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笑声戛然而止:“苏闻啊,你真是个疯狂的赌徒。”
以前的苏闻从来不敢下这样的赌注,因为那时的苏闻在姒沐心中分量不足,根本没有和太子对赌的筹码。
这世上,是先有了太子的险境,而后才有了小先生苏闻。
如今……
他突然想赌上一赌了。
姒沐盯着桌子上的两滩水迹,怔怔楞了好久,好像嗓子突然就发不出声音来,一种无法名状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直到桌子上的水迹都干涸了,他才听到姒沐缓缓开口:“随便你吧。”
“谢六殿下不杀之恩。”苏闻俯首而笑。
姒沐转身出了门,迎着风的一瞬间,苏闻仿佛看见了一个七旬老叟,他佝偻着背脊,缓缓迈步。
苏闻苦笑摇头。
何必要有此一试呢?就算听到了不想要的答案,他也不会真的听命杀了大殿下的。
第36章 第 36 章 哄,晚上床上哄!
一连几日, 姒沐都没有再回来。
小院里突然的安静,苏闻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他坐在窗前数树枝上落了几只鸟, 只可惜越数越少, 数到最后天都黑了。
他低眸浅笑:操劳命,闲不住。
于是, 苏闻抱着琴便去了瑶华殿,因为那里有一个和他一样闲的人。
一路行来, 丫鬟婆子都井井有条的各司其职,只是来来回回不见言语,就算见到了苏闻也皆是闭口行礼,行色匆匆。
怎的只是少了两个人, 好像偌大的公主府竟成了一方死域。
行至瑶华殿前, 苏闻的脚步沉甸甸的迈不出去。
也许——
长乐也并不想见他, 是他联合萧云逆一起骗了她, 纵然有许多不得已的理由,于她一个姑娘家都是不公平的。
瑶华殿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苏闻在回廊的石桌上把琴摆好, 轻轻拨弄了下琴弦,竟然也生疏许多。
左手还算挥洒自如, 到了右手却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一脚轻一脚重的蹩脚音节, 慢慢自琴弦传出。
周围安静极了,夜空中便只余一缕琴音。
长乐的贴身丫鬟从一旁经过时,神色紧张的凑过来,小声道:“长乐殿下近来时常睡不好,听不得半点声音, 前些日子有个婢子声音大了些,便被殿下发卖了。”
丫鬟本是好意提醒苏闻,只是听到他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浅笑着摆手示意她无妨。
见状,丫鬟也不敢多言,娇俏一礼退了下去。
琴音慢慢透过寂静的夜晚,传入瑶华殿。瑶华殿里的人并没有太多反应,烛火忽明忽暗了一会儿,尽数暗淡了下去,只留着门口淡淡的一束。
似是特意给留给苏闻的。
苏闻自顾自弹了半宿,终于还是熬不住回了小院。
无事时,影子偶尔会陪着苏闻数茶叶,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一只信鸽自外面飞过来,落在小院的屋檐上,影子见状出去取了脚上的纸条,又将信鸽放飞了。
影子展开纸条道:“主人,太子那边近来有了动作。”
苏闻拨开一堆茶叶,低头浅笑:“就太子和方维那脑袋瓜子,能想出来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影子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只是将纸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伢子说……太子私下去见了镇北侯的独女。”
苏闻挑茶叶的手突然顿住了,忽地抬眸露出脸上的愠色:“一群废物想出来的废物主意。”
南靖地处大陆的最南边,南面临海,并无外敌可御,但北面宽阔的内陆接壤,却外敌无数。
除了最大的北萧外,还有从北萧分裂出来的北黎、北魏等,而镇北侯镇的正是虎视眈眈的北魏国。
而镇北侯老来得女,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女,现下也被留在京中将养着,曾经和长乐一起读过书。
太子想拿兵权想疯了!
影子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只等着苏闻示下。
“给我研磨。”苏闻走到桌前,折了一个一条,由于右手吃不上力,几个字写的并不漂亮。
写完了递给影子,道:“八百里加急,送到镇北侯手中。”
但愿镇北侯是个聪明的,或许还能保下一命。
皇帝有心不给太子兵权,自然会有无数的办法应对,最好的捷径莫过于去父留女。
想娶?随你娶!
但兵权,皇帝还是会牢牢握在手中。
影子拿着纸条却迟迟没有动身,脚下如长了钉子般,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事。”
苏闻手执毛笔,抬眸看向影子:“做事若不能尽心,便回罪人奴去吧。”
影子突然慌了,“不、不是,不是什么正经事,是六殿下他……”
苏闻神经紧绷了一瞬,便听影子道:“他、他要议亲了……”
手臂传来的剧痛,让苏闻不禁身子都为之一抖,毛笔从他的手上滑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渍。
“主人……”影子轻轻叫他。
苏闻缓缓低头,看着桌子上脏污的一片,轻声道:“收了吧。”
见苏闻没有特别大的波动,影子反而替他打抱不平:“六殿下平日瞧着深情款款的,怎么就——”
“影子!”苏闻走回窗棂旁坐着,微微侧颜看着手上烂摊子的人道:“人贵在摆正自己的身份。”
影子任脑子再笨,也听懂了,立马闭口不言。
反倒是苏闻很有耐心解释道:“六殿下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就算现在没有正妃,将来也是要立皇后的。”
“就算现在没有子嗣,将来也是要有储君的,怎能因为一个奴才,止住脚步——”
苏闻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倚窗沿边慢慢阖上眼睛。
影子走到窗边,替他关上了窗户。
……
至于后来大皇子重掌兵权,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该头疼的是东宫那边。
若站在太子的角度,他是很想杀大皇子而后快的,但若站在一国储君的位置上,杀人却很不明智,北黎那块肥肉还要指望大皇子撕下一块肉来呢。
思来想去,便只能对宫里那位秦贵妃下手了。
但现在南靖皇帝清醒着,想要对他最得宠的妃子下手并没那么容易,况且如果贵妃突然暴毙,只怕会给手握兵权的大皇子一个“清君侧”的借口。
太子又开始有头疼的毛病了。
若是以前苏闻在,总还是会提一些有用的谋划,如今……
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方维,抓起果盘里的苹果就砸过去,方维木讷躲闪不及,顿时额头就红了。
姒琛瞧着他就是一股子无名火,吼道:“还愣着干嘛?给我去公主府把小先生请过来。”
方维跟了姒琛这么多年,自然一下会晤了“请”的含义,亲自去了公主府邸,恭恭敬敬地请人。
他到公主府的时候,苏闻刚数完茶叶,一把拾起来收回茶叶盒:“走吧。”
苏闻不愿意端着架子,他也不是诸葛先生,不必三顾茅庐,只简简单单换身衣服就随着方维出了门。
一如往昔,苏闻双膝着地行了个大礼:“奴给太子殿下请安。”
姒琛热络的拥上前,亲自扶起苏闻道:“本王不是早就免了你的礼数,小先生每次来还是这么客气。”
只是扶人的力气大了些,还是牵动了苏闻右肩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也只是略皱了皱眉头,又立刻转成了笑脸:“殿下亲和,但奴不能忘了规矩。”
姒琛摊开大手抓着苏闻,一路带到椅子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向下一用力,人就坐在了椅子上:“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小先生不会放在心里吧?”
苏闻佯装惶恐,似要起身,又被按了回去,只得坐在椅子上一拱手:“奴只会记得奴该记的,奴自出了罪人奴一直受殿下照拂,自当结草衔环,替殿下分忧。”
“好好好。”姒琛嘴角勾着笑容:“小先生此言说到本王心坎里了,日后本王登基定不会亏待小先生。”
这话,苏闻都听的耳朵长茧子了。
以前从未放在心上,以后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仰着头望着姒琛,缓缓道:“殿下当务之急该解决宫里那位,若陛下身体撑不住了,宫里那位只怕可以轻而易举改换诏书。”
身为谋士嘛,就是要为主上排忧解难的。
此话一出,立即说到姒琛的七寸上,叹道:“本王也正头疼此事,还望小先生能替本王分忧。”
苏闻佯装为难道:“直接杀人,只怕不妥,陛下那边没办法交代。”
姒琛深知此理,能动用的手段都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终是不得个良策的解法。
“太过激,只怕会让大皇兄有谋反之心。”姒琛一手锤在桌子上。
“不过……”苏闻拉长了声音,故意卖个关子道:“也并非没有解法。”
姒琛眼睛忽地亮了:“何解?”
苏闻微站起身子,附耳在姒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得了一个满意的赞赏。
“此事,全仰仗小先生筹谋。”
临走时,苏闻看了看一旁立着的方维,眼神中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气的他袖子下的拳头一直紧紧攥着,最后还得挂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送了苏闻出门。
送到门口,苏闻浅笑晏晏:“方指挥使,替殿下办差辛苦,倒不像我这般日日闲着。”
方维捏紧袖口,咬牙道:“比不得先生智计过人,只能做做跑腿的活计。”
苏闻“哈哈”轻笑了两声,转身出了门。
从太子府出来,就见到姒沐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等他。
苏闻浅笑着凑了上去:“殿下不生气了?”
姒沐双手掐腰道:“生气啊!你又不哄我。”
还得人哄?怎么听着像个小孩子,他是如何做到越长大越幼稚的?
苏闻微微靠近他,直到下巴已经垫在他的肩膀上,才捏着嗓子道:“哄,晚上床上哄。”
姒沐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很快又被严肃替代,和方才判若两人:“秦贵妃想必也是怕的,她日夜守在父皇寝宫,寸步不离。况且秦贵妃不能死,她死了只怕大皇兄不会安心办事,边疆会乱。”
利害关系都给苏闻摆在台面上了。
苏闻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嬉笑道:“回家,边哄你边聊。”
第37章 第 37 章 还敢顶嘴——
“去你家, 还是回我家?”姒沐弯着唇角问。
苏闻伸出小指勾了他的小指,拉着人就走:“去你那。”
等他们回到六王府,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暖阁里的烛火未燃, 苏闻就摸着黑将人吻进了门。
直到门板“咣当”一声合上,他整个人扑进了姒沐的怀里, 被姒沐反抬着下巴回吻,也就几日不见而已, 便如干柴与烈火,瞬间就能将二人点燃。
衣衫一路从门口丢到了床边,六曲屏风被撞的偏离了一个角度,恰好漏进了一束月光洒在床头。
月光下, 苏闻的眉眼都跟着生动起来, 泛红的眼尾挂着妩媚, 一颦一笑都勾的人心尖发颤, 让人止不住的冲动,姒沐扣住他纤细的腰肢, 恨不能将人揉碎了揣进自己的身体里。
叫他再也不能出去找死。
“嗯……”苏闻磕到床板闷哼一声。
几日不见, 只觉得这人蛮劲儿见长,怎么卖力的腰没折, 反而是他的腰快断了?
想将人踹翻, 两只脚徒劳地蹬了两下空气, 便被两只铁钳子般的手牢牢按住了。
“你是野兽吗?七天不吃肉,便像个饿死鬼的模样,就不能温柔点吗?”苏闻气不过,也打不过,便只能逞逞嘴上的功夫。
姒沐本就不是一个温柔型的, 一碰上苏闻的如雪的肌肤,野兽的本性更加的难以自持,如今都已经算是进化过的模样了。
闻言,他放开苏闻的脚踝,任由纤纤玉足踹在他胸膛上。
“就你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姒沐俯下身去吻他。
苏闻被吻的泣不成声,没一会儿便遍布红痕,艳艳地开遍了他的全身。
到最后,只余喉间几声低声轻呜。
一炷香又一炷香后,苏闻如同出水的芙蓉,忽闪的睫毛上挂着露珠,一滴滑落下来没入枕头中。
事后,姒沐才点燃了屋内的烛火,慵懒地靠在床边烧茶。
苏闻裹了一件轻薄的衣服坐了起来,衣衫半敞着,露出胸前的大片风光。
姒沐侧着身子瞧他,伸手帮他拉了拉前襟:“你就这时候最乖。”
“世人皆知道,南靖小先生脾气最是温和,怎偏你觉得我难驯?”苏闻不服气,反唇相讥。
姒沐出其不备地在苏闻唇瓣上吻了下,又立刻如蜻蜓点水般退去:“还敢顶嘴——”
苏闻便不顶嘴了,只看着他笑。
带着几分清汗的苏闻无疑是极美的,像是浸在泉水里的白玉,笑起来更是如沐春风,明明寡淡的要命,却偏偏生了一双媚眼。
姒沐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却又怕再次被勾了魂儿去。
于是,别开视线低头倒了一杯热茶给苏闻:“你——”
姒沐欲言又止,苏闻小口抿着茶叶不着急。
“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姒沐的声音似是被烫了下,戛然而止。
话一出口,姒沐就后悔了。
苏闻的地下眼线遍布全京城,他议亲的事儿,苏闻定然早就知道了。
“殿下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苏闻神色不变。
“我——”姒沐按住自己的心头郁结,踟蹰道:“给我点时间,我会解决这个事情的。”
一杯茶见了底,苏闻把杯子递还给他,悠悠道:“奴瞧着,冯统领家的冯婉儿秀外慧中,很得陛下心思,若六殿下能娶了她,既能让冯统领死心塌地鞍前马后,若将来六殿下继承大统——”
“苏闻!”
苏闻恍若未闻,继续道:“冯婉儿,也是未来皇后的好人选。”
姒沐看着他睚眦欲裂,本想骂几句解解恨,但憋了半晌脸都憋红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若殿下和冯婉儿定了亲——”苏闻轻轻勾着唇角,眼底的笑意不减:“便不要常来奴这里了,多生几个皇嗣才是正经。”
姒沐几乎把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一口腥咸的气血滚入喉咙:“好,好,好。”
几缕碎发从苏闻的头上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秋日的夜里寒凉,苏闻畏寒地瑟缩了下身子,他抖了抖身上的僵硬,蹭进了姒沐的怀里。
攀着他的脖颈,原本就没裹紧的衣服,顺着他的肩头滑落到腰,露出一大片的芬芳。
“大好的风光——”苏闻柔弱无骨般地滚进怀里,声音低沉又魅惑:“再来一次。”
姒沐第一次没有受了他的蛊惑,双手一抬将人推回床里。
他这一推带着几分狠劲儿,苏闻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臂膀撞到了墙上引得一声闷哼。
推完又想去拉,忽又想到自己还在气头上,尴尬地一甩不存在的衣袖,猛地起身去窗边吹风了。
苏闻揉着肩膀看着他的背影笑:他还生气了,脾气还不小呢!
难道吃亏的不是他吗?
色诱都不好使了,真是越发的难哄了!
……
第二日,宫里便来人传信儿。
老太监手执拂尘,在廊下恭敬行礼:“六殿下,陛下口谕,请您今晚入宫赴大殿下的送行宴。”
“送行宴不是要明日,今日这是吃的什么宴?”姒沐微皱眉头。
老太监身子躬得更低一些,手里的拂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陛下设宴,乃是家宴。”
“家宴?”姒沐眉头更深了:“都邀请了哪些人?”
“老奴刚去了太子府上,这一会儿还要去大王府和公主府走一趟”老太监似乎又想起什么,道:“哦,还要去晋王府走一趟。”
姒沐刚要摆手,示意人老太监可以走了,便听见苏闻在身后道:“可否问问公公,女眷都请了谁?”
“这……”老太监额角渗出细汗:“老奴不知。”
待人走远了,苏闻托着下巴道:“今日这家宴,有点意思。”
皇帝的家宴,苏闻本没有身份入宴,但因着他死皮赖脸,硬是背着把琴随着长乐公主入了宫。
姒念看着他左手还用不灵惯的模样,眉毛拧到了一处:“你确定还能弹?”
“无妨。”苏闻抬手活动了下手腕,浅笑道:“还撑得住,不会碍了今日的事情。”
说话间,苏闻的肩膀还是在隐隐抽痛,但他唇边依旧噙着浅笑:“有些事,总归是要亲眼看着才放心些。”
“我是在担心你吗?”姒念傲娇地昂起下巴,一撇嘴道:“我是怕你弹不了两首曲子,就被打出来,到时候丢了本宫的人。”
苏闻笑道:“幸不辱命。”
此次践行宴,若说是普通的家宴也没错,但却请了四个外人,分别是:晋王世子林勋,镇北侯独女苏芷,秦贵妃的侄女秦书瑶,以及……
禁卫军冯统领的嫡女——冯婉儿。
落座也是极为讲究,一男一女共餐的席位,这在宫宴上是极为罕见的,因此称之为家宴很顺理成章。
最先来的是晋王世子林勋,姒念和苏闻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堆了个小山一样的瓜子皮了。
他一袭墨兰色的锦袍,瞧着比他在风月场里的红锦袍,看上去正派多了,他眉眼含笑地招呼姒念:“长乐公主,这边坐。”
姒念立在一旁冷眼瞧他,屁股就是不愿意坐过去。
林勋的目光自姒念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闻身上,笑意更深了:“小先生这般身份,也能被邀请入席?当真是稀奇。”
苏闻不与他逞口舌之快,低头抱着琴便往角落走,刚一转身正与人撞了个正着。
梅香扑鼻,苏闻作势偷偷摸了一把胸肌,心里暗自觉得自己沾了便宜。
“你来这里做什么?”姒沐在他耳边轻声说。
苏闻如实答:“奴,替太子殿下办事。”
姒沐虽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但光凭猜想,也知道他是要对秦贵妃下手了。
他瞧着自己胸膛上的咸猪手,继而笑笑:“还有闲心调戏美男,看来小先生此番是十拿九稳了。”
“权谋里,哪个敢说十拿九稳。”苏闻又磨搓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不过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罢了。”
二人巧言说话间,镇北侯独女苏芷从外面进来,显然是从校场匆匆赶来,一身飒爽的红色骑装未脱,倒真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的模样。
她与六殿下见礼时看向一旁的苏闻,苏闻与她不熟,只微微弯身见了个常礼:“苏郡主安。”
苏芷瞧着他怀抱着琴,只当他是寻常琴师,未做招呼便归了座。
大殿下和秦书瑶是双双携手进来的,见屋里人多热闹,秦书瑶小脸一红,连忙甩开大殿下的手,自顾自先去了座位。
苏闻不愿意站在中间惹眼,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吩咐婢女拿来一个矮桌,摆好琴也跪坐在一旁。
大殿下先是瞧了眼极不情愿落座的姒念,又瞄了眼退到角落里的苏闻,哈哈大笑道:“皇妹是会养猫的,倒是很会挑地方躲。”
姒念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刚想怼回去,又想到苏闻交待她:莫逞口舌之快。
暗自压下心中的怒气,只轻飘飘道:“大皇兄这么有时间,还是去守着你的美娇娘吧,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大皇子本不以为意,但一回头便见姒沐站在秦书瑶桌前浅笑,立马冷下脸来往回走。
“六皇弟。”大皇子三步并作两步,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不入席,却在赖在我这里作甚?”
姒沐见他不去为难苏闻和长乐,便把朱钗递给秦书瑶,道:“书瑶妹妹朱钗松了,臣弟不过…”
“本王的未婚妻,就不劳六弟费心了。”大皇子一把夺过朱钗。
姒沐还欲再说什么,便听进门口一个娇俏的女声叫他:“阿沐~”
苏闻摆弄琴弦的手突然僵住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冯婉儿一袭素白的纱裙立在门口,宛如夜空中的一颗夜明珠,纤细的腰肢上束着一个香包,若是苏闻没看错的话……
正是那日赏花宴,被苏闻掉包后的姒沐所调的香。
冯婉儿不似秦书瑶般害羞,她几步路便扑到了姒沐的怀里,小指勾着他的指头,红着脸问:“阿沐,等久了吧?”
第38章 第 38 章 苏闻,不过是赏给长乐玩……
“六弟不入席, 原来是美人儿未到。”大皇子侧身挤开二人,走到秦书瑶身边坐下。
姒沐若有似无地看了眼角落里抚琴的苏闻,他眉目未抬, 根本没有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但还是伸手将冯婉儿拉开一段距离, 温笑道:“也没有等很久,你来的刚刚好。”
冯婉儿今日是特意装扮了的, 发间一只步摇轻轻晃动,她追着姒沐的脚步坐到他身边, 声音又轻又柔:“莫要像上次一样,叫阿沐等急了便好。”
上次……
上次议亲,他本就不甘心情愿,心中憋了一股子怒火, 自然也没给谁好颜色看。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 议亲又不是冯婉儿的错, 于是, 微微欠礼道:“上次之事,本王有错, 婉儿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名门闺秀大多受的是封建礼教, 若是男人们不开心了,她们首先要自我反省一阵子, 最后把错误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冯婉儿也是这样深受毒害, 只以为是自己去晚了,才叫六殿下怒从中来。
今日,竟然没想到是身为六殿下的姒沐会先道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阿沐, 你……,是我、来迟了才……”
“只是,阿沐以后便不要叫了。”姒沐慢慢回转过头。
阿娘说,男人若听到她娇俏的唤一声乳名,骨头都会酥到不行,所以她才大着胆子唤,却没想到……
竟是因为这一声逾矩的称呼,她脸霎时羞红了一片,声音里带着颤抖:“殿下!”
“嗯。”
姒沐和冯婉儿的座位在最末,侧后方不远处就是苏闻的琴桌,话尽数落在苏闻耳朵里。
这些都是他想和苏闻解释的话,只是苏闻好似充耳未闻,一心都专注在面前的琴上,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琴音如碎玉落盘,回荡在大殿之内。
姒沐有一瞬的失落,心口像是被什么硬物撞击了下。
“陛下驾到——”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还拉着长音儿。
老皇帝在秦贵妃的搀扶下缓步而出,龙袍下清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架,在衣摆下显得空空荡荡,身后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身着明黄色的蟒袍,腰杆挺拔,比帝王更像帝王了。
众人“呼啦”一下起身行礼,苏闻也席地而跪。
老皇帝一摆手,示意众人平身:“今日是家宴,都是朕的……咳咳,儿女,都随意些。”
待众人都各自落了座,苏闻的位置刚好露了出来。
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单只有他一只孤清的影子落在烛火的光晕里,一身素色的衣袍,和殿内的珠光宝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老皇帝目光在扫到苏闻时骤然变得锐,继而看向长乐道:“长乐都是议亲的人了,怎的出门还要带着一个?”
这话说的不算重,已经算是给苏闻留足了颜面了。
无论是在众人眼中,又或者是老皇帝自己眼中,苏闻都不过是他赏给长乐玩的一个物件儿。
平时在家里如何胡闹也就罢了,这么个正式的场合,难登大雅之堂。
姒念蹭地就站了起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既然是这么个雅静的家宴,如何能少的了配乐,儿臣自然是叫他弹些仙乐应应景的。”
“咳咳,咳咳。”老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秦贵妃连忙帮他拍背:“宫里养着三千乐师…咳咳,苏闻毕竟是你闺阁里的人,怎好随便抛头露面?”
“父皇,他不是——”
“皇妹!”大皇子突然叫住了她,眼底带着看热闹的讥诮:“以后若是和林世子成了婚,定要洁身自好,这些莺莺燕燕还是都散了吧。”
这里没有苏闻说话的份儿,他便直挺挺跪在原地。
姒念知道解释不清,干脆也不解释了,反问道:“大皇兄以为,我和林世子哪个身份更尊贵些?”
“自然是皇妹。”
“那便有趣了。”姒念扶额若有所思道:“既然是本宫更尊贵,那林世子外头养了一房又一房的,怎的我就不能养了?”
此时,林勋脸上率先没了颜色,他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陛下明鉴,那些,都是……都是污蔑臣的谣言,对!谣言。”
姒念既然说了,便不想给他留面子,继续道:“去年冬至,林世子在畅音阁里一掷千金。上元夜,又收了两个如水般的双胞胎…”
她每说一句,林勋的额头上的冷汗就多添一层:“不、不是的,不要说了。”
“长乐!你放肆了。”太子突然拍案而起,桌子上的盘子都跟着跳跃了一下。
姒念悻悻然闭上了嘴,林勋颓然的坐在了地上,如释重负。
“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莫急。”秦贵妃拍完了后背,又连忙递水:“长乐难免孩子心性,日后好生教育自然便懂得尊夫重道了。”
目光又投向姒念,好似老母亲恨铁不成钢地道:“瞧给你父皇气的,还不快给父皇你认错。”
姒念梗着脖子依旧不肯低头。
太子厉呵:“长乐,快给父皇认错。”
这次,姒念满眼都是愤恨,唇瓣绞咬在牙齿间,甚至都有血丝自口中渗出来,就是不肯认错。
僵持不下间,太子身旁的白芷突然开口道:“臣女斗胆,倒觉得长乐殿下是真性情,向来都说男子薄情,女子薄命,长乐殿下贵为皇女,自然不需要和寻常人家女子一般。”
老皇帝在虚空中摆了摆手,无奈道:“罢了,不过是想听小先生抚琴罢了,留下便是。”
“谢父皇开恩!”
苏闻也跟着一个头磕在地上:“谢陛下开恩!”
一场家宴,终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姒沐余光目送苏闻回到座位,既然没他的戏份,他也乐得饮茶看戏。
至于那些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苏闻从来都未放在心上过,便更轮不到他去置喙了。
今日的鎏金烛台多添了几盏,映得大殿满堂生辉,苏闻浅浅谈几首曲子还算能应付,越往后谈越觉得右肩吃力。
太子率先打破殿内的宁静,举起手中的酒,目光扫视一圈儿殿内的人,侃侃道:“今日不过一些小误会,在座的各位也都不是外人,都是父皇认可的儿媳女婿,倒也不必真的伤了和气。”
林勋在交际场合摸爬滚打多年,连忙举杯应和:“是啊,都是自家人,我与长乐殿下,日后必会互相照拂,相敬如宾。”
姒念若不是力气小,只怕都要将手里的杯子捏碎了。
大殿下也转眼看着身边的秦书瑶,心中很是满意,道:“我与书瑶就不相敬如宾了,我们要相濡以沫。”
秦书瑶立马羞的小脸通红,人躲在大皇子身后,偷偷戳他的后脊梁骨。
其他人都表了态,目光全聚集在姒沐身上。
姒沐在众人火辣的目光下,悠然地吃了一杯酒,他嘴角张扬:“皇兄们都情深义重,弟弟便不跟着效仿了,我与婉儿姑娘……”
“举案齐眉!”婉儿饮尽杯中酒,然后慌乱地低下头,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完全没看到姒沐眼睛都气红了,最后酒杯落在矮桌上,发出“铛”地一声脆响。
苏闻垂目,指尖压在琴弦上,硬生生按出一道血痕。
血染在琴弦上,他又心疼起琴弦来,暗骂自己终究还是摆不清楚身份。
“好了,好了。”秦贵妃言笑晏晏,拍着手笑道:“看着孩子们都将成家立业,相亲相爱,真是大喜事一桩,不如请先生换一曲喜庆的曲子?”
苏闻颔首应了,曲风一转换了一首民间娶亲的小调。
曲风悠扬,曲调欢快。
若是放在以前,苏闻还可以轻松驾驭,只是如今右肩伤了,前面的慢曲已经是硬撑了。
到了快节奏的部分,撕裂了右肩的伤口,素色的衣衫上渗出点点血迹,苏闻咬着牙硬撑,曲调弹到后面,甚至能听出少许走音。
“先生今日这曲…”秦贵妃突然抬眼,从最高的高台望向苏闻这边:“倒是有失水准。”
苏闻伸手压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他正色跪直了身子,微微垂目:“是奴学艺不精。”
“学艺不精?”老皇帝闻言突然笑了:“这倒是稀奇,谁人不知南靖小先生善音律?”
说话间,便伸手去面前的食盒拿糕点。
那食盒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小巧而精致,一看就是女孩子家才喜欢的东西,姒沐早就看那食盒不大对,忽然想起自己在长乐府上见过。
“父皇——”
“父皇——”
姒沐和姒念几乎同时出口,二人对视了一瞬,姒沐就大概明了他们的用意了。
皇帝搁下手中的桃花酥,看着争先恐后的两个人,皱纹里堆着笑:“你们谁先说?”
姒念只是想打算皇帝吃桃酥,并没有提前准备好说辞,于是指了指姒沐道:“六皇兄先说。”
姒沐扶额,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刚好看到了身边的姑娘,突发奇想道:“既然小先生学艺不精,儿臣倒是想到一桩趣事,前日路过冯统领门前,恰闻一首小调曲风婉转,思之甚深,不知是否是婉儿姑娘所弹?”
冯婉儿红着脸点点头,姒沐便趁热打铁道:“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听到婉儿姑娘的这首曲子?”
姒念连连拍掌跟着附和:“甚好,本公主方才也是想说这个,六皇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第39章 第 39 章 贵妃娘娘,也有机会下毒……
苏闻起身给冯婉儿让了位置, 自己则退到一旁候着。
女孩子家弹琴倒是比苏闻这样的男子更妩媚,玉指葱葱搭在琴弦上,如诉如泣的婉转琴音倾泻而出, 看的满座的人都目不转睛。
苏闻孤零零立在一旁, 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他目光穿过一众宾客,遥遥地和最里面的太子短暂对视一瞬, 太子微不可察地颔首,指节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声。
不一会儿, 一只雪白的猫自内殿而出,正是秦贵妃养在殿内的波斯猫,白猫被将养的极为富态,胖的几乎看不见四只小短腿, 圆滚滚的脖子下坠着一对儿金铃铛。
走起路来, 金铃清脆作响。
在大家意犹未尽地欣赏冯婉儿的琴曲时, 白猫突然扑向几案上的食盒, 爪子一掀——
“哗啦!”
秦贵妃见状略有慌张,连忙去抓猫:“你怎么出来了?不要在这里捣乱。”
猫儿叼起地上散落的桃花酥就跑, 秦贵妃连忙招呼太监道:“快去把它给本宫抓回来了。”
太监们连忙手忙脚乱去抓, 那雪团似的猫儿摇晃着肥硕的身体,几个跳跃便上了房梁, 得意地在房梁上甩着尾巴。
太监们提着衣摆在下头干着急:“哎呦, 我的祖宗诶!”
刚要传梯子, 那猫儿突然浑身炸毛,脖子上的金铃铛发出刺耳的乱响。
“喵——”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白猫突然自房梁上直挺挺地坠落,砸在地上浑身抽搐,最后吐出一滩黑血来, 便再也没了声息。
“铮——”随着白猫的坠落琴弦应声而断。
苏闻微微垂眸,有些心疼跟随自己多年的琴。
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舍不得琴弦套不着狼,舍不得白猫替死,死的就是秦贵妃了。
这突然的一幕惊呆了大殿上的所有人,大殿内一片死寂。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姒沐,他连忙招呼愣住的太监:“都愣着做什么?白猫中毒了,快传太医来验一验。”
给皇帝淬毒不是一件小事,太医们诚惶诚恐地挨个验了一遍,最后锁定在打翻的食盒上。
太医院首辅江太医跪在殿中央,官袍背后已经湿三层,殿内可全都是皇帝的儿女们,食盒必然也出自他们。
若不说,没办法和皇帝交差。
若说了,得罪了哪个都是小命不保。
一颗脑袋架在脖子上,江太医心一横道:“陛下,这食盒里的桃花酥——”
“有毒!”
皇帝一拂衣袖,问一旁伺候的太监道:“这食盒是哪里来的?”
老太监跟了皇帝许多年,此时也趴在地上吓尿了:“是、是、是……长乐公主府上送来的!”
“胡说!”姒念从人群中站出来,指着那食盒道:“这食盒是本宫亲自带出来的,来之前本宫也是吃了的,怎的到了这大殿之上就淬了毒呢?”
苏闻从阴影中出来,俯身跪在中央:“奴给长乐殿下作证,来时的路上殿下嘴馋,偷吃了一块桃花酥,下车时嘴角还残留着桃酥渣,是进门的公公瞧见了提醒的。”
“父皇明鉴。”姒沐也跨步上前,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长乐自幼最得父皇疼爱,此番疼爱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是难得,何况是在天子之家,就算是再无心之人,也必不会想到毒杀生父的。”
说着,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跪伏在一旁的苏闻。
“儿臣进门便将食盒摆在那儿了,这期间殿内来来往往之人繁多,定是谁有心要嫁祸儿臣。”姒念也跪在地上,指着殿内的人:“这大殿之人谁都有可能。”
“福公公,咳咳——”皇帝眼眸咳出清泪来,手指指着首领太监微微颤抖:“你倒是说说,这期间谁动了这食盒,莫要告诉朕你不知道,咳咳。”
被点名的福公公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旋即一个头磕在地上:“回陛下,无人。”
皇帝不解:“怎会无人?”
“确实无人。”福公公欲哭无泪:“饭菜早在长乐殿下来之前就已经摆好,陛下坐席又处于高位,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上去,老奴、老奴怎会未见……”
这便怪了,食盒只经过了长乐的手,若无她人经手又怎会……
“皇妹,父皇待你如此好,你怎能……”大殿下佯装惋惜,兀自叹了口气:“糊涂啊——”
世子林勋见状,也退后了几步,似是要跟姒念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一时间殿内,人人皆惶恐自危。
皇帝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是长乐淬的毒,他抬手道:“查,给朕好好的查。”
就目前的所有证据,全都指向长乐公主,她一时无可辩驳。
“还有一人可以。”
苏闻的声音如寒风扫落叶,他缓缓直起脊背:“贵妃娘娘,也有机会下毒。”
“放肆!”看了许久戏的秦贵妃,没想到一口大锅扣到了自己头上,猛地拍案而起:“你一个卑贱的奴才,也敢污蔑本宫?”
苏闻不卑不亢继续道:“奴不敢污蔑贵妃娘娘,但除了长乐殿下,在场只有贵妃娘娘有机会触碰食盒,奴只是提出合理怀疑——”
秦贵妃突然抓起鎏金案上的酒壶朝苏闻扔去,酒壶在半空中散开,浇了苏闻一身的玉液琼浆。
“本宫看你是活腻了!”她凤眸圆睁,指着苏闻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来人,把这污蔑主子的贱奴拖出去打死——”
“我看谁敢?”姒念双膝曲行,挡在了苏闻身前:“他只是护主,替本宫讨了几句公道话而已,谁敢动他,本宫就算是死也要拉他做垫背的。”
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不敢动。
“好个忠仆救主,你们——”秦贵妃突然冷笑:“你们,一起合起伙来陷害本宫。”
方才还看热闹的大皇子,此时也反应过来,跪在地上求饶:“父皇明鉴,母妃侍奉您二十余载,若真想下毒,怎会选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若是栽赃嫁祸呢?”苏闻冷冷打断道。
大殿下冷哼:“胡扯,这么浅显的手段……”
“若是奴才今日不在这殿上,长乐殿下便已然蒙冤,这手段还浅显吗?”苏闻的话步步紧逼,让秦贵妃母子毫无反驳的余地。
“好,好,好。”大殿下被气笑了,甚至想给苏闻拍巴掌:“我说为何长乐偏要带你来参演,原来在这儿等着本王呢?”
大殿下匍匐在地,屈膝向前,最后扒在龙椅的台阶之上:“父皇!这奴才是太子心腹,他、分明眼红儿臣重获兵权,挑拨离间……”
“奴才所言皆是秦贵妃之事,于大殿下兵权何关?”苏闻的声音清清冷冷,仿佛是域外之音。
秦贵妃也顺势跪了下来,抱着皇帝的腿,哭哭啼啼:“陛下,臣妾伴君多年,陛下当知道臣妾心性纯良,绝不会做出这等有悖德行之事,臣妾若真有此心,当天打雷劈。”
姒念眼见苏闻一对二,也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比秦贵妃还娇滴滴三分:“父皇,儿臣自幼丧母,是长在父皇膝下,父皇您亲自教导儿臣,百行孝为先,儿臣一直谨记父皇教诲,若有半点毒害父皇之心,儿臣愿意以身死谢罪。”
确实没有毒害父皇的心思,只不过是做个局陷害秦贵妃而已。
比撒娇耍赖,姒念就不可能输给任何人!
“父皇——”姒念哭的梨花带雨,一声父皇叫的人肝肠寸断:“儿臣八岁那年,不幸染上了天花,是您抱着儿臣三天三夜……”
纵然老皇帝再狠的心,也不得不软了下来。
他颤抖着身子走下台阶,就要去将姒念扶起来,大殿下眼见己方要输,又侧身爬了几步,以身体挡在姒念前面:“父皇,儿臣虽未长再您膝下,却是戍边十余载,儿臣愿以所获战功力保母妃清白。”
皇帝看看手心手背皆是肉。
此时,大殿下回头冷眼看着苏闻道:“是非黑白,全凭先生一张嘴?”
苏闻并没准备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不会拿。
他要把这个案子做成悬案,并不是真的想要了秦贵妃的命。
“那白猫一直养在殿中,怎么就好巧不巧的偷跑出来?”苏闻指着白猫的尸体,调理清楚地道:“又好巧不巧地打翻了长乐的食盒,吃了那桃花酥,若说无人引导,奴才第一个不信。”
一句句话掷地有声,早就在苏闻的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本宫……”秦贵妃一时语塞:“本宫为何要这样做?”
“嫁祸给长乐殿下,让殿下不能和晋王世子联姻,让太子痛失晋王的兵权助力,桩桩件件皆可作为理由。”
“放肆!大胆奴才,也敢指摘皇权之事?”秦贵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若是眼神能杀人,苏闻现在早死八百个来回了。
苏闻一个头磕在地上,“奴才妄言,但奴不能眼见长乐殿下蒙受不白之冤。”
殿上七嘴八舌地辩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一时分辨不清谁对谁错。
“够了!”老皇帝扶着梁柱,头痛欲裂:“传朕命令,长乐禁足公主府,秦贵妃禁足沉香阁,没朕旨意不得外出。”
“让大理寺奉命,彻查此案!”
皇帝一挥手,“都……咳咳,退下吧。”
说罢,转身又见苍老。
第40章 第 40 章 小气鬼,我连做梦都做不……
此案, 注定是桩不得解的悬案。
所有的事情都在苏闻的设计之中,天衣无缝。
经手的这两人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按理来说都不会淬毒, 但换个思路想想, 若为了其他更亲近的人,又皆有可能。
绕了一大圈, 不过是让秦贵妃去冷宫里走一遭。
只要分开了皇帝和秦贵妃,宫里的危机就算是解了, 唯独牺牲了一只白猫,和一把上好的琴弦。
这在权谋文里,已经是最小的牺牲了。
至于长乐公主,她本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 自萧云逆走后, 这种情况就越发严重了, 几乎日日闷在府邸里, 禁不禁足于她而言并无差别。
就算是出门散心,只要稍微稍微乔装一下, 再有苏闻和朱武位的掩护, 便没有可能传进宫中。
事情虽办妥了,但是姒沐却一脸的闷闷不乐。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个劲儿的倒茶, 茶水溢出杯口蜿蜒成河, 浸透了苏闻随手搁置的琴谱。
“六殿下是打算把奴这屋子淹了吗?”苏闻斜靠在窗户边, 指尖抚弄他的断弦琴。
姒沐这才猛然回神,连忙把茶壶放了回去,看着桌上的一滩水,不服气道:“不就倒了点水么,还能冲了你这破庙不成?”
“我的琴谱。”苏闻用下巴指了指打湿的琴谱。
姒沐连忙从水里捞出来, 对着月光瞧了又瞧,墨迹已经在纸张上晕开了一片,许多地方已经看不真切了。
“明日,我命人再寻了新的给你。”
“无妨。”苏闻转头望向窗外。
又是这两个字,姒沐惯常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他就像一个物欲很低的人,对什么东西都所求不多,丢了坏了毁了都无妨。
新得的琴谱毁了,无妨。
陪了他十年的琴弦断了,无妨。
就算为了不相干的人即使丢了自己的命,无妨。
是不是……
他就算哪天娶了亲,成了家,是不是于他而言也是无妨?
微风透过半掩的窗户吹进来,吹乱了苏闻的散落的鬓角,他也懒得去理,他就像一只倦怠的白鹤,倚在窗前打盹儿。
姒沐伸手帮他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白鹤好似从小憩中醒来,慵懒地睁开双眸,眉目含笑问他:“自晚宴回来,殿下便一直闷闷不乐?可是心中有事?”
姒沐指尖一顿,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浅笑摇头。
苏闻半阖着双眼,似闭未闭:“是婚事已经定了吗?”
“没有。”姒沐依旧摇头。
苏闻裹紧身抱着的琴,脑袋靠在窗棂上,像是睡梦中的呓语:“那是……几日未见婉儿姑娘,魂牵梦萦?”
“不要猜了。”姒沐神色略显疲惫,颓然地坐在他对面。
苏闻只觉得男人的心思也很难懂,索性识相地闭上了嘴,继续他还未沉浸的美梦。
姒沐伸出一根手指,抚摸了下断弦:“还能修好吗?”
苏闻似在睡梦中摇头,“修不上了,此弦名唤冰蚕丝弦,生于极寒之地,黄金难买。”
“只是难得,我命人去寻——”
“不必了。”苏闻放下断琴,目光中似是有了决断:“一把琴而已,无妨。公主府里还有许多更名贵的,我改天去重新挑一把就是了。”
“这把琴……”姒沐复又摸了摸上面的雕花,道:“可是你十年前过府时,我赏你那把吧?”
“嗯。”苏闻眉目淡淡的。
姒沐不懂琴,算不得苏闻的知音,当初也只是搬空了库房,叫苏闻自己挑一把合心意的。
如此想想,他还挺随意的。
名不名贵他自是不懂,但长乐府上必然有很多比这把更名贵的琴,只是苏闻都不曾换过,一用便是十年。
琴若如人,至少苏闻是念旧的。
摸着琴的手似乎被什么烫了一下,姒沐突然收回手指,眉目间似乎有散不开的愁云:“老听你在宫宴上抚琴,却从未没听你单独给我抚过。”
苏闻慢慢睁开眼睛,慵懒的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待改日换了新琴,抚来给殿下听。”
“只可惜,不是这把……”
“矫情!”苏闻似是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整个眉眼都笑开了:“琴都是好琴,以殿下的鉴赏水准,听得出来差别吗?”
“我听的是琴吗?我……”姒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听的是睹物思人。”
听着怎么像内院里的小娘子,日日盼着玩野了的夫婿,能偶尔回家瞧上自己一眼?
苏闻突然伸手抚摸他的脸:“人不就在这里么,六殿下睹物思人——”
“莫不是思的是别人家的小娘子?”说着,苏闻便像猫儿般爬上了姒沐的身,胸膛相贴的一瞬,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姒沐的耳尖上:“是不是近来没有睡好,都会胡思乱想了。”
姒沐从上到下便开始燥热,不得不感慨:这世界上,怎会有这样的尤物?直教人半点都沾不得?沾了便心底发痒,便想要欲求更多?
他双手一拢,拖着苏闻的双腿将人抱了起来:“是没睡好,还不是没人给我睡。”
天光照进暖阁,洒在床上两个不知羞的男人身上。
苏闻若是肯狐媚起来,定然是个能“烽火戏诸侯”的祸水,不过他时常体力不济,大概也就能戏弄半个君王吧,然后便哼唧唧的被戏弄了。
从天光大亮,一直到暮色沉沉,一整个好时光全都搭在了床上。
苏闻累得半个手指都不想动,抬着沉重的眼皮看姒沐,他还能乐颠颠地沏一杯茶,果然是文绉绉的书生打不过习武的武生。
姒沐只随意拽了一个短衣系在腰间,一整个赤裸的背影落在苏闻的眼睛里,他看得有些入迷了,只是不知道如此好看的场景还能有幸看上几次?
他曾经在原著中描绘了一场前无古人的婚礼,是在老皇帝自觉身体不济后,给自己的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一起举行了大婚礼。
虽然在他全力以赴地改剧本的情况下,时间线已经开始错乱了,但事情还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着。
或许用不了多久,姒沐便不会再属于他了。
“要喝茶吗?”姒沐煮好了茶便回头问他。
苏闻点点头,没什么力气的起身。
从最初他选上姒沐,不过存的是相互利用的心思,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倒是始料未及的。
接过姒沐递过来的热茶,苏闻自顾自笑了,这或许就是……
做的久了,人总是会产生感情的。
就像用久了的琴,断了总还是会舍不得的。
姒沐见他一个人坐那傻乐,也跟着乐:“笑什么呢?有这么好笑?”
苏闻收回思绪,道:“我在笑,陛下为何还不下旨将你嫁出去,免得日日赖在我这里不走。”
他眼见姒沐的动作顿了下,又迅速恢复地如常,凑过来坐在他身边,道:“你就说,把我气死有什么好处?又不能作为我的遗孀,继承我的遗产。”
“嗯,是个好主意。”苏闻佯装若有所思道:“可惜,南靖素来没有娶男妃的习惯,不如……”
苏闻轻轻抿了一口茶:“不如,你当个皇帝坐坐,一道圣旨改了这规则?”
“咳咳咳……”姒沐一口水呛出眼泪来,咳了半晌眼前才清明:“你就死了那条心吧,这天底下或许可以有男妃,却容不下一个男后,你还是继承不了我的遗产。”
苏闻盯着他的脸看半晌,在确认他似乎真的在很认真思考这件事后,一口闷了手中的半盏茶,塞回姒沐手中。
然后一翻身躺下了,将后背留给了姒沐。
姒沐虽在音乐上算不得他的知音,但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很容易就跟上他的所思所想,皱起眉头道:“小气鬼,你就当我是做梦想一想,都不行吗?”
苏闻一蒙被,声音在被子里温吐吐的道:“以后殿下少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以后成了婚,便好好过日子去,少来奴才这里讨人嫌。”
“苏闻,”姒沐将两个杯子放回去,看着床里的人叹了口气道:“你总还是不能理解我,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天底下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你,有太多的事不能随心意。”
想娶的人不能娶,不想要的人,反而会塞过来一大把。
姒沐吹灭了烛火,就着昏暗的月光上了床,从背后抱住了床里的人儿。
今朝有酒今朝醉!
以前他总是不能理解苏闻的这句话,现在却也想只醉今朝。
他总回避着去说父皇的赐婚,也不愿意拿大好的时光和苏闻拌嘴,毕竟一个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一个是赐婚的旨意悬在头顶上。
明日的事情未卜,便只能贪恋今朝的一夕。
直到身后的人鼾声响起,苏闻才复又睁开眼睛,他缓缓转过身,指尖轻轻划过姒沐俊朗的面容。
好看!
跟话本里的纸片人一样好看!
当初选上姒沐,也难说是不是贪恋了他的美色。
这么好看的颜值,确实不应该当皇帝,该去当一个戏子,肯定能红遍大江南北。
然后苏闻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
姒沐说的没错,当了皇帝不自由,可是……
人总要先保住命,然后才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