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郎君颇善此道,每年都寻摸不少精巧的吃食和玩意儿讨家主和二娘子欢心。”
“蔡郎君吗?”
“是啊是啊,我家大郎君不仅善讨人欢心,脾性也亲切随和,城中很多女子都想嫁给大郎君。”
小蝉一句一句地夸赞起来,仿佛蔡襄就是张静娴想要寻觅的那位良人。
张静娴边点头应着,边和小蝉打听了许多蔡襄的旧事,在得知蔡襄好友众多,频频与世族郎君交好时,她眉心微动,感慨了一句。
“蔡郎君世不多见,可惜了。”
可惜什么?是自知身份低微还是觉得无法在武陵城久留。
小蝉若有所思,回头就把这句话禀报了蔡姝。
而蔡姝又命人告诉了自己的兄长。
谢使君的救命恩人若能成为她兄长的妻妾,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虽然张娘子的出身和教养有些上不得台面-
傍晚,义羽带着买来的粟麦、葡萄以及谢丞相的文集敲响了张静娴的房门。
她没去前厅用暮食,他只好亲自来找她。
“正午,蔡娘子邀我一同用膳,我吃地太多了。”张静娴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没去前厅的原因,请义羽落座。
“张娘子,这些是你要的东西,这里是剩下的金子和钱币。”义羽看了一眼屋内,一切如常,他把文集等物放下,转身离开。
“羽,过几日我请你吃武陵城中的名菜,鲜鲫食丝脍你吃过吗?味道让人念念不忘。”张静娴如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冲着义羽离去的身影大喊。
年轻的部曲回了一下头,脚步更快了些。
“真不是骗人的。”张静娴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嘀咕了一声,关上房门,将帷幔里面的黄莺放了出来。
小鸟扇着翅膀,直冲桌上的葡萄而去。
张静娴又把做到一半的鸟巢拿出来,对着烛光认真拼补。树枝和树叶是她在这处庄园里面偷偷捡的,没被人发现。
一个时辰后,黄莺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巢穴,它心满意足地对着人类朋友啾了几声,绕着房梁飞了起来。
可能是有黄莺相伴,这一夜张静娴睡的格外香甜。
即便半夜做了一个有些酸涩的梦,她的好心情也没有被影响。说了不会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现在的蔡姝,梦中前世许许多多个女子都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痕迹。
用过朝食,她惯常去为谢蕴的腿施针。
在庭院的外面遇到了一起前来的蔡家父女,张静娴颔首示意,主动将道路让了出来。
“蔡公与蔡娘子先请。”她的目光在蔡姝手中捧着的灵芝等物上略过,心道蔡家果然豪富,这般大的灵芝她在阳山里面都未见过。
得值好多钱粮吧。
“张娘子客气。”蔡姝看到了她手中的针袋,没有犹豫走到了她的前面。
张静娴便又停在了百草园的门口,等蔡姝父女出来她再进去,否则如何叫识情识趣呢。
她的发带换回了原来的青色,衣服还是绿衣青裳,只是没有穿那件素色的轻纱,看起来有些简陋死板。
谢蕴一眼不差地盯着她倚在树下的身影,对獬口中的通传不闻不问。
许子籍和叔父有旧能为他利用,有资格与他一见,而蔡氏父女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
“让他们退下。”
獬当然清楚自家阿郎的秉性,莫说蔡徽,便是陈郡守,无要事也见不得使君的面。
蔡徽还让自己的女儿同来,用意昭然若揭,更让使君不耐。
不过,有一句话獬还是要说。
“阿郎,蔡氏女道她从张娘子口中得知您伤势颇重坏了气血,因此送来灵芝等大补之物。”
结果,话一出口,獬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妙,后背绷起。
谢蕴转过头,极轻极淡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我原以为她只记住了一道菜肴,没想到还和蔡氏女提起了我,阿娴真是太、有、心了。”
她吃一道菜到腹撑,是暗中盯着的部曲禀报给他的。
谢蕴听到她吃的很开心便作罢,却不想,她之后和蔡氏女陪坐了半个下午。
他让蔡姝一人进来。
闻言,蔡徽父女两人都很惊喜,蔡徽鼓励女儿大胆行事,心中已经在畅想蔡家的未来。
姝儿攀上谢使君,哪怕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妾室,蔡家日后在武陵城中也无人敢动。
他们太需要权势了,如今世道不稳,找不到一个强大的靠山,说不定哪日就被人一口吞了。
蔡姝心里和自己阿父是一样的想法,说喜欢谢使君其实谈不上,他高而冷峻更让人畏惧,但她想往高处走,想做人上人,谢使君对她和蔡家都是最佳的选择。
“姝儿拜见使君。”蔡姝捧着灵芝等物向屋中高大的男子行礼,眼中含着浓浓的倾慕。
谢蕴视而不见,掀了掀薄唇,问她,“昨日你与我门下宾客一同用膳,她和你说了什么?”
“一字不落,全部复述出来。”
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感情,宛若在审问一个犯人。
蔡姝的身体狠狠一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威压,什么小意讨好,什么取悦逢迎,这一刻全部被她抛到脑后。
她只知道,若是没有按照谢使君的吩咐做,他会像自己处置家中不喜的奴仆一般,毫不迟疑地处置了她。
“使君说的可是张娘子?”蔡姝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抖。
谢蕴的眸光发寒,薄唇里面吐出了几个熟悉的字眼,“鲜鲫食丝脍,我不记得我说过十分喜爱。”
向那个农女编造他说过的话,谁给她的胆子。
闻言,蔡姝面色惨白,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就传到了谢使君的耳中,接下来,她怎么敢说错一个字。
他全部知道!
蔡姝忍着恐惧,将昨日张静娴和她之间的交谈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她的询问和张静娴的回答。
“张娘子言使君喜爱身份高贵、富有才学、品貌俱佳的女子……又道我并非不得使君喜欢,只是相处的时日不多……还有机会。”
“她提到自己中意的男子,温良敦厚,脾性随和,愿意陪伴在她的身边……与她哭与她笑。”
“使君受贼人所害,张娘子便道您失了气血,亏损了身体,她很担心您受伤过重……连累了她。我说家中有灵芝等物为使君补身,她很赞同,提议我亲自来送,让使君知晓我的真心……”
谢蕴听完了蔡姝的讲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可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才更让人骇然。
屋中安静地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蔡姝退下去时,脚步虚浮,看到自己的父亲,眼中的惊恐才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她后悔了,谢使君绝不是可以攀附的人选。
……
张静娴耐心地倚在树干下面等待,脑海中想着昨日拦住她的蔡襄还会不会出现,若他再来,她会和他周旋一段时间。
一个频频与世家子交好聚会的人,在谢蕴住进了自家庄园后,结交的积极性却还不如自己的妹妹,有些可疑。
昨日他突兀地拦住自己,也很奇怪,过于浮在表面。
她正思索着的时候,獬走了过来。
“张娘子,使君在屋内等着你施针。”
他的语气有些紧绷,张静娴心中装有疑惑,没有听出来,反而在看到了蔡姝远去的衣袂后,她卸下了一个压在心口的负担。
没有意外,谢蕴应该收下了蔡娘子送去的心意。
一个人对自己有没有用心思,是可以看出来的。蔡姝貌美而知礼,又在谢蕴伤势未好的时候体贴关怀,只要心不是石头做的,总会有一丝软化。
慢慢地,时日久了,她在谢蕴那里所拥有的一点独特便会被蔡姝取代。
如此,甚好。
张静娴捏着装有银针的布袋,从容地走进庄重大气的房间,眼睛先瞥到一旁摆放的灵芝,她脸上显露出对蔡姝的赞叹。
“蔡娘子对使君情义……”
“阿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闭嘴,一个字不说。”
一道轻佻的嗓音如风一般飘到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面,忽然发现谢蕴没有在榻上半躺着,而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怔了一怔,第一反应是向一旁退去,然后转身。
可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胸膛靠近她的后背,谢蕴用一只环绕的手臂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前面是摆放灵芝的桌子,她进退两难。
张静娴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安的感觉促使她举起了手中的针袋。
“扎针的时辰到了。”
谢蕴一手夺过针袋重重扔到地上,手指转而掐住她的下颌,扭转着面对自己,抬高。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脸上的冰霜寒意瘆人,薄唇贴在她仰起的鼻尖上,轻轻蹭了蹭。
“阿娴,其实今天在你口中的蔡娘子过来之前,我的心情还不错。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那时我不会同你计较。”
张静娴的眼睛不敢合上,紧张地看着他,所以蔡娘子弄砸了吗?他因而迁怒到了自己的身上。
“郎君,蔡娘子年纪尚小,有些事可能惹了郎君不悦,但她对郎君一片真心。”
谢蕴脸色阴冷,目光静静地盯着她。
意识到不对,张静娴慢慢消了声音,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她垂下眼眸,视线移到桌上的灵芝。
意思不言而喻,这不就是真心的证明吗?
见此,谢蕴笑了。
他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轻描淡写地扔到榻上,像是一道沉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盖住。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你偏是不信。”
床榻很软,铺着最上等的丝锦,张静娴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上面,身体僵硬的厉害。
前世,她是不怕他的,甚至愿意与他温存缠绵。因为前世的谢蕴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克制过后的君子,没有正式三媒六聘之前,即便她的头上已经冠上了张夫人之名,他们也始终没有拥有夫妻之实。
彻底灰心的时候,张静娴在这一点上是感激着他的。
没有更深的牵绊,她离开其实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困难。
如果不是被抓住,又在临死前被他覆灭最后一丝希望,她一直觉得谢使君会是她心中一道深夜的月光。
虽然没有丁点儿温度,但他是明亮的,起码为她指引了也陪伴了一段前路。
然而现在,张静娴不确定撕开了君子伪装的他会如何对自己。
她退无可退,就连装傻都不能,木着脸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呆滞。
无端的,谢蕴想起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模样的形容,很像那只被他抓住了翅膀的黄鹂鸟。
他又温和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压在上方,轻声问,“阿娴,给小鸟做的巢穴好了吗?”
闻言,张静娴脑袋嗡鸣一声,她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道!她很小心地将黄莺藏起来,其实半点用都没有。
“……已经做好了,黄莺很喜欢。”她屏息凝视上方的男人,努力想从他的脸上辨认出他真实的情绪。
可是,他离她太近了,薄唇只差一点点就贴在了她的鼻尖上,她费了很大力气,只能看到他眼睫投下的一片暗影。
而他身体的重量还在下压,仿佛山峦,密不透风地靠近她,然后碾碎她的每一寸骨骼。
张静娴咬住嘴唇,想要抑制住突如其来的一股晕眩,但他的手指来的更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将唇瓣张开。
“阿娴,”谢蕴的声音骤然变冷,“既然知道惹怒我的后果,为什么你就不能乖顺一些?”
“以为一个蔡氏女就可以解救你是不是?以为我身边有了别的女子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宾客是不是?以为你洞察了所有人的心思胜券在握是不是?”
他接连质问她,语气越来越轻,最后一句仿佛在她的耳边呢喃。
张静娴睁着眼睛,却没敢直接回一个“是”,事实上,她一个字都无法说。
他的长指已经探进了她的唇,一点点撬开她合起的牙齿。
“阿娴,也许……之前你做这些事可能让我对你失了兴趣。毕竟,你不过是一个自幼生长在山间的农女,哪里比得上蔡氏女身份高贵,富有才学,品貌俱佳。”
说到这里,谢蕴抵了抵自己的下颚,漆黑的眼珠里面似有墨色在翻滚。
她的身份低微到了极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识得不会写,她的相貌只是中人之姿,性子更执拗的令人厌烦!
“但是,你怎么能和公乘越说了那些惹我生气的话呢?你骂我凉薄狠毒,说永远不可能喜欢我,那我也就永远不可能放过你了。”
莫说一个蔡氏女,千千万万个蔡氏女,都救不了她。
“我早和阿娴说过了,只有在人前,你才是我的宾客。你偏是不信。”
谢蕴微笑着叹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对着已经被全部打开的唇齿覆了上去。
顿时,张静娴的指骨被她自己捏出了青白色。
不同于上次白雾中的那个吻,眼下因为姿势的缘故,她完全没有借力的点,只能被动地承受。
而他生的高大,别的地方也更游刃有余,剥夺了她的呼吸还不够,一直强硬地往里去,往里……张静娴仿佛生出了一种错觉。
她确确实实被一条毒蛇缠上了,冰冷的蛇信在通过她的唇齿探入到她的血肉里面,然后注进毒液,杀死她!
后知后觉,可能是人求生的本能起了作用,这时她开始挣扎,摆脱毒蛇的桎梏。
然而结果相反,他吻的更凶更重了一些,甚至令人心惊胆跳地扯了扯深色的衣襟。
动作是放肆的,无所忌惮的。
“别…蔡娘子的事……不会有下次…”张静娴真的慌了,趁这个空隙,仰着脑袋承认自己做了错事。
谢蕴只沉沉地瞥了她一眼,完全不搭理。
他重新换了一个地方,对着已经在脑海中设想过许多遍的耳垂,任意妄为。
这里是一个极致敏感的位置,他知道,不断颤抖发软的女子也知道。
“……谢蕴!谢相之!郎君,是你令我如此行事的,我只是依命让蔡娘子套我的话。”
最后,张静娴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喊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很浓的恐惧与委屈。
她是他的宾客,按照他的吩咐做事啊。
又一会儿,他停了下来-
公乘越与许子籍一边交谈一边走进谢使君的房间,刚好撞见勤勉的女宾客低垂着头在为谢使君的双腿扎针,他们对视一眼,默默立在了一旁。
床榻上的丝锦有些凌乱,好在无人注意。
或许便是有人看到了,也只以为那是银针扎在穴道上面双腿挪动后的痕迹。
一刻钟后,银针全部用完。
张静娴俯身朝榻上的男人行了一礼,转过头又对公乘越和许子籍颔首示意,然后她拿着空空如也的针袋走到了房中的一个角落停下。
公乘越敏锐地发现她的手指有些抖,认为她是施针累到了,主动提出一旁的百草园中有一个小亭子,可供人休息。
“使君这里有我等,张娘子先去休息便是。”在许子籍的面前,公乘越也换成了一副体贴模样。
君子么?一些老学究老迂腐不就欣赏这个?
听到他好心的建议,张静娴垂着脑袋没有动作。
她在等房中另外一个人的回答。
“下去吧,起针时再过来。”谢蕴淡淡开口,眼睛根本没往她的身上看一下。
张静娴恭敬又坚定地应了一声“是”,经过公乘越和许子籍,步履缓慢地走向有花有草馨香馥郁的园子。
里面正如公乘越所说,果然有一个小圆亭,位在遮阴处。
她走到亭子里面,坐下,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后倚在圆圆的木柱上。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又会走上前世那条不归路。
张静娴很累,身体挣扎的累,心更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摆脱他,他缠绕的太紧,已经让她看不到平坦宽阔的大道。
想让蔡娘子取代她,这个尝试已经失败了。
可,她并不后悔说了永远不可能喜欢他的话。张静娴需要一个发泄点,也需要一句话警醒自己。
唇齿和胸腔之间似乎还萦绕着他的气息,她呆坐了片刻,寻到一个泛着青的果子,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很酸,很苦,但冲淡了他的气息。
张静娴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遗忘今日发生的事情,她是谢使君门下的女宾客,她会按照他的吩咐与这里的可疑之人周旋。既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又帮助表兄和村人们早日回乡。
这般想过之后,她再回到谢蕴的面前,微微垂着头,已经令人看不出有一丝异样。
起了针,银针放进布袋里面,她礼貌地和在场的人作揖,而后离去。
“此女进退有度,颇知规矩,做使君门下的宾客的确可行。”许子籍将她的所有表现收到眼底,捋了捋胡须,难得夸奖了一个女子。
原本,他是不赞同女子作宾客的。
自古以来,女子就该在家中侍奉父母,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到有权有势的人门下作宾客,固然……风光吧,但不符合妇容妇功妇德。
不过,张静娴既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一举一动看起来又老实本分,规矩礼数一个不少,还通些医术,许子籍便觉得她并非不可救药。
或许,等到嫁了人成了婚,女宾客她便也不会再做了。
忽然想到这一点,许子籍出于长者的好心,冒昧地问了一句。
“使君,张娘子身上可有婚事?”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甜的发齁。
“子籍先生每日读圣贤书,行圣贤事,缘何关心起我门下一名宾客身上有无婚约?”
谢蕴半垂着眼皮,看不清眼神,但他的语调是优雅从容的。
听起来还有一点点温良。
许子籍年纪大了,眼力和耳力都大不如从前。再加上在武陵郡城待着,许多人因为他善于清谈而敬着他,捧着他,此时,他自然而然地在谢蕴的面前也摆起了长者的姿态。
“张娘子毕竟不是一般的宾客,她是使君的救命恩人,使君更应厚待。女子最终要嫁人生子,使君先前提到的抱负一说,对张娘子很不合适。”
许子籍摇摇头,嫁个好人家后半生得平安喜乐,不比施展才能抱负强得多。
他越想越觉得如此,继续侃侃而谈,“方才老夫见张娘子有礼有度,不禁记起了我门下的一名学生。虽然家贫,但为人温和敦厚,亲近大方,他因为守孝至今未婚,与张娘子岂不是正好相配?”
温和敦厚,亲近大方,每一个字仿佛都与蔡氏女口中所言重合在一起。
那个农女真正幻想过的未来相伴的良人!
谢蕴的牙齿轻轻地磨了一下,上面仍残存着甘甜的滋味,可是现在他觉得不够。
方才他其实应该探的更深,将她唇齿之间的每一处都仔细地搜刮过!应该将耳垂那一块软玉咬出血痕,彻底湮灭她遮掩躲闪的可能!
而耳边,许子籍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着一个凡夫俗子,谢蕴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手边放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角落里摆放着寒凉的冰鉴,无论将哪一个砸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子籍先生头上,他的嘴巴都会闭上。
“哎呀,那可是不巧。临行前,张娘子的舅父千叮咛万嘱咐,想张娘子平安归乡。子籍先生的学生纵使再优秀,没有得到张娘子舅父的许可,谁敢开口呢。”公乘越笑盈盈地挥着羽扇,赶在好友发怒之前,堵住了许子籍的嘴。
“张娘子的舅父?一个乡野村民又能懂得什么。”闻言,许子籍叹了一声可惜,他的学生事务繁重,万不可能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征求一个乡野村民的同意。
“子籍先生,您来时不是说,有一件要事需同使君商谈吗?”见他还想接着在张娘子的事情上说下去,公乘越心道不妙,立刻转移了话题。
他最清楚好友的秉性,子籍先生的每一句话相当于在找死的边缘试探。
但他们还需要用到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何事?”谢蕴突然问道,黑眸直盯着许子籍,深幽的寒光仿若战场上的刀戈。
锋利而危险。
许子籍一愣,松弛下垂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是他感觉错了吗?承袭了谢丞相君子之风的谢使君,怎么一瞬间变得比那些渴饮人血的武将还要凶残。
“陈郡守……托我说和,想为使君举办一次曲水流觞,一为愉悦使君心情,二为武陵城中诸位学子一睹谢使君尊颜。”
许子籍的确受了陈郡守之托,但他内心真正想表达的并非这个啊,该是他主动提议,谢使君答应,他顺理成章地成为曲水流觞的主办者,而不是陈郡守。
说完,他的神色很不自在。
“好啊,劳烦子籍先生帮我谢过陈郡守。”谢蕴语气平淡地应下。
曲水流觞一般在暮春时节,而现在是盛夏时分,天气正热,其实并不适合。
但两方都有意,突兀的地方便被理所当然地忽略-
施针过后的闲暇时间,张静娴读起了谢丞相的文集。
她托义羽在武陵城中购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几本文集竟然很诡异地同前世谢丞相送给她的那几本内容一样。
唯一的不同便是,在武陵郡城中购买的文集纸张粗糙,字体晕染严重,而前世谢丞相亲手赠予她的文集,纸张雪白,每一个字都美观雅致,意境恬淡。
“文集乃叔父亲手所写,整理而成,他对阿娴你倒是大方。”
前世,男人辨不清喜怒的声音再度回响在张静娴的耳旁,她摸了摸泛黄的纸,对只见过一次面的谢丞相好感依旧。
虽然他的两位侄儿,一个是阴冷凉薄的毒蛇;另一个谢家长公子,暗害自己的亲弟弟,调军营中的庶民为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谢丞相知道了自己一个侄儿的所作所为,他会公平公正地帮另一个侄儿谢蕴吗?”屋中,张静娴喃喃地自言自语。
一旁,黄莺啄了粟麦和葡萄,安心地卧在新的巢穴里面清理着自己的羽毛。
小鸟哪里知道人类的复杂。
“一定会帮的吧。”
“如果谢丞相大义灭亲,肯放表兄他们离开,那谢蕴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请求谢丞相让谢蕴放过我?”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谢丞相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侄儿恩将仇报。”
“是,一定是这样!前世我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后来……不愿意了,獬送我离开未必没有谢丞相的授意。只是,他未来的……不肯放过我罢了。”
女子嘀嘀咕咕说了很多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黄莺两边的羽毛都清理好了,歪头朝她看了看,又看向关起来的窗户。
小鸟向往自由,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面。
张静娴默了默,起身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反正已经被谢蕴发现了,她也没什么好藏的。
“飞吧,飞高一点,小心不要被抓到。”
她转过身来,温柔地同黄莺叮嘱。
黄色的小鸟展开翅膀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夕阳的橘色照在它的身上,张静娴伸出了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手指也变成了温暖的颜色。
黄莺飞到了蔡家的百草园,高声啼叫,它感觉到这里有许多虫子,也有人类朋友喜欢的野果。
总吃素,鸟也受不了啊。
它凶狠地捉住了一条小虫子咽下肚,没曾想,又有一条虫子狠重地砸了过来。
鸟眼睛呆呆地看过去,熟悉的雄性人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那个被它啄过一口,之后又把它关在笼子里面的人类!
黄莺吞咽了他扔过来的虫子,不一会儿,它拍着翅膀飞过去,在谢蕴的面前放下了一颗小小的野果。
虽小的可怜,但很红,不见一丝青色。
他冷漠地用长指拨了拨,没有嗅到奇怪的气味,薄唇一抿,牙齿咬破果皮,咀嚼果肉。
甜的发齁。
谢蕴顿了顿,眸光深暗,那个农女和这只傻乎乎的小鸟没有不同,很容易被骗,也很容易被掌控,只要他再耐心一些。
“不准与别的男子接触,许子籍的学生,她的表兄。”
“温和敦厚的良人,阿娴永生永世都遇不到,再是失望,再是难受,结果都不会变。”
“除了向我俯首乞怜,没有第二个可能。”-
清晨,张静娴睁开眼睛,先去看黄莺的巢穴。
里面,一只小鸟很安静地睡着。
她笑了笑,然后在自己的枕头边发现了一颗红彤彤的野果,果皮很薄,果肉的甜味浓郁,整个房间都可以闻到。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下去。
洗漱过后,去前厅用朝食,遇见义羽和蟛等人,张静娴举了举自己的水囊,问他们要不要喝葡萄饮子。
“这么快?”义羽眼中冒出了淡淡的疑惑,葡萄他才买了一两日啊。
“我手里没有酒曲,暂时做不了真正的葡萄饮子。不过,这里面的浆饮,是我将葡萄捣碎后过滤,放在庄园中的井水里面冰过的,滋味挺好。”
张静娴将水囊里面的浆饮倒出来,每个人分了一些。
蟛尝了一口,大呼爽快,三两下就喝完了。
义羽看了看自己的陶碗里面,紫红色浆饮比旁人多出了一倍,他的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羽,下次我还托你买东西啊。”她的笑容真诚明媚。
“……好。”义羽喝了一口风味独特的浆饮,也跟着轻微地笑了一下。
用过朝食,张静娴照例去为谢使君扎针,中途遇到了蔡家娘子,目光对视时,两人俱是一滞。
“蔡娘子。”张静娴住在人家家里,遇到主人,当然要主动打招呼问好。
她看到了蔡姝手中捧着的匣子,做了和之前相同的事情,为蔡姝让路。
“张娘子先请,使君的伤势更重要。”蔡姝这次没走到她的前面,反而往后退了好几步。
脸色也不怎么好,有点泛白。
见状,张静娴不再推脱,规规矩矩地走到了屋中,行礼,垂首为谢使君的腿扎针。
站在门外等候的人变成了蔡姝,但除了那个认真施为的农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日,陈郡守要为我举办一场雅集,中有曲水流觞,阿娴可去一观。”
施针结束,谢蕴抓住了她的手腕,颇为温和地说了一句话。
张静娴的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便是躲。
当发现躲不开后,她暗暗提高了戒备,小声问男人,自己需要做什么。
“观赏即可。”
“哦,我知道了,郎君松开我吧。”
经过了那一日的激烈与不堪,张静娴不太敢看他,不仅他的目光起了变化,此时他抓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也变得和从前不同。
轻一下,重一下,好整以暇地揉弄过后,指腹还在往衣袖间探去。
刚好按在她的脉搏上,痛并异常奇怪的感觉。
张静娴有些呼吸不能,轻声慢语地让他松开自己。她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果然,谢蕴看过她一眼后,松开了她。
出了门,再次遇到蔡姝,张静娴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气息,状似无意询问,后日的雅集,蔡家娘子和郎君是否会参加。
“大概会的吧。”
蔡姝没注意,她的口吻中包括了自己的兄长。
更没察觉,她的兄长会通过小蝉提前约见这个农女。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古怪的谢使君!
“大郎君听闻阿娴很喜爱这道鲜鲫食丝脍,特命我为你送到此处。”
小蝉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将一个硕大的膳盒递给张静娴,里面不仅有鲜鲫食丝脍一道菜肴,还有鱼生、炙肉、蒸饼、清炖藕菜等诸多美食。
不得不说,比起上一次的珠钗,这次蔡襄送礼送到了人的心坎儿上。
张静娴接过膳盒,目光真挚地道了谢,“小蝉,替我谢谢蔡郎君。”
“蔡郎君他是一位谦谦君子,为人率真大气。”
她想什么,很快他就做了什么。
听到她口中的夸奖,小蝉俏皮地眨了眨睫毛,眼神在膳盒上停留了片刻,颇有暗示意味地说了一句话,“阿娴,你若是喜欢,大郎君还可以继续往这里送。”
“我,当然很喜欢。不过,明日我需陪使君赴约陈郡守举办的雅集,恐怕不会待在这里。”
张静娴看着面露期待的少女,点了下头,又轻轻地摇头,蔡姝说他们也会参加这次雅集。
果然,一听到雅集,小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明日,大郎君也会去雅集。阿娴,你与大郎君说不定就遇见了呢?”
“蔡郎君若是能有缘与我遇到,我一定当面同他道谢。”
听她这么说,小蝉笑的合不拢嘴,意味深长地说道,“有阿娴这句话,不管有没有缘分,阿娴都会见到大郎君的。”
张静娴不明所以,还想开口问个清楚,小蝉已经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待在人多的地方,心眼也会变多吗?”望着小蝉还有些幼嫩的背影,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黄莺似是听到了她的感慨,从帷幔中飞出来停在她的肩膀上,朝她啾了一声。
太香了,人类的食物花样怎么就这么多呢?
张静娴被小鸟的啼叫声拉回心神,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提着膳盒又去了前厅。
最终,她和几个部曲一起分食了这顿盛宴,其中,有蟛,有义羽,甚至还有一脸古怪的獬。
“我觉得蔡郎君有些奇怪,明日雅集我会趁机向他套话,獬,之后若是出了什么……劳烦你向我为郎君解释清楚。”
“我是郎君门下宾客,享有郎君予我的钱粮金禄,理应为郎君做事。”
“试探蔡郎君是我第一次行宾客之职,羽,蟛,万一有变故,你们也千万帮帮我啊。”
几人犹豫了一会儿,一一应下。
是的,他们也应该转变对张娘子的态度了,张娘子现在是使君门下宾客,某种程度上,算是他们的同僚。
虽然感觉怪异,但张娘子的话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都是为使君做事的人,帮她合情合理。
而且,她很通人情世故,提前还请他们享用了一顿美味佳肴。
若她不是个女子,现在他们就能用兄弟相称了。
不行,这么一想感觉就更加微妙。原本,他们都以为张娘子会成为使君后宅的一个姬妾。
而不是现在的,一名真正的女宾客-
雅集当日,张静娴换上了一件新的锦衣,月裳凤尾的罗裙。
看上去,有一种灵动又繁复的美丽。
当然,她从几件锦衣中挑中这件不是因为它的精美,而是因为它的袖子够宽够长,下摆也分作了薄薄的几层,短弓藏在身上一点都瞧不出来。
头发仍是老样子,用青色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
但即便这样,张静娴一路从厢房走到谢使君居住的庭院,暗中看她的目光也比往常多出了几倍。
就连公乘越,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也眯了眯眼睛。
“张娘子今日很不一样。”他上下打量了张静娴,笑着说道。
“因为要陪郎君一起参加雅集啊,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给郎君丢脸。”
谢蕴在看到他们之前,先听到了这个农女认真的解释,他的黑眸定在她焕然一新的打扮上,辨认不出喜怒。
然而,公乘越笑出了声,摇着羽扇走在了他们两人的前头。
“郎君。”张静娴根本来不及思考公乘越为何笑,她双手作揖,恭敬地弯腰朝谢蕴行了一礼。
从男人由上及下的视野,那个在他的面前一直灰扑扑的农女,此时仿佛一朵空谷幽兰,在慢慢地绽放。
少了几分月下身着素纱的飘渺,多了几分身在人间的娴雅与芬香。
正如她的名字,张静娴。
深衣长袍之下,谢蕴的手臂上暴出了几条青筋,有什么东西快要从他沸腾的血液里面溢出来。
然后,疯狂地……缠绕在这个农女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微微偏头,示意她和獬他们一般,站在他身后的位置。
见此,张静娴连忙直起身,清澈的眼睛在他的身后扫过,走到了比獬略后一些的地方。
一行人出了蔡家的庄园。
其余人骑马,腿上有伤的谢使君坐进了马车里面,至于唯一不会骑马的她,张静娴老实地选择了和谢蕴坐进同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门一关上,车厢内的氛围立刻起了变化。
谢蕴深深嗅了一口气,冷声命令她,下次换新衣之前必须要和他说过,等他同意。
他若不同意,她不可以私自穿新衣出门。
“可是,这些衣服不是郎君派人予我的吗?”张静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话,疑惑地眉尖都蹙了起来。
她穿他派人送来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要等郎君同意?”
他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可以穿新衣。
张静娴觉得这一世的谢蕴简直是莫名其妙,很多次都让她生出一股怀疑,她两辈子认识的谢使君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抑或是,前世的他伪装的太完美,这世的他放弃了伪装,原形毕露。
谢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可是这一眼也足够了,眼睛里面比压着她掠夺她呼吸的那时犹为深浓的墨色,证明了他不需要回答。
她也无需再说一个字。
现在是在人后,马车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要他想,他可以生吞活剥了她。
张静娴看出了他的意思,身体有些发软,这并非是酥麻使不上力气,而是经历了他强硬索取后,从心而发的畏惧。
前世,他们也亲过很多次,他也含过咬过她的耳垂。虽然后来情况也千篇一律地会变作一发不可收拾,但一开始的他总是温柔的克制的,张静娴可以接受甚至是喜欢。
不同于现在,她是真的有些怕他。
他这个人不可怕,但他想生吞了她的模样已经让张静娴打起了寒战,忍受不能。
小心翼翼地放轻呼吸声,她的后背贴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看起来颇为乖顺。
谢蕴的长指扣在座榻的把手上,渐渐地,表情变得温和起来,问她这两日读叔父的文集,有没有遇到不理解的地方。
“叔父常有奇思,记于他的文集之中,一般人很难理解。”罕见地,他的语气也透着几分亲昵,宛若又和前世的某些时候重合。
张静娴悄悄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根本弄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像毒蛇一会儿像君子。
“郎君,你知道的,我才学浅薄,识字也只几个。托人买来谢丞相的文集,囫囵读了一页,大半意思其实都看不懂。”她装作羞窘地低下头,坚定将自己框死在了识字这一阶段上。
字都认不全,何谈理解文义。
果然,谢蕴脸上的神色顿了顿,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
于是,马车里面安静下来。
张静娴默默松了一口气,她很用心地在避免与他有更多的接触,所以现在这个结果是她想要的。
“阿娴,”可是,突然,静默不语的男人又掀开了薄唇,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接着问,“读了哪一页?有哪些字不识得?”
口吻和语气依旧温和。
甚至,他还学着她的模样,不自在地解释了一遍,“叔父才高,有些生僻字你不识得在常理之中,前些年……我也得亲自去询问叔父。”
顿时,张静娴的后背生出了凉意。
怎么可能,前世谢丞相送她文集时曾亲口告诉过她,谢家的几个小辈当中,唯谢蕴和他的阿姊自幼聪慧,才思敏捷,七八岁的年纪已经能背诵百书。
有些生僻字不识得?他在骗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张静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很平静地回了两个字,“忘了。”
忘了读的哪一页,忘了哪些字不认识。
一瞬间,谢蕴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很快,他宽容地表示了理解。
“阿娴莫要紧张,也莫要逼自己,今日雅集结束后,你拿着叔父的文集问我便是。”
他竟然在安慰她。
“是,郎君,我会慢慢来。”那种违和感越来越重,张静娴索性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闻言,谢蕴便冲着她温柔地笑了一下。
……
马车停下,早已等候的陈郡守迎上前来,他的身后是许多面露期待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是武陵郡城中的名流,或是世家子弟,或是官宦之后。
张静娴安静地守着一个宾客的本分,站在谢蕴的身后几步,平视前方,没有费力去打量别人。
一息,两息,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凭借着出色的视力终于找到了蔡襄的身影。
他在那些人的末尾,很不起眼更容易被人忽略的一个位置。
小蝉口中的受人追捧,张静娴完全没有发现,但她从这一点倒是明白了蔡徽一家在面前这些世族眼中的地位。
一个略大些的蝼蚁,有些利用价值罢了。
张静娴心里一时复杂,偷偷地,她朝着也看到她的蔡襄,比了个手势。
蔡郎君,半个时辰后见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 “谁碰了这里?”
蔡襄的反应张静娴没有过多去看,她的目光很快被雅集上的各色男子吸引,不得不说,数十个年轻又相貌端正的男子聚在一起,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可能参加雅集的女娘们也是这么想的,隔着一条人工开凿而成的溪流,她们互相交头接耳,嘴里不停发出嬉笑的声音。
前方,陈郡守正在为谢蕴介绍武陵城中的各家俊杰,每提到一人,笑声便会有短暂的停顿。
几次过后,张静娴摸到了规律,停顿的时间越长,就代表这位俊杰的受欢迎程度越高。
若是连停都不停,要么是这人臭名昭著要么就是……丑的惨绝人寰。
她坐在谢蕴身后一些的席位上,津津有味地瞅着一个人站起又坐下,眼睛一瞬没闲过。
轮到一位姓周的郎君站起时,女娘们的嘻笑声停了很久很久,张静娴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好生俊秀的一位郎君,真真印证了书中陌上人如玉的描写。
爱美是人的天性,没有谁可以例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周郎君,心想如果他的人在武阳县,肯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去武阳县城。
“好名字,好相貌,不如就由周二郎先为此次集会赋诗一首。”身后女子的惊叹声入耳,谢蕴面无表情,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酒杯被他放进溪水之中,长指略一用力,刚好顺着溪流停在了周二郎的面前。
四周俱静,周二郎顶着众人有些嫉恨的视线,颤抖着手从溪水中接过了酒杯。
正待一饮而尽,谢使君神色淡淡地又说了一句话。
“七息为限。”
古有七步作诗,现有七息赋诗。
公乘越的眼中充满了同情,悠悠地摇着手中的羽扇,暗道可怜的周郎君,谁让你惹到了某个小心眼的男人。
不过这也是一次绝处逢生的机会,若是表现的不错,这位周郎君可以招揽到门下。
然而,七步诗终究只是一个特例。七息之后,在许多女娘专注的目光中,周二郎颤颤巍巍地将酒水喝下,嘴里只挣扎着吐出了几个不成形的字。
“今日…风光实在妙,我…我……”
接下来,他便没了声音,满脸羞愧地将酒杯递给了身后的侍者。
“轰!”
女娘们的芳心就此碎了一地,周郎君难得相貌仪态俱佳,但文采不怎么样啊。
张静娴也觉得有些可惜,不敢再看那位周郎君被打击到恍惚的样子,她提起自己面前的酒壶,慢慢倒酒。
酒水盈杯,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
“今日风光实在妙,我与诸君唱今朝。待到来年春发时,愿得再道一声好。”
特意被压低的腔调,似乎只有她和周围的一两个人听见。
张静娴放下酒壶,微微抬起眼皮,一双黑眸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仿佛在说,七息赋诗算不得什么。
三两息的时间,他甚至可以顺着周二郎的一句残诗接下去。
下意识地,她扯开嘴角无声说了一句话。
“郎君文采斐然。”
很正常不过界的一句吹捧,谢蕴看清了她的口型,眼珠子动了动,漫不经心地又倒了一杯酒。
不过这次,他是自己喝下。
“席上的酒滋味不错,劳陈郡守费心了。”谢蕴对着一旁的陈郡守,突兀地夸赞了今日的酒水。
陈郡守心里正因为周二郎的表现忐忑着呢,见他非但没有责怪,还一副和煦的模样,大松一口气,高声令继续流水传杯赋诗。
渐渐地,场面变得热闹起来。
张静娴观赏了一会儿所谓的曲水流觞,心中的兴趣稍减,拿了些席上的瓜果吃了起来。
武陵城中物产丰富,她吃了几样未曾见过的果实和点心,心情颇好。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张静娴的眼角余光瞥见溪流末尾的蔡襄离席,她面色从容地和獬说,自己想在这处山庄的其他地方赏一赏景。
“张娘子记得不要离开这里太远。”獬明白了她的暗示,看了一眼使君后,放她离了席。
今日的雅集本就是为了消遣取乐,此时,离席自由走动的人并不少,还有互相生情的男女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地说话呢。
张静娴捏着身上藏好的短弓,跟着蔡襄一直走到了一个假山的后面。
她紧紧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身影,根本没有注意,也有一道目光在时刻跟随着她-
见四周无人,蔡襄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声音含着一点点的笑意,比起上一次冒昧的拦人,这一次明显真诚许多。
“张娘子,之前我差点会错了你的意思,没想到你是真的要约我见面。”
“蔡郎君,你让小蝉为我送去可口名贵的膳食,我想当面谢你。”张静娴抿了抿唇瓣,微露一分羞涩。
“自离开家,蔡郎君是第一个向我表达善意的人,舅父同我说过,受人善心理应给予回报。”
听到回报二字,蔡襄的眉毛抬了一下,这个农女比他想象中的单纯,看来还是之前的法子用错了。
越是单纯的女子就越觉得送首饰是花言巧语不怀好心,而送些她喜爱的吃食却变成了体贴善解人意。
“我蔡家坐拥家财万贯,几道菜肴而已,张娘子言重了,我如何能要你的回报。”他矢口拒绝。
但张静娴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蔡郎君,我觉得你需要。今日的雅集,我见你居于末尾,并不得人…欢迎。”
她苦口婆心的语气像是在蔡襄的心头上狠踩,“便是方才那位未作出诗的周郎君都比蔡郎君你位次靠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如我在使君的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吧。”
“下一次若再有雅集,就让你坐在前头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蔡襄的脸色阴了阴,一个低贱的农女,竟然也敢瞧不起他。
“蔡郎君,你觉得如何?”张静娴像是察觉不到他脸色的变化,还在天真地询问他的意见。
“不…如何。”蔡襄咬着牙根,硬生生挤出一个落寞的笑容,“张娘子不知,我们蔡家需要的并不是两三句的美言,最好是能赢得谢使君的信任。”
“使君生性多疑,抱歉,蔡郎君,这一点恕我无能为力。”
“不,张娘子,你可以帮我帮蔡家。”蔡襄蓦然伸手,抓住了张静娴的手腕,神色很是激动,“你别忘了你是使君的救命恩人,使君落难后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你!”
手腕被陌生的男子抓着,张静娴强忍不适没有推开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问他作何解释。
“谢使君为贼人所害,心中定然着恼,张娘子若是知晓那贼人的身份,告知我,我来帮使君除掉贼人,不就能得到使君的信任与看重了吗?”
蔡襄目光灼灼,提出了一个听着十分合理的法子。
闻言,张静娴动了动嘴唇,有些想告诉他帮他这个忙,可是又仿佛担忧着什么,为难地张不开口。
见此,蔡襄心头一沉,缓慢地靠近她,“张娘子看来知道贼人的身份,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给张娘子送一辈子的膳食,哪怕娶张娘子为妻。”
蔡襄的衣袖覆在她的衣袖上,急切地出声承诺,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具体的身份。
张静娴垂眸盯着他的衣袖,迟迟不答,但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短弓。
久久得不到答案,蔡襄眼中闪过了一抹狰狞,软的不行,他还可以来硬的。
假山的另一边人影耸动,似是在冲出来的边缘。
电光火石之际,处在焦点中心而不知的女子低声说了轻不可察的三个字。
“兄,负我。”
蔡襄瞳孔骤然缩紧,兄,兄!果然,谢使君已经查到了暗害他的主谋!
“蔡郎君,我当真不知道害使君的贼人是谁,不过使君昏迷之时,我为他治伤,使君一直在说这三个字。我便觉得,是不是与使君受伤的真相有关……”
张静娴小声地解释了这三个字的由来,然后不等蔡襄反应,她急急地挣脱开他的手,从假山后面跑开。
辛苦劳作的农女力气自是不小,蔡襄一时不察,手臂竟然被重重地甩在了假山上,疼的他面色铁青。
回过神来,他正要装作无事安抚这个农女为他所用时,对面已经没了人。
他的脸色阴沉,对着假山呵斥,“怎么不拦住她。”
从暗处走出了几个人,卑躬屈膝地认罪,“大郎君,那女子跑的太快了,您又没发出指令,我等实在……”
“滚,没用的东西!”
蔡襄厉声骂了一通,想到方才套出的话,也顾不得处罚这些人了,当即找到自己的父亲告了罪离开。
他快马加鞭,径直去了武陵城中一处外表平平无奇的宅院。
“蔺先生,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谢使君他已经知道了暗算他的人是长公子!等到他养好伤势,回到长陵郡,长公子岂不危矣?”
“你急什么?长公子派我过来之前已经下达了命令。不能让七郎君活着回长陵。原本我还想再迟些时日动手,他既已知晓真相,又刻意接触许子籍,就这两日吧。”
一个瘦削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冷冷一笑,神情没有多少惊讶。
从公乘越找到武阳县的第一天,长公子就作出了安排,这一次,必要让七郎君丧命,再挡不了长公子的路。
“那你呢?蔡襄,你是要妹妹还是要父亲?该做出选择了。”
中年男子轻蔑地拍了拍蔡襄的肩膀,在七郎君未到武陵郡城之前他们就找到了蔡襄。
蔡家名下的庄园会是七郎君丧命的地方。当然,为了逼真和保住蔡家,也得有一个蔡家人为七郎君陪葬。
蔡襄的妹妹蔡姝,或是他的阿父蔡徽。
“……妹妹迟早会嫁出去成为别家的人,我当然要我的阿父活着。”
很短的犹豫后,蔡襄一脸冷酷地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闻言,中年男子也就是蔺仲,赞同地捋了捋颌下胡须。
“蔡郎至孝,等这事了了,我定会在长公子的面前为你请功。哈哈哈,你们蔡家选择了长公子,未来前途无量。”-
日中,谢蕴同陈郡守和许子籍辞别,他坐进回程的马车里面,张静娴安静地随后入内。
车轮不快不慢地往蔡家的庄园行驶,两个人都没说话。
事实上,从张静娴离席之后又返回的那刻开始,谢蕴的目光便彻彻底底地从她的身上移开。
她可以感觉的到,大概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连一个余光都未施舍给她。
张静娴本以为接下来也是如此,被完全忽视。
然而,当陈郡守等人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马车时,谢蕴漆黑的眼珠一点点移到了她的身上。
准确的是,她的手腕。
“有人碰过这里。”
他轻轻掀唇,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