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第 31 章 被争抢的破碎饼干

苏闻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觉得身子冰冷。

他好似破了洞的网,身上的每一个窟窿,都在一个劲儿地往里灌风,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透心凉。

过了正午, 暮色开始慢慢压下来,苏闻勉强转头望向墙外, 心里呢喃:你们要是再不来……

只怕,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刀刺进肩胛骨,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落。

方维赤红着眼:“我不会像你一样傻,背叛主上只有千刀万剐的下场。”

苏闻突然低笑,眼底一寸寸凉了:“千、千刀万剐?奴何德何能?竟和我祖父一样的死法。”

方维拔出刀尖,带出一串血珠。

姒琛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方维行刑, 忽听了这句话, 抬眸道:“苏坯是自己站错了队伍, 他该死。”

“哈哈哈, 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说我祖父该死,唯独太子殿下不配……”苏闻猛地前倾, 力气大要几个人才能按住, 像是一条要咬人的疯狗:“我祖父站的乃是正宫嫡出,和殿下一样!”

“太子无德, 何以辅之?”

苏闻强打着精神, 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不要紧, 瞬间点燃了姒琛的怒火,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三步并作两步逼至苏闻眼前。

“本王这就割了你的喉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眼看剑尖几乎入喉,门口传来姒沐惊诧的声音:“哥哥, 你……你在做什么?”

一道青色的背影踉跄着往前跑,他越着急越慌乱一脚跌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顾不得疼痛,笨拙地连滚带爬挡在太子和苏闻之间。

苏闻终于松了一口气,会搅局的戏子终于就位了。

看着地上连滚带爬的人,姒琛低头皱眉:“你怎么来了?”

姒沐仰起泪眼,抓着姒琛的裤脚:“哥哥明明…明明那么喜欢苏闻…”

“为何?”他声音哽咽,目光扫过满地血渍时,浑身都跟着一颤:“为何…流、流这么多血…”

姒琛忽然俯身,用染血的手指抚过幼弟的面颊:“奴才不听话,哥哥在教他规矩。”

“我一直以为哥哥是喜欢苏闻的,我都不敢和哥哥抢…”他咬着唇瓣,露出绵羊般的哀求:“若是哥哥不喜欢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

说罢,便像一个痴情郎般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砖上,没几下就见了红。

苏闻浅笑摇头,唱得一出好戏,合该拉个戏台子去做个戏子。

“哥…哥?”姒沐的眼泪簌簌落下,和脚下的血迹混为一片:“哥哥若不要了,求您成全了弟弟吧。”

“六弟,你是王爷。”姒琛眸色一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幼弟:“怎么能和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将来…哪个大家闺秀,肯嫁给你当王妃?”

姒沐匍匐向前,死死拽着姒琛不肯撒手:“弟弟不是皇帝,可以一辈子不娶妻的。”

他遥遥地指了指自己府邸的方向,字字泣血道:“弟弟就将他藏在府中,再也不叫人看到他,哥哥就当做杀死他一次了。”

“胡闹!”姒琛瞳孔骤缩,一脚踹开他:“滚回你的王府,再敢求情,本王连你一起处置了。”

这句话纯粹是大话,一个奴才他可以随意处置了,但……姒沐好歹是一个王,自然不怕他一两句话的威胁。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金豆子就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来没求过哥哥什么,我今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和苏闻相伴到老。”姒沐抬起泪眼,眸中映照出残阳的余晖:“就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哥哥都不能成全我吗”

不停地哭啊哭,哭的姒琛也不由的软上三分。

可也仅仅只是三分。

“别哭了,不是哥哥不想成全你,是这个人……”姒琛看了看身重了数刀,还能咧着嘴笑的人,无奈道:“这个人很危险,你太过单纯,降不服此人。”

此话一出,听得苏闻就更想笑了。

他浑身几个洞往外淌血,嘴角却压抑不住地乐,看得人汗毛倒立瘆得慌。

“哥哥……”

姒琛一甩衣袖:“不必再讲了。”

说罢,再次拎着剑往前走。

不等踏前,两只腿就被姒沐紧紧抱住,“哥哥,若杀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姒琛眼眸一片冰冷,低头呵斥:“好好一个王爷,和一个卑贱的奴才共命,没出息……”

话音未落,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跪地禀报:“殿下,公主来了。”

苏闻无力的抬眸,笑着看今日这番热闹的好戏。

“又一个胡闹的。”姒琛眉头皱得化不开了,“刑场血腥,岂是她一个姑娘家家该来的地方?送她回去——”

侍卫额头抵地,“公主殿下她、她还带了萧公子……”

萧云逆!

一想到这个名字,姒琛捏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剑柄在手心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姒琛恶狠狠的盯着苏闻看,嘴角不自觉抽动:“都是你安排的?”

“太子殿下太高看奴了。”苏闻被几人撑着,气若游丝:“奴,如何请得动这么多的贵人?”

“这么多的皇子,都在为你一个奴才奔忙,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啊!”姒琛拍手叫好,故意加重了“大人物”三个字。

说话间,姒念就已经冲到了几人身边。

当她看清楚苏闻身上的血窟窿时,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前几日还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夜晚在她梁下为她抚琴,替她和肖云逆传递消息。

只……短短一日不见……

就一整个变成了个血人,残破的如同一张破洞的薄衫,冲着阳光好似还能透着光。

还不等说话,眼泪就已经如断了线的珍珠,“二哥哥,六哥哥,苏闻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姒念想也不想就跪在苏闻面前,血水瞬间浸染了她的衣摆,她仿若未觉,只伸手就想堵住苏闻身上的窟窿。

只是,无论她怎么堵,那些地方依旧不停的流啊流。

像是不会干涸的泉眼,让人心慌又可怖。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们不能这样吓唬我,我害怕。”苏闻流血不止,姒念的眼泪也不止,可比姒沐的眼泪真诚太多。

“长乐,”姒琛叹了口气,缓缓道:“女子不得干政,你僭越了。”

“苏闻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他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哥哥,我替他给哥哥们赎罪,不要……”姒念整个人都破碎了:“不要,杀他……”

“长乐,我身上脏,你离远些,莫要沾上血。”苏闻轻声道。

“苏闻,你到底怎么惹到我哥哥了,你给哥哥磕头赔罪,然后……我们回家。”姒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有嗓子里依稀可辨的三个字:“好不好?”

天真!狼窝里将养出一只大兔子。

苏闻抬头看了看姒琛,继而摇摇头:“今天不能跟公主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一会天黑了,走夜路会害怕的。”

姒念擦擦眼泪,盯着姒琛说:“二哥,你罚也罚了,我能带苏闻回去了吗?”

“长乐,你听话,早点回去,今日的事……”

“我只问你,我能带苏闻回去了吗?”姒念打断他的话。

“你们一个两个,如何就不懂呢?他在你们面前忠诚,顺从都是伪装的,此人心有千重城府,手段狠辣。”姒琛重新握紧手上的剑,剑尖直指苏闻的眉心:“你们今日都如此凑巧的齐聚我这府上,必然都是他事先算计好的,若今日不除,将来必有大患。”

姒琛恨的他牙根痒痒,甚至开始后悔,玩什么猎人的游戏,早点杀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姒沐也爬上来凑热闹:“哥哥,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一定看好他,求哥哥成全。”

姒念以身体挡在苏闻前面:“你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你们……”姒琛被气得拿着剑的手都在抖,扬起剑,厉声道:“都愣着干嘛,拉开他们。”

说罢,就要给苏闻最后一剑,彻底解决了这个祸害。

“且慢,刀下留人。”看了许久热闹的萧云逆,终于肯从人群中走出来。

比起地上跪着的两人,萧云逆显得极为冷静。

手中玉骨的折扇“唰”地收了起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含笑,道:“太子殿下,我想和殿下谈一笔买卖。”

“北黎,十二州的版块,换他一条命,如何?”

这大概是姒琛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北萧的废太子,拿着一块不属于他们国家的版块,和他交换一个卑贱奴才的命。

每一个字都离谱的很。

“萧公子,好大的手笔啊!”姒琛悄然轻笑,剑尖纹丝不动地指着苏闻:“只是不知……阁下如何交换啊?”

“就凭这个。”萧云逆一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道:“北黎十二州,军事布防图。”

姒琛刚要接过,萧云逆一收手堪堪躲过:“殿下莫急,想必殿下已经看到了我传信给崔将军的密信,北黎如今内部矛盾分化,政权不稳,再加上这一张布防图……”

何愁城池不破?

这个提议很好,但一个废太子,凭什么和他谈交易?

他只微微一挥手,便有几人上前按住萧云逆,布防图转瞬间便交到了姒琛手上。

“萧公子只怕安逸的日子待傻了,这里是南靖的地界儿,本王为何要与你谈生意?”姒琛骤然轻笑,手指捻开手中的布防图,瞳孔慢慢睁大。

“这是……”

这下轮到萧云逆笑了,他甩开两侧的侍卫,笑的灿烂:“剩下的半张布防图,我会在离开南靖那日,双手奉上。”

第32章 第 32 章 要不然……验一验?……

苏闻最后是被姒沐打横抱出去的。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手臂往下淌, 染红了脚下的一路,也浸透了姒沐的青衫,黏腻腻地沾在他的臂弯里。

“这就是你留的后路?”姒沐的声音里裹着冰渣。

苏闻在他怀里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不然呢?没有利益, 还真指望你掉几滴虚伪的眼泪就能把我救出来?”

“怎么能是虚伪呢?”姒沐眉目慢慢垂下, 弯下的嘴角里泛着苦意:“我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表白了。”

“那可真庆幸,我还能活着听到你的表白。”

“你这是在怪我来晚了?”

半晌没听到怀里的人回答, 姒沐低头看去,才发现苏闻已经半阖着眼, 苍白的脸上染着血污,呼吸微弱的几乎不可闻。

只是晚去了一会儿,便真的差点天人永隔。

思及此,姒沐的心被牵着疼了一下。

夕阳已经落下,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 姒沐下意识裹紧怀里的人儿, 不远处的墙壁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

姒沐微微驱动两个手指向外推了推, 便隐约有脚步声慢慢撤去。

“你别睡,”姒沐的声音很轻, 怕是惊碎了什么似的:“很快, 就到家了。”

没叫醒怀里的人,姒沐心猛地一沉, 脚步也跟着乱了, 小跑着往府邸跑:“快去叫太医, 去府上候着。”

“不对,叫太医来不及……”姒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扎了进去似的,一跑就牵着疼:“这整条街的大夫,都给我请到府上去。”

闻言,刚要撤走的朱武位, 尽数拥了回来,开始满大街抓医生。

“……疼。”怀里的人低低呼了一声。

姒沐忽然收住脚步,垂目看去,苏闻的睫毛因为疼痛微微轻颤,他薄唇动了动:“你、走慢点,会死人的。”

“好……”姒沐收紧了手臂,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他从未觉得,原来从哥哥的太子府到他的六王府,居然有这么远,干走也不到头……

一路行到哪里,哪里的药铺便都关了门。

“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苏闻仍闭着眼,只有耳尖轻轻动了动。

“自然是来救你。”姒沐眼睛里有一瞬的水光,又快速的藏进了肚子里:“我怕你真傻的没给自己留后路。”

心脏有一瞬被击中,连呼吸都变得炽热。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替他留后路吗?

苏闻在剧痛中扯了扯嘴角,有鲜红的血液自嘴角溢出,又落在姒沐的手背上。

“别笑了,就到家了。”

“谢、谢你。”

……

苏闻身上虽然窟窿多了点,好在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姒沐不解带地照顾苏闻半月,眼下已经浮出淡淡的青黑,一副要把痴情人设贯彻到底的模样。

苏闻已经时不时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会儿,只是时间久了里衣还是会被冷汗打湿,人也苍白的好似一张白纸。

“你再不洗澡,人就要臭了。”苏闻靠在软枕上笑。

姒沐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知道苏闻是打趣他,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说:“我都不嫌弃你,你倒开始嫌弃上我了。”

说着,还孩子气地撇了撇嘴。

苏闻又开始恍惚了,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眼前人的真假。

以前的姒沐经常板着个脸,随随便便在纸上便点了一个人的生死,和此刻会撒泼打趣的,红着眼睛的痴情种拍若两人。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姒沐?

人果然是不能过度伪装,容易迷失别人!

“在想什么?”姒沐伸手拨开他眼前的碎发。

“在想……”苏闻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声,“想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姒沐整个俯身压下来,把苏闻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要不然……验一验?”

苏闻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下,脸也闹了大红脸:“验…什么?”

“脑袋瓜子想什么呢?”姒沐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当然是,验伤!”

说着,就去扒苏闻的里衣:“让我瞧瞧,你的伤好一些了没有。”

苏闻颤着手就去阻挡,被姒沐抓了正着,十指紧扣按在了枕头上。

“挡什么?你还有哪里是我没见过的吗?”姒沐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郭,搔得人心里痒痒的。

指腹慢慢向下,滑过他已经结痂的伤口。

苏闻还是疼的浑身一颤,接着就被唇瓣堵住了呼吸。

交缠间,房门忽地被敲响了。

姒沐随手摸了个茶杯砸在门板上,青瓷瞬间磕了个粉碎:“滚,没看见在休息吗?”

“六殿下息怒”方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末将奉太子命,请小先生去劝劝公主,公主已经三天不进米水了。”

这种人本应该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迈不进六王府,但……

如今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姒沐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呼了一口气道:“那你不该来找苏闻,该去找萧云逆。”

方维道:“找过了,萧公子闭门不见……”

还欲再说些什么,便觉身下的人微微动了动,硬拖着残躯坐直了身子,“备轿吧。”

“多谢小先生体量。”门外,方维好似忘记了前些日子的恩怨。

“替太子殿下分忧,是奴的本分。”

安抚了方维后,苏闻一转头撞进了赤红的双眸里,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暴风骤雨。

姒沐的手背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按回到床上:“你当自己有几条命折腾?”

苏闻有些头疼:“这祸事,毕竟是我惹出来的……”

“是他萧云逆要回北萧,怎的就成你惹的祸了?”姒沐抬手拿起一旁桌上的赤色药丸,塞进苏闻嘴里:“你就只管吃了药,睡觉。”

苏闻喉间滚动咽下药丸,“长乐若出事,我……”

“长乐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儿,她想通了自然分明。”姒沐将人塞回被窝。

“殿下,我刚才已经答应了方维。”

“你歇着,我去劝。”

“殿下……”

“既然叫我一声殿下,”姒沐倏地起身:“这就是命令……”

“阿沐!”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轻轻落下,却生生定住了姒沐的脚步,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你唤我什么?”

“阿沐,你当知道我的。”苏闻又叫了一遍:“我认准的事儿,就算是拿命去填,也是甘愿的。”

姒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晌,才终于抖出一个字:“好。”

杀人越货的事儿,苏闻做的得心应手,但感情方面,他真是一窍不通。

见到萧云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萧云逆逆着夕阳站着,听见推门声,他淡淡道:“你来啦?”

“可定了归期?”姒沐驱着马车直接赶到了内院,直接停在了萧云逆的门外,但是稍稍走了这几步路,便有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半月后,”萧云逆缓缓回过身来,看着苏闻道:“你随我一起回北萧吧,太子再手眼通天,也还够不着北萧。”

苏闻摇头,伤口也随着他的动作隐隐作痛:“你走了,我总要留下来陪着长乐。”

“呵。”萧云逆嘴角微微撬动,挤出一抹笑容:“那…希望下次见到你,不是一具尸首。”

苏闻没有忘了来意,直截了当道:“长乐已经三日未进米水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况且……你总该和她告个别。”

眼前的人突然变得寂静,若不是还有呼吸声传过来,几乎要让人以为时间都已停滞了。

“我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敢。”萧云逆的声音轻的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了。

“这一年来,我已经很克制了,可她是个傻的啊,非要贴上来,贴贴贴。”萧云逆手舞足蹈的起来,衣袖带翻了一旁的烛台,他仿若未觉,继续道:“她在憧憬着未来,却不知我在谋划着逃离,你说她傻不傻?”

苏闻踩灭了地上的烛台,俯身捡起:“那在你的未来里从来都没有长乐吗?”

萧云逆忽然又大笑:“苏闻,你可真会开玩笑。阿念是嫡公主,她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声音慢慢渐熄,“就是……连入梦都是我不敢肖想的场景。”

“可是……”苏闻捏了捏掌心的烛台:“再尊贵的女子也是要嫁人的。”

“小先生,这种话别人说了也就说了,以你的才智如何说得?”萧云逆自顾自走到窗边,遥遥望着公主府的正殿:“她是要嫁,却不能是和亲。我是要娶,却不能入赘。这是我们两个人身份决定的,无法更改。”

“咳咳咳。”苏闻站久了,体力已有些不支:“谋事在天,成事在人。你若成了北萧的王,统一北境,一切就不同了。”

“你怎么跟我以前一样幼稚呢。”萧云逆摇头表示不赞成。

“这都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才会想的事情,我想我若继承了皇位,一定是最伟大的王,统一北境,风风光光地迎娶阿念。”

铺十里红妆,张满城灯火。

风风光光,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小公主。

“可是……”萧云逆眼神落寞下来,指尖嵌入窗棂:“阿念马上要十七岁了,等我夺了权,逐个灭了北境的诸侯,只怕她早已等不及了……”

“苏闻,你信命吗?”萧云逆的声音突然沙哑。

“不信。”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第33章 第 33 章 苏闻,你就是个疯子!……

苏闻走后, 萧云逆终究还是踏进了瑶华殿。

据回报,二人约莫说了一炷香的话,待萧云逆从瑶华殿走出来时, 身上也多了个血窟窿, 月白的衣袍上晕染了一片血红,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滴坠落, 在宫道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渍。

“公子!小心。”有婢子见状要扶他,却被他抬手挥退。

一个人歪歪扭扭往回走, 苍白的脸上还止不住咧嘴笑,那模样没比苏闻没强上多少。

“命里有时终须有……”他嘴里低声自语,眼中是透不过光的死寂,还伴着嘴角诡异的笑:“命里、无时莫强求!”

路过的婢女纷纷避让, 甚至有胆小的见了他这幅模样, 晚上回去都要做噩梦。

这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子府上, 既赶走了萧云逆, 又让长乐死了心,给长乐议亲的事儿, 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临行前, 萧云逆将剩下的半张布防图交给了苏闻,让苏闻自己决定要如何处置。

萧云逆走的那日, 没有人给他送行。

孤零零地带着两车礼物出发了, 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的寒酸。

苏闻也搬回了公主府的住所, 倒是姒沐死皮赖脸非要跟他挤在一起住。

因为苏闻右手的伤一直不好,堂堂皇子竟然干起了端茶倒水的活了,即使苏闻再三强调自己可以左手吃饭,还是被按在床上一口一口的喂。

苏闻皱眉:“搞得我好像一个废人一样。”

“嗯。”姒沐随意应着,拈起一个桂花糕递到他唇边:“尝尝这个, 我特意交代小厨房去做的。”

苏闻张嘴刚要推拒,可刚一张开嘴就被填满了。

“唔,唔——”苏闻皱眉抗议。

他发誓,这是他吃过最难吃的桂花糕。

白瞎了上好的厨子了,没有加糖的桂花糕,就只剩下桂花淡淡的苦涩。

“太医说了,你不能吃甜。”姒沐又去其他盘子挑挑拣拣:“再试试这个,这个是我江南厨子的手艺……”

这次苏闻学聪明了,他紧闭着嘴,用仅能用的左手挡住了投喂的食物,只留着黑黝黝的眼睛眨巴眨巴。

“殿下人过来也就罢了,是把家里的厨房也一起搬过来了吗?”苏闻勉强咽下半块桂花糕。

“能怎么办?我若不带——”姒沐手还空落落的举在半空中也不生气,嫣然浅笑道:“公主府里的厨子,哪会照顾到你一个奴才的口味。”

“殿下忘了,奴出生在罪人奴。”苏闻喉结滚动,还是推开了姒沐递到嘴边的食物,道:“不挑食!”

姒沐把糕点放回盘子里,凑近了瞧着苏闻,然后抿开好看的唇瓣笑了:“方才皱眉不肯吃的,又是谁呢?”

苏闻也回了个轻笑。

他确实是比以前更贪婪了些,以前想着如何果腹,如何能不死,而现在想要的似乎更多了些。

若是面前的人,能和他一起不死……

就更好了!

苏闻从床头摸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指尖在卷轴上摩挲了下,才递给姒:“六殿下,将这半张布防图转交给太子殿下吧。”

正在盘子里挑拣的姒沐手顿住了,皱眉抬头看了半晌布防图,一句很简单的话,他好似没听懂这句话般问:“你说什么?”

“我说——”苏闻将羊皮纸又往前递了递,又重复了一遍:“劳烦六殿下转交给太子。”

姒沐猛地站起身,突然暴怒道:“苏闻,你不要命了?”

苏闻不以为意,拽着他的手放在他掌心,道:“我正是要拿这张布防图,换奴一命啊。”

姒沐甩开他的手,指着窗外太子府的方向,道:“哥哥断不是那种信守承诺的君子,你将此物留在手中,才更有余地。”

长长的衣袖不小心带翻了糕点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苏闻低头看看满地狼藉,仍旧眼眸含笑:“六殿下以为,仅凭一张图就能保住我的命吗?”

“一张图当然不够,但至少是一个筹码……”

“太子殿下谋的是万里江山,看的是更长远的利益。”苏闻抬眸,眼睛里映着姒沐的身影:“而不仅仅是一张图。”

看着苏闻淡定浅笑的模样,姒沐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心里也琢磨着:苏闻这种人算无遗策,虽然疯是疯了一点,却不是那种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如此想着,心中的气闷也消解了大半。

“罢了。”一张布防图而已,交了也就交了,他收起图纸纳入袖中。

见盘子碎了一地,便出门喊下人来收拾。

只是喊了半晌都不见人,才又转了眸子去看苏闻,突然挑眉问:“府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吗?”

“一直是影子照顾我,倒也不需要其他人。”

姒沐点了点头,就要自己去收拾碎片,又觉察出哪里不对,问:“我都在你这住了这么些时日了,怎么不见有伢子给你递消息,你平时就是这么替我办事的?”

“影子出门办事了,我也联系不到伢子。”苏闻神色淡然。

姒沐闻言一,他确实好久没看见影子了,若不是苏闻主动提及,他几乎要将此人忘记了。

“他去哪了?”姒沐随口问,便去拾掇地上的碎片。

“北境。”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姒沐心头猛地一颤,碎片便划伤了他的手。

北境!不由得让苏闻心觉不妙,甚至连脊背都开始生凉了。

突然就感觉到袖子里的布防图,烫得人浑身不自在,他“刷”地抽出揣好的布防图,怒目道:“苏闻,这布防图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苏闻抬眸浅笑:“每一处标记,都分毫不差。”

姒沐的手紧了紧:“所以,这布防图送到哥哥手中,也会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纸?”

苏闻突然就沉默了,隔了半晌才悠悠张口:“并非完全无用。”

“苏闻——”姒沐眼眸垂下去,“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让萧云逆成为北萧的王,统一北境让黎民摆脱战乱之苦。

他想让姒琛从唾手可得的王位上跌下来,辅……“明君”称帝。

他想……

活着!想他爱的人都活着!

只是最后,苏闻也只是弯弯眉毛笑:“我只是,让影子去杀北黎的白琮,而已。”

轻描又淡写,好似杀的不是一国的皇子,不过是只阿猫阿狗。

北黎地处北萧和南靖中间的一个狭长走廊,地域不广,却是横亘在南北分界线上的一根心头刺。

北萧以此为抗拒南靖的屏障,多年来与北黎结秦晋之好,互为唇齿,保持着不错的盟友关系。

南靖大皇子据守北境十年,打的就是这块地。

萧云逆和太子谈的交易,也是这块地。

“白琮那是什么人,他可是北黎的大皇子,正宫皇后没有嫡出,将来他便是……”姒沐瞳孔微缩。

苏闻拽了拽被角,不以为意道:“看中的就是他的身份。”

前些日子苏闻还是血窟窿的时候,他就听过冯尧的汇报,其中就有白琮这么个人。

越细思姒沐眉头皱得越深:“若我没记错的话,白琮此刻在北萧境内,正在商谈联姻事宜。”

“没谈成,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也是你做的?”

苏闻用仅剩能动的左手,慢慢爬到床边去摸矮几上的茶壶,费不少的功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抿在口里轻轻啜:“我命人散布了白琮的风流韵事,那萧云祁是个自负的王,断不肯将自己嫡亲的妹妹嫁到北黎去的。”

和亲说来说去不过是牺牲女子的幸福,去做一个利益交换,姒沐懒得理会和亲这种闹剧。

他踏前几步冲到苏闻面前:“你在哪里杀的白琮?”

苏闻淡淡放下半盏茶,抬眸道:“北萧境内。”

姒沐怔愣看着床榻上云淡风轻的人,竟然生出一种胆寒的恐惧来,若说世界上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生物,那非苏闻莫属了。

“苏闻,你他妈就是个疯子。”姒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北黎本就是趁着北萧战败时,自顾不暇而分裂出来的诸侯国,这些年虽相互依存,却也一直看不对眼,平和的表象下是不断的纷争和摩擦。

若是白琮当真死在北萧,那么这场大战将一触即发。

疯子当真好似是疯了,反而抿开唇笑了:“这场战争迟早要打,我只是帮它提提速而已。”

“好个一石二鸟啊!”姒沐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又恰巧在萧云逆回去的路上,然后顺理成章的参战?既躲了联姻,还得了军功?”

姒沐圆着眼睛瞪他:“苏闻你打了一手的好算盘啊~”

苏闻微微颔首:“六殿下不必夸我能干,这都是奴应该做的。”

姒沐唇抖了抖,就差指着苏闻的鼻子骂了:“疯子都会替自己打算,你他妈就是一个傻子,大傻子。哥哥饶你不死,还不是看上北晋那块地了,你现在拱手让给萧云逆当筹码了,你是活腻了吗?”

“奴一条贱命……”

还未来得及说完,姒沐一摔门板,出去了。

苏闻望着被摔的摇摇晃晃的门,龇着牙笑。

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可越来越不像以前的六殿下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小妖精,又来这一套!……

暮色时分, 姒沐垂着脑袋推门进来。

苏闻微微睁开眼扫了他一眼,笑道:“奴以为六殿下不会回来了呢。”

姒沐板着个脸,把手里端着的餐盘重重往桌子一摞:“影子不在, 我怕你自己喝不到白米粥, 等本王下次来的时候,你再臭了。”

脸硬心软的模样, 让苏闻都忍俊不禁:“六殿下这是盼着我死呢?”

姒沐气呼呼端着碗,坐在苏闻床前:“我就是瞎操心, 就算把你喂饱了,也架不住你自己找死,且等几日看看,你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汤匙舀了满满一大口白米粥, 递到苏闻嘴边。

“六殿下盼我点好, 不好吗?”苏闻咽下一大口粥, 寡淡无味。

他已经连吃一个月的白米粥了, 甚至都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都一起跟着寡淡了,砸吧砸吧嘴, 还是没觉察出咸味来。

只能自顾自认命, 假装山珍海味只管填了五脏庙。

一口口粥被送进了苏闻的嘴里,姒沐还止不住嘟囔:“北黎那么大一块肥肉, 你说送给萧云逆就送了。”

听见“肥肉”二字, 苏闻不禁咽下口水。

勺子在白粥里搅了搅, 姒沐舀了一口放在嘴边吹了吹:“哥哥眼看着肥肉飞走了,好好的交易说撕毁就撕毁了,哥哥只怕到时候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苏闻不接他的话,想着人出去了一下午,问道:“所以, 六殿下去送了布防图了?”

从苏闻嘴里听到“布防图”三个字,姒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汤勺往碗里一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送啦,我怕再送晚点,布防图就要送不出去,砸手里了。”

换一天安宁,算一天安宁。

多活一天的命,都是赚的。

思及此,姒沐眸色都暗淡下来,如今大势都掌握在太子手上,哥哥为刀俎,苏闻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若是以朱武位硬拼也只能抵挡一时,偏偏苏闻又是执拗倔强的性子,不肯夹着尾巴逃走,那便是一丝胜算都无了。

苏闻瞧着他的模样,知道他又胡思乱想了,弯着唇角打趣道:“这一次六殿下还救吗?”

姒沐把手里的碗,重重地往矮几上一落:“不救,自己作的死,自己扛着,少牵累本王。”

孩子气的模样,引得苏闻捂嘴浅笑。

“笑什么笑!”姒沐情绪越发激动,指着苏闻道:“你当本王只是随意说……”

不等他说话,话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苏闻用仅能动的一只手,攀上了姒沐的脖颈,朱唇贴着他的耳垂亲昵说:“那奴应该更努力些才是。”

说罢,便顺着他耳根处落下一吻。

这一吻轻得如同羽毛轻轻搔,又像是落在心尖上的痒,浑身便跟着一起燥热了。

小妖精,又来这一套!

而他偏偏最受不了这一套,屡屡让“妖精”得了手,轻而易举就勾了魂儿去。

这人就是他的蛊,早晚死在自己养的蛊虫上。

可是若是想到能和苏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被点燃的姒沐,突然扣住他反吻回去,一吻变成了千千吻,越吻越热烈,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狼,贪婪的舔舐自己的猎物。

死就死吧,大不了他陪着他死。

今朝有酒,便今朝醉吧!

衣衫褪去,苏闻的伤都已经结了痂,有的结痂甚至已经脱落,露出一层比之前皮肤更白的疤痕。

虽然这一个多月姒沐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还是颤着手轻轻抚过,如同心爱之物破碎后,又被他小心翼翼拼了起来。

“还疼吗?”

苏闻佯装吃痛,轻轻啜了一下:“疼。”

姒沐被这一声疼叫得突然顿住手,还未来得及心疼,便听见苏闻说:“若是殿下能再疼一疼奴,就更好了。”

“妖精!”姒沐轻嗤一声,抓住苏闻的手将人拢在怀里吻。

姒沐吻得肆无忌惮,没一瞬,苏闻就乱了呼吸,明明是他先勾的火,最后也是他被逼在角落里,被攻城略地。

他指尖攀上了姒沐的衣襟,拽着衣带轻轻往外勾。

直到对方也露出雪白的香肩后,苏闻才暗自窃喜自己也是占了便宜的。

人在美男身下死,做了鬼也是风流的。

无论二人之间有多少隔阂,身体总是莫名的契合,一个娇俏蛮腰不盈盈一握,一个臂膀挺拔生猛如老虎。

没一会儿,苏闻便撑不住想逃跑,被姒沐抓着肩膀按了回来:“小妖精,往哪里跑。”

苏闻浑身生了汗珠,喉结微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姒沐一时也顾不得他身上有伤,狠狠掐着他的腰:“哈?你就这点本事?”

“疼……”

姒沐张嘴就咬住他会撩人的嘴,未尽的话被尽数吞没在这一吻中。

一吻毕,姒沐才在苏闻耳边低语:“方才是谁要我疼疼他的?”

短暂交锋下,最终还是苏闻败下阵来,只得无力地在姒沐背后抓出五道指痕,才勉强觉得自己也没吃亏。

青纱帐在黄昏下摇动,好似永无休止——

直到暮色也沉了下去,房间里一片黑暗,姒沐才扶着腰缓缓起身,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再转头去看床榻上一滩烂泥般的人,整个身体陷进在绵软的锦被间,发丝凌乱,遮不住肩颈上深浅不一的红痕。

见他呼吸不均匀的洒下来,姒沐又突然生出几分自豪感来。

任苏闻在外手段毒辣,还不是要伏在他身下称臣,如此想来,还是他略胜了苏闻一筹。

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餍足。

一只白皙的手从床幔里伸出来,冲着姒沐招招手:“殿下,我想透透气儿。”

“欸,来——”姒沐刚应了声,突然又起了捉弄人的心思,道:“本王怎么记得前些日子,还听见了别的称呼呢。”

之前为了去见肖云逆,他不得不略施手段喊了“阿沐”,纯属以下犯上的言论,而且——

苏闻顿时脸红了,这个称呼太亲昵了。

姒沐慢慢靠近了他,几乎呼吸贴着他的呼吸,轻声道:“再叫一次。”

苏闻的脸顿时更烧了,在姒沐的灼热的目光注视下,逃也无处逃,只得紧闭双眼,从唇齿间挤出一句:“阿沐。”

然后,唇边上便落下轻轻一吻。

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苏闻泛红的耳垂,姒沐脸上笑的灿烂:“原来,惯会演戏的小先生也会害臊?”

苏闻别开头不理他,被他大力掰了回来:“以后要都这么叫,好听!”

说罢,他将苏闻从锦被里拉出来,披了件外衣,双手一拖就将人打横抱到了窗前的茶桌前。

“只稍透一口气,免得着凉。”姒沐说着,将窗户推开一个缝隙,夜风便带着花香吹进来。

苏闻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目光隔着窗棂望向远处。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穿过院子里婆娑的树影,最后没入屋子满地的旖旎气息里。

姒沐去小厨房取了热水回来,便看见月光落在苏闻身上,松散的碎发随着风飘摇,衣领外翻还露着薄薄的红痕,让人有种怦然心动的艳色。

“看什么呢?这般出神?”姒沐给茶壶填了新茶,倒出一杯放到苏闻面前。

“我在看……”苏闻收回目光,接过姒沐递过来的茶轻轻吹:“外面的树,被风吹的吱吱作响。”

“树有什么好看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

姒沐的手微顿了顿,转而又笑笑,伸手替苏闻裹紧衣裳:“我怎么瞧着,你才是那个摇树的风呢!”

出了一身的汗,又吹了一阵子的风,苏闻只觉得乏了,抬手将雕花的木窗合拢:“今日不想吹风了。”

“真小气,一句话也说不得。”姒沐一拱身坐在苏闻面前。

苏闻伸出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见苏闻未语,姒沐没头没脑的道:“下次——”

“你想做什么,能不能和我商量……”姒沐顿了顿,又改了改自己的措辞:“知会,知会我一声。”

水雾渐渐散去,苏闻突然觉得好笑。

曾经的六殿下何等的骄傲,现在跟一个奴才说话,居然连“商量”这个词都没敢用,只讷讷挤出一句“知会”。

“知道了。”苏闻轻轻应了声,便要起身往床上走。

“你不和我说,无非是觉得我会站在哥哥那边。”身后姒沐突然出声,“可是……你有问过我吗?”

“问我会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苏闻顿住了脚步,回身望着他:“那,六殿下会站在我这边吗?”

“会!”

“我不想让太子登基!”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口,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四目相对!

苏闻的身体在空气中有些打晃,但还是硬撑着站在那儿,等着姒沐先开口。

屋檐下一群燕雀不知怎地突然惊起,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姒沐等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低笑出声:“苏闻,你真是一个疯子。”

“这句话,六殿下说过很多次了。”

道不合,终究是不能同行的。

苏闻便欲转身往回走,只听身后道:“除了哥哥,你手里已经没有可选项了。”

苏闻没理他,躺回锦被之中,阖上了双眸。

只留下姒沐自顾自的数着:“我们害大皇兄甚多,他若登了基第一个先杀你我。”

“三皇兄和四皇兄,早在五王夺嫡中故去。”

“五皇兄胆小懦弱,又被五王夺嫡吓破了胆,只怕听到‘皇位’二字都要尿裤子。”

姒沐摇了摇头,继续道:“七皇弟年幼,父皇的身体等不及他长大了。”

数来数去,唯独漏算了他自己。

苏闻阖着眼帘,薄唇微启提醒他:“可我,想选你。”

第35章 第 35 章 滚出去呼吸!

姒沐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

失声了半晌, 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胡闹!”

胆大妄为!

姒沐虽如此想,但他心里清楚,苏闻是敢想也敢做之人。

这种情愫让姒沐心里很不舒服。

不同于东宫, 东宫只会觉得自己养了条白眼狼, 而姒沐更多的是无奈,明知道前方的路险象环生, 却阻止不了他的无奈。

今日的夜,有点暗, 没有往日的亮堂,姒沐坐在窗前自顾自叹气。

叹了许久,才似下定决心般,突然道:“我可以再将底线挪一挪, 不让哥哥皇帝也好, 但本王也不愿意当皇帝, 你说非要选一个人——”

“七皇弟, 大不了我们扶植一个傀儡皇帝,也不是不可……”

然后转头看向床上的苏闻, 他安静的合着眼睛, 似乎将一切声音都摒弃在耳朵之外,显然已经睡得很熟了。

……

等入了秋, 影子也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北境的消息:萧云逆紧赶慢赶, 还是赶上了那场冲突。

以他的聪明才智, 至于后面的扩大战势,混入军队,最后夺得军功,已经不需要苏闻再帮他谋划了。

双北开战的消息,比影子回来的时间还要晚上几日, 听着冯尧口若悬河地汇报消息时,苏闻正和六殿下悠闲的吃着早餐。

姒沐轻轻拍掉了苏闻骚动的手,嘴里“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老实点,坐那等着张嘴不行吗?”

“已经一个半月了,手都能动了。”说着还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你看!”

然后便觉得肩膀一阵吃痛,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

姒沐神色紧张地撂下勺子,作势就去瞧苏闻的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没到一半呢,来,给我瞧瞧。”

苏闻被吓得连忙用左手推他:“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说着,眼睛瞄了一眼在旁侯着的冯尧,一脸命很苦的模样,又道:“冯将军还在呢!”

然后,冯尧立马识相地背过身去。

苏闻无语,这都给朱武位立了些什么破规矩?才这么听话的?

眼见姒沐即将得逞,苏闻用下巴指了指最远处的一个盘子,道:“我要吃肉,红烧肉。”

姒沐奈何不了他,只得又坐回椅子上,一筷头夹起盘子里最嫩的肉递过到嘴边,没好气儿道:“喂也是白喂,脑袋都还不知道还能在脖子上挂几天呢。”

“人常说,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然后就被一块肉堵住了嘴。

“张嘴不是死啊!就是鬼啊!”姒沐收回筷子落在碗上:“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多活两天。”

姒沐已经很久不准他吃油大的东西了,肉一入口俨然就是人间绝品,苏闻抿抿唇边的肉香味,意犹未尽道:“你说……太子现下是不是气疯了?”

南靖皇帝身体好几日赖几日,这才恢复早朝没两天,就赶上这档子事,只怕殿前都吵疯了。

“嗯。”姒沐见他心情甚好,也忍不住打趣儿他道:“哥哥气疯了,下了朝就得摘了你的脑袋解气。”

苏闻不以为意,伸出左手在杯子里沾了水,歪歪扭扭地按在桌子上绘图:“北黎虽然是块肥肉,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它除了那块平坦的南北走廊,其余皆是山地,进可攻退可守。”

“再难啃,如今没了北萧做靠山,不过是块孤地罢了,南北走廊乃是通商要地,谁又能忍住不想撕下一块肉来?”

苏闻画完了,抬眸问:“那你说,咱们的陛下会怎么做?”

“自然是派兵参战。”

“那他会派谁领兵呢?”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砸过来,姒沐也慢慢陷入沉思:“或许是镇北侯苏慕,或许是拓跋将军,再或者是晋王世子。”

苏闻顺着他的话,逐一解释道:“镇北侯功高盖主,陛下忌惮已久。拓跋将军勇猛无敌,智谋却欠佳。晋王世子年纪最小,未必能堪此重任。”

然后,二人皆沉默了。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倒是一旁伺候的冯尧的呼吸声太重,听着就让人忍不住的心烦。

姒沐抓起一个杯子丢了出去,怒吼道:“滚出去呼吸。”

冯尧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二人方才还聊的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发脾气了呢?

真是他呼吸太吵了?

待冯尧摸不着头脑的出去后,姒沐咬着唇道:“你想让父皇重新启用大皇兄?”

苏闻眯着眼睛干乐,没有回答。

大殿下的兵权是他们一起做局夺了的,也正因他手中没有兵权,姒琛才敢放心的整夜安睡。

此事若放在两年前,皇帝身体康泰时,可能还不算太糟糕。

但如今……

谁敢保证皇帝还能活几天?真要是哪天一觉没醒过来,在外,有手握兵权的大皇子,在内,有守在枕边大皇子生母秦贵妃。

只怕太子从此便夜不能寐了。

姒沐手捏成拳,刚想照旧发火,忽又想到自己几日前才说的“知会”,如今苏闻已经“知会”他了。

若此刻再发火,是不是就非常的无理取闹了?

于是,苏闻便看到对面的人眼睛里都是通红的,说的话却是轻了又轻:“与虎谋皮,并非良策。”

指尖慢慢陷入原木桌子里,姒沐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出来:“你已经养了一头萧云逆,何苦又要再养一头训不服的狼呢?”

苏闻弯着眉眼瞧他,浅笑如春风的反问道:“六殿下以为,奴给谁做事才不算与虎谋皮呢?”

给谁做事……

太子阴鸷,萧云逆腹黑,大殿下弑杀,在这场角斗的权力场中,但凡能有一席之地的人,哪个又是善类呢?

“你如何处理北境的事情我都纵容了,但在皇位之事上莫要轻举妄动,做好一个谋士的本分。”

姒沐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先生,因为苏闻之故,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后移了自己的底线。

可是……

在谁当皇帝这个事儿上,他绝不能再退让。

苏闻用左手拾起勺子,随意地搅动着碗里的汤汁,几片稀薄的青菜叶子混着蛋花被他搅的前仰后合,忽地又突然抽出汤匙道:“殿下瞧,将他们搅和在一起,是不是更有食欲些?”

姒沐撂下碗筷:“你少跟我转移话题,你若能好好活着,我日日叫厨房炖给你吃。”

一想到自己日日要吃这种清汤寡水,苏闻立马丢下汤匙,抬眸道:“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好吗?”

“苏闻,我知道你的意图。”姒沐突然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汤碗:“不过是让大皇兄重新成为哥哥的威胁,哥哥身边那个方维虽说是个忠的,但也是个傻的,就算哥哥再不信你,却也只能让你再发挥发挥余热。”

“这!”姒沐一字一顿说:“便是你留给自己的后路。”

苏闻不言,权当是默认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姒沐气的半个身子都是麻的,他一只手撑着桌子道:“你养这么多只虎,终有一日被虎吃。”

和姒沐的暴怒不一样,苏闻始终是淡淡的,他骨感的指节轻轻地点在桌子上:“你常说,我做事不和你商量,那今日便来征求殿下的意见,若你说不准大殿下重掌兵权,奴可以让他折在这京城之中。”

苏闻轻飘飘靠在椅背上,继续道:“大殿下平时没什么爱好,就是愿意喝喝酒,狎狎妓,只要六殿下一声令下,奴就能让他明天毫无征兆的死在妓子的床上。”

晨光透过窗户恰好打在苏闻好看的侧脸上,阳光下,苏闻的眉眼弯弯一笑,仿佛不是在谋划杀人越货的事,只是在与他闲暇谈心而已。

而在姒沐眼里,如今的苏闻就像是重病垂危的人,勉强靠着点微薄的利益吊着口气儿,一旦利益断了,太子第一个先斩了他。

北黎的利益,被苏闻送去给萧云逆当军功了,那就要创造新的利益。

而大皇兄重新得势,无疑是哥哥重启苏闻的一个契机。

“若大皇兄死在京城——”半晌,姒沐才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你还有退路吗?”

苏闻并未回答他,手指沾着水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太子,另一个代表他自己:“奴的生死皆在六殿下一念之间。”

是选太子,还是选我?

姒沐看着那两个圈突然就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腥咸的液体流到了嘴巴里,还是止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