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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纠缠, 交融。

身体贴得好近,近到对方身上炙热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几乎要把他灼伤。

身上那个人苍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炽烈的光,白皙的面颊沾了点粉色,每一次呼吸吐出的灼热气息都尽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让体温攀升得更加滚烫。

唇瓣已经红肿,五条悟转而流连于纤细脆弱的脖颈,啃咬着舔舐着。

某一刻,他的意识彻底崩坏,予给予求地任由对方带着他失神。

从身到心都充斥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强烈无比,无法挣脱。昏昏沉沉的时刻,他耳畔刮过一阵呼啸而凛冽的风声。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太熟悉那阵风了。

那正是他从港口Mafia大楼顶端纵身跃下后,热烈迎接他的那阵风。

他曾有幸真正接触过的、他渴求已久的死亡。

太宰治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五条悟温热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他知道有人爱着他,正如他清楚他其实也爱着一个人。

此刻他们的靠得那 么近,心跳仿佛只隔着一层皮肉与骨骼,共振着相同的节奏。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汹涌的情感。

在这极致的亲密与恍惚间,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在太宰治的心头。

他想,他或许是恨着五条悟的。

五条悟剥夺了他的生死,给了他一场纠缠不清的梦境,送给他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为此沉沦, 感官被短暂地填满, 却从未想过要为此停留。

梦境里他们相拥、争吵、啃咬,靠得越近反而越沉默。他冷眼看着五条悟眼中那曾璀璨夺目的苍蓝色光辉逐渐黯淡,被最强头衔层层束缚的疲态让太宰治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但太宰治其实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冷漠地站在一边,旁观着五条悟眼中无法掩饰的落寞,看着他被整个咒术界指责捆绑乃至吞噬,连尸体都要物尽其用。

太宰治凝视着那双被世人畏惧的、非人的六眼。

他偶尔会想,五条悟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但这不妨碍他在五条悟沉默无言的时候恶意满满地在他耳边低语:“你看,你就是个怪物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呢?咒术界的大家……不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但……忧太……或者至少悠仁他们……”

五条悟最终没能说完一句话。

他看着五条悟痛苦的模样,竟然荒谬地觉得好玩。

“没关系呀,我也是怪物。”太宰治咬着他的耳朵,声音甜蜜又残忍,说,“所以我们两个怪物抱团取暖咯。”

然后五条悟吻他,抱他。太宰治当时错觉五条悟是想把他弄死在……上。

五条悟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自己命定的孤寂。或许他是有人在乎的,或许有人敬仰他有人依赖他,只是没有人去触碰他的内核,靠近他与生俱来的孤独。

但太宰治有。

织田作之助在临终前用最后的气力靠近了他荒芜的心,带着盼望带着希冀地告诉他:“去成为救人的那一边吧,至少那样……会比较好一点。”

本该是这样的,但太宰治觉得真正该去做好人的应该是织田作之助本人。织田作之助本来就是好人,他比自己更适合在黄昏时分救下迷途的野犬,比自己更适合承担起保护横滨的责任。

——他是好人呀。

所以好人就活该被拿枪指着吗?

活该咯。毕竟那里是港口Mafia,在黑暗世界的践行善良,听起来真是荒谬绝伦的笑话。

太宰治以为自己会笑出来,嘲笑五条悟天真的理想主义,嘲笑他那自以为是的宽宏与强大。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曾为之侧目。他的朋友是不杀人的黑手党,他的朋友是会整理每一个逝去生命的黑手党。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那是他主动选择的友人。

因为这里不再是弱肉强食的横滨暗面,这里是自诩保护世界者的咒术界,是好人应该占据主场的地方。

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给了所有人一个他们应有的结局。

包括五条悟。

他并没想过要让五条悟死。他给了床伴情人一个勉强称得上未来可期的咒术界,五条悟的身边也不是一无所有,身边至少还站着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那两个勉强能算是陪伴的人。

然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横滨靠海的墓园。

在他已经获得圆满的那个世界里,中原中也会把他破烂的血肉收敛到四四方方的棺材里,就葬在这里,葬在横滨的海旁边。

太宰治靠着栏杆,眺望远方,然后纵身一跃。

这本该是他的终局,却没想到,那双已经渐渐归于沉寂的苍天之瞳里会燃起滔天怒火,把他再一次粗暴地拉回人间,还在不知不觉间给了他一个最残忍的诅咒。

……爱是这世上最扭曲的诅咒。

他濒死的身体最后感受到的,是五条悟那个绝望而痛苦的吻。

又炽热到让他难以忍受,无法忘怀。

“……你在走神吗?”五条悟的唇只微微离开一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在说话,带着一丝不满的探究。

太宰治从回忆里勉强脱身,瞬间又被拉进了另一场由对方主导的浪潮中,强撑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在想你。”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而真实的答案。

五条悟蓝色眼睛的眼尾是红的,闻言眨了眨,再次深深地吻了过来。

他将太宰治拉起来一点,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按进自己怀里,形成一个更加亲密无间的姿势。

“我也在想你。”五条悟的声音沙哑,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灼烫,“每时每刻。”

“唔……”太宰治的回应被堵了回去。

手指攀附在五条悟宽阔的背上,来不及拆掉的绷带与温热的皮肤相贴,带来一种与众不同的触感。

五条悟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却温柔了许多。细细密密地,从他的眉心、眼睑、鼻尖一路吻到红肿的唇瓣,满是珍重与后怕。

“你看着我,治。”五条悟说,“只看着我。”

在一片朦胧的泪光中,太宰治望进那双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苍天之瞳。

他想,他心头的情感应该是恨吧。

恨五条悟蛮横地把他拉回这个无可留恋的人间,恨五条悟让他不得不再次面对这具沉重不堪的躯壳和纷乱复杂的情感,恨五条悟让他尝到了这份如此滚烫、却又让人无法放手的——

扭曲的诅咒。

他闭上眼,指尖深深地陷入对方的后背,仿佛要将自己也嵌入对方的生命里。

至少在这一刻,太宰治拥抱了这份扭曲的诅咒。

……

一觉醒来,身边是空荡荡的冰凉床铺,和那副安稳摆放的墨镜。

太宰治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怔忪了几秒,才缓缓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来自五条悟的消息。

【有任务!真的很急! 】

【猫猫痛哭.jpg】

【猫猫求饶.jpg】

【早饭在保温箱,千万记得吃哦! 】

【起不来睡一天也行的,但是要吃饭。 】

【猫猫乖巧.jpg】

【猫猫飞吻.gif】

……这家伙哪儿来那么多各不重样的猫咪表情包?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指尖敷衍地动了动,回了个单字。

【好。 】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五条悟就迫不及待地秒回了,就像一直守在手机面前一样。

【醒啦? 】

【去吃早饭。 】

【呃……这个点,午饭! 】

【快去快去。 】

【治不要饿肚子哦! 】

【猫猫盯梢.jpg】

【猫猫巡逻.gif】

……什么哄三岁小孩的语气。

太宰治撑着身体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布满暧昧痕迹的苍白皮肤。他觉得有点惨不忍睹,挪开了视线。

算了,反正缠上绷带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结果仅仅是缠绷带这个他做了无数年的行为,就花费了他远超预计的时间。身体深处泛起的酸软和无力挥之不去,绷带摩擦过某些特别痕迹时带来的细微刺痛,也让他动作频频停滞。

那件欧洲贵族看许都要羡慕的昂贵黑色西装大衣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此刻被弃置在地毯上,五条悟显然临走前没来得及收拾。

太宰治视若无睹,赤脚踩过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踩过那条同样被遗弃的暗红色围巾,径直打开了衣柜。

然后他面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他突然长了四岁,抽高了身形,衣柜里那些属于过去尺寸的衣服,几乎全都……穿不下了。

***

高专医务室。门口紧锁着,家入硝子并不在。

太宰治的目光在门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知从何处果断地摸出一截细小的金属丝,三两下便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门锁。

他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内间还有一道锁,但这对他来说同样形同虚设。

门内,小池百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靠着一旁的输液维持着生命体征。

那是当然的。毕竟从仙台站事件那天起,太宰治离开了多久,她就昏迷了多久。一个多月了,不依靠这些冰冷的液体和仪器,她根本无法存活。

他走到床边,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

在人间失格的作用下,或者说书赋予他的某种权能,小池百合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逐渐聚焦,看清了床边的人影。

她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微弱,话语却出乎意料:“……你穿的好少啊。”

一件白色衬衫当内衬,外面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长款外套,肩膀上挂着崭新的毛茸茸红色围巾。袖口被卷上去,露出手臂上的绷带。

小池百合的时间还停留在深冬,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宰治单薄。

太宰治闻言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回答:“您睡太久了,现在已经一月末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寒意。

他捧着一杯热水,递给小池百合。 ——

作者有话说:

耶耶,出院了!

晚上还有更新,是5k营养液加更,庆祝我出院耶耶耶。

第62章

小池百合接过那杯水,指尖还带着些许虚弱的颤抖。她小口地喝下,温水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迷茫。

“……一月末也很冷的。你穿这么点,当心感冒。”她这才继续开口,几乎是本能地关注着太宰治。

“没事的。”太宰治唇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怕冷。”

“哪有人不怕冷。”小池百合不赞同地轻轻摇头,“而且就算是不怕冷的人,也会感冒的。”

“您说的对。”太宰治从善如流地应道,态度温和, “我一会儿就去再添点衣服。”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

人在无所适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熟悉的事物和节奏,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感。

小池百合也是如此。她稍稍适应了光线,目光在简洁的医务室内游移,最终又落回床边静坐的少年——或者说, 青年——身上。

太宰治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地流露情绪,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逐渐拼凑起破碎的意识,接受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良久,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记得,我应该是……死去了?”

太宰治平静地点头, 说:“是的。不过您又复活了。”

“天呐……”她喃喃低语,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抬手想触碰自己曾经受过致命伤的部位,却只摸到病号服下完好的皮肤,“简直像是在做梦……不,连梦里都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巨大的困惑和隐约的不安迅速取代了初醒的懵懂。

小池百合看向太宰治,眼神变得急切:“我怎么活的?是你做的吗,太宰君?”

她的目光仔细描摹着他明显成熟了许多的轮廓,一个可怕而合理的猜想浮上心头,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又长大了,长大了好多……这是你付出的代价吗?”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毫无变化:“唔,非要说的话,可以理解成超能力哦。”

他的语气俏皮可爱,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嘛,总之,小池店长要保密哦,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能声张呢。”

察觉到太宰治好像并不打算谈论这个话题,小池百合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一下,有些担忧地问:“……那其他人呢?悠仁那孩子呢?……哦,悠仁就是那个……被恶魔附身的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悠仁君没事。”太宰治的语气平稳,“他现在被妥善地隔离和保护起来了,咒术界高层正在处理后续事宜。”

“……那就好。”小池百合松了一口气。

那孩子给她的印象原本是那样阳光善良,想到他身上发生的事,她的心情就复杂难言。

“您不恨他吗。”太宰治问,“他——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个存在——可是造成了无数的伤亡,其中也包括您。”

小池百合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输液的针孔和微微泛青的血管,沉默了一会儿。

“……恨吗?”她缓缓重复着这个词,“我不知道……或许,是害怕更多一些吧。那个时候的他,真的很可怕……”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是,悠仁那孩子……我印象里的他,不是那样的。他是个会帮老奶奶提东西,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甜品而笑得特别开心的好孩子。”

小池百合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和痛惜:“被那样的恶魔附身,他一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痛苦和绝望吧?”

太宰治静静地听着,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记录着她的每一句话。

直到她说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小池百合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说的犹豫斟酌之下的每一个字句都在面前青年的预料之内。仿佛他抛出这个问题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也不是为了探讨,更像是一种……引导。

像是为了让她自己将这些话说出来,让她直面并梳理这份复杂的情感,从而获得某种释然或确认。

“您说得对,好人确实会因此而痛苦不堪。”太宰治的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向前倾身,伸出手:“把杯子给我吧,我再给您倒一点水。”

小池百合将握在手中的水杯递过去。指尖交错的瞬间,或许是因为她还未完全恢复力气,或许只是一个极其偶然的意外,他们的指尖发生了短暂而清晰的碰触。

耀眼的蓝白色光芒猛地从太宰治与小池百合接触的指尖炸开,将两人笼罩其中,医务室灯光被映照得失去了颜色。

太宰治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微微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似乎被那光圈波及、正茫然看着自己双手的小池百合,似乎是有点惊讶:“您……居然觉醒了术式吗?”

小池百合完全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种陌生而奇特的感觉在体内流淌,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未知晓的门。

“我……这是怎么了?刚才那光是……”

“看来……是咒力呢。”太宰治微笑着说。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五条悟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随性不羁的样子。苍蓝色的眼睛带着笑意先扫过太宰治,确认他好好地坐在那里,然后才看向病床上的小池百合。

“哟,醒了?感觉怎么样?硝子说你恢复得不错,真是万幸。”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探视一位普通的朋友。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回太宰治身上,在那件明显宽大、衬得人格外清瘦的外套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高兴,又忍不住皱眉:“我说你啊,就对气温一点概念都没有吗?还有,刚才那阵奇怪的咒力波动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已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质感高级的白色外套。

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的白色外套,带着淡淡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的气息,不由分说地落在了太宰治略显单薄的肩上。

“谁要穿两件外套?”太宰治抬眼看他,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声音平淡,“你觉得你自己是铁打的,不会冷是吗?”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陈述:“担心我之前,先担心自己吧。你最好别感冒了,最强咒术师因为这种理由倒下,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帅气。”

五条悟笑嘻嘻地,非但没把外套拿回来,反而就着姿势,顺手将太宰治连同那件宽大的外套一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偏低的体温。

“哇哦,这是在关心我吗?”他凑近了些,“放心好了,我可是最强的,区区低温算什么。”

他的握着太宰治的手背,感受了一下那里的温度,眉头又轻轻动了一下:“倒是你,手指这么凉,还嘴硬。”

丰富的斗嘴经验告诉太宰治,在这个话题上和五条悟纠缠下去大概率是赢不了的。

他干脆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拉扯,识相地转换了话题,试图掌握一丝主动权:“我给你找的新学生,感觉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了病床上正因他们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而若有所思的小池百合。

五条悟顺着太宰治的目光看去,落在小池百合身上,眉梢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惊讶和极大兴趣的夸张表情。

“哇呀,好有意思的术式。”他一手揽着太宰治,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打量什么稀有珍宝一样,上下打量着有些茫然的小池百合。

五条悟的兴致似乎完全被吊了起来,他凑近小池百合,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闪瞎人眼:“这位……小池女士对吧?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咒术的奇妙世界?”

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信息量砸得有些发懵的小池百合,看着眼前姿态亲密的两人,眨了眨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二人散发出的善意。

只是这情景,忽然让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她忽然想,要是她的女儿还活着的话,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也会和心爱的人拥有这样一段打打闹闹却又充满羁绊的美好关系。

疑惑和迷茫堵在心口,死而复生的仓惶还在心中徘徊。此刻的她更想找一个平淡一点的话题,让自己再适应一下。

于是她笑了笑,轻声问道:“嗯……在那个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位……是刚刚确定关系的情侣吗?”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瞥了一眼肩上的手,又看向五条悟,唇角似乎勾起了笑容。

白发青年就着这个姿势把太宰治搂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太宰治耳侧微卷的发丝,得意洋洋地宣布:哎呀呀,被看出来了吗?这么明显的吗? ”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炫耀,像气宇轩昂的大白猫:“不过不是刚刚哦,我们可是——”

就在这时,太宰治平静地打断了他,回答了小池百合的问题:“不是。”

五条悟夸张地“诶”了一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脸上写满了控诉,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抢了喜久福的大猫。

太宰治无视了肩上增加的重量和耳边几乎实质化的委屈目光,认真道:“我们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

“喂喂,治,”五条悟立刻抗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谁家室友亲一晚上——”

“谁亲你了,没亲过,别乱说。”太宰治淡定地打断他,甚至微微偏头避开那过分灼热的视线,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效果。

“我明白了,”小池百合忍着笑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普通的室友关系。”

五条悟:“……你给我等着。”

“好了,最强的室友先生,”太宰治轻轻动了动肩膀,示意五条悟起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比起探讨这种无关紧要的关系定义,你是不是该先处理一下正事?比如,向这位新觉醒的术师解释一下现状?”

他把话题轻巧地拉回正轨,同时也将自己从五条悟过于热情的怀抱中解放出来些许,只是那件白色外套依旧松松地披在他肩上。

第63章

据五条悟判断,小池百合的术式可以通过接触或近距离感知,将目标的某段强烈情绪,尤其是那些烙印深刻的瞬间,抽取并具象化为短暂的幻象,像是展开一副立体画卷一样,投射在目标本人或其周围的区域。

术式名为——绘卷。

五条悟的兴致瞬间被提到了顶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他凑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小池百合,像个迫不及待想体验新游乐设施的孩子:“听起来超有趣的!小池女士,你对我用一下试试看呗?”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灿烂又带着点不靠谱的怂恿:“让我也看看你能从我这里抽出什么强烈情绪的绘卷!”

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让刚刚掌握术式、尚且小心翼翼的小池百合有些无措。

池百合看着五条悟充满期待的脸,又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叹气的太宰治,对着她的目光无奈地一摊手,颇有一种无奈的主人任由家养大白猫胡闹的感觉。

“好吧……那我试一试。”小池百合说着,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尝试着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五条悟的手背。

然后, 一幅微小却清晰的幻象在五条悟面前的空气中倏然展开。

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幻象中的五条悟浑身浴血,白色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璀璨的双眼黯淡下去。

太宰治穿着黑色的大衣,肩膀上是红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血的红围巾,正沉默地跪坐在五条悟身边。

幻象中的太宰治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将地上的人拥入怀中,动作里带着一种绝望而徒劳的意味。

——!

几乎是在幻象出现的同一瞬间, 冰冷的蓝白色光芒毫无预兆地猛然亮起!

太宰治抓着小池百合的手,人间失格的力量强行介入,瞬间抹消了所有刚刚成型的幻象碎片,空气重新恢复清明。

“可以了。”太宰治的面容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温和,但离他极近的小池百合却清晰地感受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正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冰凉的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不容置疑:“辛苦你了,消耗很大吧?先休息一下吧。”

幻象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医务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五条悟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愕然与深思。他也没料到,一次试探性的术式发动,竟会抽取出这样一段幻象。

那不是他的记忆。五条悟迅速做出了判断。至少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或残片般的预知里,他从来没见过过自己落得如此狼狈濒死的境地。

而太宰治这不同寻常的动作……他究竟在隐藏什么?

五条悟极其罕见地没有立刻追问。

他像是瞬间读懂了空气中那无声的紧绷,异常识趣地切换了话题,随便找了个“治穿得太少得回去添衣服免得感冒”的借口,语气轻松地跟仍在怔忪和轻微脱力中的小池百合道了别,又快速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

比如家入硝子很快就会来为她做详细检查和治疗,如果一切顺利,她之后可以考虑到高专系统学习如何控制术式等等。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身边明显知道什么又什么也不说的某个人离开了,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人带离了弥漫着微妙沉寂的医务室。

门轻轻合上。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小池百合独自愣在原地,后背不知不觉间惊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瞬间,不仅咒力被瞬间抽空,更有一股浓烈的悲伤情绪撞入她的感知,让她此刻仍心有余悸,脸色苍白,微微喘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如今却拥有了召唤未知与恐惧的力量。命运的轨迹在她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彻底偏离,前方是福是祸,她全然不知,只能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与无措将她紧紧包裹。

***

太宰治几乎是被五条悟半推半搂着带离医务室的。

刚一踏出门口,一月末凛冽的寒风就扑面而来。

五条悟现在用一只手臂牢牢圈着他,是没办法使用无下限的。没有无下限的包裹,会冷的。

他想着,尝试着挣脱了五条悟搂在他肩上的手臂,至少得把身上这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脱下来还回去。

然而五条悟压在他身上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些,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懒洋洋的:“别白费力气啦。你觉得在力气这方面,你能挣扎得过我吗?”

“你先放开我,”太宰治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很坚持,“运转你的无下限,或者至少把外套穿上再说。”

“哦,”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我都不选。”

“……你是什么幼稚园儿童吗?”

太宰治一把抓住五条悟搂在他身前的手腕,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冰凉。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恼意:“这不是会冷吗?你的手也是冰的。”

“这点冷对最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还是别乱动了,走快一点回宿舍就暖和了。再乱动,我就把你扛起来带回去了哦?”

“……”太宰治道,“你感冒了我不会管你的。”

太宰治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室内。

一踏进宿舍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室内的暖气微微包裹上来。

太宰治又尝试去拍开五条悟依旧缠在他身上的手,但没什么效果。

“喂!”五条悟不满又委屈,“你要干嘛?一天到晚秘密多得数不清,什么都不跟我说也就算了,现在连碰一下都要拍开我?”

太宰治叹了口气,指了指卧室的床:“我给你拿毯子,你自己摸摸你的手冰不冰。”

卧室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未来得及彻底收拾,只是匆忙更换了床单。那些被随意丢弃的衣物仍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诉说着之前的亲密和混乱。

“……哦。”五条悟干巴巴地应了一句,视线紧紧追随着太宰治走向卧室的背影。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相拥的温度,亲吻的触感,缱绻交织的呼吸,和几乎要将彼此融化的纠缠。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冲动,攫住了他的心。

几乎是没有思考,五条悟猛地跨步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有些笨拙地将太宰治整个拥入怀中,带着他一起跌进身后柔软的被褥里。

他把自己埋进太宰治的颈窝,鼻尖蹭着对方微卷的发梢,深深呼吸着对方身上冷冽气息的味道。他能感受到身下躯体一瞬间的僵硬,连后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你跟我说一些好不好?”五条悟的声音闷闷的,从紧贴的皮肤传来,带着几乎可以称之为低声下气的恳求。

他闭上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扫过太宰治的后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瞬间,太宰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的冲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理智。

温暖的怀抱、小心翼翼的触碰、以及那声音里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都在瓦解他的坚持。

可是。

“唯独这个幻象,”太宰治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五条悟微凉的手臂皮肤上,“我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在这件事情上,我并不想对你说谎。所以……悟,你问些其他的吧。”

“……为什么。”五条悟的声音里浸满了实实在在的委屈,像被无形的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想过要耐心等待,想过要慢慢寻找。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包容太宰治所有的秘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不愿提及的角落。

但是……但是。

但是拥抱过后就会渴望亲吻,亲吻之后又忍不住想要更深的交融,灵魂叫嚣着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他想要了解他,想知道他,想和他分享彼此之间所有的喜怒哀乐,想分担他每一份沉重。

而不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对不起。”太宰治的声音低哑,“悟,你问其他的吧。”

他要怎么告诉五条悟?

难道要告诉五条悟,他当时太虚弱了,尘封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剧烈的疼痛让他几近失去了对大脑的控制,以至于在时空洪流中,因为某些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卷进了另一个世界。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再度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他早已冰凉的尸体。

在寒冷的十二月,在新宿冰冷彻骨的街头,在一片混乱与废墟 之上,他看见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短袖,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芒的……五条悟。

在新宿的街头,无人过问。

操心师向来巧舌如簧,此时却觉得言语如此苍白无力。

他抓着被子往五条悟身上盖:“先盖被子吧……别着凉了。”

他不想再碰到五条悟冰冷的手了。

五条悟忽然张口咬在他后颈上,恰好是昨晚留下暧昧齿痕的地方。他似乎很想用力咬下去以此泄愤,却终究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只留下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却又更像撒娇的牙印。

紧接着,他强势地将太宰治的身体翻转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带有之前的缱绻温柔,而是充满了焦躁、委屈和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撬开那紧闭的心扉。

“……那其他的,全部告诉我。”五条悟稍稍退开毫厘,呼吸灼热地交织着,苍蓝色的眼睛像蒙上一层水光的玻璃。

他委屈巴巴地注视着太宰治,偏偏那眼神深处又锁着猎物般的执着与强势:“全部、仔仔细细的、一字不落!”

第64章

“全部、仔仔细细的、一字不落!”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坦然。

他定定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五条悟,片刻后,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五条悟立刻抛出第一个问题:“好,第一个问题,小池女士的术式对我发作,为什么抽取出来的记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了不回答任何跟幻象有关的问题。”

“我又没问幻象具体是什么、有没有真实发生过、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真是假。”五条悟据理力争,“我只是问为什么她能从我这里抽出那个东西。”

“……”太宰治说,“我看你很想提问。你再继续纠缠幻象就剥夺你提问的资格。”

“……你敢。”五条悟不满地嘟囔,愤愤地低头在太宰治锁骨上隔着绷带咬了一口,越来越委屈,“……真的半点都不能透露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困惑:“我总觉得那个幻象……莫名地吸引我,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是当然的。

太宰治在心底无声地回答。

因为那绘卷所映出的,就是他不干预的情况下,五条悟最终会面对的结局。

是太宰治无意间亲眼见证的结局。

“……那不是你的记忆, 那是我的梦。”太宰治垂下眼眸, “一个噩梦而已。”

“梦?”五条悟皱眉,“你怎么会做那种我重伤甚至死掉的梦?而且,为什么对我发动术式,会投射出你的梦?”

话音未落,他自己忽然顿住了。

一段感觉异常真实的记忆浮上心头,

气势恢宏、足以斩断一切的斩击,被太宰治轻飘飘抬手挡下……还有之后那枚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白色结晶。

……如果是那次梦境关联起来的话。

五条悟的目光闪了闪,某种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猛地撑起身,将太宰治也从被窝里拉起来坐好。

不过由于他刚才是撑在太宰治身上的,太宰治又把被子盖在了他身上,所以他坐直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滑落的被子重新严严实实地裹回太宰治身上,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任务。

“被子这么大你全往我身上盖干什么?”太宰治看着只剩下一件单薄衬衫的五条悟,试图把被子分过去,“你不好好保暖,接下来的问题我就不回答了。”

五条悟却一把抓住他推拒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和认真,苍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太宰治:“等等,先别管被子。我先问你一个其他的问题,一个……或许很关键的问题。”

“……说。”太宰治看着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微微蹙眉。

“我也做过一个梦。那个梦让我醒来后,很想立刻找到你,然后狠狠收拾你一顿。”他他盯着太宰治的脸,“我现在强烈怀疑,那恐怕不是单纯的梦。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是什么独裁暴君吗?”太宰治挑眉反问,“居然用一个梦境给我定罪?”

五条悟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清晰地描述了下去,目光不放过太宰治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在和宿傩对战,情况似乎很危急。然后你突然出现了,挡下了宿傩的攻击,还……给了我一个白色的结晶。你让我把他捅进宿傩的身体里。”

他顿了顿:“它强制分离了宿傩和……惠。那个结晶就是你的人间失格吧?”五条悟笃定道,“是你从你身体里挖出来的。”

“你昨天晚上在我身上啃来啃去的时候有看到疤痕吗?”太宰治满脸无语,“话说惠又是谁,津美纪的那个弟弟吗?十种影法术继承人?他怎么跟宿傩扯上关系了?”

“对,是那个惠。”五条悟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宿傩用着他的身体……”

“大概率是想利用十种影法术来对付你。”太宰治冷静地分析,“建议你提前预防一下,尽量不要让宿傩有机会跟伏黑惠见上面。”

“……等等,”五条悟眨了眨眼,语气狐疑,“你又在转移话题了是吗?”

“什么转移话题?”太宰治一脸无辜,“明明是你自己先提到宿傩和伏黑惠被强制分离……”

“不对不对!”五条悟有点抓狂地抓了抓自己白色的头发,“我的重点是你从身体里挖出结晶这件事!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我身上连疤痕都没有。”太宰治无语,“你自己做了一个逻辑还挺自洽的梦,结果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给我扣帽子?”

虽然十六岁的太宰治说话也很欠揍,但至少还能有来有回地怼回去。二十二岁的太宰治伶牙俐齿起来,简直更欠揍了,而且还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让人更加火大。

太宰治还在持续输出:“但仔细分析一下,你这个梦本身就不怎么合理。悠仁君如今被严加看管,而伏黑惠现在应该还没有正式成为咒术师吧?他们两个要怎么碰面?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方法,比如发挥五条老师你到处捡学生的传统,把悠仁君跟伏黑惠一起打包丢进高专当同学。可现在的宿傩,仅仅恢复了几根手指的实力,根本还没资格当你的对手,怎么会逼到我需要……”

五条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他那张嘴。

“你说你不想对我说谎,”五条悟认真地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认真地执拗,“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嗯。”太宰治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算是承认。

“……姑且信一信你。”五条悟嘟嘟囔囔地说,“那为什么对我发动术式会出现你的梦?”

“唔……”太宰治歪歪头,从兜里摸出墨镜来,“跟这个有点关系。”

“每个世界都有其维系自身存在与平衡的核心法则。世界会排斥那些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存在。除非能得到世界的认可。”

“你被这个世界排斥?”五条悟立刻抓到重点,皱眉不爽,“凭什么排斥你?”

“不是啦,我没有被排斥。”太宰治笑了笑,“因为你认可我,世界会感应到这份强烈的情感联结,从而默许我留在这里。同时,也因为我是由于你的关系得以存留,所以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世界可能会暂时性地把我们两个模糊地判定为同一个人。”

“所以你必须要靠着我的咒力覆盖才能好好呆着,也是这个原因?”五条悟立刻联想起来,语速加快,“我把咒力裹在你身上,就相当于持续不断地向世界宣告我的认可,这样你就不会被排斥?”

“嗯。可以这么理解。”太宰治微笑着点头,语气轻巧,“不过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主要是因为五条老师你很强大,我们两个又靠得很近,而小池店长刚刚成为咒术师,咒力控制不稳,目标锁定可能出了偏差,才会阴差阳错地出现这种情况。”

他微笑着,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解释。

真实的原因是,他的生命是靠书的残页维系的,像一张空白的纸,难以被世界规则准确识别。

但他的存在又早已被打上了五条悟的深刻烙印——无论是咒力残留,还是更深层的联结。

这个世界的法则从他身上检测到过于浓烈的、属于五条悟的味道,偶尔把他错认成五条悟的一部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因为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异能结晶捧给了五条悟,帮五条悟把两面宿傩从伏黑惠身上剥离出来的时候,他的人间失格结晶出现了裂缝。

书无法修复人间失格。

而五条悟却在无知无觉中,让磅礴的咒力顺着裂口一点点涌入,勉强维系住了结晶不再继续碎裂。

他的异能核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痕迹,再无法根除。再加上五条悟种下的诅咒……

“……”太宰治忽然感觉到周身无形的咒力波动变得浓郁起来,仿佛被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你突然释放这么多咒力干嘛?”他抬眼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抱紧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不想让你消失。”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处传来,有点执拗。

太宰治顿了一下,才回抱住了五条悟。

……其实,他撒谎了。

世界偶尔会把错认成五条悟是真的,但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咒术师对着一个人发动术式,术式绝无可能绕过目标,反而在拥有人间失格的他身上成功发动。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五条悟那双总是盛着璀璨苍蓝的眼睛上,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太宰治……身上带着属于另一个五条悟身上的咒力。

他是偶然落到那个世界里取得,那也是个脆弱的世界,稍不注意就能破坏。

杀了天元,炸了薨星宫,用人间失格结合书的力量,花了点时间,最终生生抹消了那个世界所有的咒力概念。

让高高在上的咒术师归于平凡,顺便找了几个罪名随随便便地公之于众,想着抓进去坐个牢,然后转念一想好像有点便宜他们,他可是港口黑手党首领……先代,难不成真被五条悟感化得做事心软了?

于是,随手设了几个局,失去咒力庇护的他们,很容易就死在了战后必然引发的混乱与反噬之中。

当他最终完成一切,拖着疲惫不堪的灵魂和那具被强行续命的躯体回到这个世界时,甚至有些怔愣。

世界不同,但人是相同的。尽管可能存在细微差异,但核心终究是那个人。

他身上那时还残留着那个世界五条悟的咒力。那是对方在陷入永久沉眠前,尚未彻底散去的最后力量。他用了点特殊手段,让这份咒力在自己身上留存得更久一些。不然他没法在那个世界呆太久。

结果,一回来就被五条老师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咒力混在了一起,都分不清了。

偏偏术式就在那股被迫长期留存的咒力上发动了。

不过,这份来自异世的咒力残留,也留不了多久了。大概再过一个星期,就会彻底消散了吧。

他感受着周身温暖而强大的咒力包裹,那是属于五条老师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五条老师。”他忽然低声唤道,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耳垂,像一只试图引起注意、又带着点报复心的猫。

他留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在那一切完成之前,他还想……还想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靠得再近一点。

“别闹,”五条悟的声音有些发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你身上还不舒服吧?而且……我还有其他问题要问。”

“想问什么?”太宰治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五条悟的指尖卷着太宰治脑后的微卷发丝:“想问你为什么忽然要扔那几只兔子和老虎。”

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就是突然觉得那些颜色不好看,看腻了。留下螃蟹和那两只猫咪就行,其他的都不喜欢了。”

五条悟稍稍退开一些,苍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试图从那片平静的鸢色湖泊里看出什么:“真的吗?”

为什么……此刻的太宰治,虽然说着任性的话,脸上也挂着无所谓的表情,却给人一种仿佛在无声哭泣的错觉。

“喜新厌旧是大人的特权。”太宰治的声音从紧密相贴的肌肤间传来,被压得有些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是一种甜腻的腔调,所有的鼻息都落在五条悟耳后:“因为我长大了呀,五、条、老、师。”

“……你真的别乱来——你往哪儿碰呢?”

忍无可忍,五条悟反手把太宰治的头往身下按。

“是你先闹的,一会儿别又怪我粗暴。”

彻底陷入混乱的时候,五条悟扣着太宰治,心想,好像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问题没问完呢。

第65章

“啊嚏——!”

响亮的喷嚏声在车厢内格外突兀。驾驶座上的伊地知洁高惊讶地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五条先生, 您……居然会打喷嚏?”

五条悟自己也有点懵,揉了揉鼻子,满不在乎:“没有吧, 打个喷嚏而已,大惊小怪。我才不会感——”话没说完, 又是一个响亮的“啊嚏!”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觉得这事有点邪门,当即不动声色地运转了一遍反转术式, 体内咒力流转, 一切正常。

五条悟心中啧啧称奇,难不成是被家里那个麻烦精的诡异体质给传染了?想起太宰治缠满绷带的脆弱模样,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想到这里,他立刻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小心一点别感冒了。外面风大,多穿点。 】

对面几乎秒回, 语气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挑眉的样子:【吹冷风的人明明是你, 我才不会感冒呢。 】

【那你还跟吹了半天冷风的人近距离接触那么久呢,小心被传染。 】五条悟故意吓唬他。

太宰治那边停顿了几秒, 才发来新消息:【你感冒了? 】

【没有。就是打了两个喷嚏,怀疑是你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五条悟嘴硬。

【你的坏话我都是当面说的。 】太宰治回得毫不客气。

“到了,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停下车,礼貌地说。

【好啦, 我先去执行个任务, 一会儿再跟你聊。 】五条悟匆匆回了最后一句, 收起手机下了车。

解决完第一个任务,坐回车里时,五条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发沉。

……晕车了?他有些莫名。

等到第四个任务时, 五条悟已经忍不住开始咳嗽了。

“……您果然是感冒了吧,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担忧地看着他,递上一瓶水。

“……不可能吧。”五条悟接过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的痒意,语气却没那么肯定了,“我从来没感冒过——咳咳!”话尾被一阵咳嗽打断。

五条悟自己都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难道我真感冒了?”

“您还是去开点药吧。”伊地知洁高建议道。

“没事,最强不会感冒。”五条悟挥挥手,浑不在意地径直走向新布下的帐,“我有反转术式。”

然而,当他从帐内出来时,没忍住又爆发出一阵咳嗽,他不得不再次运转反转术式,却感觉大脑的晕沉感并未减轻多少。

五条悟觉得这事有点新奇,甚至开始怀疑:难不成这是什么特殊的诅咒或者新型术式效果?

他对自己身体的体质再清楚不过,昨天那不到十分钟的冷风,根本不可能让他中招。何况他活了二十多年,就压根没感冒过,顶多小时候因为六眼负担过大发过烧。

伊地知洁高守在帐外,见五条悟出来,连忙把路上买好的药递过去:“五条先生,这是我刚买的一点感冒药,您先吃点吧?”

五条悟任性地摇头:“不要。都说了我不会感冒,而且药是苦的,我不吃。”

语气活像个挑食的小孩。

下午回到高专授课时,症状似乎加重了。

一轮体术课下来,乙骨忧太被他甩飞出去五次。

“哇哦,进步很明显哦,忧太。”五条悟发自内心地高兴,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照这个速度稳定下去的话,说不定三个月就能重回特级水准哟!”

乙骨忧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脖颈:“都是五条老师悉心教导……”

“嘛嘛,虽然老师的功劳肯定最大,但忧太自身的努力也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呢……咳咳!”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

乙骨忧太惊讶道:“老师,您怎么了?”

正在对打训练的伏黑津美纪和松下理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松下理奈当即关心地问:“五条老师,您嗓子不舒服吗?”

“五条老师,是感冒了吗?”伏黑津美纪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不会啦。”五条悟试图维持轻松的语气,却掩不住嗓音的沙哑,“最强才不会生病。就算你们全被感冒病毒打倒了,老师我也绝对——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彻底出卖了他。

“果然是感冒了吧!”松下理奈更加担忧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咳嗽打喷嚏呢。”

伏黑津美纪点点头,摸出手机:“我马上联系一下太宰君。”

五条悟眨眨眼,有些不解:“津美纪,你联系治干嘛?这种情况不应该找硝子吗?”

“五条老师,”松下理奈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生病这种事情,瞒着恋人不太好吧?”

伏黑津美纪再次点头表示赞同:“而且五条老师看起来不像是会乖乖听医嘱的人,感觉还是联系太宰君比较有效。”

“……等等。”五条悟更疑惑了,甚至忘了咳嗽,“我……咳咳,不是,你们怎么知道我跟治在一起了?”他记得自己还没正式公布啊?

学生们:“……?”

五条悟从来没想过要刻意隐瞒,他甚至计划挑个天气好、大家心情都不错的日子正式介绍一下,但现在这个情况属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忍不住好奇:“我们又没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学生们再次陷入沉默,表情复杂。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揉了揉刚刚对打时留下的淤青,委婉地说,“您为什么觉得你们没什么亲密的举动?您只要闲下来,几乎就长在太宰君身边了。”

“您老是戳太宰君的脸,他都没什么反应。”松下理奈补充道,“吃饭还总抢他碗里的章鱼小丸子。手碰到一起也很自然,感觉下一秒就要十指相扣了。”

伏黑津美纪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而且您总是盯着太宰君看,太宰君也总是……时不时地看着您。”

五条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又问:“可是我以前也这样吧?咳咳咳……”他又咳了一阵,“为什么才在一起几天你们就都看出来了?”

“……一种感觉吧?”伏黑津美纪想了想说,“情侣之间的氛围,和以前还是不一样的。”

“五条老师,您还是先去找一下家入小姐吧。”乙骨忧太看着老师咳得泛红的脸颊,再次建议。

“好像脸也有点红。”松下理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老师,难受不要硬撑。”

“我看还是给太宰君打电话更好一点。”伏黑津美纪说着,已经开始翻找通讯录。

“诶诶,等一下,别跟治说。”五条悟连忙阻止,“他还在外面玩,咳咳咳!等他回来再说。而且说不定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好了呢?”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倔强。

“……不告诉太宰君真的好吗?”伏黑津美纪并不是很认可这个做法。

松下理奈凑到五条悟面前,态度坚决:“那五条老师现在就先去找家入小姐。”

“安啦安啦,我可是最强,才不会被区区感冒打倒。”五条悟无所谓地挥挥手,试图重振师威,“继续继续,上完这节课老师还有两个任务呢。忧太,准备好被老师——咳咳咳——再次甩飞了吗!”

“……疾讳忌医是不对的,五条老师。”乙骨忧太无奈道。

松下理奈悄悄凑到伏黑津美纪身边,“要不我们还是告诉太宰君吧?”

伏黑津美纪捧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听五条老师的吧。”

……

课程进行到一半,五条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高层老头子颐指气使的声音:“——名古屋和大阪两处封印宿傩手指的地点同时报告失窃!你赶紧去调查一下!”

“搞什么啊——咳咳咳——”五条悟一边咳嗽一边抱怨,“你们不是每一处都派了重兵把守、定期检查吗?这都能丢?咳咳。”

“……?”电话那头的高层似乎很诧异,“你在咳嗽?”

“管你什么事,你连几根手指都看管不好还管上我咳——咳咳咳——”

五条悟顿了顿,觉得这样边咳边骂实在有损最强形象,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行,知道了,我去看看。”

他先后赶去了两处失窃地点,仔细检查了周围残留的咒力痕迹,却一无所获。那两处封印的手指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可疑的咒力残秽都没留下,饶是六眼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大脑因为感冒而越来越沉重,反转术式运转了一遍又一遍,丝毫不见好转,反而因为频繁使用和病痛消耗而更加疲惫。

但这并不妨碍他顺手解决了沿途遇到的几个低级咒灵。估摸着太宰治差不多该回高专了,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听着后座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忧心忡忡,“您还是吃点药吧。”

五条悟总算屈服了,拆开伊地知早就准备好的药,勉强吃了点润喉止咳的。

“五条先生,退烧药……”

“好了好了,伊地知是老妈子吗?”五条悟道,“不吃那些,太苦了。”

回到高专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脑袋昏沉得厉害,喉咙干痛,全身肌肉也隐隐发酸。

然而,在看见宿舍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时,他竟然觉得头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打开门,果然看见太宰治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将咒力缓缓散发出去,从头到尾包裹住太宰治,声音沙哑地问:“都去哪儿玩了?消息都不怎么回。”

“随便逛了逛。”太宰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蹙眉,“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哦,有点感冒,”五条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刻意坐在了离沙发稍远的椅子上,拉开了距离,“你离我远点,我怕传染给你。”

“吃药了吗?”

“没事,小问题,应该一会儿就好了。”五条悟说着,感觉喉咙又是一阵痒,强忍着没咳出来。

甚至放弃了每天进门就要抱抱贴贴的例行公事,摆明了要隔离自己。

“咳咳……要不,我今天睡沙发吧。”他指了指沙发,又忍不住咳了几声,“你注意点,别被我传染了。”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五条悟。对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在白得发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蓝宝石般的眼睛也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反转术式没用?”太宰治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五条悟罕见地话少,大概是真难受得没什么精神,只是蔫蔫地应了一声。

太宰治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忽然低声开口:“抱歉。”

是他的问题。

他近乎拥有书的权能,又被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支柱——五条悟——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使他在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干涉规则的力量。

人的生死不可更改,他清楚这一点,但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小池百合死去,所以在他碰到小池百合的尸体时,尽管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却还是触动了那份力量,使小池百合从死亡的沼泽中脱离。

昨天,他至少三次明确地担忧五条悟会着凉感冒……这份潜意识的担忧,或许无形中触动了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力量,不幸地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