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近, 五条悟的手机响得越来越频繁,几乎快成为了他的背景音。
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这是计划内的喧嚣。
公安部门顺着在仙台查获的证据链条和人员名单,雷厉风行地展开了一系列震动整个咒术界的肃清行动。
与此同时,五条悟和太宰治提前精心挑选、布局安插好的那批人,在权力的真空中敏捷游走。他们四处收拢因旧主倒台而惶惶不安的势力和资源,抓紧机会将混乱转化为扩张的良机。
作为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悟需要关注这场权力的地震与重组;作为最强咒术师,他本身就有无数的任务等着他执行。
他忙得团团转,连监督太宰治跑操场的时间都被无情地挤压殆尽。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这个任务托付给其他学生。
效果嘛……只能说聊胜于无。
也不能说太宰治没跑,五条悟看着他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跑几步,但只要那抹白色的身影一消失在天际线,太宰治立刻咳嗽、头晕、想吐、腿软……
总之, 人类医学史上能叫得出名字的不适症状, 他都能在瞬间无缝切换,问就是“身体底子太差, 实在跑不动了”。
被委以重任的乙骨忧太看着太宰治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姿,手足无措,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慌得像个第一次带孩子的奶爸,只能试图向松下理奈求助。
松下理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肯定能监督太宰治跑完十五圈,但转头就被太宰治花言巧语忽悠得不知东南西北。
什么科学训练什么循序渐进,松下理奈从来都是一个认真听别人讲话的好孩子,于是她认真听完太宰治的话之后立刻倒戈了。
“太宰君身体那么差,就应该慢慢来,一圈一圈的加才合理嘛!”
伏黑津美纪在一旁看得分明,犹犹豫豫,总觉得这样合伙欺骗五条老师不太好。
但是,在太宰治那三分忧郁七分真诚的眼神攻势,以及松下理奈“为了太宰君健康着想”的双重夹击下,她看了看无助且动摇的乙骨忧太,最终还是加入了欺上瞒下的小分队,在汇报时言之凿凿:“五条老师放心,太宰君真的每天都坚持跑了十五圈!”
其实只跑了五圈。
五条悟还能不知道太宰治耍什么花样?
但好歹是跑了,比起上学期一上体训课就趴在长椅上睡觉的样子好太多了,加上实在分身乏术,没时间收拾他,只好放狠话说等他忙完,要手把手教导体术,到时候可不会手下留情,乙骨忧太怎么训练的他太宰治就怎么训练。
几天前才被五条悟在训练场上毫不留情甩飞出去的乙骨忧太,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五条老师像甩飞他那样,把太宰治甩出去的样子。
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太宰治在地上打滚耍赖,五条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心软妥协的画面……
不过,好像自从太宰君一夜长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地上打过滚了。
不仅如此,他闹自杀的次数也明显少了,也不再执着于追着Panda拔毛了,好像也没有在高专四处挖坑试图把自己活埋了。
夜蛾正道一度被感动得难以自拔。
太好了,治不像悟那样十年如一日的闹腾真是太好了。
五条悟闻言,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指着自己:“校长偏心!我明明也很乖的好不好!”
夜蛾正道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这个他用十年时间,眼睁睁看着从问题学生成长为问题教师的存在。然后,夜蛾正道默默转身离开了。
但是,确实。
太宰治变了。
……
夜色浓重如墨,五条悟披着满身星辉与疲惫,紧赶慢赶,终于在六小时的任务时限内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高专。
推开教师宿舍的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这才轻手轻脚地按开玄关的灯,微弱的光线勉强驱散门口的黑暗。他像一只真正的大型猫科动物,脚步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熟稔地拧开太宰治的房门。
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副墨镜。
五条悟走过去,拿起墨镜,将咒力灌入其中。
其实五条悟本人在身边的话,太宰治就不需要这副墨镜了。
但五条悟总是不放心。
确认好咒具的状态,把墨镜又轻轻放回太宰治床边,五条悟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一放松下来,奔波劳累一天的疲惫就涌上了身体。他并非感觉不到累,只是习惯了把疲惫压下去,用张扬和漫不经心粉饰太平。
好像承认了累,就承认了某种脆弱的可能,而脆弱与五条悟格格不入。
他后知后觉地靠在门框上,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大脑因高速运转带来的隐隐胀痛。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
疲累也分心理上和生理上。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反转术式运转起来就能驱散。真正磨人的,总是心理上的疲累。
但是,十多年来孤身一人日积月累的那种疲惫,在遇见太宰治之后,一点点被冲淡了。
遇见太宰治之后,他总在跟人说话。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们一起待上十八个小时。而这十八个小时里,至少有十五个小时,空气中都充斥着他们两人的声音。
拌嘴,吵闹,有时候是咒术界相关的知识,有时候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斗嘴,但很多时候是五花八门的话题。
日常点如食物或吃住,争论一下晚饭和明天穿什么衣服,高深点如各种历史类数学类物理类的东西,咒术原理的深奥探讨或者是到某个历史事件的冷门细节之类的,还有艰涩的数学悖论或者某个物理定律在咒术应用上的可能性。
甚至还聊过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人密码设置的偏好和习惯以及世界各地的黑/手/党发展兴盛与衰败。
虽然五条悟一度想不通太宰治到底都乱七八糟的学了些什么。
虽然太宰治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精,但……
他的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打在太宰治后脑勺上,隐约能看清他清瘦的脸庞。
但是,麻烦一点也挺好的。
……好瘦啊。明明之前给他养胖了一点,但是一夜长大之后,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点肉全部没了踪影。
他长高了,长瘦了,性格似乎也隐隐约约沉稳起来。
他不再拖长了调子抱怨加班有多反人类,只是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地玩手机。他没有再头枕着白猫玩偶趴在长椅上摸鱼了,更喜欢翘着二郎腿用手指戳弄着那只饱受蹂躏白猫玩。
太宰治甚至还减轻了对蟹肉的执着了,把两天一顿改成三天一顿他居然没跟自己翻脸!
哦,对绷带的执念没有丝毫消减。
但是,但是。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精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直,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
其实什么样子的太宰治……都挺可爱的。
“……你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太宰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了,忍无可忍道。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落至腰间,身上那件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缠绕着绷带的脖颈。
“黑猫老师。”太宰治看着他,“你自己不睡,大半夜跑过来盯着我干什么?”
五条悟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清醒过来的眼睛。
暖黄的灯光正好映在太宰治脸上,把那双鸢色瞳孔照得剔透,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
大脑似乎短暂地宕了机,五条悟脱口而出道:“……白猫同学,长得很漂亮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宰治撑在床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第一天知道?我明明一直都是无敌美男子。”太宰治抬手,状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额前微卷的发丝。
他侧过脸,避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打了个哈欠:“要是没什么要说的就请离开吧,我要睡觉了。”
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那里,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种陌生又有些慌乱的情绪悄然滋生,搅得他思绪纷乱。
五条悟喉结微动,一个念头如同深水炸弹,毫无预兆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激起汹涌的波涛。
“……噢,那……你先睡。晚、晚安,白猫同学。”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却意外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灯光被隔绝在门外,太宰治垂眸,安静地坐在一片漆黑之中。
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房间外的世界里,五条悟游魂似的把自己摔进了沙发上。
自己心底那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心情……
他用枕头把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裹起来。
此刻他胸腔里这份狂乱的心跳,和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
完了。
五条悟如此清晰地明白。
他对他,不是简单的师生情——
作者有话说:捡起了自己最熟悉的写作方式……
高铁上这个小孩子哭完那个哭,那个闹完另外那个又在闹,这个环境码字实在头痛,只能这样了TT
第52章
太宰治垂眸看着面前餐盘里被摆成笑脸的寿司,陷入了沉思。
自从邮轮事件过后,五条悟每晚都会推开他的房门,给那副特制的墨镜注入咒力。太宰治一直都知道, 只是习惯性地选择了装睡,任由那短暂停留的脚步声和气息成为夜晚的一部分。
直到昨晚。
昨晚,五条悟站在门口的时间格外漫长。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热度。如有实质,黏着得让他浑身不自在,装睡的平静几乎要维持不住。本来是想一直装到五条悟离开,但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
然后五条悟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夸赞,转头就跑了。
跑得比瞬移还快。
……五条悟在想什么,或者说,五条悟在烦恼什么,他还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的。
面前的寿司有米饭团成的圆脸,鱼生弯成的嘴角, 两颗黑芝麻点作他的眼睛, 甚至还用细细的海苔丝勾勒出眉毛的弧度。
好坦荡的人啊。他想。
一旦确认了什么,行动力就强得惊人。确认了……某种悸动,就能在忙碌之中抽出空来,搞出这种幼稚园级别的惊喜早餐。
他那么忙,居然还这么……无聊。
直白又笨拙。
这触动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如同靠近过于炽热的火焰。
太宰治静静地看了几秒那精心捏制的笑脸, 笑脸旁边有一杯热牛奶, 已经渐渐凉掉了。
对面属于五条悟的座位空荡荡的,一如昨晚他落荒而逃后留下的那片尴尬真空。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太宰治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过短促的轻响。
那份承载着某人笨拙心意的笑脸,就这样被孤零零地留在光洁的桌面上,在逐渐升高的晨光里,慢慢褪去了最初的热气。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是他的手机。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信息的主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指尖划过冰凉的手机外壳,屏幕随之亮起,刺眼的光线在略显昏暗的餐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图片】
【我看见了粉色的老虎! 】
【我给你买啦! 】
【蓝色的兔子没找到,我一会儿帮你看看。 】
不出意料是五条悟的消息。
配图是一张抓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嘈杂的礼品店,五条悟手里抓着一只颜色亮眼的粉色毛绒老虎玩偶。
那只手指节清晰,修长好看,皮肤在杂乱的背景光下依然显得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太宰治的指尖停留在冰冷的屏幕上,鸢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那只粉色老虎的影像,又缓缓下移,落在了照片中那只抓着玩偶的手上。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触感记忆,猛然撞进脑海。
那个梦境模糊不清,唯有十指相扣的触感还残留在脑海。
细腻的皮肤纹理下微微凸起的骨节,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和温热的暖意。那份温热,与他自身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到刺痛的对比。那份交缠的力度,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紧密。
太宰治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复。却长按了那张照片,指尖悬停在“保存图片”的选项上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熄灭,他将手机塞回口袋。
***
五条悟被任务困在仙台,分身乏术。眼看归期遥遥,又抱着点其他的心思,他斟酌了一下,干脆一个电话把太宰治喊了过来。
当太宰治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和些许不情愿出现的时候,五条悟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祓除,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休息。
宽肩窄腰,长腿随意地交叠着。骨节分明的手上拎着一只粉色老虎和一只蓝色垂耳兔。
硝烟的气息尚未完全从他身上散去,混合着咒力激荡后的微灼感。但在看到太宰治的瞬间,那双苍蓝的六眼立刻亮了起来,像骤然点亮的星辰。
“诺,”他晃了晃手中那一粉一蓝两只玩偶,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你要的东西。”
太宰治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
仙台的风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掠过两人之间。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那只粉色老虎上,随即缓缓移向旁边那只天蓝色的垂耳兔。兔子耷拉着长长的耳朵,表情无辜,蓝色的绒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等等。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兔子脸上,微微眯起眼。
那只兔子的眉毛光秃秃的。
“我之前看你拔了那只黑色垂耳兔的眉毛,”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以我自作主张……把这个的眉毛也拔了。”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耳朵尖还没来得及染成白色……你,你觉得怎么样?”
太宰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与黑暗泰然处之,习惯于在暴力的欲望与算计的漩涡中游走,甚至能从中汲取扭曲的养分。那些暴力而赤裸的恶意,他应对起来反而得心应手。
但唯独面对这样直白而不带任何算计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温柔善意时,他却毫无办法,只剩下无所适从的僵硬和本能想要退缩的冲动。
“……不怎么样。”太宰治面无表情,避开五条悟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目光落在兔子光秃秃的眉骨上,“它没了眉毛看起来好笨。”
五条悟把蓝色兔子拎起来看了一眼:“也没有很笨吧,这不是挺可爱的?”
他说着,把两只玩偶塞到了太宰治怀里,两只玩偶带着五条悟指尖的温度和毛绒玩具特有的化纤气味,猝不及防地撞进太宰治的臂弯,错觉有些沉甸甸。
带着一点邀功的可爱,五条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又问:“蓝色老虎和粉色兔子你还要吗?我已经让人去买了哦!”
太宰治抱着怀里这一粉一蓝的玩偶,不知怎的,他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顶着粉毛的中岛敦和穿着蓝色外套的芥川龙之介的模样……接着画面诡异一转,又变成了蓝毛的中岛敦和一身粉衣的芥川龙之介……
那过于惊悚的搭配瞬间让他眼皮一跳,画面太美实在无法直视。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买那么多干嘛?沙发和躺椅都塞不下了。”
“那简单啊!”五条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话,“我的房间还有很大空间,我的床上也空得很,放多少都——咳,放多少都行……”
他瞥了一眼太宰治,镇定自若地又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宿舍空间大得很,买再多也能装下。”
太宰治垂眸,蓦然又想起那个梦境来。
他弹了下粉色老虎的脑门,动作利落地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微微侧身:“你不如给我多买几只白猫。”
他顿了顿,带着点近乎亲昵的戏谑,慢悠悠地补上了下一句:“黑猫老师。”
看着五条悟骤然变化的目光,太宰治轻轻笑起来。
……
秋天已经快过半,晚风愈加凉爽。
甜品店里的装饰还是熟悉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焦糖和奶香气息。不过季节的流转还是留下了痕迹,菜单换上了更应季的栗子蒙布朗,店内的绿植的叶子边缘泛起了黄。
记忆里那时五条悟的模样,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重合,又似乎有了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这个,抹茶栗子蒙布朗,听起来就很棒!还有这个季节限定的柿子大福……”五条悟高高兴兴地点餐,“啊,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当 然也要再来一份!治,你真的不再来点?这个蒙布朗看着就很适合你哦? ”
太宰治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黑猫老师,你的胃是连接了异次元吗?我对把自己撑死没兴趣。”
就在这时,甜品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来客手里提着几个装着书籍的纸袋,目光在店内搜寻空位。当她看到窗边那对极其显眼的组合时,脚步明显顿住了。
太宰治察觉到了那束目光,抬起头看过去。
那位妇人已经径直来到了他面前,笑容温暖而熟稔:“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
太宰治脸上带着对女性特有的温和笑意:“记得。”
那位店长,小池百合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爱和感慨:“半年多不见,你长大了好多呀。”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太宰治褪去些许青涩、轮廓更显清隽的侧脸,然后带着点温和的请求,“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太宰。”他说,“太宰治。”
“太宰君。”小池百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郑重,“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把你写进了书里。”
太宰治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她手中那个印着翠绿封面的纸袋,精准地报出书名:“我知道。《回忆中的绿植》,以我为原型的那个角色叫虎杖朝阳。”
五条悟闻言,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柔和,好像在无声地确认着他的情绪。
小池百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加柔软而温和,带着被理解的欣慰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你知道了啊……那,”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
作者有话说:
哇啊啊啊我定时没定成,我一直以为我发布了啊啊啊,抱歉抱歉
第53章
“那,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喜欢吗?还是不喜欢呢?
都没有。
作为人物原型,他对那个故事毫无感觉,只是冷漠地旁观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在书页间上演。
故事里名为虎杖朝阳的少年,因为病症和精神状况而浑身缠满了绷带。书里的主角和他是同学,在一次次的相处中化解了少年的痛苦。主角自身也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但依然用自己的热忱解开了少年周身的绷带。少年带着满身的伤疤,勇敢地迎接了崭新的生活。
一个精心编织的支线故事。温馨,治愈, 充满了对生命韧性的歌颂。
小池百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太宰治面上笑意盈盈,鸢色的眼眸深处,却是无动于衷的平静。
苦难、关怀,救赎、新生。故事里这些打动读者的元素排列组合,构成一个符合大众期待的圆满结局。
但他不是虎杖朝阳,不需要被拯救, 更不需要拥抱新生。
他对自己很满意。
就在太宰治准备开口打破这份温馨的幻象时, 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道:“哎呀,听起来是个很温暖的故事呢!”
五条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目光灼灼地看向小池百合,笑容灿烂得晃眼:“这位女士,就是作者小池百合小姐吗,真是了不起,能把生活中的感悟写成这么动人的故事!”
他主动接过了话题, 把小池百合的注意力从太宰治身上引开, 聊起了故事中那个同样伤痕累累却散发光芒的主角。
“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着光芒的主角,真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呢!”
小池百合果然被五条悟的热情吸引,眼里闪动着复杂的亮光:“是啊,那个孩子……”
她开始讲述书中主角的设定和心路历程。那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能勇往直前。
趁着小池百合沉浸在对笔下角色的描述中,五条悟悄然把手搭在太宰治手上,温和的咒力顺着指尖接触的皮肤流淌进血液,接触的地方那块皮肤似乎在隐隐发烫。
五条悟的指尖修长有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稳稳地压在他的皮肤上。
太宰治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只是任由那份带着咒力的暖意包裹着自己的手指,感受着熟悉的能量流动。
“……大概就是这样了。”小池百合和五条悟进行了一番流畅的交谈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太宰治身上。
他长高了不少,但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是缠满了绷带,如同初见时一样。
但他又有些不一样了。
“……太宰君,这本,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她将印着翠绿封面的纸袋轻轻推到太宰治面前,眼神温柔。
小池百合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祝福:“看到你现在……挺好的,真好。”
她不再多说,对着五条悟也礼貌地颔首:“五条先生,再见。”
说完,便转身走向柜台去点单。
直到小池百合拿着打包好的甜品跟他们道别离开,风铃的余音彻底消散,五条悟才收回了覆在太宰治手背上的手。
身体前倾,越过桌面,五条悟拿起一个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犹豫了一下,直接递到了太宰治的嘴边。
糯米团子表皮冰凉,带着清甜的豆香,几乎要碰到太宰治微抿的唇。
“喏,”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尝尝?”
太宰治看着散发着冰凉甜香的糯米团子,又抬眼看向五条悟。
灯光下,对方嘴角那抹笑意坦荡又直接。
片刻的静默在甜腻的空气中拉长,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纵容。
太宰治微微偏头,避开了直接递到嘴边的动作。然后,他伸出手,修长而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地、稳稳地从五条悟温热的手掌中,接过了那个喜久福。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传递过来,仿佛刚才咒力暖流的余温又流淌过了四肢百骸。
太宰治没有立刻吃,捏着那个糯米团子,感受着表皮微凉的触感和内里奶油的柔软。
在五条悟毫不掩饰的注视下,他才慢慢低头,就着五条悟刚才递过来的位置,轻轻咬了一小口。
毛豆的清香混合着生奶油的醇厚在口中化开,那份曾经被他嫌弃的甜腻,似乎被某种复杂的心绪冲淡了些许。
他垂着眼,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低声说:“……还行吧。”
五条悟看着他小口吃着喜久福的样子,心下忍不住觉得很满足,像一只终于把心爱猎物圈回身边的慵懒大猫,正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
他没有再多问关于小池百合或那本书的事,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他只是拿起另一个喜久福,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吧?我就说甜品能让人心情变好。”
……
离开甜品店的时候,时间还没到晚上九点。仙台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面颊,吹散了店内残留的甜腻。
他们并肩走在街头,霓虹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行人渐少的街道上。
上一次他们这样并肩走在仙台的街头,似乎还是刚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那时彼此试探、针锋相对,空气里弥漫着生疏与警惕。而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段时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五条悟双手插在浅蓝色长裤的口袋里,脚步轻快。
他忽然觉得,高专时期看过的那些漫画里,有些话讲得还真有点道理。如果身边是喜欢的人,仅仅是漫无目的地走一段路,吹一吹风,都让人觉得像是吃了一大罐糖果一样甜蜜。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暖黄的路灯一盏盏掠过,灯光下的影子越靠越近,近到轮廓的边缘几乎交融,近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触碰到彼此。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
在某一盏路灯斜斜打下的角度里,他的影子跟太宰治的交缠在一起,仿佛是在十指紧扣。
心尖好像被小小的火星烫了一下,有些发痒。五条悟轻快地笑起来,苍蓝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夜风穿过楼宇的缝隙,带着凉意,吹动了太宰治额前微卷的碎发,也吹动了五条悟敞开的白色衬衫衣角。
太宰治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
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甜品店里那份咒力暖流的余温。
仙台温柔的夜色似乎也被这份静谧浸染,流淌在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嗡嗡。
刺耳而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份暖融的静谧。
五条悟漂亮的蓝色眼睛黑了一瞬。
可恶。五条悟心道。什么东西,干嘛打断他的温情时刻。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太宰治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仙台站东口……大开杀戒。不明诅咒……伤亡惨重。”
“知道了。”五条悟脸色猛然冷下来,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取代。
他转向太宰治:“治,跟我走,东口出事了。”
……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明亮的街灯下,刺目的鲜血大片大片地浸染着地面,甚至溅上了路边店铺的橱窗。本该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充斥着尖叫与痛苦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死亡的气息。
而在这一片血腥狼藉的中心,站着一个身影。
太宰治看过去,粉色的头发,熟悉的身影,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虎杖悠仁。
不,那绝不是虎杖悠仁。
少年原本阳光朝气的面庞此刻扭曲着,覆盖着诡异的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双总是盛满善意和活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残忍的猩红。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带着睥睨蝼蚁般的冷酷。
他脚下踩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手中随意把玩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强大的咒力如同实质的黑色火焰,在他周身熊熊燃烧,扭曲着周围的光线。
五条悟皱眉道:“是两面宿傩。”
他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将太宰治护在身后。
太宰治的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炼狱,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下一秒,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一个沾满血污的身影倒在那里,手中还紧紧抓着一个被鲜血浸染大半的甜品纸袋,里面隐约露出翠绿色的书封一角。
是小池百合。
她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下的地面已被染成深红。
那双不久前还盛满温和笑意和祝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着仙台冰冷而混乱的夜空。
她的袋子里还有两本《回忆中的绿植》,此刻随意地散落在地上,洁白的书页边缘吸吮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的血液。书本翠绿的封面,在血泊中显得诡异而凄凉。
太宰治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满地的狼藉与刺鼻的血腥,静静地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甜品店里温和地笑着、对他说“看到你现在……挺好的,真好”的女人。 ——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抱歉。
不小心把自己摔进医院了,喜提六针缝合
第54章
磅礴的咒力骤然爆炸开来。
那股咒力如此陌生, 却让五条悟心尖一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他看见太宰治周身翻涌着近乎粘稠的咒力。那是能让任何人都为之一惊的庞大咒力,是被人间失格压制在太宰治体内的咒力。
身处漩涡中心, 太宰治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鸢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专注又毫无波澜地凝视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五条悟顺着太宰治那空洞得令人心慌的目光望去——
街角阴影处,小池百合静静地躺在粘稠的血泊之中, 已经没了生气。
五条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有很多事情想做, 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冲过去抓住太宰治,告诉他别看了,想问他咒力突然爆发会不会疼痛难忍,想立刻抓住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但是不行。
对面站着一个危险的存在。
占据虎杖悠仁身体的两面宿傩,正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周身翻涌着毁灭性咒力的太宰治。
看着太宰治一步步走向那个尸体,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和探究的弧度。
“真是……令人震撼的咒力。”两面宿傩的声音带着一种新奇。
“你盯着谁看呢?”五条悟冰冷道,站在了太宰治身前,切断了宿傩投向太宰治的视线。
目光扫过惨不忍睹的仙台站东口,浓厚的血腥味传入鼻腔。蓝色的双眼里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五条悟将周身的玩世不恭尽数收敛:“你的对手是我。”
下一秒,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与血光中拉出道道残影,凌厉地朝两面宿傩攻去。
强大的能力会带来与之匹配的自信。两面宿傩被誉为诅咒之王,他强悍的能力孕育出他强者的傲慢。
但仅仅只跟五条悟过了几招, 他眼中千年不变的傲慢第一次被撼动了。
以此刻仅恢复约五根手指的能力,对上眼前这个白发男人,他将毫无胜算。
——但是,弱点很明显。
裹挟着咒力的铁拳袭向五条悟面门,被他轻松格挡。
两人引发的能量波动冲击着四周,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残骸吱嘎作响,大块大块的混凝土和钢筋像是暴雨般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
属于虎杖悠仁的脸上如今覆盖着黑色咒纹,两面宿傩恶劣地笑起来,目光落在血泊旁一言不发的太宰治身上。
“你很在意那个家伙?”两面宿傩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恶意。
他空闲的那只手瞬间抬起,指尖凝聚起猩红咒力,朝着太宰治毫无防备的后心猛地攻去。
五条悟立刻抬手,没有多余的动作,瞬间就粉碎了两面宿傩的攻击。
烟尘被爆炸的余波冲散,露出五条悟冰冷的面容。
他挡在太宰治与宿傩之间,白发在激荡的咒力乱流中狂舞,苍蓝眼眸燃烧着杀意。
“说了你的对手是我。”五条悟说,“建议你不要老是想着偷袭,不然当心被我捏碎。”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血泊旁那个依旧毫无反应的身影。
又转过身,俯视着两面宿傩。
战火纷飞,咒力激荡,毁灭性的能量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肆虐。
五条悟稳稳地把宿傩所有的攻击和试探,都死死挡在远离那片阴影的范围之外。
而阴影中,太宰治缓缓地蹲了下来。
粘稠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血泊,浸没了他黑色的鞋尖。
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猩红,和躺在其中失去所有温度与色彩的女人。
灯光,或许是残存的路灯,或许是远处霓虹的折射,在粘稠的血泊表面,倒映出破碎而扭曲的光斑。
太宰治空洞的鸢色眼眸,映着那片倒影。
死亡是偶然的,无法控制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这一点。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一点点在脑海中闪回。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犹在耳畔,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倒映出他苍白的笑意。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太宰。”是织田作在喊他。
“太宰君。”是安吾在叫他。
话语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散去,坂口安吾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酒杯。
“我自作多情,以为至少这里还能让大家放下立场,见上一面。”
玻璃杯炸裂的脆响声回荡在空气里,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手上的绷带,分不清是酒还是什么其他的液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永远地失去了所有神采,缓缓地闭上。
“……”
缠满绷带的手慢慢伸向小池百合,似乎是想把她搂抱起来。
血泊里倒映的破碎灯光,在他空洞的眼中晃动,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
刺目的蓝白色光圈一层层爆炸开,浮动的文字跳跃着把太宰治和小池百合都裹在其中。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咒力从光圈内部轰然爆发,漆黑的咒力洪流与冰冷的蓝白光芒疯狂交织,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
碎石化为齑粉,破败的建筑变成飞灰。
就连无下限,都在那个瞬间无法运转。
五条悟却忽然愣了一下。
无下限被强行中断的感觉好熟悉,这个场景也好熟悉,有什么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
同样是混乱的战场,硝烟弥漫,断壁残垣。
同样是刺鼻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太宰治站在他面前,脸色像尸体,左眼上缠着的绷带完全被深红黏稠的鲜血浸透,甚至还在不断向下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血痕。
露出来的那只右眼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意薄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却偏偏好看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他沾满鲜血的手将一个同样满是鲜血的东西,用力塞进五条悟的掌心。
太宰治染血的嘴唇开合,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如同烙印般刻进五条悟的耳膜和灵魂。
“赢给我看,五条悟。”
——!
“呃!”五条悟闷哼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痛楚刺穿神经,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破绽!
两面宿傩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瞬间,猛地攻向五条悟。
“滚开!”
六眼在极致的危机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光芒,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竖起右手。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以五条悟为中心,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白而无限的空间瞬间降临,将猝不及防的两面宿傩连同他斩出的致命攻击一起,毫无反抗之力地吞噬了进去。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
领域的光辉缓缓褪去,现实重新回归。
两面宿傩从半空直直落下,砸进远处的废墟堆里,烟尘弥漫,暂时失去了意识。
但五条悟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扫向宿傩坠落的方向。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在领域解除的那个瞬间,就死死钉在了那片被蓝白光圈笼罩过的区域。
但是,已经迟了。
那片空地之上,如今只剩下一具尸体。
小池百合依旧躺在浸满暗红粘稠液体的地面上,身体沾满血污。
而那个曾跪坐在她身旁,周身翻涌着毁灭性咒力的太宰治,却消失不见了。
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只留下漫天纷乱的咒力痕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让五条悟错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痛。
他瞬间出现在那片空地的中心,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土地。
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细小尘埃和暗红的血沫,掠过他僵立的身躯。
“……”五条悟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治?”
他孤身一人,站在那片曾爆发过毁天灭地咒力的中心。空气中,太宰治的咒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衣角、发梢,甚至皮肤上。
苍蓝的眼眸深处,虹膜纹路高速旋转,像是精密到极致的宇宙星图。视野中的世界被瞬间分解、解析,一切信息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大脑,被六眼筛选捕捉。
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五条悟几乎是将附近彻彻底底翻了个遍。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股庞大咒力的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所未有的空茫感瞬间攫住了五条悟。
他站在死寂的废墟中央,周身沾满了那个人的力量残留,却再也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最强咒术师,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手足无措。
接下来……该做什么?
去哪里找他?
怎么找他?
他是回去自己的世界里了吗?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冰冷几乎要冻结他血液的时候——
地上小池百合沾满血污的胸口微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随后气流从她的鼻腔中缓缓呼出。
五条悟的瞳孔骤缩,猛地蹲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小池百合颈侧的动脉上。
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像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的搏动,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这具正在恢复微弱生机的躯体,然后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片被狂暴咒力肆虐后混乱不堪的空间。
五条悟关掉了无下限。
仙台冰冷的夜风卷过死寂的废墟,毫无阻碍地吹起他白色的衣摆,也吹动了地上那本半露在纸袋外的《回忆里的绿植》,沾满鲜血的书页被风掀起。
那股残留的恐怖咒力拂过五条悟的皮肤,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触感。
像冰冷的丝绸,轻柔地包裹着他,带着一种悲哀的余温。
五条悟保持着蹲姿,手指还按在小池百合微弱的脉搏上,目光却失焦地望着那片太宰治消失的虚空。
夜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也吹散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困惑和几乎将他压垮的疑问。
……是你做的吗,治?
这违背生死的奇迹,与你有关吗?你付出了什么?你会受伤吗?
……你究竟……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笔记本居然还出问题了,这么久来第一次。怎么都弄不好,出院还得去修电脑,我服。
第55章
仙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席卷了整个咒术界乃至社会层面。
两面宿傩大开杀戒造成的惨烈伤亡,即使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压制舆论,消息依然无法完全封锁,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恐慌与愤怒在暗流中汹涌。
要求立即处决虎杖悠仁的声音甚嚣尘上,五十人的联名请愿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虎杖悠仁还不能死。
理由是他体内仅仅容纳了约五根两面宿傩手指的力量。
两面宿傩,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有着史上最强的名誉。他死后,二十根手指化作特级咒物,无法被破坏也无法被祓除。
让虎杖悠仁吃下所有手指, 再一举祓除,这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是这么在高层会议上说的。
虎杖悠仁至今仍昏迷不醒,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疤痕,总觉得熟悉。
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这样做,把虎杖悠仁保下来。
小池百合死而复生, 也还在昏迷, 被他送进了松下真央的医院。
若在以往,他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需要跟高层那群烂橘子签订不少不平等条约,顶着滔天压力才能勉强保下虎杖悠仁。但现在不同了。
咒术界高层经历了一场地震般的大换血。
五条家势力空前膨胀,占据了近四分之一的席位。更关键的是,政府和公安部门也借着仙台事件的由头,以雷霆手段强势介入,对咒术界的监管和渗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不再是过去处处受制的模样。他说话的分量、行事的空间, 都能够斡旋的空间,比过去大了太多。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是安室透。
【五条先生, 关于虎杖悠仁的处置,你有把握吗? 】
五条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过,回复简洁而笃定:【嗯。 】
【好。 】
……这是他的盟友吗,能勉强称作同伴吗?
他独自站在教师宿舍里,沙发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色彩纷杂。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并肩坐在一起的猫咪玩偶上,一黑一白。
他最想要的同伴却不知身在何处。
外界,各种猜测和恐慌仍在发酵。网络上的暗角,总有些无法彻底封禁的截图和流言在隐秘流传。
五条悟偶尔会点开其中一张流传甚广的截图。
那是半个月前邮轮事件期间,一个ID名为“自由选择死法”的用户发布的分析长文。文章文章逻辑缜密,拆解了邮轮上发生的阴谋,文笔犀利,直指核心。
而在结尾,更是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言,质问政府为何要掩盖真相。
那个账号早已被彻底封杀,监管机构动用了大量资源试图追查其主人,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五条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刺眼的ID上。
是他吧。
所以才能在邮轮上策划那样一场演出。
和公安建立联系、深度合作,是他促成的。
向权力真空的高层安插人手、布局未来的计划,是他提议并参与设计的。
所以现在的五条悟越走越稳。
可是……
他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苍蓝的六眼深处映着那个早已失效的ID 。
那个搅动了这一切,又在风暴中心骤然消失的人。
三天来,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和渠道去找。
那么现在,你究竟在哪里呢,治?
他屈起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只小黑猫玩偶尾巴上的洁白绷带。指尖传来细微摩擦感,多少抚慰了一下他焦虑的心。
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咒力波动,突兀地荡过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结界。
抚摸猫咪尾巴的手指骤然停顿,悬在半空。
……夏油杰。
这无比熟悉,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咒力,他绝不会认错。
十年了吧?五条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又落回那截绷带尾巴上,轻轻摩挲。
杰……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高专,想干什么?
临出门前,他打开了一个柜子。
柜子里是整整齐齐的崭新绷带,像储备粮一样满满当当的。角落里,单独放着两条略显不同的洁白绷带。
那是太宰治之前给那只白猫玩偶系夸张蝴蝶结时用过的,当时收拾的时候,五条悟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将这两根绷带单独收拣了起来。
太宰治对此十分嫌弃,嚷嚷什么五条家破产了吗绷带都要循环利用,但到底是没扔。
五条悟沉默地将那两条绷带取出,动作缓慢而仔细,分别缠绕在了自己两只手的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推门而出,周身的气息已然沉淀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来者果然是夏油杰。
只是那身僧侣一样的打扮,和他四周一看就来者不善的诅咒师,昭示着他早已非昔日的同伴。
夏油杰的手臂甚至亲昵地搭在乙骨忧太的肩上,正温和地说着蛊惑一样的语言。一旁的松下理奈和伏黑津美纪如临大敌,手指紧握刀柄,身体紧绷。
“不要随便给我的学生灌输你那些扭曲的思想。”五条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 ( * )
“五条老师!”松下理奈和伏黑津美纪异口同声喊出他的名字,松下理奈夸张点,眼睛似乎都亮起来了。
五条悟却在这个关头,又想起太宰治来。
他倒是真有一个脑子里成天塞满了各种阴暗思想的学生。
虽然思想是阴暗了点,偶尔会面无表情吐出些让人脊背发凉的黑泥言论,还有热衷于自杀,整天惹是生非,能把人气得跳脚……
但他偏偏……就是很喜欢那个麻烦精同学。
喜欢到,好像任何场合做任何事情几乎都能想起他来。
夏油杰的目光转向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出一种熟稔又隔阂的微笑:“悟,好久不见。”
他看着形单影只的五条悟,顿了顿,才问:“你身边那位太宰治君去哪儿了?”
“你想做什么!”松下理奈几乎是瞬间厉声喝问,握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这不能怪她过度反应。
最强咒术师近乎疯狂地四处寻人,却一无所获,这件事引得各方势力暗自揣测。
太宰君是她的同学,是一起上课的伙伴。松下理奈死死咬着牙,绝不会让眼前这个危险的诅咒师打他的主意。
“你先放开他们。”五条悟平静地看着他,“你问治来做什么?”
夏油杰挪开了视线:“……没什么。”
只是想再看看传闻中把你迷得七荤八素的存在。
当初在那个小巷子里,太宰治浑身鲜血地站在五条悟咒力风暴中心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双鸢色的眼眸深处,是与他孱弱身体相反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或者说疯狂。
他曾以为,那样一个特别的存在,或许会长久地留在悟的身边也说不定,虽然不是很够格。
最强。最强。最强。最强到底是诅咒还是祝福呢?
如果他也有悟那样的能力就能做到了吧? (*)
五条悟敏 锐地捕捉到夏油杰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皱起眉:“你对治有什么意见?”
被夏油杰揽住的乙骨忧太挣脱了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警惕,声音清晰而有力:“对不起,我无法接受任何对我的同伴有意见的人。”
夏油杰无奈地笑笑。
同伴啊……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姑娘。
“那么,”夏油杰说,“就让我来宣布一下吧。”
……
空白。绝对的虚无。
太宰治在这片无垠的空白中,缓缓睁开了眼。
全身碾碎般的剧痛呼啸着传来,甚至先于意识回笼。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像是被强行撕裂后又拙劣地拼接起来,疼痛无比尖锐。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扭曲,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睁着一双空洞的鸢色眼眸,像一具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在这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白之中。
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没有生的力气,又被剥夺了拥抱死亡的权利。
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冰冷地刺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