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一章 “玩够了吗?”
据资料总结, 毛泉是非常典型理科生,平时生活爱玩游戏竞技类偏多,文学方面看也不看。
刚刚不少话里有巧妙类比用词, 当时情绪在, 氛围烘托到那份上, 作为旁观者的陆茂予只觉有细微异样。
此时和谢灵音复盘, 藏在细枝末节里的东西重见天日。
毛泉那些对外自白像抑扬顿挫的演讲,还是提前写完稿全文背诵。
“听说,他在我老师面前是个榆木疙瘩,什么不肯说, 宁愿挨打。”谢灵音再看那哭得不能自已的人,生出巨大割裂感, “你用什么打动他的?承诺不太可能,他像在这方面吃过大亏, 那是你的身份。”
“知道我是刑侦支队的, 没准对他来说是个信号。”
“什么?”
“开始他的表演。”
谢灵音思索片刻:“你意思是他冒充项目组成员。”
这一晚上基本没消停, 铁人也熬不住, 陆茂予揉揉发硬的眼皮。
“没有, 他参与过项目, 这点千真万确。”
为避免数据作假导致案件调查方向出错, 送到他们这边资料经过重重筛选, 多方求证。
邓元思那伙人显然也学聪明了,没再犯给朱亮伪装身份有破绽的低级错误。
毛泉的资料出生到今, 真实完整具有法律效益, 挑不出毛病。
那么,他这么说,意在毛泉人有问题。
谢灵音隔空轻点渐渐止住眼泪的人:“他吃那么大苦头进来这趟是要替盛念初洗白吗?”
“目前还没问到他。”陆茂予回答, “刚才他哭的声嘶力竭,我怕再聊会儿,得叫救护车来拉走了。”
谢灵音笑出声,眉目弯弯的:“哦,审着审着人进医院,你们刑侦支队会被大做文章啊。”
陆茂予也跟着笑了下:“我猜,他大概率来是为祸水东引。”
“往哪引?”谢灵音问。
“有个现成好用对方还无法自证清白的人选。”陆茂予说。
谢灵音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想让李经替他们背锅吗?”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可能性很大。
陆茂予在裤兜摸遍没找到烟盒,手搭在腰侧才想起来这身衣服出院时刚换的,他抿下唇:“证据齐全的叫事实。”
谢灵音气愤的用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没失去理智和陆茂予争辩指证李经的证据哪来的。
想也知道,决定让人背锅那刻起,往哪个环节添证据,又该添到什么程度,对方早计划得一清二楚。
甚至该如何让警方发现,与人证口供相呼应,也做得滴水不漏。
假设成真,李经必死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越是如此,李经活着的概率越低。
谢灵音:“他会那么做吗?”
看得是里面哭到抽抽的毛泉,那张脸此时看少了些怯弱,眼神不经意流露出些锋芒,好似演员出剧本那刻显出原样。
陆茂予嘴里很苦,心里很空,他想抽烟,于是很诚实地问:“有烟吗?”
谢灵音看他的眼神像在问‘疯了?’
就算不是医生,作为病人家属,按医嘱这会儿他该戒烟戒酒戒燥,好好躺病床上养伤。
对上陆茂予认真到看不出玩笑的眼睛,谢灵音知道他没说笑。
沉默了会,谢灵音匪夷所思地问:“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没和其他医生站同一阵营压着他在医院,刚打完点滴也没揪着他睡觉,零零散散默许由着乱来,导致他出现幻觉,连烟都敢抽了。
背着自己偷偷抽没发现也就罢了,还蹬鼻子上脸来要。
谢灵音气极反笑:“当我没脾气?”
陆茂予来牵谢灵音的手,声音很轻:“不是,其实这烟可以不抽。”
谢灵音想躲,和他好好讨论分寸,没想他不容拒绝握了上来,强势的让谢灵音语气好不起来:“和我谈条件?搞清楚,身体是你的——”
“嘘,来。”陆茂予捏了捏谢灵音下颚,赌气的话容易伤两人,还是别说出来,他微微俯身,“我听你的,你要不要给我点回馈?”
谢灵音心想,你这身体谈不上千疮百孔,也伤得七七八八,能搞出什么动静?
几分钟后,昏暗不见人烟的楼梯间,被抚着后脖颈吻到喘不上气的谢灵音大脑乱成浆糊。
不该质疑这家伙的。
“……张嘴。”陆茂予不甘心只在外面浅尝辄止,想要更多来填补尼古丁的缺失,他呼吸微重,嗓音带着急切,“谢医生那么纵着我,肯定会满足我吧?”
谢灵音根本来不及思考,嘴唇轻启刚要回答,就被伺机良久的陆茂予钻了空子,他好似饿到极点的狼,逮着美味佳肴又亲又舔。
谢灵音很甜很软,亲狠了会发出受不住的鼻音,手搭在他肩头,大抵想推,想到他有伤,推改成抓,跟芒芒要站在肩头站不住摇摇晃晃的触感相似。
陆茂予尝够唇瓣的芬芳,辗转往下,他内心那块空缺不仅没因此稍有圆满,反而越来越大了,急需更多来填。
今天谢灵音为应酬难得穿上正装,在办公室方便照顾他,脱去增添沉稳的外套和领带,单穿件白衬衫,领口微敞。
那颗纽扣解得很妙,窥不见里面桃源,将人堪堪拦在门口,只见隐约景象,十足望梅止渴。
陆茂予对谢灵音说过不介意越界,所以他堂而皇之上手去拆那讨厌的拦路虎。
嘴唇被放开,眼神微微涣散的谢灵音终于有了说话机会,受到干扰,话音断断续续:“嗯、你、你怎么可以在这……”
“我不可以吗?”陆茂予手指很灵活,动作也够克制,解了三颗,返回去亲亲谢灵音的唇,“谢医生,戒烟的人最初需要别的来转移发作的烟瘾。”
谢灵音感受那只灵活的手放过可怜的衬衫纽扣,却没就此打住,持续下走,他目光微凝,长腿想挪:“我只是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别抽。”
没让他戒。
陆茂予不管,见稳稳该落在手里的猎物跑了,他轻挑眉:“藏了什么?”
谢灵音眼神闪烁:“想知道啊?”
陆茂予不往坑里跳,想知道就会找答案,在这之前,他要堵住谢灵音的嘴。
这种时候,不调.情只调爱。
高中时候他和谢灵音第一次触动少年乐园,紧张混着悸动,明明没用多大力,谢灵音雪似的肌肤便留下点点红梅,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心里很懊恼,觉得把人弄疼了,肯定惹恼小少爷,要和他分手。
初尝秘事,羞赧和混乱让他不好意思问,谢灵音肆无忌惮,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而那些红痕是他留给他的印记。
那时他默然看着坦荡欢喜的小少爷,耳根子红透了也没把那句‘下次可以留更多’问出来。
此时此景,他不再问自顾不暇的小少爷,将印记大片大片留在衬衫覆盖住的地方。
“啊……”
谢灵音低叫了声,或许意识到身处何地,立即抬手捂住嘴,半垂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些许恳求。
‘快点。’
陆茂予脑子嗡一下,浑身发热,比高烧时温度还烫,探下去的手从小腿慢慢摸索,终于在大腿根找到隐秘的宝藏。
谢灵音塌在他怀里的腰肢发软,几乎站不稳,攀着他的肩像支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陆茂予吻吻近在咫尺红到滴血的耳尖,嗓音嘶哑:“我说怎么扯半天扯不出衬衫呢。”
谢灵音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掌着他的脸:“玩够了吗?”
陆茂予隔着西装裤,手指微微卡进边缘,感受谢灵音在他掌控下一颤一颤的:“下次能让我看看吗?”
谢灵音想平复呼吸,他实在太会,老来打乱,受够了便拉开他的手,低头整理衣服:“下次的事下次说。”
今天到此为止,审讯半道跑这里来胡闹够出格了。
陆茂予眼神跟着谢灵音的手在走,热度快把人看着火了,险些没能扣完扣子。
“你审毛泉,我能旁观吗?”
声音带着些许未缓过劲来的软甜,勾得陆茂予有些出神。
“刚亲密过,你就开口,我似乎很难拒绝。”
谢灵音理领子的手微顿,转而来搭他的脸,一路划过喉结、锁骨到腹肌,停在令人遐想的地方,稍稍抬眼:“这点好处够吗?”
陆茂予眼神微眯。
谢灵音及时收手,转身拉门时布料蹭过胸前,他蹙了下眉,回头瞪眼跟过来的陆茂予,不知轻重。
陆茂予视线飘了下:“办公室有药,回去擦一下,我给审讯室打声招呼,你随时可以过来。”
谢灵音轻哼:“用不着。”
打完耳光给甜枣,下次更过分,想让他记吃不记打,门都没有。
两人衣冠楚楚再次回到审讯室,同事们装瞎,看不见陆茂予过分红润的唇瓣,心道,自家队长身体果然一级棒啊。
眼看毛泉情绪稳定,陆茂予拿了份白粥小菜进去。
落到罗伊教授手里再送来市局,几经奔波,毛泉滴米未进,这份暖胃餐让他感动到差点又落泪。
“谢谢,我、我在他们那的时候不敢闭眼也不敢开口,说实话跟牲口没两样。”
“没关系,在这里,你可以选择做个人。”陆茂予别有深意地说。
毛泉怀疑他话里有话,不好明目张胆地问,揩揩眼角的泪,满怀感激:“是,我很感谢你们。”
陆茂予:“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把你在长青集团工作这些年的内容说得再清楚些。”
这似乎让毛泉很为难,他踌躇半天:“我怕说了你们未必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信不信?”陆茂予问。
毛泉迟疑:“好吧,我在长青集团研发部任职,平时接触不到大老板。做研发的都比较宅,我也不例外,偶尔和朋友出去玩,日子很舒服,缴纳那笔沉重费用后,我和仅有几个朋友也慢慢断联,担心他们受我牵连。”
“一个人太久,在公司难免喜欢乱窜。有天我在天台角落突然看见老段,就是项目负责人在和大老板谈话。”
陆茂予假装想不起来:“当时长青集团大老板是指李经?”
缺了条腿的眼镜总掉链子,毛泉时不时要推着:“是他。”
低头弄眼镜的小动作阻止陆茂予观察,他声音听不出波动,端着温水边喝边问:“听见在聊什么了吗?”
“我不敢靠太近,但有点很奇怪,像他们那种级别的领导平时谈话多在室内,吃着饭喝着酒聊聊天,钱就到手了呀。”毛泉语气嫉恨,完美贴合拿不回自己钱心生不满的人设,“私下接触很不正常。”
陆茂予像没听明白:“哪里不正常?”
“他们该没有交集。”毛泉回答,“可能是我一厢情愿那么认为,集团关系错综复杂,谁和谁相识都不该惊讶。”
“嗯,你是不是想说老段做项目是李经指使,只是李经想在外维持自己得体为民的无私形象,平时装不认识,私下秘密见面。”
毛泉激动地手指乱点:“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幅不善言辞的样子和上半场口若悬河判若两样。
看来中场休息缓过来的不止有他。
陆茂予饶有兴趣地看着毛泉:“光是两个人在天台角落说说话,证明不了他俩合作开发项目。”
毛泉眼神挣扎,咬咬牙:“如果我说看见老段给李经送实验成品呢?”
陆茂予低声缓慢道:“缺少物证。”
点出两人身份还不够,得要别的,这说的太多了,再要,干脆把人证物证整理好送到他手里得了。
毛泉忍住骂娘的冲动,眼睛一转,哭唧唧地说:“阿sir,这要你们查啊。这么多年项目没停,他俩肯定保持联系,找不到老段,不是有李经吗?查他家,账户什么的。总不可能雁过无痕,什么都查不到吧?”
陆茂予支着下颚,语气懒散:“毛先生懂得挺多。有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忘记告诉你。”
毛泉傻了下:“啊?”
“李经被灭口了。”陆茂予随意道,“老段失踪,李经死了,我想你指控他俩合作做项目的事估计不成立。”
“为什么?”毛泉不敢置信地问,“查都没查,你就和我说不成立?”
陆茂予手指抵在唇边,权衡怎么说服毛泉才能逻辑过得去不被挑刺。
还没开口,毛泉先看出来了,接着炸成烟花。
“你是不是收钱不想查,在这故意问东问西,玩我呢?我算是看出来了,天下乌鸦一样黑,你当刑警是为了捞钱,不是为了保护像我这样受到生命威胁的人。”
“那你把我铐在这里干什么?等着谁来买我,不能吧。”
“哈,我知道了。”毛泉暴怒,“想让我给李经的死顶锅,是不是?”
眼看手铐也关不住,要上蹿下跳了。
陆茂予不紧不慢开口:“想到哪里去了?我们身为人民警察就是要为人民服务,怎么会随随便便张冠李戴,把好人打成凶手?”
毛泉冷笑:“你是黑警,别解释了。”
“这你真误会我了。”陆茂予温声道,“刚刚我在想你说的话。”
毛泉冷静不下来:“我说那么多,你真正听进去哪一句?”
“那句查他家他的账户,李经能当长青集团总裁,不会傻乎乎把证据留着等日后东窗事发。”陆茂予说,“放心,我的同事厉害又负责,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毛泉转过头:“希望如此,我现在不太敢信你们。”
陆茂予叹了口气:“毛先生,连警察都不信,你想信谁?杀了李经的凶手指不定就在外面蹲守着,前脚你离开,后脚可能见不到第二天太阳。”
“你咒我?”毛泉瞠目结舌,“让凶手逍遥法外继续作案,是你们警察无能。不抓紧时间去办正事,有功夫在这威胁我这个提供线索的证人,真是好伟大。”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毛泉:“……”
第72章 第七二章 “嗯,听你的。”
审讯闹到这份上, 无法再继续。
陆茂予带着借来的壮丁搭档华丽退场,审讯室门关,同事们收拾收拾回去, 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那两凑在一起的身影。
“信了?”
起初他没怀疑, 直到毛泉说李经不过问这些事, 哪怕问了也会被糊弄过去。
研发部对一个药企命门般存在, 任何项目推进都要汇报上去。
李经是个责任心很重的领导,一些地方仗着山高皇帝远,私产违禁品,瞒而不报, 他或许很难知道。
但这是总部,在眼皮子底下, 想做到密不透风,根本不可能。
没尝试过却知道结果, 毛泉从何得知?
这是引起他怀疑的苗头, 真正让他审视起毛泉此行目的是对方大起大落的情绪释放。
太疯狂, 与从小到大性格迥异, 那番言论与导向是有意铺垫。
陆茂予揉揉脖子, 度过神经绷紧那一段时间, 几处伤口疼痛感齐齐涌上来, 哪哪不痛快。
谢灵音和他同步往办公室走。
“他看起来在力争个说法。”
“大概发现我比他想象中难骗, 重新拟定话术,指责比开脱更有冲击力。他有个被剥削者身份在, 说什么都情有可原。查到证据, 他会得意洋洋,查不到他也有脱身说法。”
“总之,对他百利无一害。”谢灵音拧了下眉, “你说过他祸水东引。”
陆茂予颔首,漂亮的人皱眉也好看,但令人不忍,他抚了下谢灵音眉心:“所以我们专查李经不会空跑。”
谢灵音拉下他的手:“证据太满不会太假吗?”
陆茂予看眼墙上挂钟,凌晨两点半,谢灵音该睡了,他站在走廊,左边出市局大门右拐直行十分钟到对面有片商业中心,酒店档次达不到小少爷要求,比缩在各种味道都有的小办公室肯定要强。
“不会一次性放给我们,工作就此打住,你要不要先去睡会?”
“我睡了,那你呢?”
谢灵音凶巴巴地盯着他,大有‘我要看看你会说什么胡话’的意思。
陆茂予不确定往左还是往右,试探着:“一起?”
“行,一起。”
谢灵音对他不够肯定的语气很不满意,扭头往右回队长办公室了,根本不想等他。
陆茂予揩了下鼻尖,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上去。
队长办公室条件有限,拢共一张两人座沙发和勉强能放平的电脑椅,无论哪个都难入小少爷眼。
陆茂予在谢灵音身后,半天没动静,他抵着谢灵音肩膀,温声打着商量:“不然回家睡?家里离这近,你也能睡个好觉。”
“一个人的二十分钟很近,那两个人的呢?”谢灵音问。
陆茂予正在算从哪冒出来这算法,谢灵音不咸不淡的:“我回去一趟耽误我们两个人时间,值当吗?”
那微抬眉眼已经很不快了,陆茂予没好厚着脸皮再嬉笑,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嗯,听你的。”
谢灵音对这三个字有PTSD,昏暗楼梯间喘不过气的微窒感及胸前微微刺痛,他胳膊肘往后拐,痛击某人:“暂时少说这句话。”
陆茂予条件反射接住了他小臂:“好,听、我知道了。”
谢灵音挣开,指指沙发:“你睡那,别和我讨价还价,不然立马叫车拉你回医院。”
面对如此严格指控,陆茂予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刚走两步,扭头让谢灵音严阵以待的神情逗笑了。
“别紧张,我就是想说你要不上点药?布料再柔软,磨到破皮地方还是会痛。”
谢灵音瞬间脸颊绯红,把薄毯扔到他脸上,气急败坏道:“闭嘴!”
谁要你这个罪魁祸首在这乱点医生江山?
陆茂予扯下薄毯抱着,眼看谢灵音要红透了,他在嘴上做个拉拉链手势,转身那刻唇角高高扬起。
这一觉没睡太沉,几乎孟千昼在门口经过低声说话的时候,陆茂予就醒了。
电脑椅不舒服,谢灵音小脸皱巴巴的表示反抗,陆茂予将要盖薄毯,目光落在敞开的衬衫领口有片刻微凝,皮太嫩的人还是上药好得快吧?
十多分钟后,陆茂予手握张纸匆匆关上办公室的门,和远处各自抱着泡面吃的孟千昼等人来了个史无前例对视。
脑海闪回许多画面,陆茂予破天荒生出些许做贼心虚感来,他走到孟千昼身旁,对方递来一个U盘。
“幸不辱命。”
“你碰上人了。”陆茂予看见孟千昼擦破的指关节,将将要结痂,“为抢这东西吗?”
“是啊,你当时让我一个人上去,把叶阔他们留外面,得亏留这手,不然能不能走掉要两说。”孟千昼勾过椅子让他坐,“别想了,不是邓元思。但那两瘦猴小子身手有些像警校招数,我怀疑是邓元思教的。”
陆茂予没坐,任何坐姿对麻药过后的他都不友好,他看眼无人经过的走廊。
“我知道不是他,他应该忙着除掉罗伊·霍尔和李经,腾不出手办这事。”
孟千昼一口泡面差点呛到了,忙抽出纸擦嘴:“什么,他俩出事了?”
听完,孟千昼陷入久久沉默当中。
纵然钱汇和毛泉开口是好事,但李经与罗伊这两位提供线索的重要证人也不该因此出事。
孟千昼不想看见庄月灵的悲剧再次发生,由陆茂予亲身经历。
这件事归根结底要算到凶手头上,是他心狠手辣要灭口,不给警方留证据。
道理都懂,真当身处其境,很难做到如说得那么理智旁观。
未经他人之事,不予评价。
这是常识。
孟千昼瞥眼陆茂予。
合适措辞仍在想,陆茂予抬手打断他的施法,把揽月间刚出的案情总结发到讨论小组。
“现场发现五具烧焦尸体,法医断定死于枪杀,每个人皆是脑袋和心脏各中一枪,现场没子弹,有大量助燃物,判定为谋杀。正在进一步确认尸体身份,我刚提供名单,会第一时间核对。”
孟千昼合上泡面盖,严肃道:“他哪来的枪?”
陆茂予摇头,得知消息第一时间,他找金和玉,直到现在消息全无,这在金和玉那往往寓意着这事儿棘手。
“咱们这边没出过走私的事吧?”
孟千昼记性挺好,平时热爱和南嫣等年纪人紧跟潮流热点,司法体系内的各路消息也迅速。
说没有,自然没有。
陆茂予:“你别忘了他们借钱汇的手躲监控的事。”
有时候少了个监控,能做的事多太多。
那么邓元思等人不管想从外省带什么进桐乡都能带进来。
“我个人觉得任苍不能再放了。”孟千昼说。
案子现存进展重要节点全挂在任苍身上,再放任在外,是在耽误己方破案时间。
“抓。”陆茂予一锤定音,“带上他和卞政亲子鉴定,胡局批逮捕令了吗?”
孟千昼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我请他一次性签了两张。”
也是未雨绸缪。
“你和徐吏跑一趟吧。”陆茂予说,“注意安全。”
罗伊·霍尔和李经前后脚出事,未必没人盯着任苍。
做就要做绝,这就像定时炸弹,没人碰任苍相安无事,稍微磕碰,会让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孟千昼:“我多带两队人。”
陆茂予同意。
两人谈话近尾声,叶阔才敢过来。
“陆队,孟哥,蕊姐说卞成和那瓶酒度数很高,想要完全醒酒,药效稳定发挥情况下得四个小时。”
“那就等四个小时,先拆解他的保险箱和电脑。”
“对了,保险箱已经打开。”孟千昼说起这事儿神情飞扬,“说来凑巧,门口刚好遇上,看过他证件没问题,不愧是专业的,没到两分钟就把我们折腾半天没弄开的东西唰唰唰开了。”
陆茂予:“没请人进来喝口水?”
他之前可没这么讲礼数,对自家小甜心的人态度果然不同。
孟千昼促狭道:“谢灵音不是小气的人。”
多年默契让陆茂予瞬间秒懂,笑了下:“想到哪里去,人来了没联系他,直接上前和你攀谈,两句话没说肯帮你开箱子,是不是太随便了。”
当时事急从权,孟千昼忙得一脑门子官司,没转过弯来。
现在听他这么曼声一分析,心里也不得劲起来:“你意思是这人半路截胡专门来帮忙,之所以来这一手,是他们想加速案件调查速度。”
“应该叫让我们拿证据带走任苍。”
陆茂予话音刚落,孟千昼不禁回想几分钟前他的叮嘱,直觉警示根据出自这里。
孟千昼沉思数秒:“请武警协助,宁可重视不出错,也别逞强出了事。”
陆茂予按住要去打申请报告的孟千昼,低头和着急办事的搭档对视。
“别急,有这个可能,但不大。”
孟千昼:“让我想想,他们接连冒险要杀罗伊和李经案,惊动本地警方,尤其是我们,会担心我们利用逮捕任苍做文章,挖个陷阱等人来跳。”
“这是其一,其二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陆茂予说,“几处爆雷,逼到断尾求生地步,有些一知半解的人犯不着杀,盯还是要盯的,想掌握进度,好赶在我们之前处理掉麻烦。”
而放弃处理任苍几乎明牌告诉陆茂予,这个吸血包没你们想知道的内情。
孟千昼实在没想到这层,顿感大悟,他轻拍额头:“那抓任苍不用折腾了。”
“为什么不?”陆茂予问,在孟千昼惊讶不解的注视下,他一字一句道,“最好闹大点。”
连天加夜连轴转,几乎掏空孟千昼大脑,他这会儿愣愣的:“啊?”
“请官号运营拍点素材发个视频,打上聪明药和补习班标签。”
孟千昼简直不敢想,这视频爆出去再推个流,得掀起多大风浪。
“你是想……?”
“走访那么久都找不到在孩子们间发糖果的那个同龄人,并非我们能力有限,是不够努力。”
说白了,陆茂予要借这次逮捕任苍将聪明药的消息散播出去。
古往今来,热心群众比比皆是,他们找人是在大海捞针,可动员老百姓,情况截然不同。
人多力量大,很多社区大爷大妈们最爱协助警方办案,正巧他们也是送孩子去补习班的主力之一,别的小事或许积极性不高,涉及祖国花朵的未来,谁能袖手旁观?
孟千昼倒抽口凉气:“和胡局提前打声招呼吧?”
陆茂予想了想:“你先和运营抓紧去办,我晚点去说。”
这是要先斩后奏啊。
孟千昼深感不知者无畏,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就这份勇气而言,要给他积极点个赞。
扔完垃圾,孟千昼按照说得那样,没请武警,要是先惊动胡徵,这事儿办不成。
他打电话问简洱借了批兄弟来撑场子,愣是将逮捕嫌疑人营造出缉拿百年在逃通缉犯的架势。
这个时间,简洱带人在山河巷疯狂敲墙,试图找出陆茂予口中那扇‘任意门’,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没工夫问孟千昼要人干嘛,电话接得快应得快挂得也快,主打效率,这导致简洱后来知道他俩闹出那么大动静时笑得好大声。
一辆辆警车驶出市局大门,红蓝光芒交替,闪醒忘记拉窗帘的胡徵,他站在窗前,眼神迷茫一秒。
很快办公室门被敲响,胡徵回头,他最为信任的得力干将站在门口,神色少有愧疚地东张西望。
这模样让胡徵心头突突一阵跳,上次看见这么反常的还是几小时前谢灵音,想到这两位拉拉扯扯关系不明的人,胡徵血压要上来了。
“……出什么事了?”
不久后整个市局大楼从上到下全部楼道声控灯全亮了。
胡徵怒吼:“陆茂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夜半惊到的其他部门同事见怪不怪继续忙事,局长又吼他那位左膀右臂啦,吼了也不耽误人家破案,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胡徵捂着心口,颤着手磕下速效救心丸,抖着手指着毕恭毕敬的陆茂予,见他一脸不知悔改,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就没想过我会同意?”
“您会?”陆茂予诧异地问。
胡徵:“……”
这种要大动干戈找线索的事,他往往不会赞同,容易引起民心不稳。
陆茂予两手一摊:“您看嘛,现在还在收集素材阶段,如果您真不同意,那我给运营同事打声招呼。”
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等等。”胡徵叫住他,事已至此,办就办了,“你出去,视频发布前我对此完全不知情,懂吗?”
陆茂予收起手机:“行,我今晚没来过。”
刚才胡徵那一嗓子谁没听见?掩耳盗铃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胡徵:“我问你,尤红母子两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破?生态公园热度持续走高,网友们很关注,每天在评论区打卡刷词条等真相。”
陆茂予眼也没眨:“明天十二点准时出通告。”
胡徵一算,这没几个小时了,看看他始终没血色的脸,不合时宜的关心作祟:“小陆,身体要紧,晚一天几小时没关系。”
陆茂予装作往心里去地说:“知道了。”
不然等会要念叨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云云的。
胡徵吃过太多次敷衍,已经能分辨出他真心应答还是随口说说,见状深深叹了口气:“你关姨不知从哪知道你受伤的事,说明天要来看你。”
关姨是陆茂予对胡徵老婆的称呼,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与陆茂予妈妈王昭昭做过十多年同事,以前两家住对门,打小开门就见,没血缘,胜似亲人。
陆茂予上警校第一年,爸妈离婚,他放假多数回他爸那,王昭昭工作性质特殊,没法经常见面。
久而久之,母子两关系远了,直到毕业没多久,他爸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王昭昭事业巅峰期,忙得脚不沾地,关系更淡了,关钿则不同。
第73章 第七三章 “他阻拦了?”
这是个感性热心的长辈。
得知陆茂予分到胡徵手里, 关钿甭提多高兴了,好歹有人关照,日子好过些。
谁想两人公私分明, 各论各的。
关钿知道这样对两人都好, 但架不住她心疼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 平时逮着胡徵就骂, 特别陆茂予受伤。
家里骂老公,灶台炖补品,送来单位给陆茂予吃,每次能让他胖几斤。
次数多了, 陆茂予和胡徵达成默契,不管单位出多大事, 只要天不塌,都别让关钿跟在后面操心。
已经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上次卧床养病两个星期, 也没惊动她, 这次什么情况?
陆茂予按着小臂伤口:“您和她说我挺好的, 身边有专业人士照顾, 像她最担心的饮食方面, 人家荤素搭配, 有利于身体恢复。”
胡徵面无表情:“你和她说。”
陆茂予摇头:“还是您说吧, 夫妻之间好开口。”
“那是别的事。”胡徵领教过老婆的厉害,“我提这事儿, 她会觉得我阻止她关心你, 接着会上升到高层面,我势单力薄比不过。”
陆茂予缄默,他也吃过关钿辩论术, 胡徵没说谎,说百遍不如关钿亲自看一眼。
“好吧,她想来就来吧。”
胡徵心想,你不让她来,她能听你的?
一老一少干瞪眼片刻,双双转开视线。
公事私事齐齐说完,两人分道扬镳。
陆茂予回过办公室,或许薄毯上留有他的味道,这会儿谢灵音睡得很安宁,脸颊泛着健康淡粉,十几个小时奔波,狠狠累到了。
他记着医嘱,看U盘时候没再抽烟,随手捞了支笔转,这次让南嫣搬来笔电,打开桐乡地图,开始梳理监控失效区域。
报一个地名,灰掉小片视野。
十多个地名连成线,一条贴着南郊去往市中心自由出行道路出现了,路线边缘搭着蓝色雅庭,能解释当时凶手杀完人原地消失的真相。
灰掉区域好似蜿蜒长龙,南嫣轻抽口气:“这么看,有问题的何止钱汇那条街道。”
审讯过程中钱汇没提过同为街道书记的他人,最后愿意上缴这份名单,大抵内心抱着投名状的想法,碍于陆茂予的铁面无私,没好意思说。
“嗯,案子结束,一起移交纪检,现在先请有关部门帮个忙,恢复各个蒙着遮羞布的探头。”
有些上了贼船的书记比钱汇圆滑,哪怕邓元思没给够钱,也做了段长期循环播放视频放上去,避免一查露底,自己牢底坐穿。
可见坐在那个位置上,想捞油水的脑子还不同。
南嫣:“结合这条线,那他们的落脚点就在这一片。”
陆茂予视线微顿:“庙堂小区。”
“这是个老小区,随便进出,监管不严。”南嫣说。
陆茂予想讨论的不是小区情况:“之前童鹏也在这买房,在他死后,我和孟哥去过一趟。”
去的时候有人提前登门拜访,老狗又几乎贴着他们离开给童奶奶打了电话。
他怀疑过对方留人监视,现在看来,童鹏让奶奶住进去也许另有隐情。
南嫣思忖:“有没有可能是巧合?这地方便宜,对收入一般的人很友好。离城隍庙近,吃喝省心。”
陆茂予:“童鹏应该清楚对于失明的人来说周围人口流动大不是好事。看不见东西,天生比正常人脆弱,她还是独居,要多注意居住环境。”
“他能放心让奶奶住在那,有人答应给他托底……”南嫣说到这皱起眉,“不对,他真认识老狗,怎么会死了。”
陆茂予暂时解释不了,这里面情况似乎比目前推测得要复杂,他说:“先想办法联系庙堂小区物业,找出具体位置。”
南嫣端着笔电去忙了。
前脚刚走,后脚叶阔捧着平板快步过来,事太急,额头都是汗,找到陆茂予那刻,叶阔眼睛亮了亮。
“陆队,黎巧给答复了。”
陆茂予招手让叶阔过来坐。
“她说了什么?”
“任苍确实提过要将尤红和孩子送往漂亮国,她离职前三个月在帮忙筛选学校和住房,就快协商好的时候,任苍又让她把这事儿放下了。接着没过多久,她和男朋友结婚,顺利离开。”
“黎巧还说她当时巴不得和任苍保持纯洁上下级关系,所以对这件不了了之留学事件问也没问。毕竟职场,少问少错。”
凡事有过隐瞒,就会埋下猜忌的种子。
黎巧人在国外,对笔录认真程度完全取决于她个人态度,孰真孰假,需要证据。
陆茂予看着邮件:“问她最近有没有回国的打算。”
叶阔当即敲了封邮件。
“陆队,孟哥他们应该能顺利抓到任苍吧?”
室内灯火通明,看不起真切黑夜白天,那道光透过玻璃窗隐隐散向无边黑夜。
陆茂予凝视着那片浓墨似的夜:“嗯,不管黑夜多长,黎明总会到来。”
跨越大半个画廊区,临山依景修建的山月庄园迎来难得的热闹。
警车亮灯鸣笛一路风驰电掣闯进任苍家,惊起一室深眠的人。
任苍心里装着事没睡,从书房里出来时和拢着睡裙开卧室门的姚欣碰上了,夫妻两无言数秒。
姚欣语气很差:“来找你的。”
任苍因这句话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还要我解释给你听吗?”姚欣冷眼,“你能理解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任苍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这几年忍耐够多了,平时她和夏彦青勾勾搭搭给他戴绿帽,看在钱的份上能忍就忍了。
现在大厦将倾,一条绳上蚂蚱能逃到哪里去?
任苍不想忍了,怒火蹭冒上来,对着姚欣高仰娇嫩的脸就是一巴掌。
“我看你红杏出墙弄丢了脑子,忘记谁让你成为今天的任太太。”
姚欣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发颤:“你、你打我?”
任苍冷笑:“你得庆幸任兼轩争气,否则,呵。”
姚欣眼神也冷下来:“否则你一辈子还是只有轩轩这个孩子。任苍,卞政活着的时候要叫卞成和爸爸,死了更不可能叫给你听。”
任苍眼珠子一瞪,这句话活生生刺到逆鳞里,薄刃又快又利,疼痛止不住,他控制不住扬起手。
姚欣怒气冲冲将脸往他面前怼,高声叫道:“打,你打啊,今天你不打死我,总有一天你要跪在我面前边说你错了边自扇巴掌!”
任苍气得不轻,那巴掌眼看就要落在姚欣保养似二八少女的脸上时客厅涌进来一批人,仅是眨眼时间,他们迅速冲上二楼,在任苍和姚欣眼前抛出那张逮捕令。
“任苍,你被捕了。”
姚欣笑出声,在任苍怒视之中,她笑弯了腰,眼角隐有泪花:“任苍,你也有今天。”
银镯铐在任苍手腕,连句话都没让人说,直接带走。
孟千昼转头看神清气爽的姚欣,他亮出另一副银镯:“任太太,作为直系家属,你需要配合回去再做调查。”
姚欣笑不出来了,她结婚后日子蒸蒸日上,戴过各式各样首饰,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铐。
她不想戴,仿佛戴了就是给将近完美的人生戳上污点,她的视线从银镯转到孟千昼脸上。
“警官,如果我万分配合,能不能别给我这个?”
孟千昼温和一笑:“能是能,这要看任太太口中万分配合是什么程度。”
姚欣将耳边碎发别到耳际,低头抬眸微微笑道:“我会满足警官所有想要程度。”
孟千昼笑不达眼底:“好啊,那任太太请吧,希望在任苍相关的事上能履行你的承诺。”
姚欣笑容微滞,原来他们说得配合不是同一个东西,可现在他答应了,似乎无法毁约。
姚欣咬了咬牙,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任苍要完。
任苍坐牢,□□超市未必能保得住,那本该属于她儿子的荣华富贵成了飞走的鸭子,这怎么能行?
她努力这么久,不止想做阔太太。
“任太太,我提醒一句,办案期间执法人员行为交谈会被逐帧记录下来。”孟千昼说。
姚欣下意识在他身上扫一圈,果然在胸前口袋看见执法记录仪,她脸唰的白了。
这时候留给她的选择似乎不多了。
家里闹出动静太大,惊醒睡在三楼的任兼轩,临近十七岁的少年模样俊俏,身姿挺拔,他垂眸看着二楼闹剧,姚欣随孟千昼刚走两步,他喊了声:“妈。”
声音不算大,却很平稳清亮,有着区别于同龄人的成熟。
姚欣猛地扭头,眼神慌乱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她勉强露出个笑容:“嗯,爸爸和妈妈去去就来,你回去睡觉,明早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任兼轩看向孟千昼,得到个礼貌随和笑容,他很谦逊低了下头,继续面朝姚欣:“没关系,你们有事先忙,我会照顾好自己。”
姚欣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好,实在不行给爷爷打电话,他那边快结束了。”
“嗯,我知道了。”
任兼轩表现很沉稳,明明认出来孟千昼等人身份,为了让姚欣放心,甘愿陪着演戏。
也正因此,刚转身姚欣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捂着嘴巴没让哭声传出来,背对着任兼轩,最后一声叮嘱。
“天冷记得加衣,每天按时吃饭,别挑食。”
“妈,有你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我才不会忘。”
“嗯嗯,妈妈会尽快回来。”
“我等你。”
任兼轩目送刑侦支队这一大片人如潮水般散去,偌大别墅里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家里出了大事,任兼轩等不到天亮再联系爷爷,转身进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簇簇红蓝交替的光,他拨通了爷爷电话。
“爸妈刚被警察带走,一个有逮捕令,另一个作为直系家属协助调查。爷爷,我想请你再救□□一次。”
山月庄园到市局那条路近四十分钟,一路监控发挥正常作用,周围经过排查,每个探头正常运转,保证不放过任何细节。
警车一如来时高调呼啸,灯光笛声划破整片寂静。
孟千昼让徐吏带人看押姚欣,他亲自看管任苍,上车起,任苍好似毒哑了,连眼睛也闭上,到死都叫不醒的样子。
孟千昼留意几次,始终这德行,他懒得多费口舌,专注观察起两边街景。
为了方便南嫣后期查看监控,他特意叮嘱过,车速不用太快,按道路标准要求来,天亮前归队。
这也给他抓拦路虎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这批人会不会跳出来。
如果跳出来最好,能一洗街道办失手的耻辱。
车程过半,即将路过□□超市总部,那是座屹立闪光的高楼大厦,红底白字。
‘坚持做让消费者安心的平价超市。’
孟千昼看着那行字穿过的楼层,与其他亮光板不同,中间这层是里面亮着灯,每个字经过那片格外刺眼。
光太强烈,会忽视掉中心的东西。
孟千昼眯起眼睛,几道模糊光影的身型,看不出是不是对着他们的方向,但在任苍被抓的时候,有人明晃晃登堂入室,满是讽刺。
看来他想一雪前耻只能等到下次,那些人像来看热闹的。
相隔百米外大厦阳台。
夏彦青给盛念初递了瓶矿泉水:“他不会把重要文件放在这。”
盛念初接过水没喝:“姚欣告诉你的?”
“她那个满脑子都是恋爱的女人哪里会知道这些?是我和他会面几次看出来的。”夏彦青立即制止盛念初,“哎,我不知道他放哪里。别问,问就是相看两相厌,平时没第三个人在,我和他完全没办法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五分钟。”
形容太夸张,盛念初忍不住笑了:“还好他没让你死死抓住任苍。”
“我并不感谢好吧?”夏彦青叫道,“我发现他对谢灵音的事格外上心,想把人一点点赶到身边吧,自己不露面,还不准谢灵音对别人有好感,太霸道了嗷。”
“你想错了。”盛念初说,“他对谢灵音不是你想的感情那么简单。”
“和他最熟见面最多的是你,你这么说,那我姑且信信吧。”夏彦青看眼翻到乱糟糟的办公室,“抓点紧,他们带走任苍,用不了多久会带着搜查令来这。”
到时候这一地狼藉就在赤.裸裸告诉警方,有人捷足先登。
盛念初拧开水喝几口:“两分钟,他让我转告你,这段时间先别发展新客户,维护好手头现有客人,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喔,明天我就约谢灵音吃饭。”夏彦青笑嘻嘻地说,他还是那么喜欢拐弯抹角。
盛念初斜睨着自以为摸准他心思的夏彦青,轻轻叹息:“你啊,上次把谢灵音得罪那么狠,这次还想顺利把人约出来,简直痴人说梦。”
夏彦青神秘笑道:“这个你别管,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天上午九点,旁观陆茂予等人持续给任苍车轮战的谢灵音收到夏彦青邀约消息,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发信人。
他以为那天宣战过后两人互为竞争关系,不适合过分和平见面场合,更别提私下会谈。
和夏彦青无关,是谢灵音单方面看不爽这跳脚到他面前的人。
这条消息当没看见,轻视一个人最高境界不是回消息羞辱,是直接视若无睹。
没想到过了十分钟,夏彦青再次发了条消息。
短短一行字,谢灵音盯着有两分钟,他轻敲手机侧面,没多大会儿回了个句号。
收起手机发现陆茂予退场,换叶阔上了。
“啃不下这块硬骨头?”谢灵音问走到身旁的陆茂予。
“他还谈不上。”陆茂予揉着后脖颈,稍微活动几下,“任老爷子回来了。”
早上八点半孟千昼带着搜查令去□□总部,结果任老爷子拥着专业团队早等在那。
谢灵音:“他阻拦了?”
第74章 第七四章 “你还想睡哪?”
陆茂予逗他:“要是阻拦了, 你要当说客吗?”
谢灵音居然真的思考起来:“你愿意,我去试试也无妨。”
什么都没问清楚先应下来,在谢灵音心里, 他的事大概排在第一位。
陆茂予看着认真等答案的谢灵音, 心里酸软, 抬手揽住小少爷肩膀, 勾着人走向窗前。
“下次别随意应事,万一人求你办不到,怎么办?”
“谁求我?”谢灵音眉心微动,眼睫轻抬看过来,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个大善人,谁装可怜求到我跟前, 我架不住心软就帮了吧?”
陆茂予没吭声,想到几句话没说就从谢灵音那拿走笔豪赚生意的事。
他不说话, 谢灵音看出来点眉目, 啼笑皆非, 半转身拽住他的衣领, 迫使他低头。
“不论帮谁, 都是看在你面子上。但凡那天你不在, 我给的就是另一份合同, 还会让她当场签下来。”
“哦?”
“陆茂予, 他们能得到我施舍的善心全是因为你,这么说, 够明白吗?”
“明白。”陆茂予低声应着, “任老爷子没阻拦,叫来任苍助理,配合调查, 另外我帮任苍叫了律师。”
谢灵音略感疑惑:“叫律师做什么?”
陆茂予轻描淡写道:“他上次说过笔录之后请和他律师交涉。”
谢灵音并不精通律法,想也知道在证据确凿齐全情况下,再厉害的律师也无法让挂有两条人命的帮凶无罪释放。
“任苍那么敢说吗?”
“我当时猜测他与尤红母子两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他应该是除凶手外知情最多的那个。”
涉及利益才沉默多年,纵然不改风流本性,却好像丢了心,连卞成和也睡过。
陆茂予拍拍谢灵音胳膊:“别在这耗时间,我刚看你盯着手机很犹豫,急事优先处理,我就在市局,哪都不去,你随时来找我。”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灵音就想到因他和夏彦青翻脸的事,本来默许对方侵入个人世界是为放饵钓大鱼,谁知全毁了。
“你会老实待在这?”谢灵音怎么那么不信,“你出去问问,都知道你有多想抓邓元思和老狗。”
陆茂予不否认这个事实:“他们杀了李经,将凶手抓捕归案是我职责之一。”
“喔,为了履行职责能不顾身体,陆队,你真的好伟大哦。”
“打住。”陆茂予不想谢灵音再生气,“手机给我。”
谢灵音嘲讽到嘴边顿住了,把手机递过去,半垂眼睛盯着他在下软件。
下好之后,陆茂予把两人手机碰了下,软件界面立即出现个跳动红点。
“定位系统,你随时随地可以查看我的所在位置,对了,有时可能会错过消息,但基本二十四小时手机在我身边一米内。”
既然装有这么个东西,前两天徐吏在山河巷找他找那么费劲。
谢灵音疑惑不解,拿回手机研究了会:“还有谁能看见?”
“网安那帮热心肠同事。”陆茂予说。
“行,干嘛那么看着我?等会我哥和我老师一家过来,做完笔录,我和他们一起走。”
谢灵音很想化身便携挂件,他走到哪跟到哪。
往往事与愿违,自己身边老有琐事闲人缠上来,不解决始终难安心,况且谢灵音也想知道这次夏彦青想说些什么。
陆茂予看眼手机:“你哥他们来了。”
谢灵音‘哦’了声。
陆茂予让他们继续审,什么时候任苍肯吐露实情什么时候让人休息。
车轮战比得就是耐力,好在这次他们是人多势众能轮换那方,饶是如此,论受折磨程度不比受审那方轻松到哪里去。
去往接待大厅路上,谢灵音一直不动声色偷偷留心陆茂予。
“看什么?”陆茂予偏头问。
“没什么。”
谢灵音想说你对我哥就没半点私人恩怨吗?
那天提及多年前的事,郁商仍在为你打抱不平,真能不在意了吗?
“限时快问快答真话版,你有五分钟。”陆茂予眼带笑意看着谢灵音。
问,还是不问?
送到嘴边的五花肉傻子才不咬。
谢灵音是非常懂得抓机会那拨人。
“你怎么知道我导师的名字?”
“因为你。”
“分手这么多年始终没忘记我,偷偷摸摸关注我啊?”
“一半一半。”
有一半已经够让谢灵音开心的,没追问另一半是什么,问起抓住这次机会重中之重。
“马上见到我哥,你会因为我对他态度好点吗?”
“不会。”
“为什么?他是我哥哎,你给他留个好印象,以后只有好处没坏处。”
“暂时没心思分给他,以后再说。”
谢灵音恍惚了下,分得挺清楚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家里人反对我留在桐乡,继续待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一向答题很快的陆茂予在这卡了壳,深深看眼故作镇定的谢灵音,接待大厅近在眼前,留给他回答的时间不多了。
谢灵音忍不住催道:“说啊,你没想法吗?”
陆茂予按住要继续走的谢灵音,俯身贴在他耳边低声却很清晰道:“我会用你的手机发消息告诉他们,离开我就像鱼离了水,花朵离开土壤,只有在我身边才是真正活着。然后没收你的一切电子设备,将你锁在家里,和芒芒一样,每天送我上班接我下班。”
说完阔步往前走,陡然发现谢灵音没跟上来,他扭头,谢灵音脸颊微红,看过来目光有闪烁。
陆茂予眉梢微微挑动。
谢灵音长腿快步到他身边,模仿似的凑过来:“那晚上我睡哪?”
关注点偏到一时间把陆茂予问住了,他定定看着期待的谢灵音,最终无奈一笑:“你还想睡哪?”
那就多了,谢灵音喉结滚动数下,倒豆子似的:“能夜夜笙歌的怀里。”
说完一溜烟先跑进接待大厅,完全不管陆茂予死活。
失算,陆茂予好笑地摇摇头,在搞情.趣方勉远不是谢灵音对手,原以为那样近乎囚.禁的变.态发言会吓到他,谁知道他更在意睡觉地方和方式。
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谢灵音在无条件接受他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答应了。
陆茂予意识不到此时的自己笑容有多甜,就像没料到谢清石会对他百般客气。
十年前两人初见,已经逐渐在公司崭露头角的谢清石浑身端着大人姿态,在刚成年不久的少年人面前摆出高人一等的气势,打着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旗号问了陆茂予一堆问题。
言辞犀利,语气很轻蔑,总之很看不起陆茂予。
确实,从家庭财富及个人身份地位来说,普通富裕家庭的陆茂予哪里够富二代看的。
面对谢清石咄咄逼人,陆茂予并未针锋相对,很冷静也很沉默,只答句知道了便没再搭理谢清石。
这算不得两人分手真正原因,可未知全貌的谢家兄弟两认为这是推波助澜的一环。
谢清石拿自家弟弟没法子,喜欢的人过了十年还爱,还扬言不准家里再插手,那能怎么办?
弟弟长大了,不再是十年前分手只会边哭边借酒浇愁的少年,干脆顺他的心。
在这之前,谢清石多少表明下态度,毕竟陆茂予现在也能称得上事业有成,踏实有诚信。
与那个素昧蒙面光会诓骗他弟网恋的危险男人相比,谢清石非常希望谢灵音能成功吃到回头草。
此时此刻,谢清石想和陆茂予道歉。
只不过这一打照面,陆茂予的精神面貌让谢清石稍稍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在和老师寒暄的谢灵音。
这是你一直照顾的人?
怎么感觉脸色很差,大病未愈,急需来点抢救措施。
谢灵音剜了谢清石一眼,多看少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谢清石轻笑,然后和陆茂予客套起来。
“陆队,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还好,昨晚的事多亏谢先生见义勇为。”
“应该的,我想那个时候任何一个公民看见都不会置之不理。”
谢清石对现场有枪一事只字不提,好似单纯散步路过救了一家三口。
陆茂予没拆穿他人谎言,公事公办的语气:“那麻烦谢先生这边走,做个笔录。”
谢清石轻轻颔首,走了两步,放缓脚步面朝他,很是诚恳:“陆队,我为多年前的冒昧感到抱歉,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陆茂予眼神意外,仅是一瞬,他笑了下:“没关系。”
是不是真没关系,谢清石无法多问,眼下两人到底什么进展,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好再画蛇添足,只再次说:“那以后请陆队多海涵。”
陆茂予同笑容可掬的谢清石对视数秒,点头应答,叫人先带他去隔壁接待室。
那边谢灵音和罗伊教授也聊完了,经过曲折奔波的小姑娘缩在妈妈怀里,悄悄看着谢灵音,没多久又扭头去看陆茂予,最后眼珠子黏在他身上。
“嘿,爱丽丝,看什么呢?”谢灵音温柔地问看直眼的小姑娘。
小姑娘双手捂着眼睛,奶声奶气:“那个哥哥好好看,是我在这里遇见最好看的人。”
谢灵音忍俊不禁:“是吗?我也赞同你的说法。”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我爸爸说他是个很难缠的华国人,空有一张好骗皮囊。”
这句话将两人熟识暴露无遗。
罗伊·霍尔条件反射想捂小女儿的嘴,可惜为时已晚,对上得意门生满腹狐疑的眼神,他尴尬地笑了。
“老师,你有事瞒着我。”
“谢同学,华国有句古话叫先来后到,我答应过别人替他保守秘密,你来问,我不能违背与他的约定。”
“好的,谢谢老师。”
“……”罗伊·霍尔仰头望天,从金发美妇人怀里接过成为破绽的小女儿,按着小姑娘好奇想抬起来的头,“我并没有说什么,你不要对我说谢谢。”
谢灵音抿唇笑起来:“喔,老师,你们该去做笔录了。”
罗伊·霍尔转身迎上陆茂予,不知为何明明没有细说两人间交情细节,仍有些许毁约的愧疚在。
陆茂予视线在师徒间来回打个转,最后和趴在爸爸肩头冲他摇手的爱丽丝身上得到提示,他若无其事:“三位请随我来。”
这次笔录有陆茂予全程陪同,进来前,他询问过谢灵音,要不要去隔壁看看谢清石。
作为家属陪同再正常不过,何况兄弟两关系很好,谢灵音过去看一眼才是常规情况。
提议被拒,陆茂予心里有个数,问询全过程,罗伊·霍尔始终没和他有过眼神交汇,这无疑是个讯号。
暂时不纠结这件事,陆茂予收起心绪,听三人长篇英文描述中掺着少数中文粗糙感叹词,比如有枪、见人就杀、不让别墅有活口,诸如此类等等。
罗伊·霍尔心有余悸:“我再慢两秒,就要下地狱和本地阎王谈天说地了。”
同事看眼陆茂予,继续问:“看清对方样子了吗?”
“哦天哪,那时候场面太混乱,我抱着女儿光顾逃命,能在围剿群里活下来,已是上帝保佑。”
“是的,按入乡随俗算,您这是受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庇护。”
“哦哦,感谢您的提醒,我想你们或许可以去现场勘验,那儿有许多弹孔,正好帮谢先生排除安全隐患,他很想知道对方哪来密码。”罗伊·霍尔由衷建议,“相信专业的你们会很快给出答复。”
“我会替您转达。”同事回答。
罗伊·霍尔反手指着陆茂予:“嘿,最出色的刑警就坐在这,你直接问他就好了,为什么要转达?”
一瞬间接待室针落可闻。
陆茂予脸皮几不可见颤了下,其他几人还好,唯有他最在意的谢灵音要笑不笑地看着,摆明认清某些事。
快问快答给出哄人开心的答案没坚持两天,迎来飞速打脸。
既成事实,陆茂予坦然接话:“我会跟进。”
同事那边继续安抚外加引导重述案发情节,这边谢灵音冷着张脸在单手发消息,时不时看眼手机聊天窗口一条接一条跳的陆茂予。
‘你两交情深厚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在学术上取得成就靠得是真才实学,看你和老师避嫌到这份上,搞得我开始质疑自己。’
‘陆茂予,我最近发现你瞒着我很多事,挖宝似的挖不干净。’
沉默冰冷的文字有时比当面质问威慑力还大。
陆茂予轻瞥谢灵音漂亮冷酷的侧脸,稍稍思索,开始输入文字。
‘知道具体认识时间,你会慢慢回想起那些年莫名断掉的很多事。’
成功让谢灵音安静了。
但这不是陆茂予想要的结果,数秒后,他又发了条过去。
‘发现分手多年前男友在通过敬爱老师监视自己,应该只想报警。’
谢灵音眸子轻颤,默不作声看看按住挥舞的手就不会说话的罗伊·霍尔,再偏头看眼突然聊工作的陆茂予,内心疑团卷成一簇簇,毫无头绪。
“……哦我的上帝,这次本该是我妻子和女儿最愉快的旅行,全让该死的糖果给毁了。我希望你们能早点给个说法,否则这在我的圈子传出去并不是件好事。”罗伊·霍尔说,“你们应该清楚这危及到的不止外来旅游人员,更多是你们本地市民。”
同事额头冒汗:“是的,您放心,我们务必会给出个圆满答复。”
做完这场笔录,同事无端头重脚轻,把打印出来的文件往陆茂予手里一塞,轻飘飘走了。
此时陆茂予和谢灵音已经送走谢清石和闯完祸不收尾的罗伊·霍尔一家三口。
“你……”
“之前和你说过我要出去一趟。”谢灵音难得很没礼貌打断他说话,“有事等你想好想清楚再说。”
陆茂予猛地拉住谢灵音的手:“罗伊·霍尔和我妈是同学。”
一句点名关系的话足以证明所有。
谢灵音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但我现在真的要先走了。”
陆茂予缓缓松开手,说话很慢:“还回来吗?”
谢灵音沉默看着他,直到他完全松手也没再说话,转头走了。
陆茂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会手,再抬头面无表情回队里。
队里那批人还在和任苍打持久战,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任苍巍然不动,案子卡在这,离中午十二点没多少时间。
陆茂予和里面南嫣打过招呼,推门进去换她出来,坐下时孟千昼递来一杯红枣味浓厚的养生茶。
他一口气喝完面不改色,放下杯子那刻沉声开口:“任苍,我和你的律师沟通过,他想和你见面,我答应了。”
闭着眼睛的任苍一动不动。
“他过来前和你父亲相谈过,会争取替你宽大处理。”陆茂予说,“我告诉他,凶手比能转污点证人的帮凶有救多了。”
第75章 第七五章 “他亲口和你说的?”
任苍反应不大。
陆茂予看过任苍这三年找的情人, 无一例外有尤红影子,宛宛类卿。
几个小时过去了,审讯话术软的硬的全试过, 任苍好似老僧入定, 不闻两耳事。
没关系, 陆茂予开门见山:“既然那么爱, 怎么舍得别人杀了她?”
“如果尤红知道她死了,后来你找过的每个情人都像她,你猜她什么反应?”
“活着不珍惜,死了再故作深情在一个个像她的女人身上找安慰, 很渣男。”
“任苍,这三年多你是抱着什么心情看那一张张像尤红的脸?”
这几句话精准打击在每个留有遗憾不断怀念他人者的痛处上。
陆茂予尤觉得不够:“可能我说错了, 你根本不敢看。但凡你对她们上心,怎么舍得拿资质平平的卞政和自小培养成精英的任兼轩比呢?”
“尤红出于你给的危机, 拼命要求孩子精通一向本就没接触过的领域, 达不到理想预期, 不得不走上歪路。我猜, 你也不想卞政吃所谓的聪明药吧?”
任苍呼吸变快了。
陆茂予再接再厉:“那药在不断实验改进阶段, 许多小朋友吃了出现成瘾反应, 你很清楚那不是好东西, 碍于双方有协议, 硬着头皮帮推。”
“而你没想到卞政会在你手里拿到那代改良聪明药,更没想到急着走捷径的母子两真会去吃。”
“你很珍视尤红母子两, 记得他俩体质特殊, 对很多药物过敏,其中包括聪明药主要成分芬太尼。”
“猜到出事那时候你肯定慌里慌张联系了邓元思。”
这个名字一出来,任苍的脸色变了变。
“聪明药可以从任何地方传播出去, 唯独不能在你这样和他们有直接联系的人手里出现。他当时必然要求你处理掉尤红母子,以绝后患。”
“……我没答应。”任苍说了进市局刑侦大队以来第一句话,他神情痛苦,“他们是我的家人。”
陆茂予并未着急接腔。
倒是在单向玻璃这边观看的南嫣骂了句:“那姚欣和任兼轩呢?死渣男。”
渣男任苍丝毫不觉得自己描述有问题,他直勾勾看着陆茂予:“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吗?我当时就差给邓元思跪下,也承诺他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放过他们。”
陆茂予很平静:“在他要求你杀尤红母子两灭口的时候,你就该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啊。”任苍悲惨地笑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他收起情绪,“是我当局者迷,没看清他杀人如麻的真面目。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三年的真相对他们来说比草还贱。”
“你是这么想所以在被捕后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在任苍心里抓都抓了,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为了这份家族传承,失去每逢疲倦时赖以轻松片刻的温情港湾,也几乎快将父亲打拼大半辈子积下来的家底拱手让人。
如今事情败露,他所有心血、参与进去违法行为全都无处遁形。
这一次,他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面对希望他能重述事实的警察,任苍很难张开这个嘴。
或许是骄傲自尊心作祟,他无法直面残忍而失败的所有决策,这一步步坠入悬崖的路是他亲自走的,怪不了任何人。
警察要他说,就是在自我鞭挞,他想留最后一份体面,选择沉默应对。
他承认死要面子活受罪,可陆茂予堪破人心的本事还是太强了,攻击力也强到没边,几句话戳得痛不欲生,他没忍住开了口。
这就好比一个装满水处在溢出边缘的大坝,满当当波涛时刻冲击,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陆茂予是暗中推波助澜那股最强大的力量,愣是冲垮了任苍的心理防线,使得他一腔情绪宛如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任苍连眨几次眼睛,这样才能把要掉下来的眼泪挽留回去。
“我没办法。”任苍再次强调,“那个时候我需要仰仗他们救回□□,要我形容什么感觉,就像寄人篱下。”
卞政和尤红于当时的他是守不住的宝藏。
“默认让邓元思处理掉他俩,后来他怎么和你说的?”陆茂予问。
任苍抹了把脸:“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从头和你说。”
别人这么说可能是为了还原事情真相,单看任苍方才种种表现,他更多是为自己。
本着为案子负责的原则,陆茂予当然希望他能说到做到,有个前提:“任苍,我们想听事实,一丝杂质都没有的真事。”
任苍脸皮微僵,心底事被看穿,他条件反射恼羞成怒扬声道:“你什么意思?我配合调查还三令五申提要求,是不是怕我说谎啊?如果是,你不如等抓到邓元思那伙人再来问我。”
“真到那时候,摆到你面前的就是一份等待签字画押的口供。”陆茂予直白地说。
任苍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嘀咕了句:“不问问当事人,单凭别人证词定罪,草菅人命呢。”
陆茂予没那么多闲工夫,他敲敲桌子:“说吧。”
任苍办事最讨厌别人催,看在他是刑警的份上,强忍住暴躁,缓缓道:“我和姚欣的婚姻没走过平安三年,本来我只想和她玩玩,是她怀着孩子想方设法非要嫁给我,家庭对我而言是负担,她想要,我爸强压着,给就给了。”
任苍坦荡:“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个家,没办法管,只是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
不仅给他戴了绿帽,还是顶不好摘要顺着的高帽。
“那时候我为□□转型忙得心力交瘁,没空管她。之前营销模式太老套,受电商冲击厉害,到我手里不想办法活不了多久。改变需要资金,公司能动用的杯水车薪,就在我为钱头疼的时候,夏彦青出现了。”
这三个字对任苍有种莫名魔力,自带咬牙切齿特效。
任苍捻着手指,神情渐冷:“夏彦青带着份合同找到我,当时市面上没有比他更好的投资。”
“后来发生了什么?”
陆茂予手里是份□□资金被抽走明细,吸入与转出几乎持平,也就是说在市场交易上□□像个中转站。
收入越多,到任苍手里越少,大额全让散户分走了。
任苍脸颊鼓动数下,忍着怒气道:“我发誓签合同看得非常细致,可还是着了他们的道,有项条款写道□□成功转赛道盈利,需拿出百分之六十分成给投资方。”
投资方向来不做慈善,确实要实打实利益,分成这么高的还是少见。
陆茂予轻易将任苍掉进坑里的来由揣测出来:“你是生意人,想当场哄你签那份堪称剥削的合同很难,所以当时你看的、签的那份没问题,问题出在你无法确认后来拿出来的是不是当时那份合同。”
话有些绕,理却清楚。
任苍消化片刻,脸色蓦然变了几变:“我一向不准别人进出书房。”
“你不准,他们听了?”陆茂予问,“你的话是圣旨还是带有惩罚机制的天条?”
任苍无言以对。
在他看来,姚欣胆子再大也就给他扣个绿帽子,这事儿被迫忍下,他不止一次在姚欣面前表态,再犯其他错误,会让她净身出户,连任兼轩都见不到。
姚欣和他结婚快二十年,最清楚他的说一不二,想保住她的锦衣玉食,就该做回从前的伏小做低,而不是妄想来挑战他的威力。
没答,神情俨然是另一回事。
陆茂予猜他很久没仔细看过姚欣了,导致忽略掉她的变化。
与任苍死鸭子嘴硬不同,姚欣进审讯室那刻就明言会积极配合,这次比上次坦诚,有问有答,做到句句有回应。
手边是整理好姚欣的笔录,长达六页,密密麻麻是她在任家十七年的心境转变。
通篇下来,字里行间是任苍对她的漠视与冷暴力,她不过是个缺少爱情滋润独守空房的女人,突然一天,风流英俊的夏彦青从天而降,对她百般呵护,哪怕知道他冲着她身后任苍来的,姚欣也甘之如饴。
能用任苍得到一份理想当中的爱情,是他的荣幸,姚欣利用的毫无心理负担,直到任苍威胁她说要离婚将她扫地出门。
她起了别的心。
陆茂予看着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没错的任苍:“你认为尤红母子两的死错在哪?”
“哪?”任苍心痛是真,推托起来也不含糊,“她不该乱动我包里东西,也不该太在意任家的家产,我给她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她不想上班,我给她钱,说怕我忙起来没空陪她太孤单,我允许她生下卞政,这已经很破格了。你去我们那个圈子问问,谁家小三私生子能像他们?”
“这还不满足,知道任家以后是任兼轩的,她就动起歪心思来。”任苍气愤,“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保卞政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有任兼轩够优秀能把公司做大做强,就算我们死了,以他们的交情,卞政也会过得很好。”
听到这里,陆茂予找到尤红母子两那段时间焦虑的原因。
对于任苍这番主观意识扭曲的控诉,陆茂予没做评价,他不好奇八卦,只想知道更多案情。
“你哪来的聪明药?”
任苍思绪断了一秒,看看没表情的陆茂予,再看看眉头紧皱眼露看人渣眼神的孟千昼,琢磨出点别的。
“我没为自己开脱,是,我是喜欢他们母子两,前提是听话。像拿走东西私自服用,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的前提是有路可走,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拿到的药,你从哪弄来的?”
任苍:“……邓元思给的,他请我帮忙转交给老狗。”
“据我所知,他和老狗常在一起,为什么要你帮忙?”
“那段时间他在外地,赶上这东西急着要实验,只好让人送到我手里。”任苍认为那是信任的一大表现,“老狗身份敏感,不好见外人。万一哪天你们悬赏,他就危险了。”
陆茂予奇特地看着任苍,别人还没怎么样,任苍连理由都替人想好了,属实体贴。
或许是他眼神意味太鲜明,任苍浑身刺挠,不自在挪挪屁股:“来送东西的是个跑腿小哥,拿到东西后我和邓元思确认无误放进包里,当天下午是周六,尤红带着卞政来找我吃饭,途中我上了趟卫生间,等回到家老狗来讨,我才发现药丢了。”
“用不着查,回想送他俩回家时候尤红的反应,我就知道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陆茂予发现任苍的眼睛红了,他并不喜欢看这种说到深处就爱演的戏码,冷声问:“你怎么做的?”
“我还能怎么做?”任苍自嘲,“邓元思和老狗把刀架我脖子上,不说就得死。”
所以为求自保说出实情,之前还声嘶力竭说为了保母子两跪下来求情,好像真在努力保人。
陆茂予:“然后呢?”
“我给卞成和打电话,让他找下尤红和卞政,大概因为做错事,尤红根本不接我电话。”
“继续。”陆茂予说。
“卞成和说他在部门聚餐,要两个小时后才回去,如果我很急,他可以请邻居帮忙。这种事当然是知道人越少越好,我回绝他。”任苍轻吐出口气,他眼神恍惚,接下来好似游魂,“邓元思听完全程电话,当即带人去了卞家。一个多小时后把尤红手机带了回来,对我说以后会有更好的。”
那时起,他就知道尤红母子两彻底没了,邓元思和老狗习以为常的杀人态度刺痛他的眼,完全没胆子问母子两消失的细节。
也是后来他因报酬不满和邓元思起争执,对方口不择言泄露只言片语,这才知道他俩埋在了生态公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司机走过靠近那边的路。
谈不上怕不怕,是不想触景生情,任苍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好多次我想冲进来报警,都被理智生生拽住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知道他们那么多罪行,我手里找不到一丝能控诉的直接有效证据。”
徒留下一堆家族企业被挖空的交易记录嘲讽着他这个与虎谋皮妄想黑吃黑的傻大个。
陆茂予:“没关系,继续说说你知道的其他事。”
任苍思考不到一秒:“我不知道他们组织幕后到底是谁,目前接触最多的是邓元思,其次是老狗和夏彦青。”
“夏彦青经常出现在你面前吗?”
“没有,他看起来和邓元思是合作关系,拿钱办事。”
“你手里资金就是通过他流向邓元思,是这个意思?”
“对,他很擅长钱生钱,在圈子里很有名气。”任苍表情微顿,大概想起夏彦青另一个名气,“我不知道夏彦青知不知道邓元思的真面目,这个恐怕要问本人。”
“那么,你对老狗了解多少?”
任苍再次捻了捻手指,神情出现少许焦躁,语气有些急:“老狗是个杀人犯,听邓元思说,他为自己立下个目标,做完这票大的就去洗掉纹身做回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