重新轻贴上亚纳的额头,低低道。

“没事的亚纳。”

“我答应你,不会死的。”

“别怕,我一定活着。”

“但是亚纳,你不能睡。”

“你要杀了他们慰藉艾金和杰恩慰藉首领。”

亚纳看着他起身,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挽留最后留在身边的雌虫

查理迩亲自引走了追兵。

同时也如他所料,正规军来了。

即便很想长眠于此,亚纳依然强忍着从洞内爬出,为了抵御强烈的困倦,嘴唇已经被咬的满是血迹。

刺疼一次次刺激着大脑,勉强维持最后的清明。

他终于获救。

如查理迩所说,即便亚纳是一只精神力极低的雄虫,正规军还是特别保护了他。

他得到正规军的援助后,正规军就准备带他回去救治。

但亚纳没走,甚至没有像其他虫一样松懈昏迷。

他不肯回去,他希望跟着正规军去抓捕新生派的虫,他熟悉新生派在这里的行动轨迹,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查理迩。

他相信查理迩还没死,也不会死。

他要找到对方。

要借助正规军的力量。

最终在他的坚持下,即便正规军的虫有些困扰,但见他真得能帮上忙后就同意了。

就这样,亚纳借助着正规军随军的医疗仪,勉强维持状态的同时跟着扫除新生派的虫。

以他此时的体力已经做不了什么,随军的医疗仪效果没那样强大,但只要看着他们死,他心底的焦躁就能缓和一点。

他依然难以入眠,不断的回想新生派在这个星球的行踪,帮助正规军。

很快,新生派在该星球新建立的据点被破,他们抛下受伤的成员和一些物件,迅速逃离这片星球。

正规军们对此习以为常,新生派一直跟蚯蚓似的难以抓牢。

要是能轻松抓住一次就剿灭,恐怕也不会被追捕到现在。

攻破据点那天,亚纳跟着部分正规军寻找被关起来的俘虏。

显然他们清楚新生派的暴戾,能救出多一些的虫就多一些。

亚纳自然也跟着救援,他在临时搭建的地下监狱到处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这里的空气充斥着令虫作呕的浓烈血腥气,无数残肢断臂落在脚下,无数虫痛苦的哀嚎在耳边响起。

亚纳扫过一眼就不敢再看,连日积攒的压抑和恐慌在此景下越发难以抑制,他的头又开始一阵阵如同针扎般的刺疼。

他早就脱离了正规军的救援地,在漆黑如同迷宫的甬道内四处寻找。

但每一处都没有他要找的雌虫。

直到最后,他停步在一处特质的牢门前,只见上面锈迹斑斑,还染满了令他感到不详的血迹。

他站在原地,剧烈的运动令他本就不好的身体越加不适,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他颤抖地走上前,用工具融掉门上的锁,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

一瞬间,阴冷刺骨的寒气从内流出,伴随着一阵极致刺鼻的血腥气。

亚纳莫名胸口发闷,几乎进不来空气,他缓了缓,才慢慢推开牢门。

漆黑阴冷的牢房里,透不进一丝光,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铁锈气和物质腐烂的气味,进去的那一刻仿佛寒冬,皮肤刺疼发麻。

但就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只高大的雌虫被铁链穿透肩膀,露出两个血淋淋的洞,被钉死在身后的墙上。

只见他的身上无数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手臂胸口无数处穿透骨头和皮肉和伤口。

身后的虫翼被尽数折断,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而在腹部的位置,更是有个巨大的血洞,正缓慢往外淌着漆黑的血,露出些许猩红的内脏。

亚纳缓缓睁大眼睛。

脚像是被钉死在地上,难以动弹。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片刻后,他猛地低头捂了捂胸口,像是将要溺亡般猛地入了口空气。

随后踉跄地走上前,冰凉的手缓缓抚上雌虫的脸。

“查理迩”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过去(五)

73

亚纳怔怔地睁着眼。

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几乎没有生机的雌虫。

他的呼吸颤抖, 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脸庞,之前触碰他的额头此时已然冰凉,他微微靠近, 低下头轻轻抱住对方,将脸埋在对方的脖颈间,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周身, 他抑制不住地染湿对方冰凉的皮肤。

他的头开始越发的痛,几乎昏沉巨痛到难以维持意识的清醒。

就在这时, 他隐约感觉到一点动静。

他紧紧贴着的冰凉脖颈,有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

在发现的瞬间,亚纳立马找到正规军进行救援, 在看到查理迩被送上救援机时,他才没忍住晃了晃身形, 最后直接倒地昏睡过去。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但这次被迫睡去也没睡多久, 因为心中还有所惦记。

好在正规军还没离开这边, 还在安置伤员, 而这边又距离曾经组织的营地不远。

所以亚纳拖着疲惫的身体找了过去。

他在那边找了很久很久, 曾经的营地已然成了废墟,这里有无数的雌虫尸体堆积在一起。

可亚纳分明记得大家都离开了!

担心他安慰而跟随来的正规军解释道, 应该是新生派首领将他们都抓回来了。

他告诉亚纳,新生派首领最喜虐杀, 赶尽杀绝。

他会特意在灭掉一个势力后留下势力的核心骨干,折磨这些骨干的精神和身体,直到他们崩溃求饶。

磨灭一个强者的骨头, 是对方最喜欢干的事。

亚纳不想再听下去,他每翻开一具尸体就是眼熟的面孔,已经令他濒临崩溃, 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翻开,寻找。

直到找到一颗头颅。

没有身体也没有手脚,只剩下一颗头颅。

那张熟悉的,以往只会用严肃的表情面对他的面孔。

是他的首领。

费勒西。

失去了杰恩艾金,所有的队员和组织战友,查理迩也成了那副模样。

在翻过那么多熟悉的尸体后。

亚纳已经挤不出半点情绪,只是麻木地将头颅紧紧抱在怀中。

正规军说,新生派会留下组织的核心成员特意折磨。

所以,或许查理迩骗了他。

首领其实没那么早死。

他或许活了很久,一直被折磨着,看着战友们一个个死无全尸。

最后,他也死去。

死得很痛苦。

亚纳缓缓低下头,轻轻将额头贴在那只头颅上,安静着,一言不发。

他已经掉不出眼泪。

连日的奔波身体也再也承受不了剧烈的情绪。

后来,他将首领还有大家埋在了一处小土坡上,那边很安静很漂亮,没有什么再能打扰他们长眠

亚纳本以为到此已经熬过一截.

他需要重新振作,需要加入新势力,一个能杀灭新生派的新势力,用他们的鲜血去慰藉死去的同伴。

但他想错了。

他跟着正规军回到空间休息站时,对方组织明确拒绝了他的加入。

哪怕他在这次追捕新生派的行动中提供了许多有用的消息都无济于事。

因为,他是雄虫。

他应该待在保护之下,而不是上战场。

亚纳不能接受,他据理力争,也动摇不了分毫。

他们说,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没有雄虫上战场的。

雄虫那么珍贵,怎么能上战场。

亚纳茫然了。

他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他居然因为‘珍贵’,而不能上战场,而不能亲手报仇。

可如果仅仅这样,他可以想尽办法离开,他可以去别的势力,他一定要想办法。

但查理迩那边却出了问题。

正规军准备放弃对他的治疗。

亚纳难以置信,找到那边的负责虫。

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正规军想要重新扫荡叛乱,要帮助自己的子民,那为什么救了又要抛弃。

然而负责虫只是为难道。

“抱歉阁下,战乱中受伤的太多了,我们都会尽力救治,但医疗资源无法全部兼顾,像他这样的伤势,要耗费数千万星币,救他一虫的资源都足够救更多的虫,所以不好意思。”

甚至,如果不是这虫跟亚纳这只雄虫认识,他们一开始就不会带回来治疗。

亚纳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无论他和查理迩曾经是怎样的关系,但对方救了他,何况,其他同伴都已死,他身边只剩下查理迩。

他不能再眼看着身边的虫死去。

亚纳蓦然抓住负责虫,“怎么样才可以救他!”

他深知‘求’是没有用的,他只想要一个条件,一个一定可以救查理迩的条件。

负责虫也干脆,“这需要私虫治疗,也就是如果您能自己付星币,我们也可以给您提供救治资源。”

简单来说,公共资源给不了那么多,想治,就自己掏钱。

可亚纳哪来的钱,他连星币都很少摸过,更别说千万星币!

负责虫似乎也知道他没钱,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离去。

即便知道格外困难,亚纳还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连忙拉住转身准备离开的虫,“等一下!”

他近乎恳求道,“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短时间弄到这些星币。”

他知道,这是个很蠢的问题,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从未这样低声下气的恳求过。

负责虫或许看他可怜,也或许有些看他是雄虫,也可能有别的想法。

便好心告诉他。

“阁下,您应该没在王室管理的土地下生活过,在正规管理下,雄虫想要短时间或许星币只有一个途径,就是有雌虫愿意给您,或者是您跟他结婚,或者您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愿意给您。”

这个回答令亚纳感到茫然,他不懂结婚是什么,也不明白需要什么关系才给。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要靠雌虫给,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

所以,亚纳继续问了。

负责虫遗憾道,“您靠自己是很难的。”

“我也可以上战场。”

亚纳紧拧着眉。

然而负责虫只是无奈笑了下,“您不行的阁下。”

明明是不让他赴险,却令亚纳格外不适。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就说他不行。

亚纳连忙举了许多之前在组织行事的例子,想要来证明自己,可负责虫似乎不以为然,唇角笑的弧度不变,“您的确很厉害,但还是不行。”

仿佛在哄着一只小宠物般,温柔又不放在眼里。

亚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能理解别虫因为他的弱小而看不起他,那他可以证明自己。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边肯定他,却一边毫不留情的拒绝,没有丝毫的余地。

好像,没有什么看不看得起。

而是压根没想过,不在意。

这让他一瞬间感到茫然和无力。

负责虫见状,意味深长道了句,“阁下,虽然您精神力不高,但雄虫珍贵,只要您愿意很多雌虫会买账的。”

“而且,您自己或许没注意过,您很漂亮。”

说完,负责虫就离开了。

亚纳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距离关掉查理迩的维持器还有两天,亚纳带着负责虫的话回去。

对于救助回来的虫,这边只会给予某个星球作为落脚,而亚纳因着雄虫的身份能跟去空间站,以及分配住房,已经算好的。

只是这些天他没去自己的住所,而是在查理迩的房内随意打了个床铺睡下。

即便如此也依然入睡困难,整夜整夜的失眠,又再次回到了被新生派追捕时的状态。

今晚依然是不眠夜。

亚纳干脆将简单的‘床铺’推到窗边,他坐在窗台下,看着空间站高台上隐约落入的灯光。

无尽的迷惘从心头升起。

从被带回营地起,他就跟随首领学习着一切。

首领说,他和雌虫没什么区别。

这些就是他该学的,该做的。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战乱中活得更好。

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太相同。

亚纳静坐在床铺上,沉默地蜷缩在一起。

他独自坐了一夜,想了很久,第二天再次找到负责虫,表明希望这边能给他一个机会。

他可以上战场死了也没关系,但希望他付出一天就能为查理迩提供一天的资源。

负责虫则是严肃地拒绝道,“阁下,我们是不会让您冒险的,请不要再说这种话。”

亚纳语气略有急促,“我和你们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做的,他也可以。

为什么不愿意给个机会,哪怕尝试一下,无论什么代价他都会接受。

负责虫低头看着他半晌,终是嗤笑了下,“阁下,我们有很大的不同,总之您一定是不可能去战场的,无论问谁都一样。”

亚纳再次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沉默地看着对方离开,四周来来往往许多雌虫,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在看什么惊奇的东西。

像一件观赏品。

再一次的无功而返。

亚纳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不是不想吃,而是完全记不起来。

他躺在窗台下的床铺上,脑中一次次忆起首领的话,又想起那只负责虫所说的。

这一刻,过往一切前进的方向好像逐渐出现裂缝。

他面对的,和首领告诉他的并不相同。

雌虫就是雌虫。

而雄虫,就是雄虫。

他永远不会跟雌虫一样,也得不到平等的目光。

他们和首领不同,外面的规则也和组织不同。

以往努力的一切,在脱离组织后都成了泡影。

没有虫会承认,没有虫会认可。

第三天,今晚在没有星币维持,查理迩的维持器就会被关闭,也就是死。

亚纳疲惫地坐在病床边,看着紧闭双目,没有丝毫反应的雌虫。

他的手缓缓搭上对方的手背。

以往的温暖在此刻是刺骨的冰冷。

他知道,如果不是带着他,查理迩一定不会有事。

即便始终不愿承认,但对方的确有些本事。

是因为让他活下去,才变成了这样

下午,亚纳再次离开病房,找到了负责虫。

对方看着亚纳颇为无奈,大约还没见过这么执着的雄虫。

明明,他都将来快钱的方式,告诉对方了。

“请问,您上次说的,跟其他虫结婚,或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方法。”

亚纳缓缓道。

他本不想依靠这些,但他已经没了办法。

因为恩情,也因为唯一同他一起活下来的。

他想救对方,无论如何。

听到他的提问,负责虫以为他相通了,刚笑着准备指条明路,就对上雄虫略显疲惫暗淡的金眸。

眼中真心询问略带茫然的目光,在负责虫怔愣片刻后,才逐渐明白。

眼前这只雄虫似乎真得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跟雌虫发生关系,是怎样的事情。

想通的瞬间,负责虫呆愣半晌,待回过神后,见耐心等待的雄虫,蓦然有些心软。

让这样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雄虫,为了救虫而去牺牲那些似乎,不太好。

而且看样子还很小,还是个孩子。

稍微思虑过后,负责虫还是心软地叹口气,“算了阁下,那些方法不适合您。”

然而他这么说,亚纳反倒急了,连忙道,“我可以的。”

“不,不是。”负责虫连忙道,“或许有更适合您的事。”

“您去给军雌做精神疏导吧,军队会给您发薪水。”

“虽然您精神力不高,也会更辛苦,但可以先试试。”

就这样,亚纳拿到了为军雌做精神疏导的工作。

但是,他不会。

他的精神力少得可怜。

精神疏导,就是用雄虫海量纯净的精神力去安抚雌虫杂乱暴动的精神海。

越是高阶的雄虫,要做到这些越是轻而易举。

可亚纳天生精神力极低,但凡训练过都能试试,而他从没用过。

然而事情到这个程度,无论会不会他都得接下。

这是唯一的办法。

上任的前一天,亚纳尽力学习操纵了一晚上,但他的精神也接近崩溃,更别说为其他虫安抚。

他的第一天,或许会失误,或许会晕倒,或许会直接失去工作。

但事实上,很顺利。

即便这些长久未得到安抚的军雌精神海暴动得不像话,甚至恐怖,亚纳也能进行适当的安抚。

按理说以他的精神力是做不到的。

其实可以,只是需要点代价。

只要能扛得住梳理暴动精神海的疼痛,而自身不至于崩溃,还是勉强能做到。

一天下来,亚纳进到病房的那一刻,直接栽倒在床。

剧烈的疼痛在精神力中蔓延。

对他这种从未使用精神力,头一次用就是现学现用并这样的强度,是极其大的损伤,头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令他直接昏过去。

直到第二天被负责虫发现时,吓得不敢让他再去。

“不行。”

亚纳紧紧抓着他,“我要去,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乞求。

最终他还是继续上任。

这样的时间亚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近乎麻木。

精神安抚的强度也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但是做得越多给的星币越客观。

等到攒够治疗的费用时,他早已习惯精神海夜以继日的阵疼。

这通常是雌虫才会有的病症,现在竟发生在一只雄虫身上。

他曾经走向的方向如今被打碎,也不被承认,为了得到想要的,他要交换的价值就是作为雄虫的价值。

这一切,都与他从首领手下学到的不同。

明明比起精神力的治疗,他更擅长其他方面,但在这里却是无用的。

他们不需要那样的雄虫,他们只需要能够治疗他们的雄虫。

他只能作为拥有雄虫本身而得到益处。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以前所受的苦头都是没必要的,他只需要做雄虫该做的事,就会得到保护。

至于其他的,也不会被承认。

认知被打破,精神海留下剧痛的后遗症,亚纳在结束这份工作后,沉默地站在查理迩的病床前。

这些天,在他缴上足够的费用后,已经被送到了中央城救治。

而查理迩也脱离了危险期,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如今的亚纳远远与在组织时的模样不同,像是枯败的朽木,寂静而腐败。

他深深看了病床上的查理迩一眼,转身离开,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

在缴纳齐所有的费用后,他将剩下的所有钱留在对方的床头,随后收拾好仅有的小包裹,离开了中央城。

查理迩的恩,他还了。

现在,他想去还首领的恩。

就如查理迩所说,这份仇恨对方不会管。

那么,他也不会将对方拖下水。

这些时间里,正规军已经平复大部分地区,新生派也被打的七零八落,但是骨干成员却没有踪影。

亚纳会等,会去找。

如果正规军杀不掉,他也要他们死。

他总要报这个仇恨。

在意识到雄虫快速获取财富和权势的途径后,亚纳完全放弃留在中央城。

他清楚以自己本就不佳,甚至还受损的精神力根本不可能跟有权势的雌虫成婚,而就算成婚也受桎极大。

身为雄虫没有极高的精神力就没有权,这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只能先去弄些星币,有钱财到手,也好进行下一步,方便寻找那些虫的踪迹。

他早就研究过,最后去到外围的贫民窟。

详细了解过这边的地下格斗场规则后,他从一位典当行的老板处弄了些钱财来。

当然,是些不光明的手段。

利用了对方的怜悯心。

从前他绝不会这么做,现在倒是真和之前不同了。

拿到星币后,他先换了一副特质面具,遮掩自己,随后作为散虫报名格斗的同时,又雇佣虫在赌盘上压他。

只要他能赢下一场,钱就可以连本带利的换给典当老板,自己也有了生存资金。

如果赢不了,也就死了。

最后,他自然赢了。

只是赢得异常狼狈。

一次胜利,就是开始转动的齿轮。

此后,亚纳完全留在了这里。

随着他获胜的越来越多,名气越发响亮后。

无论是赌金还是奖赏,或者各个背景抛出的橄榄枝,都会带来巨大的财富和目光。

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亚纳一直小心谨慎,也会适时站队,他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身份,从未摘下面具。

以至于外界都以为他是一只天生残缺的矮小雌虫。

只有那家典当铺老板知道内情。

亚纳很庆幸自己当初没看走眼,赌对了。

老板是个好心的虫。

起初会收留他,也会在他受伤回来时照顾他。

更是没透露他的秘密。

如果他是雄虫的事透露出去,恐怕会很麻烦。

而老板一直帮他打着掩护。

亚纳很感激他。

可每日的疲倦令他顾不上太多,只能送一些赢来的钱财。

他说穿了依然是一只雄虫。

体力上天生比不了雌虫,更别说地下场这些亡命之徒。

死伤残,是常态。

他能获胜,只能靠技巧和机会。

他不能失误,在这里,一次失误就是死。

可就算他再小心,再谨慎,再尽力,跟雌虫抗衡还是太过艰难。

他在这里名气打响的同时,身上也遍布暗伤,只能靠吃止疼药度日。

后来更是失去了一只眼睛。

这导致他很长时间难以平衡身体,更别说作战。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撑了多久,他只知道要久一点再久一点,等攒够钱财他就去到中央城想办法打探消息。

他清楚,只有军部才最清楚新生派的踪迹。

他要活着,带着钱财离开。

他不能死在这里。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过了一月又一月。

没有虫知道他的真实性别,也没有虫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们只知道逐渐响亮的代号。

‘金翎。’

然而这一切,终止在了这一天。

那晚的对手很强大,亚纳的大半的骨头尽数粉碎,赢下后躺在休息室内,已然意识不清。

他差点以为自己真撑不住了。

但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雌虫。

大门被重重撞开,‘砰’的巨响,几乎震痛耳膜。

接着一只高大的军雌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厚靴重重踩在地上时,沉闷的声音令虫毛骨悚然,金属碰撞的响音带着极致的压抑扑面而来,周身隐约萦绕的威势更是压得周围的虫几乎抬不起头,就连很少虫能见着的地下场负责虫也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出现。

亚纳的思维在疼痛中近乎凝滞,他只是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近,但意识中浮不出任何想法。

“亚纳。”

对方俯下身将他抱到怀中。

熟悉的气息,温度,触感。

亚纳好像隐约想起什么,僵死的大脑有了些微动静。

是查理迩。

“没事的。”

记忆中向来充斥着嘲讽意味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发抖。

“亚纳,我带你走。”

“我会治好你。”

亚纳微微闭着眼,只觉得被炽热的温度包裹着,冰冷刺疼的大脑和僵硬疼痛的身体好像缓和些许。

他放心的缓缓睡去。

已经不知多久没这样放松过

他被查理迩带走了。

带到了中央城接受最好的治疗,但他伤势太重,治疗周期漫长,且容易留下后遗症。

亚纳并不想废这个功夫,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想让新生派的虫死。

至于新生派死后自己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查理迩却耐心地安抚他,告诉他,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们必须慢慢来。

随后便说,自己已经进入军部,那边一直在追捕新生派残剩的毒瘤,他们东躲西藏换了无数身份,今天是商货队,明天是星盗,后天是运输员,总之很难追查。

新生派早年得到不少正规军这边的内部消息,就算现在叛徒被抓到处死,也已经给了不少益处。

他告诉亚纳。

想要报首领的恨,就必须好好活下去。

这是一场持久战。

亚纳被说服了。

他开始认真吃药治疗,从查理迩那得到第一手消息,分析现下的情况。

之后的很长时间,他们住到了一起。

亚纳治病的同时时刻关注着新生派的消息,查理迩则是白天军部上班,深夜赶回来看他,给他递消息。

直到某一天,查理迩告诉他,自己需要一位雄主。

他晋升速度过快,已经引起一些虫的注意,以雄虫为媒介的橄榄枝已经抛到他的面前,如果没有合适的应对,之后会有些麻烦。

亚纳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他自始至终都明白,查理迩的帮助不会毫无缘由。

这是一场合作。

至于其中有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亚纳没去想。

经过那些事,他信任对方。

查理迩没料到亚纳答应的这样爽快,但迎上对方的目光,又瞬间明白。

他没有解释,默认下来。

他的确需要一位雄主作为挡箭牌,但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他只是,有些私心

而这些私心显然不可能诉说出口,亚纳能归为合作那最好不过。

就此,他们有了口头婚约。

等查理迩晋升校官之时,就会正式成婚。

其实这倒没什么说法,单纯是查理迩想要得到更高的军职后再跟对方求婚而已。

当然,之后的路也不顺畅。

军职不是那么好升的,而查理迩的锋芒展露早就吸引了许多目光,使得他的路越发坎坷。

他没说什么,亚纳却有所发觉。

在衡量过后,他将自己全部的积蓄交到对方手中。

“你会给我想要的,对吧。”

亚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身体削瘦轻飘飘的仿佛一吹就散,说得话却异常肯定。

查理迩目光意外,他垂下视线静静看着站在身前的雄虫。

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沉默过后,他抬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卡,俯身将雄虫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这笔钱,一定能让你得到想要的。”

他现在的确需要一大笔星币,亚纳知道他需要的,而他也知道亚纳需要的。

亚纳不是将希望完全寄托给他,而是合作。

同他一起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会是亚纳最好的合作方

亚纳在地下场攒下的积蓄不少,结合查理迩自己现有的资产,在满足功勋的情况下,晋升变得顺利。

在事情敲定后,他半夜赶回去,路上看到热乎乎的包子就拎了两只。

赶回家后,他熟门熟路的寻到坐在窗台的雄虫,俯身将对方紧抱在怀中。

轻声道,“等我晋升校官,我们就结婚。”

“这之后调查那件事就会顺利得多。”

但怀里的雄虫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平淡地看着月光下凄冷的花圃,“我的精神力受损,没法安抚你。”

“没关系。”查理迩紧紧搂着他,贴着他冰凉的额头,“总有办法的。”

“跟我结婚吧亚纳。”

他们很快结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邀请任何虫。

只是简单的吃顿饭,领了证,连戒指都没买。

是亚纳不要的。

他身体太差,整只虫都提不起状态,出去片刻就面色发白。

何况,查理迩与他只是合作,并不需求那些。

以后或许对方还要婚配,那越加不用这些表面功夫。

他们就这样没有丝毫动静地结婚了。

亚纳的身体每况愈下,活动的范围基本只有他们的小房子。

每天仅剩的精力便是用来了解新生派的动向。

他活着,好像也只为此。

后来查理迩一战成名,因为时间而逐渐被淡忘的新生派毒瘤又被重新翻案,这次一切变得更加简单。

权势,是个极好的东西。

他们陆陆续续抓到一些小核心的虫,严刑拷打追问残留毒瘤的踪迹。

而这一折腾,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的煎熬,亚纳助着查理迩,待对方真正爬到顶端时,事情的进展才变得快速。

或许是希望近在眼前。

亚纳的身体反而更差了。

维持着躯壳的念头在逐渐完成后,慢慢消散,他压制不住自己混乱的精神状态。

当年用自己微小的精神力梳理军雌混乱的精神海本就留下无法修复的后遗症,这下更是跟混沌的情绪相融,乱作一团。

他时常不能清醒,待回过神身上已经布满自己割开的创口。

就算查理迩再严格的控制,家里的边边角角都被包裹上软布,只要他想,依然有意外。

但其实他也不想,实在是他治不好。

和精神力相关的病症是药物难以治疗的,除非吃睡眠的药,直接睡过去反倒什么也不会发生。

这样的折腾下就算是身体再健康的虫也受不了,何况是亚纳。

而查理迩也为他寻遍了各种方法,但没用。

他知道查理迩对他的好,也知道对方的心思和喜欢。

但就像他走向消亡路上盛开的一片花丛,足够吸引温暖,却阻止不了他的消亡。

直到这一天。

查理迩终于抓捕新生派首领,想要将这个消息带给他,令他开心时。

他摔下楼梯,麻木地感受着血液流逝,他控制不了拥抱死亡的念头。

逐渐失去血液的感觉,反而让他感觉轻飘飘的,很舒适,像是从沉重的躯壳中脱离出来。

他很沉迷。

他以为最后的结果,不过是死和不死。

却没想到。

他失忆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陪伴他们

74

医院的病房外, 走廊的灯光映照下来,透着几分惨白。

查理迩始终静坐在走廊的座椅上。

工作员多次建议他去隔壁房休息,他也没有反应。

只一双漆黑的眼眸沉默地盯着面前。

这里有玻璃窗, 能最近的看到亚纳的状态,他需要待在这里。

直到对方醒来。

距离手术那日已经过去五天,亚纳依然处于沉睡之中, 没有醒来的迹象。

主治医生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有些焦虑。

显然, 这很不正常。

依照以往的经验,记忆修复后的沉睡期最长三天,可今天都第五天了, 亚纳也未有反应,可从观测机器上的各项数据来看, 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轻叹一声, 没有隐瞒, 全部告诉查理迩。

查理迩听后也没有反应, 只是平静地表示知道了。

他垂着眼帘, 毫无波澜,好似已经做好面对任何境况的准备。

这几天他多数留在病房外的座椅上, 耐心等待。

直到第七日时,亚纳终于有醒来的迹象, 仪器也有所反应。

医生在观察片刻后,很快将其换了个病房,查理迩也能跟着入内。

“应该这几天就会醒来。”医生松口气, 手上不停地做着记录。

查理迩点点头,将墙上的陪床床铺翻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休息, 眼下已有些疲倦。

“上将可以放心了。”医生安慰道,“手术很顺利,您在这里好好休息,待会儿就有护士过来换营养液,会观察状况。”

又嘱咐完一些注意事项后,医生才离开病房。

查理迩也打算休息,但他睡不着,哪怕疲累到一定程度也不想睡。

只是静静看着病床上沉睡的雄虫。

他期待,却又害怕对方醒来。

没虫能知道,当初看到从病床上醒来却一无所知的亚纳时,他心下的情绪有多剧烈。

甚至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现在,或许又要回到原点。

查理迩闭上眼,沉默着。

但他还是想,顺着亚纳真正的想法。

他希望亚纳幸福,也希望是对方认可的幸福

手术七天过后,又是一晚。

漆黑的夜幕笼罩下,窗台边落下一层月光,病房的角落则是漆黑一片。

查理迩还是没睡,他坐在陪床上,微微低着头,一手驻着额,看不清神色。

直到旁边的仪器发出一丝绿色的光亮时,他才陡然抬眸。

也在这一刻,床上雄虫的指尖微微弹动了下。

查理迩连忙上前,站到床边。

然而刚才的一丝动弹似乎只是意外,后面再没任何反应。

静站一旁等待足足两小时后,他重新回到陪床上,疲惫地闭上眼。

连日的困倦终于让他在一喜一落空后,消耗掉最后一点精力,闭眼后不知不觉小睡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久,在第一缕光落入房间时,便陡然清醒过来。

他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眸,倏然看向病床的方向,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念想依然落空,却在视线触及到雄虫的面容时,蓦然停住。

雄虫醒了。

他不知何时坐起身,静静靠坐在白色的病床上,金色的碎发落在额前和脸庞,微微垂下的眼帘消失了许多傲气,显得柔和而平静。

本就略显苍白的肤色在白色病服的衬托下越加没有血色。

查理迩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停顿了几秒,随后连忙从陪床上翻身而起。

“亚纳?”

他的手轻抚上雄虫的脸,指尖有一丝不稳。

亚纳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抬头看去。

金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

半晌后轻轻应了一声。

“你”记起来了。

查理迩的话未尽,但彼此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亚纳缓慢地点了下头。

无论在亚纳失忆时如何从容。

但面对这一刻的他,查理迩已不知怎么面对,他的指尖触及着对方的脸庞,对视那双眼睛许久后才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如果可以,他是最不希望亚纳忘记他的。

亚纳摇摇头,将他的手拿下,“不怪你。”

轻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才缓缓道,

“我想静静,让我自己待几天。”

这话一出,查理迩连忙反握住他,动作快得透露出一丝紧张。

他们有片刻的僵持,空气也仿佛在这时凝固。

查理迩轻拧着眉,俯下身,搂住雄虫略显单薄的身体,“我不放心。”

他直言道。

毕竟那样的意外出现太多,现下让刚醒来的亚纳独处,他实在担心。

亚纳清楚他的想法,任由对方拥了会儿后,才道,“我需要时间,查理迩。”

“这是必须的。”

他抵住对方的肩膀,轻推开些许距离。

“出去吧。”

查理迩握着他的手却愈发的紧。

亚纳再次认真道,“出去。”

查理迩一顿。

亚纳抬眸,眸色沉静,仿佛激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不要担心,我答应过你的。”

意有所指,是手术前的承诺。

可情绪又怎么能是一个承诺可以控制的。

亚纳说过,希望他能信他。

查理迩极力的控制,才逐渐将自己的手收回,过往种种的,让他即便想信也不敢信。

或许信一次,接下来的就是永别。

他无法承受那个代价。

然而,漆黑的眼眸在凝视亚纳片刻后,最终收回视线,侧首落在别处。

“我知道了。”

他道。

他不在乎承诺,他只想着,亚纳能真正好起来。

就算他将对方锁起来,不见天日,也没有危险,但状态仍然摆在那边。

不会改变。

他希望亚纳能回到自身最舒服的状态。

他可以放手赌一次。

查理迩背过身没再注意亚纳的神情,停顿片刻后,一言不发地离开病房。

关上房门后他跟护士说了一声,这几天除了送饭不要进去打扰。

并确认窗口的防护网和室内的安全监测是否到位。

而后面医生来检查,他也没再跟入。

这层楼是专属于雄虫的vip病房层,旁边还有附带的小房间,查理迩准备这几天就在这里住着。

时隔七八天,好不容易等到亚纳醒来,却又不能再见到对方。

这些天于他而言格外煎熬,度日如年。

与此同时。

外界的虫们生活正常,时间眨眼流逝,其中倒发生不少事。

比如,维洛的判决。

一审已出结果,判终身监禁。

会送他进入重级监狱,劳作一辈子,非极大功勋不能出。

星网上对此已经闹翻天。

维洛再怎么样也是只B级雄虫,之前也火过半边天,这几个月就算黑料频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粉丝体量依然相当大,正激烈地在星网争吵司法判决。

[疯了吧,又不致死,只是D级雄虫,判B级终身监禁?]

[疯的是你,D级不是虫?]

[难道没看后面的判决书吗,有虫递交维洛之前贩卖其他雄虫的证据]

[哪里哪里]

[我去还真有]

[贩卖雄虫致死!他真干得出来!]

这几日,维洛的事像是下了几个连环炸药。

自从那天因捅伤米安被告后,很快就有虫递交对方曾在多年前贩卖其他雄虫的证据。

这也是对方被判终身监禁的重要原因。

这一消息,起初众虫还没发现。

待注意到后顿时在星网上激出千层浪。

贩卖雄虫?!还致其死亡?

这可是死罪!

但最重要的是,曾经的国民雄虫竟然干出这种事!

这让不少还坚守的粉丝道心破碎。

目前这是一审,不出意料还会上诉。

而奥古町竟也在为他四处奔走。

只是有了这一出闹剧,本尼的第二期综艺本就因亚纳和查理迩的突然离开而收视率暴跌。

现在更是收益惨淡。

整体收视率自然没得说,给本尼急得焦头烂额。

至于几位嘉宾。

被刺伤的米安似乎已经出院在家修养,他的雌君还在提交上诉的材料和证据,势要定死维洛的刑。

莱西尔则是继续去各地开展自己的演唱会。

所有虫都在忙着自己事,似乎没虫知道突然没有消息的亚纳去了哪里。

或者说,亚纳没消息也很正常,他连社交平台都是最近才公开的。

倒是有一虫发觉不对,找到了医院。

“查理迩上将!”

菲兰跟着医护员急匆匆上了住院楼,快速敲响查理迩的房门,直到传出开锁声,大门打开一丝缝隙的瞬间才轻轻松口气。

又很快语气急促道,

“上将,亚纳阁下怎么样了。”

查理迩没有立马作答,只是垂下眼帘,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他声音平淡,甚至有些发冷。

不过菲兰是个没心眼的,压根没注意,直言道,“是我拜托霍哥的,我给阁下发了好多消息都没回应,去你们家也找不到虫后来是霍哥告诉我,他住院时好像听到亚纳阁下的消息。”

他焦急道,“上将,阁下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事。”

查理迩垂眸看着他的目光格外冷淡,全然没了之前在虫前的温和模样。

“你回去吧。”

说罢转过身,不愿意透露的模样。

菲兰一愣,情急下,连忙扒住就要关上的门。

“等一下”

幸好查理迩反应快,否则就要夹住他。

菲兰本是很不好意思为难虫的性格,此时也是没了办法,憋红了脸才道出一句,“请,请您告诉我吧,我很担心阁下,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也能尽力。”

说着,像是证明自己,菲兰连忙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只爱心型的礼盒,打开后是一块儿淡粉色装饰着花瓣的心形巧克力甜品。

“我研究了好多天,如果阁下不能吃,看着可能也会心情好一点”

他迎着查理迩冷淡的目光,越说声音越小。

面色也越发的红,热得像是有把火在烧,他挠挠头,尴尬道,“不好意思,带这种东西太奇怪了。”

探望病虫是不该带这个,只是他这两天终于做出成品,心心念念想快点分享给亚纳阁下才

查理迩却一时没开口,反倒看着那块儿巧克力若有若思,半晌后,他让开一条道。

“进来。”

菲兰一愣,抬头看他。

查理迩也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转过身,“进来说。”

菲兰这才抱着小礼品迟疑地走进来,他抬头看看只开了一盏小灯,显得格外昏暗的屋子,犹豫着关上门。

“上将,有什么事吗?”

他神色忐忑,忽地想到什么面色骤变,“难道阁下出了很严重的事。”

所以才让他进来悄悄说?

查理迩冷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没有。”

菲兰这才收敛表情,困惑得应了声,“哦。”

“也没什么,只是过几天就是亚纳的生日了。”查理迩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菲兰坐下,同时自己在对面落座。

提起这个,菲兰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上将是想让我出主意吗,您可以先说说想怎么举办生日会,是星球派对还是包场中央城。”

像雌虫不知道雄虫喜欢什么,而找认识的雄虫询问意见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雄虫跟雌虫的喜好天差地别。

查理迩淡定道,“都不要。”

菲兰闻言,神色微变,“上将您这么多资产,不准备像样的生日会,要是其他虫知道,亚纳阁下会被嘲笑的。”

毕竟上过几次综艺,亚纳阁下多少有些名气,若是别虫知道他的上将雌君连个像样的生日会都没给他,多少要在背后说道。

查理迩沉默了下,“他不喜欢。”

菲兰一愣,略略想了下,才拧着眉缓慢点点头,“您说得也是,亚纳阁下好像的确不会喜欢。”

“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好,那种场合不合适。”查理迩微微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阁下果然有些事情。”菲兰有些担忧道,“那上将有什么想法。”

“他出院还要一些时间,生日恐怕都不能及时举办,更别说参与,我想留下点东西让他开心。”

菲兰听得呆了呆,不是很懂地挠挠头。

“那您说。”

“这件事我需要拜托菲兰阁下。”查理迩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又端上温和有礼的态度。

若是其他虫,肯定相当不舒服。

好在菲兰压根不敏感,听见能帮助亚纳阁下,想都不想就直接应允,“当然可以了上将。”

查理迩礼貌性地笑了下,“那您看这样可不可以”

病房内。

护士再次留下食物离开后,密闭的房间重新变得静谧。

亚纳靠坐在床头,瘦削的手腕上还绑着一只监测环,他的后腰微微靠着竖起的软枕,静看窗台的景色。

不知多久后,才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搭在窗沿,俯视着外面的景象。

这大约是做记忆修复不好的点。

忆起来后,那十几年清晰地就仿佛重新经历一遍。

因为常年病情反复而被迫淡忘的事也一股脑地回忆起来,甚至越加清晰。

亚纳站在窗边,窗已经被打开半边,高层的冷风徐徐吹入,带着些许寒凉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凉风抚过,好似情绪也能缓和些许。

其实那些事也过去将近十年,换做别的虫要么放下要么死了,他倒是拖到现在勉强苟活。

查理迩,的确做了很多。

他不知在窗边待了多久,直到皮肤都泛起凉意,才将窗关上,转身回去白色的病床。

他将被褥裹在身上,曲着膝盖缩在床头,微微发凉的手抵着额,垂头沉默思索着。

这时余光陡然注意到终端上亮起的淡淡蓝光,代表着大量还未回复的消息。

他本来没心情去看。

大约也能料到是谁发来的。

但也正是因为能猜到,便想到对方会是怎样的担心,沉默过后还是打开了终端。

菲兰:亚纳阁下,蛋糕好吃吗?

菲兰:阁下,我又做了新的,要不要尝尝?[图片][图片]

菲兰:阁下您在吗?

菲兰:阁下,我又研究了新的

菲兰:阁下您在吗,是不是我太打扰您了。

菲兰:您一直不回消息,我很担心,可以报个平安吗

菲兰:我以后不会打扰您了

菲兰:阁下?

菲兰:我去找您好不好,您安全我就回去

密密麻麻地一串消息,间隔几个小时或者数天。

亚纳定定看了半晌,沉沉叹口气。

亚纳:我没事

他刚寻思着编个什么,那边却几乎秒回。

菲兰:阁下您没事就好!

菲兰:听说您住院了,担心死我了/哭哭/

菲兰:以为您不理我了

亚纳刚才的思绪断了断,几行字光是看着就能感到独特的热情。

让他想起些不错的事情。

心头的阴霾也仿佛驱散几分,他缓慢输入。

亚纳:不会的

亚纳:查理迩告诉你的

否则菲兰不应该知道。

菲兰却道:

菲兰:是霍哥发现的

菲兰:阁下突然消失太吓虫了

亚纳:抱歉

菲兰:不关阁下的事!是我没去了解情况,现在才知道您生病了

菲兰:还发了那么多话,真不好意思/脸红/

菲兰打得字很多,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说话时是怎样的神情。

亚纳莫名觉得好笑。

亚纳:没关系

有了他的回复,菲兰有劈里啪啦打了很多字,在发现自己话太多后,才连忙止住道:

菲兰:对不起阁下,又发了好多!

菲兰:听上将说,您最近不想有虫打扰,您要好好休息呀

菲兰:等您出院我再找您好不好

亚纳瞧着,缓慢地输出一个字。

亚纳:好。

随后,聊天框熄灭。

或者说是亚纳单方面熄灭,菲兰那边似乎还发来什么话他没再看。

大概就是‘好好休息’‘晚安’之类的吧。

他闭了闭眼靠在床头,静静感受着刚才的情绪。

仿佛失忆的两个月里埋下的种子被这段对话激活,一些记忆带着愉悦轻松的感受重新活跃起来。

夜晚。

护士送来的饭盒里,多了一盒漂亮精致的米糕,说是菲兰阁下送来的。

亚纳看着这些食物没什么胃口,其他的原封未动,就尝了下米糕。

味道不错。

没想到菲兰在厨艺方面进展这么快。

明明上综艺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连烤火都格外生疏,现在竟能做出不错的东西。

亚纳很给面子的吃了几块。

再多就咽不下了。

夜深人静,他像之前睡不着的每一夜一样,照旧给自己打上助眠的药物,在特质药物的作用下,他缓缓入睡。

因为精神力受损,加上心事繁多,他常年不能睡个好觉。

就如现在。

在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时,亚纳就知道。

他又要做一个清醒的梦了。

精神力出问题的缘故,他很难熟睡,只要身体能休眠就是胜利,所以即便质量不高,做着一个意识清醒的梦,他也不会强制醒来。

他的身体需要休眠。

他也想尽力活着。

本以为这次的梦会和之前一样,如同胶片般,连续地滚动着其他虫惨死的画面,再随机挑选一段深处的记忆让他‘欣赏’。

然而,落脚的那一刻,却发现并不是。

他此刻置身于一片白色的空间中,四周静谧得可怕。

仿佛天地间只留下他。

空洞、寂静。

亚纳四处张望着,在这片虚空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清醒的控制睡梦中的行为于他而言很正常,但像这次,梦到这样一处只有白色的地方就显得很奇怪。

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

他就像无头苍蝇似的随意走了许久,也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耳边若有若无地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

像轻轻的呼吸,也像心跳。

小到像是一个错觉。

直到,一股力道突然间将他拉入怀中,他正欲挣扎,余光陡然注意到那双白色手上的痕迹,是一道烫伤后留下的疤痕,清晰而刺目。

亚纳的动作顿时停住,任由被搂进怀中。

他的身体像是陷入一团棉花中,软绵绵的,碰不到实地。

也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变得格外矮小,手脚都成了缩小版,像个几岁的孩童。

他被紧紧搂着,落入了一片柔软的棉花球中一般。

他低下头,端详着 自己缩小的身体,和那只紧紧框着他带着疤痕的手。

短暂的安静过后,他才出声道,“首领。”

他的声音很轻。

这么多年他梦到过首领,但从未梦到过活着的首领,只有那颗头颅孤零零毫无生气地落在他怀里。

而现在,好不容易梦到,似乎也没有个活虫样。

亚纳小心地抓住那只带着疤痕的手,小小的手附在上面,细细地摩擦过。

格外清晰的触感令他不禁沉浸在这片刻的虚假中。

隐约间,拥抱着他的力道好像有着某种魔力,拉着他越陷越深,但并不痛苦也没有窒息感,反而很柔软也很温暖。

只是意识越发模糊,那只手始终在他的怀中,没有离开分毫。

他又唤了一声‘首领’,依然没有回应。

他也陷得越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下坠,纯白的空间逐渐变得灰暗,仿佛什么将他包裹起来。

“亚纳”

近乎要睡过去时,那道熟悉入骨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亚纳微微睁开眼望着灰暗的‘天’。

那双手仅仅将他搂住,这次的实感变得强烈了许多。

“亚纳,想永远陪着大家吗。”

是首领的声音。

亚纳眨了眨眼,两只缩小的手全部用上才抱住对方的手臂,“想。”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这也不会是首领能说得话。

只是刚忆起从前,那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好像回应这句话就可以尽快抵达他们的身边,所有的惨状也能烟消云散。

可随着话音落下,视野所及的四周也逐渐变黑,像被拖拽着缓缓没入深渊之中。

亚纳静静抱着怀中的手臂,困倦也睡意也越发强烈。

被温暖包裹着逐渐失重,身体传来若有若无的飘渺感,像是下一刻就可以化作粉末消散。

他躺在对方的怀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舒适。

不过。

真的会留在这里?

迷迷糊糊间,这个念头陡然跳出,令亚纳的意识清明两分。

明明是个梦,却无端的浮现真实的感受。

如果只是梦,那放任自己沉沦无疑是最好的,毕竟他终究会醒来,还是会回到那片现实之中。

可如果,真的不会醒了呢。

亚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或许是感觉太过真实,不禁让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可以放下现实中的一切吗。

要是放在之前,他会毫不犹豫。

那是他完成目标后唯一想做的事。

可现在

亚纳微微睁开眼,四周已然如同漆黑的浓墨,像是浸入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除了身后半包裹着他带着他下坠的东西。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像是逐渐没入充满温暖的水袋中,感受不到身体的每一处,连呼吸听觉嗅觉都无法感知,像是逐渐融入了这片天地,连带着灵魂都变得飘渺。

而以前的过往也在脑中转瞬划过。

就好像,真得要消失了。

想法浮现的瞬间,意想中的如释重负却没有到来。

他依旧睁着眼,‘看’着漆黑如墨的空间。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

谁。

就算是失忆,认识的虫也寥寥无几。

但似乎,有许多认识他的,看到他的。

想法在这一刻变得絮乱,他先是想到菲兰,有点笨蛋有点胆小的那只雄虫,接着是其他在综艺上认识的雄虫雌虫。

以及节目过后蜂拥来要签名的虫们。

他从没直面过这样多虫喜爱的情绪。

重要吗,不知道。

至少无法与首领和他曾经的伙伴们相比。

可要是说不重要,似乎也不是。

转瞬间,亚纳的意识又落在了别处。

这里依旧漆黑,但地上遍布了小小的灯盏。

他们发着微弱的亮光,只能照亮身边拇指大的空间,可无数聚集在一起,便是一盏映着一盏,将地上看不清的路照亮的通透。

像夜空里渺小又繁多的星星。

亚纳站在那儿,安静良久 。

随后沿着地上浮现出的路缓慢向前,隐约间,注意到旁边的灯盏形状各异。

他不知走了多久,看了多久,直到前面的路有了变化。

他在一盏灯前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了独特之处。

周围无数小灯盏都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落在这盏灯上,他似乎很努力汇集着周围的光,然而他本身也跟那些灯盏一样渺小,在这个世界驱散不了多少黑暗。

亚纳在灯盏前蹲下身。

盯得久了,倒发现这盏灯的光是持续的,不会像其他灯一样忽明忽暗,他始终光亮着没有一丝微弱的迹象。

亚纳静看着,在片刻后缓缓拿起灯盏。

灯盏落在手心的那一刻,竟然从昏黄的光变得发亮,像是金色的,格外漂亮。

似乎当他发现他,触摸他的那一刻,那道光就变得格外有力量。

亚纳捧着灯,沉默良久。

即便光亮再亮在漆黑的空间似乎也微不足道。

但若有若无透出的暖意,又令他心头软下些许。

他收紧手,安静抱着灯盏。

心中隐约有所感知。

“查理迩”

他都知道的。

查理迩所做的一切。

也正是相信对方所做的一切会有成效,他才会选择记忆修复。

他想知道那段过往,也想离开那段过往。

只是事情压得心头喘不过气,才会被拖拽着难以回神。

他记得自己答应查理迩的事。

无论情绪如何,他在手术前就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他应该这么做的。

不管是因为查理迩还是自己。

何况他从不轻易允诺,但只要给出允诺就不会食言。

亚纳缓缓抬头,看着这遍地的灯盏。

那些每个都很渺小,每一盏相比记忆中巨大的灯火都微不足道,可聚在一起,似乎也很明亮。

如果这里是夜空,那他们也不再是渺小的灯盏,倒像是无数的星星,不会再漆黑寂寥,是无数目光会为之逗留的浪漫夜空。

其实,也挺好看的。

亚纳抱着灯盏,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的意识似乎重新落到了实处。

没有漆黑如墨的深渊,也没有逐渐下坠的感触。

反而重新回到那片雪白的空间中,他也落在到实地,站在那如同棉花柔软的地面上。

身体依然有一丝飘渺感,却不像刚才那样随风而散般,而是带着实体的轻盈。

若有若无的生机感再次充盈身体。

而那只手,依然搂在他的腰间。

在意识到的瞬间,亚纳似有所感。

他隐约发觉身后的实体感越来越强,力道也越发清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对方好像低下了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傻孩子”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爱

75

声音在耳畔响起的瞬间, 亚纳蓦然抬头。

却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受到身体上的触摸。

以及背后胸膛的热度。

“分明还有许多留恋的东西。”

那道声音再次道。

随后,他能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他的发顶, 将他的头发揉得发乱。

亚纳怔怔地再次抬头,这次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轮廓,却也看不真切。

“首领。”

他轻声唤道。

这次竟有了回应。

“亚纳”

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一只手从前抱住他的肩膀,像要更紧得将他抱在怀中。

可在片刻后, 却缓缓松开力道。

亚纳用尽力气,依旧很小的手费劲地抱着他的手臂,舍得不他的离开。

也在这一刻, 面前始终雪白纯净的空间泛起一缕缕的扭曲。

渐渐的,开始浮现一双双白色的手, 色泽苍白如同未雕琢的石膏, 毫无血色, 可在指尖触碰的瞬间, 却传来一阵暖意。

若是在别处, 这或许极为可怖。

此刻,亚纳却微微睁大眼睛, 有些怔愣。

他眨了下僵硬酸涩的眼睛。

无数只白色如膏体的手,乍一看极为相似, 但凭借多年的相处和心底隐约的感知,他便清楚这一双双手属于谁。

亚纳呼吸有些乱,他试探地伸出手, 轻轻触摸上一只苍白却异常粗糙的白手,那只手上的纹路很深,看着光滑摸着却很刺手, 关节处也有许多厚茧。

能隐约感受到皮肤的硬度。

感觉到他的触碰,那只白手很快速地抓住他,用力又带着一丝颤抖地紧握着,力气大得好似要将他捏断。

是杰恩。

亚纳忍不住将另一只手也轻轻握上。

一眨不眨地看着。

紧接着,旁边一只同样如石膏白的手主动凑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柔地覆在掌心下。

这只手好像有着别样的温度,暖意透过皮肤细细密密地传递进来,动作极其小心温柔,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这是艾金。

他的力道总是很柔和。

待亚纳也是。

亚纳恋恋不舍地回握,怎么都不肯松开。

明明只是个梦境,触感却格外真实。

“回去吧亚纳。”

身后的声音再次开口了,亚纳很想看清他的模样却怎么都看不清也记不住。

他想张口说什么,但这次竟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亚纳,有些话不能说。”

首领的声音是从来没有的温和,明明记忆中是那样严肃苛刻,现在却恨不得将所有的温柔给他。

“你想回去,也该回去。”

那道白色的影子似乎更加凝实,隐约间仿佛有道目光正注视着他。

亚纳安静下来。

他仰着头,静静看着对方的轮廓,与那道熟悉却看不见的眼睛对视着,不知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半天后,才动了动。

转过身,伸手尝试回抱住对方,但他的手和身体都变得很小,很费力才能拥抱到对方。

他将头埋在对方的胸口。

安静良久,才问出心底那句放了很久的话。

“疼不疼。”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

也是他一直后悔的。

他知道,落在新生派手中肯定会死得很痛苦,他到最后也只找到那颗头颅,那身体

听帮忙找的正规军说,那片地方,到处分散着身体组织的碎片,什么都找不到了。

亚纳知道,但从不敢想。

哪怕细想一点都会崩溃。

他一直后悔痛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没有留在首领身边。

如果他在,他一定会想办法。

哪怕只是能让对方少受哪怕一点痛苦也好。

他一定能做点什么。

或许知道他心中所想。

那道白色的影子静抱着他,像是哄着孩子似的,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脊背。

“亚纳,你知道的。”

那声音说道。

亚纳抓着他的手忍不住收紧,发颤,却被对方拢住在掌心。

“但是亚纳,这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不需要再看过去的事情。”

“可是”亚纳想要说什么,但开口就是颤抖到近乎发不出的声音。

那只手轻揉着他的脑袋,四周的手好像也逐渐凑上来。

他们或是握着亚纳的手,或是轻蹭过他的眼角,哪怕是轻轻的触摸都好像能带来无尽的安抚。

“亚纳,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在你未来的幸福上,已经微不足道。”

“我们已经不会疼了。”

“可看到你烦忧难过,还是会跟着低落。”

亚纳的视野有些模糊,他再次抬头,努力想看清模样。

这次反而越发的清楚。

越来越多的颜色覆到这道白色的影子上。

“没事的,我们会看着你,只要你快乐我们也会开心。”

逐渐染上色彩越来越接近记忆中的虫缓缓道,他捧着亚纳的脸,轻轻俯下身。

“我们,很爱你。”

一个亲吻缓缓落在亚纳的眉心。

这只内敛严肃的雌虫,一辈子到死都没能说出的爱,在此刻得以实现。

这是他永远爱着的孩子。

亚纳心口情绪翻涌,他紧紧闭上眼,埋在对方胸口。

弯曲的脊背微微发颤。

这个吻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冰凉,倒是温温暖暖的,只是太快了。

就像触碰时产生的幸福感一样,一闪而逝。

感受到他的情绪,那些白色的手轻搭在他的脊背上,静静安抚着。

不知多久后,他的状态才逐渐平缓。

亚纳仰起头,静静看着对方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注视了多久。

多看一秒,多看一分,恨不得时间永远停滞在此刻。

不知道多久后,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了。”

“我会的。”

“我也爱您。”

“爱你们。”

话落的瞬间,那一双双苍白的手好像都被染上了熟悉的颜色。

亚纳转身触摸着,与安慰着他的虫们紧紧相握。

隐约间,那些手后似乎浮现出无数刻入心中的身影。

用无数熟悉的表情视线目光,看着他,面对他。

“我爱你们。”

亚纳再次道。

他从不是个坦诚的,曾经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坦然的说出这些话,此时此刻竟无比期盼着告诉他们自己的爱。

就好像首领一样。

他果然,是首领带大的孩子。

“那我,回家了。”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像是最后的道别。

他的神色也变得平静许多,大约是真正下了心中的结论。

他想,不该再被困在那处牢笼里。

他该带着那份的期盼,生活下去。

“回去吧。”

声音最后一次落在了他的耳畔。

紧接着像是一股助力落在他的身上,携带着他缓缓离开,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好似脱离了柔软的棉花逐渐飘到越来越白越来越刺目的上空。

直到一晃眼的白光闪过,一瞬间,又或许过了很久。

他终于,再次醒来。

彻底的从现实中睁眼,眼前先是一片白色的朦胧,直到视线聚焦逐渐清晰,才发现已是熟悉的病房。

梦中的感触逐渐变得模糊,好像真得只是一场梦。

可那真切的下坠感与触碰,却真实到心惊。

亚纳捂着额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时间才发现竟然已是傍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久的一觉。

还睡得这样沉。

他没有立马起床,而是静坐在床头,回记着梦中的场景,看着天花板的目光也有些晃神。

那一切太真实了,声音和触感,都令他不禁恍惚。

他叫来护士,指着手上的检测环,询问对方自己睡梦中有没有什么异常。

亚雌护士摇摇头,“没有问题,阁下您放心,有专门的护士会在夜间盯着各个病者的身体状况。”

得到回答,亚纳很快让对方离开了。

病房再次只留下他。

他坐在病床上,伸出五指,一张一合,感受着真实地触感。

真的只是个梦?

但是太真实了。

几乎令他难以自拔。

他曲起腿,抱着膝盖坐在床头,独自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落入房内,属于黄昏的暖光消失,天空变得如梦中一般漆黑,才逐渐回神。

但无论梦中真假,他已经做好选择。

亚纳起身将自己收拾干净,虽然没胃口,依然进食了些晚饭。

他一边吃饭,一边细细回想着梦中的一切,一点都舍不得忘记,他一次次回忆一次次念在心里。

只是这次,是怀念是想念,却不会再停留。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几乎将那一切印刻在心底,回过神时又是凌晨。

因为醒来的晚,也因为情绪,他没有半点困倦,依然坐在床头想着事情。

想完从前想完那一场突如其来如梦如幻的梦,便是想现在。

比如,查理迩。

不知不觉,他跟查理迩已经住一起十来年。

这么些年,起初就算再不明白对方的心思,后面也隐约有所感应。

之后他放纵着,任由对方更近一步的试探关系,任由他们发生一些亲密的事情。

他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想法,依赖也好,身边的唯一也罢。

他不打算去探究他们之间的关系,走一步是一步,他最终会倒在哪里只是个随机问题。

他自暴自弃。

不过已经做了那种事情,再怎么样也不会很随便,或许,还是对这只军雌有一点在乎。

毕竟十年的时间,他们都是只有彼此的过下来。

但,是朋友,亲缘还是伴侣。

他无法分清,也无法感知。

他只知道,自己愿意。

而他当时的状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对方走到最后,他其实更希望对方放弃的。

他也好摆脱那样的痛苦。

每日精神的浑浑噩噩已经让他的身体也变得不堪重负。

维持生命变成了一项工作,一项任务。

他早已到了边缘。

不过,就在一切濒临崩盘时。

他竟然失忆。

这让一切,得以重启。

查理迩太想救下他的灵魂。

这次,对方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尽力给他埋下无数新的快乐,新的寄托,新的关系。

所以重新想起后,那些记忆就像新生的种子落在那儿,阻挡着过去的阴霾,让他的状态逐渐分割出一条线。

以至于刚做完手术想起的瞬间,他没有再向之前那般痛不欲生,神奇的是精神力损伤带来的钝痛,好像也因为遗忘而逐渐隐匿。

他依然无法摸清对查理迩的情绪。

或者说,那太过狭隘。

因为这次留在他记忆中的不止是查理迩,还有许多新认识的虫,有全新的生活方式,有全新的生活世界,有全新的对世界的感官。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新的方向。

所以在梦中,他迟疑了。

那些细细密密却覆盖极大的灯盏,牵住了他的步伐。

这或许不足以阻挡他的坠落。

但也开了一道口子。

让记忆中那些,他一直依恋的虫们,能带领他最后一次

又是一日过去。

这天亚纳依然没吃什么东西,但状态好了许多,虽然没有进食,也选择喝了些没有味道的营养液补充状态。

晚间,护士又端着一份宵夜补汤进来。

不过这次,还有一只普通的木盒子。

“阁下,是上将让我带给您的。”

护士将汤药和盒子小心放下,见亚纳没有太多抵触的情绪,心中暗暗松口气,随后没过多停留就离开了。

亚纳没有先碰盒子,而是喝了些补汤,直到实在咽不下去,才放下补汤,转而慢慢拿起那只木盒。

他安静端详片刻。

无论是从哪边看,木盒都非常普通,别说花纹和雕刻,连涂漆都没有,仅仅是磨得滑溜些不至于扎手。

他不急着开,先是端详了会儿木盒。

从外来看,朴素地完全不像查理迩会送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轻轻掰开扣子,动作缓慢地将木盒一点点打开。

几乎在露出缝隙的瞬间,就有一丝光亮透出。

亚纳神色微怔,熟悉的光令他隐约猜到这是什么。

他捏着木盒的手有些停顿,随后才将其完全展开,里面的物件也彻底暴露在白炽灯下,瞬间反射出异常漂亮的微光。

是亚纳之前打碎的那枚结婚戒指。

瑰丽的钻石哪怕在普通的白灯光下也格外美丽,钻石的表面闪着细细密密的光芒,璀璨又梦幻。

亚纳捧着木盒,静看许久,像是忆起什么。

也像想起那只多日未见的军雌。

待回过神时,才发现旁边有个淡蓝色的小球。

还记得他失忆打开时,里面装得是自己以前留下的蓝色绸缎,现在却再次出现。

亚纳捏过小球,轻轻打开。

里面依然是一条小小的蓝色绸缎,但无论是上面的字还是留下字迹的虫都不同了。

‘戒指修好了’

‘一起回家吧’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回家

76

‘一起回家吧。’

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