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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了。

是因为五条悟。五条悟诅咒了他。

他纵身跳进了横滨的海,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填充着他肺叶里最后的空气,也仿佛填满了他灵魂深处每一个空洞的角落。

几乎是怀着无限的感激与安宁,他再次拥抱了他梦寐以求的死亡。

但是,五条悟跟着跳了下来。

那双苍天之瞳在幽暗的水底燃烧着近乎疯狂的蓝光,强大的咒力排开海水,手腕死死箍住他,硬生生将他拖拽出海。

破碎的意识边缘,他感觉到一个绝望颤栗的吻压了下来。

可是他的胸腔深处,心脏的搏动正在不可逆转地停歇、乃至消亡。

五条悟正在亲吻的,逐渐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正在缓慢下沉的尸体。

五条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那生死交割的瞬间,人间失格失效的那零点五秒内,五条悟的感情剧烈翻涌,无意识地诅咒了他。

一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突兀地浮现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中。

“你要回去吗。”

太宰治睁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扯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嗓子:“……不。” ——

作者有话说:——

(*):出自原作

互宠双箭头,各走50步,感情线不虐。

好命苦,朋友看见我全身上下就左腿安然无恙的样子发出爆笑,并将我的样子拍照上传,现在亲朋好友都在笑我TT

第56章

空白之中, 文字再次浮现。

“那你要去五条悟那个世界吗?”

太宰治依旧仰躺着,鸢色的眼眸空洞地望向无尽的虚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痛。无处不在的痛楚。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颅内仿佛有钢针在不断搅动脑髓,记忆冲垮堤坝, 疯狂地灌入脑海。

他痛得几乎痉挛,痛到想蜷缩起来在地上翻滚,可实际却只是僵直地躺在这片虚空, 沉默得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 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五条悟。五条悟。

记忆的碎片错乱碰撞。他想起五条悟孤身站在新宿战场上的背影,他想起五条悟拿过小提琴毫不犹豫地与他合奏《月光奏鸣曲》。

想起五条悟绝望而悲怆把他拉进怀里亲吻,又想起五条悟逆着光站在他门口,神情专注地看了他好久。

无数场景交织错乱,光怪陆离。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苍穹的蓝色眼睛。

他竟然能跟一个人有如此深刻的联系和牵扯。

左眼处的绷带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渗血,在纯白的背景中晕开刺目的红,又瞬间消失不见。仅剩的右眼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没有焦点。

好熟悉。

上一次,也是如此。

当初他被书强行复活, 在万千世界的缝隙处徘徊,在这里困囿了很久,久到破碎的软组织黏连愈合,断裂的骨骼在某种法则下扭曲地重生。

他的大衣浸满了他的血肉, 他肩上的红围巾更是吸满了混浊而肮脏的鲜血。

无数闪耀着微光的世界的缩影,如同星河般环绕在他周围,缓缓浮动。

基督教义说,自杀者无法升入天堂。可是他本来就该去到最深的地狱,最好能让地狱的业火把他烧成灰烬, 连灵魂也一并消抹。

他却被困在这里,不生不死。

书说,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促成的这个结局,不管他为此用了什么肮脏残酷的手段,不管他造成了多少罪孽……最终的结果是,他拯救了它的世界。

所以书掉了一片残页,融进了他惨不忍睹的肉块,给了他一次强制性的新生。

太宰治毫无触动,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我不需要。”

“我只需要一场成功的自杀。”他说。

拯救世界听起来真是恶心又滑稽,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还不如说是在讽刺他呢。

他不为生存而活,也不为目的而活,他从来都追寻梦寐以求的死亡,只是刚巧想救一个人。

书没有再做出任何多余的劝慰。

这个世界是它的孩子,世界中的每一个存在都是它的孩子。中岛敦是,芥川龙之介是,织田作之助是,当然,太宰治也是。

它无法真正干涉它的孩子。他们的出生、性格、环境、遭遇……乃至生死,这些都不是它能够肆意狩猎和改变的范畴。更何况,它与其他世界的书不同,它格外脆弱。

而它的孩子太宰治,在十六岁那年偶然得到了它,从此窥见了他本不应该知道的未来。

他的生命就此终结在十六,十六岁的太宰治被他自己杀死了。

而杀死他的,恰恰是他最避之不及的情感。

他还太年轻了。他只是高高在上地、甚至是带着嘲弄地、审视了自己未来将要遭遇的一切背叛与失去。他对世间汹涌的恶意欣然接受,却还未来得及真正理解那些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默的情感。

他只理解了坂口安吾的背叛,只理解了森鸥外在权衡利弊后毫不犹豫的舍弃,只理解了织田作之助将他独自留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忽视了坂口安吾背叛后的赎罪,忽视了森鸥外与他之间残存的情谊,忽视了织田作之助死前的话语。

“去做个好人吧。”

只有怀有爱意,才会希望一个人拥有未来。

不接受最优解的太宰治从黑夜走向了黄昏,是因为爱推动了他;接受最优解的太宰治成为了黑夜的首领,也是因为爱推动了他。

他甚至没能真正杀死森鸥外,只是任由弑师的流言传遍港口Mafia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书想,再给它的孩子一次生命吧。如此惨烈的结局本来就不该属于他。

这一次,去其他的世界吧。不要困囿在横滨了。

万千世界的缩影在太宰治身边无声徘徊,他却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任凭那些缩影在他深不见底的眼里投下虚假的光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无数杂乱的世界中,太宰治忽然看到了一双黯淡的蓝色眼睛。

美丽到非人,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苍蓝色眼眸。

他心头一颤。

这种彻底的黯淡,他太熟悉了。织田作之助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着那双眼睛一寸寸地熄灭,化为一片了无生气的死灰的。

仅仅是这瞬间的恍惚与辨认,十六岁那年触摸到书、被无数未来记忆疯狂灌入脑髓的极致痛苦,又席卷而来。

如今,维系他这具空壳般生命的是书,他几乎拥有了类同神明的权能。

只因那一眼的交汇,无数本不属于他的、五条悟的记忆与经历,疯狂地涌入了他的意识。

大脑仿佛被置于锻锤下反复碾砸,痛楚尖锐到令人绝望。

当那阵痛浪潮稍稍退去,一种奇异的神情缓缓爬上太宰治苍白的面庞。

那不是同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极致兴味与冰冷嘲讽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真有意思。他无声地咧开嘴。这就是……最强?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属于好人的刺眼光芒,让人觉得有些厌烦,命运的结局竟能与他这个里世界的无冕之王较量一下谁的剧本更悲惨。

他死后,敦君想要为他复仇,镜花选择回到港口Mafia为他复仇,就连中也还收敛了他那摊破碎不堪的肉泥。

五条悟,你呢?

你怎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觉得有趣。

好凉薄的世界呀,如果这些人是他的部下就好了。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想。这些人如果是他的部下,那四年时间,他都不知道能节省多少力气。

他听着那些人对五条悟的评价,看着那些人当着五条悟的面商量如何使用他的尸体,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如果五条悟活下来了,他们又该是怎样一幅表情呢?

五条悟本人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涩谷为了将普通人伤亡降至最低而展开领域的时候,五条悟如果知道他的同僚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新宿决战前,一边说着“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一边为了死后无人能欺压学生而挥刀清洗高层的五条悟,如果知道他悉心保护的学生,把他的遗书随手扔在地上弃如敝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实在太好奇了。

好奇那些伪善的面具被撕下时,自视甚高的咒术师们会像那些被审判的叛徒一样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容吗?

更好奇的是,五条悟会流露出那种属于人类的、彻底破碎的脆弱吗?他会崩溃吗,会像每一个被信任之物彻底背叛的普通人一样,失声痛哭吗?

他是真的很好奇呀,好奇怪物与人类之间的共通性与差别,好奇怪物和人类之间截然不同的选择。

虽然,答案似乎早已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于是,他缓缓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隔着世界壁垒无形的阻隔,近乎怜悯地、虚虚触碰了一下那片已然彻底黯淡的苍蓝。

时间倒带,景象回溯。新宿战场,焦土之上,毁灭性的能量在咆哮肆虐。

就在足以斩断空间的一击即将吞噬白发男人的前一刹那——

一个身影,毫无任何征兆地降临在了五条悟与两面宿傩之间。

来人身上的黑色大衣下摆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像垂死的鸦羽一样展开。他浑身浸透鲜血,浓厚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溢出来,厚重到让人觉得有些作呕。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抬起了一只手。

诡谲的蓝白色光圈自他掌心与斩击碰撞点猛然炸开,光圈上印刻着密密麻麻像诅咒又像祝福的文字。

他就那样,轻飘飘地挡下了两面宿傩气势汹涌的暗红斩击。

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呈环状轰然扩散,瞬间清空了周围的碎石与烟尘,也吹起来人额前微卷的棕黑色发丝,清晰地露出一只空洞而死气沉沉的鸢色眼眸。

五条悟的瞳孔在极致的震惊中骤然收缩。

六眼告诉他,那不是咒力。六眼还告诉他,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他会死在这道攻击之下。

但是,他甚至来不及处理这超越理解的突发状况,身体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

他伸出手,试图将那个浑身是血、好像下一秒就要碎裂的陌生身影拉向自己身后。

尽管他们素不相识。

尽管那人刚刚徒手接下了必杀的一击。

太宰治却以一种近乎预知般的轻盈姿态,向后微退了一步,精准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粘稠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焦土上。

他抬起头,左眼上渗血的绷带显得格外刺目,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看不出温度的微笑。

“五条悟先生。”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吟诵般的调子,“你能赢吗?”

他说:“要不要试着赢给我看呢?” ——

作者有话说:——

作者宰悟全肯定,有不同理解欢迎交流,但是不准骂宰悟,骂我好了。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很厉害,11:37接受完治疗开始睡觉,一直睡到18:11,居然完全不饿。 (好吧现在饿了)

第57章

说实在, 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五条悟只觉得难以离开视线。

粘稠的鲜血正顺着他左眼缠绕的绷带边缘不断滴落,裸露的那只鸢色右眼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肩头垂落的红围巾,色泽比鲜血更为刺目鲜艳。

即使绷带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丝毫无法掩盖其下清隽秀丽的轮廓,一种混合着破碎与诡异的矛盾美感。

他在混乱暴虐的能量风暴中心,在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蓝白色光晕中,对着五条悟勾起唇角:“要不要试着赢给我看呢?”

那个瞬间, 心如鼓擂。

但这个人看起来太虚弱了,周身弥漫的血腥味浓重到刺鼻,尽管他抬手就匪夷所思地挡下了两面宿傩的斩击,但无论如何,在五条悟的准则里,他也自动被划入了需要保护的范畴。

他与宿傩的激战再度展开,却不得不分神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岿然不动、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动作难免受到掣肘。

然而,也正是在那个身影降临、光晕炸开的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悄然发生。五条悟感到体内某种滞涩的东西似乎被打破了,咒力的流转前所未有的顺畅,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他身上黑色的短袖早已被切割出无数裂口,其下的皮肉翻卷, 狰狞的伤口不断出现, 又在下一秒被反转术式急速治愈。

与死亡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极致刺激, 让他恍然回到了十六岁那个夏天,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沸腾燃烧。他笑得张扬而疯狂,苍天之瞳展露出非人的璀璨光彩。

——更何况, 现在,还有人在等他赢。

两面宿傩占据着伏黑惠的身体,他投鼠忌器,无法全力施为,始终在寻找着一个能剥离宿傩、保全学生的两全之法。

直到又一次,无量空处成功命中了目标,将两面宿傩的动作与思维强制停滞。

在短暂的时间里,五条悟急速思考着下一步对策。

忽然,那个人喊了他的名字。

“五条悟。”

五条悟倏然转身,却见那个人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活气,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的胸口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

那个人脸上却带着一种凉薄又虚幻的笑意,偏偏让五条悟觉得惊心动魄,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的双手捧着一枚纯净无暇的白色结晶体,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结晶表面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液,他的双手也同样浸染在血色之中。

……是从自己身体里挖出来的吗?

五条悟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得愣了一瞬。

只见那人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力量结晶递向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

他说:“赢给我看,五条悟。”

他眉眼弯弯,声音轻柔,却带着让人臣服的魔力:“把这个东西捅进两面宿傩的胸膛,他就会从伏黑惠的身体中强制脱离。”

五条悟照做了。

在那枚纯净却染血的结晶体被贯入两面宿傩胸膛的时候,无法形容的巨大能量轰然爆发。

耀眼到堪称恐怖的蓝白色光晕层层叠叠炸开,如同神圣又毁灭的涟漪,涤荡着整个疮痍的战场,景象震撼到让五条悟都为之一惊。

两面宿傩的身影,在凄厉的尖啸与强光中,被强行从伏黑惠体内撕扯了出来。

而同时那枚白色的结晶体之上,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

五条悟甚至无暇去看脱离后的宿傩状态如何,猛地转头望向那个不知名姓的人。

他胸口的血洞仍在汩汩涌出鲜血,那抹红围巾在能量激荡的风中疯狂舞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甚至带着某种满足感鼓了鼓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恭喜你……赢得了本该属于你的胜利。”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直直地向后倒去,坠向满是焦土与碎石的地面。

——!

五条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白发已被冷汗浸湿。

是梦吗?

可世界上会有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的梦吗?

……不,那绝不是梦。

他无比笃定。

触碰那枚染血结晶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那人倒下时胸口刺目的血洞也真实得灼烫。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明天是夏油杰宣告的百鬼夜行的时间了,作为最强咒术师,他理应保持最佳状态,蓄精养锐。

但此刻,他却彻底失去了所有睡意。那个身影,那只空洞又带着笑意的鸢色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

沙发上,各式各样的玩偶依旧以各种歪七扭八的姿势堆放着,桌面上满是翻阅痕迹的《完全自杀手册》还摊开在原处,甚至门梁上粗糙的上吊绳也还悬在半空。

太宰治失踪已一月有余,五条悟却偏执地将一切都维持在了他消失那个夜晚的模样,分毫未动。

他在等迷路的小王子,希望小王子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变。

白发青年沉默地依靠在门框边,发丝垂落额前,目光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如果梦境是真的……

那是不是说明,流浪的小王子,在他自己的世界过的并不好呢?甚至……简直是能称之为糟糕的程度了。

他总是声称自己二十二岁,梦里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是二十二岁的样子。

但是,二十二岁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浑身浸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像一具空洞的尸体。

十六岁的他明明那么活泼闹腾,不是在欺负人就是在恶作剧,好像有挥霍不完的精力一样,把麻烦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怎么到了二十二岁,却变成了那副……样子呢。

五条悟闭上眼,脑海中那苍白染血的面容与破碎空洞的眼神再次浮现,与记忆中那个笑容狡黠的黑发少年重叠,割裂得让他心脏阵阵发紧。

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翻腾的不解、愠怒、后怕与一种近乎疼痛的焦灼,都沉淀在眼里,燃烧为一种决意。

他要把那个人找回来。

必须找回来。

带回到自己的视野里,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亲手拔掉他身上所有的尖刺,抚平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疤,然后好好地、仔细地养起来。

要告诉他,身体不是可以随意拆卸的零件,胸口更不能说挖开就挖开。要让他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郑重其事地对待,绝不能再这样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

五条悟沉默地伫立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视线低垂,落在夏油杰安静得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上。

家入硝子已经运用反转术式,细致地修复了他身上所有战斗留下的创伤与污迹。

此刻的夏油杰看起来整洁得近乎不真实。

“要埋在哪?”家入硝子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阔别十年的……同期身上,指间罕见地没有夹着香烟,只是静静地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五条悟沉默了更久,最终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是,先火化吧。”

家入硝子闻言抬头看他,才低声道:“……没想到你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能我变了吧。”五条悟说。

他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火化才是对杰最好的结局。

就让一切,在此刻干干净净地结束。

……

入夜后,他的宿舍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五条悟拉开门,微微一怔:“……母亲?这么晚了,快进来,别在外面吹风。”

五条万叶微微颔首,目光却先被门廊台阶旁两朵异常鲜艳的蓝色蘑菇吸引了。

“哦,这个啊,”五条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随意,“是治之前种的毒蘑菇。母亲注意别踩到了,这两个小东西娇气得很,养活它们还挺不容易的。”

五条万叶的目光在那两朵诡异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地道:“好。”

她踏入宿舍,暖黄的灯光下,屋内景象映入眼帘。成双成对的茶杯、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薄毯、散落在地上的两个游戏手柄……

每一处细节都充斥着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鲜明得刺眼。只是此刻,这空间里却唯独缺少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份凌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寂静。

“……治君在你门口种下的那些蘑菇都长出来了。”五条万叶将手中提着的精致餐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语气如常地说道,“有空的话,带治君回去老宅看看吧。大家都挺想他的。”

五条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轻快的弧度,再自然不过地应道:“好啊,母亲。我一定带他回去看看。”

餐盒被揭开,露出里面精心制作的点心。

“是你爱吃的黄油土豆,草莓大福,还有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五条万叶将点心一一取出,“都是家里厨师专门给你做的,尝尝吧。”

而那个最恶诅咒师已然过世的消息,跟太宰治失踪的消息一样,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并未提及夏油杰,也未追问太宰治的去向,只是将盛着黄油土豆的碟子,轻轻推到了自己儿子的面前。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餐盒被轻轻推过桌面的细微声响。五条万叶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先吃点东西吧,悟。甜食能让你心情好一点,这是你小时候就有的习惯。”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餐盘里的食物送入口走。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是他吃了无数次的、足以抚慰任何烦躁的味道。但此刻,这甜味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无法真正抵达心底。

他慢慢地咀嚼着,咽下。

“很好吃。”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替我谢谢厨师。”

悟儿时并不在她身边长大,她的能力也不强,对悟的帮助也有限。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悟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抚慰。

五条万叶微微颔首,然后望着他:“你喜欢就好。”

五条万叶并没有停留太久。她只是看着儿子吃完两块喜久福,轻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

五条悟将她送到门口。夜晚的凉风再次拂过,台阶旁那两朵蓝色的毒蘑菇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微光,妖异而孤独。

“母亲,”在五条万叶转身即将离去时,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了她。他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会带他回来的。”

五条万叶脚步微顿,回过头。她看着儿子隐在阴影与灯光下的脸庞,那双苍天之瞳此刻锐利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她熟悉的、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光芒。

她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准备蟹肉料理。”

说完,她便转身,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五条悟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朵的蘑菇上,蹲下身碰了碰。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第58章

踏上横滨街头时,五条悟心中蓦地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好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心跳,既缥缈又强烈。

他原本是来执行任务的。

最近网络上的舆论攻势愈演愈烈,恐慌逐渐在普通民众间蔓延。越来越多的人不甘于被蒙蔽,开始自发地搜集线索,然后拼凑出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比如每年异常的失踪人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事件之类的。

这也使得咒术界变得空前忙碌,人手捉襟见肘。

在政府方面的持续施压下, 向来只认金钱报酬的冥冥也不得不承接更多任务, 就连常年行踪成谜、逍遥自在的九十九由基,也同样被卷入了工作的漩涡。

明明每个咒术师都已忙得自顾不暇,五条悟却敏锐地察觉到,分配到自己手中的任务量,反而悄然减少了。

原因是更合理的资源调配,以及任务分派。

忙于四处奔波执行任务、同时疯狂寻找太宰治下落的间隙, 五条悟抽空找了两名家族高层询问缘由。得到的答案是, 一套全新的、极其详尽的改革令正在被强制推行。

而背后的主要推手,正是公安方面。

五条悟垂眸, 黑色眼罩后的目光变得深邃。

政府和公安真正深入了解咒术界的运作才多久,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整理制定出一套如此缜密、合理、甚至堪称老练的改革方案?从咒术师的人员配置优化,到各部门的效率提升,再到窗的工作流程重组……每一项都细致入微,直指痛点。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在他心中疯长。

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又对咒术界内部运作如此了解的人……他恰好就认识一个。

刚巧,那个人总喜欢有事没事就翻阅从东京高专到五条本家的各种积压档案和古籍,还动不动就轻而易举地破译他越设越复杂的密码, 偷偷翻看他的手机信息。

那个悄然与公安达成某种协议,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会是他吗?

有时候,五条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寻找太宰治而变得有些神经质,似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不由自主地联系到那个消失的身影上。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他。

直到这次,他的双脚踏上横滨的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让他心悸的预感在胸膛积压着,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不安地尖叫。

他强压下心中的迫切,以堪称恐怖的速度高效地完成了手头的任务。

然后,五条悟干脆凭着心中那股模糊却坚定的直觉,开始在横滨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寻觅。

高楼林立,人流如织。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入了一片靠海的墓园。

蓝天白云之下,咸涩的海风拂过,墓园里异常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的低语。

五条悟感到自己的脚步,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循着心中那根无形丝线的指引,目标明确地朝着墓园深处的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身形清瘦颀长,正静默地伫立在一棵繁茂的树下,微微仰着头,眺望着远方那片蔚蓝而无际的大海。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他整个人都即将融于这片寂静的光晕之中。

砰——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人……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但身形却比记忆中更加瘦削,即使裹在厚重的大衣里,也能看出来他格外消瘦的身形。

视野恍惚了一瞬。

几乎是在大脑做出指令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下一秒,那个人才刚回头看过来,五条悟就已经跨越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挣脱的力道,从身后将那人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隔着厚重的大衣,五条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凸起的肩胛骨和脊梁,硌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触感。

怀抱中的躯体骤然一僵,像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了安宁的亡魂。

五条悟将脸埋进对方微卷的发丝间,手臂收得更紧,勒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肉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吟唱,以及穿过墓园树木枝叶间的风声,在两人周围流淌。

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的叹息,从怀中传来。

“……黑猫老师,”太宰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久未开口,又像是被海风呛伤了喉咙,“你再这么用力下去,我可能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重逢拥抱而被勒死的人了哦?这死法可一点都不浪漫。”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地语调,却让五条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胀。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声音似乎还有些颤抖:“…… 你这一个多月……到底去哪里了?”

太宰治动了动,试图调整一下被箍得生疼的姿势,却发现完全是徒劳。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瘫软在对方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

“嗯,谁知道呢。”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虚浮无力,“大概就是……在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睡了一觉吧。一觉醒来,不知怎么的,就站在这里看海了。”

他试着又挣了一下:“松点嘛,五条老师,你真的抱得我好痛。”

五条悟好像有点听不得太宰治说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太宰治的肩膀,并按着对方转身面对自己。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对方全身,最后死死定格在胸口的位置——

衬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黑色的领带服帖地垂下,大衣下的胸膛平整,看不出丝毫曾经被破开一个血洞的痕迹。

他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当即抓着太宰治的衣服就准备解扣子。

太宰治顿了下,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黑猫老师,你对扒我衣服有什么执念吗?”

“……”五条悟想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我看看有没有伤。”

“光天化日的,”太宰治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啧啧。”

五条悟皱眉,直觉道:“你是在转移话题?”

“我在陈述事实。”太宰治平静道,“请五条老师不要动不动就对学生的衣服动手动脚。”

“……这也就第二次吧?”

太宰治默了一瞬:“你还想有几次?”

五条悟垂眸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眸在眼罩的遮掩下依旧透出专注的光,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只对你的衣服有过这种想法。”

“别想跑。”察觉到太宰治似乎有后退的迹象,五条悟抓着他手臂的手微微用了力,将他稳稳地扣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绷带上,语气认真:“我有话想对你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脸上是有伤吗?有伤的话,我们立刻回去找硝子治疗,治疗完我再说。如果没伤……”他顿了顿,“我现在就说。”

太宰治斩钉截铁立刻道:“有伤。我们现在就回去治疗。”

“好,”五条悟了然地点头,“那看来是没什么伤。”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悬在太宰治脸颊旁的绷带边缘,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我可以揭开吗?”

“……不可以。”太宰治偏过头,避开他的指尖,声音闷闷的。

“好,那我不摘。”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你听我说就好了。”

海风掠过墓园的松柏,带来遥远的潮声。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心绪全部捧出。

“我知道你瞒了我很多事。关于你的过去,你的世界,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原因,还有你身上那些力量……”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说真的,我并不是很在乎那些。我在乎的,从头到尾只是你这个人而已。”

像是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犹豫的屏障,五条悟带着近乎直白的认真说:“你会留在这里吗,治?”

太宰治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垂眸的姿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得如同墓园里的石碑。

“如果你在你原来的那个世界,是那副样子……看起来过得一点都不好,甚至不在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向前微微倾身,试图捕捉对方躲闪的视线,“那,迷路的小王子愿意留在这个有点糟糕、但其实也还凑合的世界吗?”

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鸢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眼前的人。白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双眼罩之后的苍蓝色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光芒耀眼而灿烂,里面盛满了近乎灼人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紧张。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又太直白,几乎要烫伤他习惯于藏在暗处的灵魂。

太宰治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看着他鸵鸟般躲避的姿态,似乎是早有预料,也不管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迷路的小王子,需要一朵独一无二的蓝玫瑰吗?”

“……你把自己比作蓝玫瑰?”

“不可以吗?”五条悟笑嘻嘻地反问,“难道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最强大、最独一无二的那一朵蓝玫瑰吗?”

他周身仿佛都闪耀起来,带着一种耀眼夺目的生命力。

他的话音是那么直白,斩断了所有迂回和退缩的可能,就那样毫不犹豫地、近乎莽撞地,将一颗真心和所有的选择权,一起捧到了太宰治的面前。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涩的气息,卷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

太宰治望着眼前这朵嚣张又灿烂的蓝玫瑰,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无所适从的沉默。

过了好久,他才像是找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突破口,低声开口:“……你为什么偏偏要在墓园说这些?”

“因为等不及了。”五条悟回答得干脆利落,“也因为……总觉得这里,和你之间,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联系。”

他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道:“如果你在意场地的话,我换个地方再说一遍也一样。海边,甜品店,或者回高专?你选。”

“……你都说过一遍了,换场地的意义在哪里?”

“因为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有很多啊。”五条悟的笑容明亮璀璨,“想和你一起继续种那些奇奇怪怪的蘑菇,一起再吃很多次甜品,一起出任务,一起……”

“好了。”太宰治甚至忍不住想伸手去捂他那张滔滔不绝的嘴,“行了,够了。别说了。”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他甚至根本没打算等待太宰治的回答——或者说,他从对方那不知所措的沉默和绯红的耳尖中已经得到了默许——便俯身压了下去。

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稳稳地落在了太宰治光洁的额头上。

温暖、干燥,带着五条悟特有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静止。远处海浪声依旧,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依旧,但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太宰治整个人彻底僵住,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伪装防备,在这个简单至极的触碰下,似乎都暂时失了效。

五条悟并没有停留太久。他缓缓退开少许,苍蓝色的六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太宰治,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刚才吻过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你这朵蔫巴巴的小蘑菇,就归我这朵独一无二的蓝玫瑰罩着了。” ——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本来打算再走一个一周目剧情,但是作者忍不住想看贴贴了(……)

作者纯爱批,就这么写,任性.jpg

以及作者身体原因+这两个月都很忙+正文只想写点甜的(虽然首领的攻略难度好像没办法纯甜),所以一周目的具体故事可能会放在番外。

预警一下吧,一周目双死be。

第59章

伊地知洁高在约定的地点等待着五条悟,脑中还在梳理着接下来任务的细节。

当他看到远处逐渐走近的身影时,整个人愣住了,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疲劳而产生了幻觉。

他等来的,不仅是五条悟,还有被五条悟紧紧牵着手腕的黑衣青年。

那人身形清瘦颀长,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脖颈间缠绕着鲜红的围巾,大半张脸被洁白的绷带遮掩,只露出一只没什么情绪的鸢色眼眸和微卷的棕发。周身散发着一种、沉寂而疏离的气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伊地知洁高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好几秒后才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太宰君?你……你回来了?”

他急切地追问:“是受伤了吗?怎么脸上也缠着绷带?”

眼前的太宰治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差异巨大。不仅仅是长高了,还透露出一股陌生感。

他忽然想起太宰治以前的样子来。

缩在副驾驶座里打瞌睡,闹着吃特辣咖喱结果被辣吐着舌头拼命灌水,跟五条悟斗嘴占了上风后笑容得意又欠揍。

手上牵着的人似乎有点僵硬,五条悟干脆稍稍用力,将人更自然地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嗯,捡回来了。”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太宰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虽然过程有点麻烦,不过总算没白费功夫。”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伊地知洁高,语气变得理所当然:“所以,伊地知——任务报告什么的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得先把这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麻烦精带回去啦。”

太宰治闻言, 终于动了动。他没去看五条悟, 那只露出来的鸢色眼睛淡淡地扫了伊地知一眼,点了下头:“好久不见,司机先生。”

“……好久不见。”

伊地知看着被牢牢牵住、虽然气质大变但确实完好无损的太宰治,最终将所有的疑问和感慨都咽了回去。

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辅助监督的专业姿态,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欢迎回来,太宰君。”

太宰治垂眸,没再应声。

……

太宰治坐在高专操场边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午后暖融的阳光洒满周身,他却微微有些出神。

自己似乎……有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模糊地想。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寝室,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却被五条悟不由分说地一路拽来了这片喧闹又充满生气的操场。

“长椅上也能睡嘛,”五条悟说着,自然地帮他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看你就该多晒晒太阳。”

于是,他被迫滞留于此,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擅长应付的久别重逢。

伏黑津美纪眼眶泛红,松下理奈更是扑过来抓着他的袖子哽咽,眼睛里闪着泪光。

乙骨忧太认真地告诉他,自己已经解除了与祈本里香之间的诅咒,虽然实力或许不再评定为特级,但依然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

太宰治觉得自己可能病弱人设立过头了。

从来都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就连侦探社的聚会他也会找借口躲掉——

……怎么忘了。

记忆太过混乱,他竟然忘了他从来就没有成为过侦探社的一员,那模糊的记忆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坐在长椅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弄了一下身旁那只白色的猫咪玩偶,然后抬眸,望向操场中央。

五条悟正在指导学生进行体术训练,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矫健的身姿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强大与游刃有余。

一双蓝色的眼睛,澄澈如空。

跟混乱记忆里那双有些灰暗的瞳孔不一样。

救下五条悟纯粹是一时兴起,不过是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与看戏的心态,随心所欲地肆意妄为一通而已。

他已经绷紧神经地认真了那么久,在死气沉沉的首领室呆了好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故事的结局,以为粉身碎骨能让他就此安眠,却没想到连彻底的消亡都成了奢望。

那他任性一回又怎么样呢?

改变世界固有的运行轨迹必然要付出代价,甚至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崩坏。

但是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改了就改了,代价就代价,说到底这个世界本来也跟他没关系,世界毁灭了又怎么样呢。

但是当他真正出现在新宿战场,徒手接下那记必杀的空间斩击,却被五条悟下意识又毫不犹豫地拉向身后护住的的时候——

当他与那双璀璨灼人的苍蓝眼眸视线交错的瞬间,当他看见五条悟迎战宿傩时眼底燃烧的兴奋光彩、看见五条悟脸上那疯狂又极致张扬的笑容时,他却在想——

织田作之助不该死在寂寂无名的黄昏,五条悟……也不该死在荒芜死寂的废墟。

他想,我要救这个白发男人。

就再任性这最后一回吧,反正……也无所谓了。

于是他抬手,平静又利落地剖开自己的胸膛,忍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将那颗蕴含着庞大异能力的结晶,从温热血肉中硬生生挖出,递到了五条悟手中。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少年少女们训练时的呼喝声和五条悟带着笑意的指导声。

太宰治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活跃在阳光下的身影。

垂着眸,眼睛里似乎投不进任何光亮。

然后,他将下巴轻轻埋进了柔软的红围巾里,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被这过分温暖的阳光晒得有些困倦了。

或许,当初做出那个决定,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错误的代价,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得多。

“嘘——”五条悟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学生们心领神会,目光悄悄地瞥了一眼长椅方向,随即默契地停止了所有对打练习,转而安安静静地绕着操场跑起步来,连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

五条悟迈开长腿,走到长椅边,挨着太宰治坐了下来。

木质长椅上软软的毛毯被压下去。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微微靠着椅背的人。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轻轻推了推太宰治的肩膀,试图让他躺下来:“睡觉怎么不躺舒服点?以前不是最喜欢霸占整张长椅,躺着睡得像只猫一样吗?”

太宰治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缓缓侧身躺下,将脸埋进柔软的椅面,只留给五条悟一个裹着绷带的后脑勺和清瘦的背影。红围巾的一角垂落下来,蹭到了地面。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操场上的跑步声、远处模糊的鸟鸣,都成了此刻的背景音。

他心知肚明,太宰治大概率并没有睡着。那只是一种无声的回避,一道竖起的无形屏障。

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单纯地难以启齿,“……我找你的那一个多月,其实……一直很害怕。”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却连一点痕迹都抓不到。就好像你这个人,从来都只是我的一个幻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然后我就想,你是不是……终于还是回到了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去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带着点自嘲和一种偏执的笃定:“不过,就算你真的回去了,又怎么样呢?”

“我可是最强啊——无论如何,跨越多少个世界,我都会找到办法,把你重新找出来,带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往常的嚣张,只是在冷静而坚定地陈述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看似沉睡的背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太宰治露在红围巾外的一小截冰凉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性格不符的小心翼翼:“所以,别再那样突然消失了。”

“至少……”他声音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泄露了出来,“……别让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入梦乡。掩在衣袖下的手腕,却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至少不要让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太宰治的记忆又开始混乱起来。

混乱中,他听见五条悟的声音。

——“你杀的日下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意外而已。别那样看我,我还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真希怎么了?”

“她屠杀禅院家满门,被抓进去坐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又没做出什么足以抵消罪行的巨大贡献。”

——“……我也杀了很多高层。啊啊,虽然我也知道那不是正确的决定,但是……算了,我并没有为我的行为辩解的意思。”

他看见一双光泽黯淡了不少的苍蓝色眼睛,在幽深冰冷的海水之中,悲伤而决然地凝视着他。

——“喂,太宰……你想自杀的话,我陪你殉情怎么样?”

“……五条悟,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冷静。现在也不需要最强了不是吗?”

——“殉情不也是挺好的选择吗?至少不会让我找不到你……”

漫长的、被海水填充的沉默。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留下的只有浸透骨髓的冰冷和荒谬感。

长椅上,太宰治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但五条悟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那截冰凉的手腕,正在难以自制地细微颤抖着。

五条悟不再说话,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坐在一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去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再说一遍本文不怎么适合全员厨观看。

真希屠杀禅院家是原作剧情。

日下部……嗯,我真的很烦他,涩谷当逃兵的时候我就很烦他了,后面安排小五夸他温柔的那个剧情我真的很无语……以及清算篇爆典无敌台词“都怪五条没有先杀死虎杖”,我对这个角色无话可说。

第60章

踏进宿舍门, 熟悉的环境撞进眼睛,却让太宰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隔了漫长的时光再度窥见一个被封存的梦境。

桌子上他随手搁置的杯子,随便扔在地上的手柄,沙发上乱七八糟的各种玩偶,垂在空中有些诡异的上吊绳……一切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时间在这里,被五条悟按下了暂停键。

五条悟本质上是个偏好简洁的人。太宰治记得这间宿舍最初的模样,是极简主义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杂物或者说是装饰。

替他暂停时间的那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手中还拎着那一黑一白两只猫咪玩偶。五条悟走到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并排端端正正地安置在软垫上,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你把那个拆下来吧。”太宰治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那根悬垂的上吊绳。

“……”五条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有些惊讶,“你不自杀了?”

太宰治笑笑:“只是觉得它挂在那里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挺有必要的。”他顿了顿,没忍住笑起来,“至少你以前闹着要上吊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活泼生动,还挺可爱的。”

“请不要把可爱这种令人不适的词汇用在我身上。”太宰治说着,走到沙发边,挑了个还算空旷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圈色彩斑斓的玩偶,语气温和:“这几个,扔掉吧。我看腻了。”

“什么?”

太宰治的指尖虚虚点过那堆玩偶, 粉色、蓝色、白色的老虎,粉色、蓝色、黑色的垂耳兔。

“这些。”他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点任性, “我不想要了。”

反正本来也不该是属于他的东西。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定定地看着陷在沙发里的太宰治,一时没说话。

太宰治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询问:“怎么了吗,不可以扔吗?”

“我不扔。”五条悟的声音沉了下去,有点执拗地说,“粉色兔子的眉毛是我一根根拔掉的,耳朵尖的白色是我一点点染上去的。蓝色兔子……是我们一起弄的。我不想扔。”

“可以再买新的。”太宰治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五条悟凝视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攥紧了。他清晰地意识到,太宰治身上,确实有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并非仅仅是突然拔高的骨架和更显清瘦的身形,而是一种源于内核的改变。就好像他并非只是身体跨越了四年时光,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另一个世界里,独自度过了一段他所不知晓的岁月,从而从身到心都彻底改变了。

这种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的不安。

五条悟忽然迈步上前,没有去碰那些玩偶,而是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陷在柔软靠垫里的太宰治困在了他与沙发之间有限的空间里。

“买新的?”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新的玩偶,会有我们一起挑到半夜的回忆吗?新的兔子,会有我笨手笨脚给它美容时,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记忆吗?”

“治,”他叫了他的名字,目光如炬,“告诉我,你到底想扔掉的是什么?是这些玩偶,还是……和我有关的一切?”

太宰治似乎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只未被绷带遮掩的鸢色右眼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悟,”太宰治第一次叫了五条悟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想扔掉和你有关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冷静,回望那双紧锁着他的苍天之瞳:“那我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来呢?”

他在生死的界限浮沉,意识逐渐模糊,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横滨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

浪花不知疲倦地翻涌,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面颊。

直到五条悟忽然出现,用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给了他一个滚烫而真实的怀抱。

带着蓬勃生命力和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热度的拥抱,跟记忆中过去的所有都不一样,是他第一次获得一个拥抱。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停滞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模糊的感知才一点点苏醒过来。

原来他潜意识里,是想再见一面五条悟的。

那个被书的残页强行维系生命,被动拥有着某种神明权能的他,被那一闪而过的潜意识带离了世界的边缘,带到了五条悟身边。

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或许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太宰治从不因此困扰。承认这份牵引,并不会让他觉得羞耻或脆弱。

选择成为港口Mafia的首领是他的决定,选择从高楼跳下是他的决定,而选择来到五条悟身边,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唯独这被强行延续、无法终结的生命,不是他的选择。

五条悟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太宰治,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捕捉殆尽。

他亮晶晶的嘴唇张了张,喉结滚动,似乎有无数的话语、无数的疑问、无数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

关于那一个多月的消失,关于胸口的伤,关于忽然想要扔掉的玩偶,关于突然长大的他,关于他此刻眼中深藏的疲惫与疏离……

但最终,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滚一周后,却只化作了一句近乎贪恋的请求:“……你再喊我一次。”

仿佛只要再听一次,就能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随即,那缠着绷带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漂亮的笑容,声音轻快又俏皮,像是裹着蜜糖:“ Satoru——”

“悟,”他笑嘻嘻地,甚至带着点揶揄的调子,“你想听几遍,十遍或者百遍,我都可以说给你听哦!悟、悟、悟……”

“——不要演。”五条悟伸出手,掐住了他脸颊两侧的软肉,迫使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定格,“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

“我没演呀,”太宰治的声音被掐得有点含糊,鸢色的眼睛里适时地漾起一层委屈的水光,显得无辜极了,“我明明……”

“撒谎。”五条悟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进他眼底,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你明明就一点也不想笑。”

太宰治脸上那委屈的表情一点也不似作假,他微微歪头:“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我就是知道。”五条悟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松开掐着脸颊的手,转而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太宰治的眼角,隔着一层薄薄的绷带,仿佛想要抚平其下隐藏的疲惫与挣扎。

——因为我看见,你的眼睛在无声地对我说:“救救我。”

而最强一定会回应你的每一次求救。

“我要解开了。”五条悟说。

不等太宰治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甚至提前预料般地按下了太宰治意欲阻拦的手。五条悟指尖微动,缠绕其上的洁白绷带,便被灵巧地挑开,无声地飘落在地,堆积在脚边。

所有的伪装与隔阂,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

他清晰地望进那双终于毫无遮挡的鸢色眼眸。

那里面盛着太多的东西,一点点来不及掩藏的脆弱、长久积累的疲惫,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空洞。

但也正是在那片空洞的最深处,五条悟能看到一闪而逝的、如同溺水者般的祈求。

再无犹豫。

他俯下身,一手仍紧握着太宰治的手腕,覆盖在脸上的手挑起他的下巴,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占有欲的姿态,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算不上温柔,带着确认般的急切与蛮横,急切地汲取着那份真实感。

唇瓣相贴的瞬间,太宰治的身体明显地僵直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想要推开,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抓住了五条悟胸前的衣料。

五条悟的吻技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笨拙,却热烈得惊人。

他细细碾磨着那两片唇瓣,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所有的不安与阴霾,将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渡过去。舌尖试探地擦过微凉的唇缝,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一次次地叩击,直到那紧闭的牙关终于松懈,允许了他更深的探索与纠缠。

气息彻底交融。

太宰治从一开始的僵硬,到逐渐被这过于汹涌的情感与热度包裹、融化。

抓住衣料的手慢慢松开,转而紧紧地回抱住了五条悟的脊背,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肌肉之中。他生涩而又绝望地回应着这个吻,像呼吸一样自然,又像濒死一样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几乎耗尽,五条悟才微微喘息着退开少许,额头却依旧亲昵地抵着太宰治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苍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燃烧着炽热的光芒,清晰地倒映着太宰治此刻泛着红晕、眼睫湿润、难得显得有些茫然的模样。

他们紧紧相拥,交换着灼热的呼吸和擂鼓般清晰的心跳声。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再次吻上了彼此。

这一次,不再是最初的试探与确认,好像要把对方的气息和温度,乃至灵魂都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太宰治搭在五条悟背上的手,慢慢移动到五条悟后颈,指尖碰到对方的皮肤。

五条悟呼吸急促了一下。

然后他扯开了太宰治肩膀上的红色围巾,让心照不宣的欲望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