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命人将男人临死前写的那封信已经送到了驻扎在山脚的军营中后, 谢红叶又下令,让山上的人将所有的食物都整理出来,并打包好行李。
这是为什么?
在谢红叶的命令脱口之际, 有人问道。
谢红叶背对着众人,她的眼前是高高矮矮的布满了枯枝和黄叶的山头,光是站在这里, 就能预料到即将到来的冬天是多么寒冷。
每年都有伙伴永远地留在冬天。
“这山一定会烧起来的。”
谢红叶转过身, 她的视线扫过听了这句话后或是悲伤或是惊讶的众人:“我们需要在山火烧上来之前, 离开这里。”
短暂的沉寂之后, 吵闹声轰然响起,若不是苻成质问的声音压过众人,只怕脚下立住的山头都会被这吵闹声掀翻:“寨主, 那昨天为什么要杀掉那个男人?若是没有杀了他, 我们也不用担心山火会烧起来。”
这句质问是所有人此刻的心声。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那个男人?
若是没有杀掉那个男人,她们就不需要担心她们唯一的容身之处会被破坏。
苻成看着谢红叶,所有人都看着谢红叶, 世间的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她们静静地听着,等待着谢红叶接下来的话, 生怕一个没留神, 就会漏掉什么关键的字眼。
质问的话是苻成说出来的, 可她眼中盛着的期待却远远大于质问, 其余人也是如此, 她们对谢红叶有着难以除去、固若磐石的信任。
她们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是谢红叶之功。
这也是苻成昨日对谢红叶妥协了的原因, 谢红叶常在怀中把玩着的那把小刀的刀尖, 从来都没有对准她们的脖颈。
这些期待好像被丢进了一个大锅里, 锅下面燃烧着精心挑选出来的柴火,将里面的期待被煮得滚烫。热气升腾到了谢红叶脸上,烫得谢红叶的眼睛不得不躲闪了一下。
但——
谢红叶不后悔昨日用计策试探她们,她不怀疑这些人对她的信任。在她心中,信任和服从是两码事。
“这山一定会烧起来的。”
谢红叶将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面色严肃,视线落到谁身上时,谁脸上就褪去了颜色,像是脚下踩着的白霜,在太阳下也不愿融化。
谢红叶没有停顿:“以往我们可以安心歇在这里,就是笃定朝廷那帮杂种不会放火烧山。我们都清楚,若是放火烧山,必会影响到村子里的百姓们,运气好点可以保住房屋,但靠山吃山的他们来年如何能活下去?”
“可朝廷那帮杂种还真打算放火烧山了,他们打不过就放火烧山,不顾山下百姓的死活,说明他们烧山主意已定。就算把他们所有人都绑上山来,朝廷那边还是会派人过来,像打猎时钻进裤腿里的蚂蚁,怎么捉都捉不完,他们还是会选择烧山。”
“朝廷那是帮什么东西,你们难道不清楚?苻成你说,当初若不是奸诈小人贪图你家钱财,又试图对你不轨,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又怎么会跑到这山上来吃苦受罪?还有你,你被污蔑杀死婆母,而那些狗官不加审讯就判了你死刑。”
被谢红叶点到名字的人都露出了愤怒之色。
苻成前不久从树上摔下来,落到板栗刺堆中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在这个时候,那些没有完全拔除的刺仿佛钻进了她的眼睛,令她眼眶生红。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若不是那些贪婪的恶鬼,她哪里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苻成抬高声音,试图掩盖喉间的沙哑,“寨主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见着山上最有威望的两个人此刻达成一心,其余人也不再执着:“寨主,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都听你的。”
“……”
在谢红叶的注视中,嘈杂声逐渐低了下去,天地间只有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回荡着:“既然天地间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处,那我们就给自己挣一块可以容身的土地!”
衣服包裹着一具具身体,应和着风猎猎作响;一双双鞋子立于布着白霜的地面,能窥到鞋子主人冻得通红的脚腕。
天下之大,却没有这些鞋子的立足之地,也没有鞋子主人的容身之处。
既然如此,那她们就为自己挣一片可以容身的天下!
食物收拾得很快,只是一些风干的菜、熏肉和干果,这是她们为冬天准备的一半口粮。剩下的一半,是在山林间捕捉野兽,用它们的肉烧上一锅热乎乎的汤。
衣服不需要收拾,深秋与冬天的温度无异,她们早早地将所有衣服裹在了身上以躲避寒冷。
唯一不舍的是居住的地方。
居住的地方是谢红叶从一堆假和尚手中抢来的寺庙,由于地势不平,它低矮又小,塞了几座泥像就将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自谢红叶接手后,里面的泥像全被挪了出来,丢掷在山林间,如今已经生了青苔。空出来的地方铺着木板,木板之上是厚厚的稻草,最上面铺着泛黄的被褥,这是她们秋冬时睡觉的地方。
她们一个挨着一个,靠彼此的热量还有屋子中央摆放着的彻夜不熄的炉子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一年之中,她们最讨厌和最喜欢的时候都是冬天。
冬天她们可以停下一年的劳作,在火堆前烘烤身子的同时嘲笑谁刚刚猎着了一只还没成年的兔,只得无奈放走,又细数谁去年砍到的柴火最少,并辨认火堆里的木头都是谁砍的。
谁去抢东西时被院子里养的大鹅和公鸡追赶得四处跑,谁去偷蜂蜜的时候被蛰得满头包,谁在杀人前突然心慈手软,结果自己差点被抓。
然后趁着大笑的间隙,将长了虫子的干果塞进别人的嘴里,比拼谁的酒量高。
趁着夜色,一行人开始下山,谢红叶走在最前方,身后黑压压的跟着将近一百人。或许是身上负着重物的原因,今天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
有人时不时地回头看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的山头,那个地方虽不起眼,但很温暖,是她们曾在这世间唯一的立足之地。
现在她们却不得不离开这里,跟随谢红叶的脚步,去寻找另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谢红叶从下定决心到开始实施的时间只隔了一天,速度快到九湘有些头晕目眩,她问:“现在下山要去哪里?”
谢红叶看起来不像是冲动行事的人。
谢红叶心中确实有所计划:“山脚有一个道观,我们今天去那里歇脚。昨日上山来对我报信的人,就是那个道观里面的。说是道观,但我们都知道,那里其实是一个收容女子的地方,只不过那里面的女子和观音山上的女子不同,她们没有被官府通缉。”
也就是说,这两个地方都是开辟出来的,用来庇护女子的地方。只是一个在山脚,以道观为营;一个在山头,以土匪为名。
这让九湘想起了王清莞,王清莞创建了一个仅供女子交流的网,而谢红叶创建了一个仅供女子容身的地方。
九湘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身后,负着行李的她们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农妇: “她们能犯什么事,居然会被官府通缉?”
九湘想到谢红叶之前提到的苻成的过往:“都是像苻成那样,被污蔑过吗?”
“她们都是被长期欺压却找不到一个公道的人。”
谁不是呢?
谢红叶的眼中浸了月光。
女子为屠户,就会因为阴气重而畜牲的魂魄久久不散,带来灾祸?这分明是一些小人故意说的,不过是为了从她手中抢过生意。
但她能到什么地方讨一个理儿?
官府中人只会挺着他装着油脂的大肚子,用从白花花的肉中挤出来的嘴说:“本官以为,自古至今,还没有女人当屠户的。”
谢红叶没有继续回答九湘的问题:“我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处道观,观中主持和我认识了几十年,她待观中人虽然严厉,实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都会接济我们。”
主持会不会帮自己,谢红叶心中也没有底,所以她没有命人提前告知对方。打的是对方如果不同意,她也要逼对方不得不帮她的主意。
谢红叶面上不显:“我若是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对方,她未必不会帮我。”
道观位于山脚,但不是观音山的山脚,这意味着山火在烧起来之后,一时半会儿不会蔓延到此处。它位于镇子和村落的中间,人流还算密集,在山火烧起来之后,谢红叶有足够的时间撺掇不明就里的百姓跟着她一起反抗那些官兵们。
道观是必去之地。
通过小道到了山脚,又避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附近。谢红叶突然停了下来,眼也不眨地看向道观所在的地方。
只见道观外灯火通明,黑压压的全是攒动的人头,吵嚷的声浪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声浪跨过杂草,迈过灰石,在白霜般的月光中传到了谢红叶耳中。当谢红叶将常用的那把小刀从怀中掏出来时,空气中顿时出现了一股若有若无地腥甜味儿。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谢红叶,仿佛只要谢红叶一声令下,她们就会原地变身为野兽,将发出声浪的人全都压在身下。
九湘率先走了过去,步伐越来越快,被月光照亮的双眼中布满了和谢红叶如出一辙的警惕——
那些声音全是男人发出的。
第32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九湘对道观的了解都是从谢红叶那里获得的, 尽管少到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道观,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座道观如谢红叶掌控的观音山一样, 全都是由女子组成的。
在这样一个连香客都是女子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男人,甚至是一群声音中都带着不善的男人?
眨眼间九湘就到了近前,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是跑过来的还是凭空出现的, 总之她到了道观附近, 正位于热闹的最中央。
道观的门紧紧闭着, 愤怒的人群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上拿着锄头或是其它农具,挥舞的同时还喊着口号。
“把人还给我们。”
一声比一声大, 地面也随之微微震颤着, 这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道观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劈成两半。
九湘钻进了道观内,道观内仿佛是另一片天地,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这里一片寂静, 寂静地有些可怕。九湘没有多加停留,她穿过庭院, 路过满头黄叶的高大银杏, 踏上石阶, 在微弱的火光指引下来到了正殿。
正殿中摆放着几座神像, 铜皮制作的五官在烛火中反着光, 落入眼里是模糊的一片。神像的身上裹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在烛火的照射下显得更为古朴老旧, 却无半分破败感, 显然, 这里的主人将这些神像照顾得很好。
九湘的视线在殿中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最大神像前的灰色人影上。
她一头白发,灰色道袍,端正地坐在蒲团上。双手搁在膝上,浮尘卡在腕间,神色宁静,面目慈和,双眼微闭,嘴中不知念着什么。
冷风吹起,燃尽了的檀香在九湘鼻尖徘徊,也唤醒了白发主持的一双带着厉光的眼。这双眼睛睁开之后,白发主持身上的气势陡然大变,不再是闭眼时的慈和。
“杜衡若,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她问。
在白发主持的身前,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的人,最前面的一个小姑娘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闻言她抬起头,看向白发主持:“之前衡若说……说自愿投身万华观……侍奉在主持身前。不管是何人……何人找我,衡若都不会离开。”
白发主持紧紧盯着眼前的小姑娘,声音不怒而威:“那你如今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主持——”
小姑娘的所有力量仿佛被这句话夺走了,身体一软,趴在了地面上,幸好还有一点力气,才使得她的头颅也没能低下去。
“村子里的人如今都守在门口,一副我不出去就不罢休的模样,他们人多势重,衡若担心……担心这万华观会因为我的原因而……”
“主持息怒,是衡若不肖,此后怕是不能再侍奉您老人家了。”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泪眼朦胧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着九湘所在的方向走来。
她不敢看师姐妹们或是惋惜和不舍的脸,更不敢看白发主持那张烛火也无法使她变得温和的脸。
眼见着此人要跟她迎面撞上,白发主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准许你离开了吗?”
名为杜衡若的女子停下身,她扶着一扇门框,回头望去。
“昔日你入我万华观时我就说过,来,当然可以来;去,也当然可以去。但去有一个条件,你是不是忘了?”
白发主持语气冰冷:“不管是什么原因,能离开万华观的只有尸体。”
杜衡若低下头,笑得苍凉,“主持待我恩重如山,要我这一条命,衡若怎么会有二话。只是……村中人都守在门口,本就是要将我活生生地带走好嫁人,若是我没了性命,损了他们的利益,只怕这观也很难保住。”
“主持,请恕我不能履行诺言。”
“站住!”
只见跪在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将杜衡若围在中央,旁边响起的是白发主持不带感情的声音:“我说过了,要走,只有尸体能走。”
“留下来,还是一意孤行地离开,你自己选。”
白发主持一双闪着厉光的眼睛扫过众人,“我当初既然敢收下你们,就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你们。但入了我白石礼的观,还想从这里出去的人,只能是死人。”
这一番话不止是说给杜衡若听的。
她逼问杜衡若:“衡若,你是希望我护住你,还是希望我把你的尸体交给你的父母?”
旁边也有人劝道:“衡若师妹,你还是听主持的吧。既然已经逃出虎口,又何必再回去呢?”
“可我——”杜衡若掩面,失声道:“我会害了大家的。”
“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就是啊,我们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一个声音在此时破空传来,尽是嘲笑:“多年不见,你们万华观还是一副缠缠绵绵的德行。白石礼,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谢红叶!
九湘循声看去,果然是谢红叶。
只见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正殿檐下的栏杆上,手上转着一把小刀,三两下就把一张写着字的纸变成了雪花状。
白石礼也不恼:“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明明半个时辰前才命人把信送出去,按照以往的时间,送信人应该连去观音山顶的一半路都没走到。
谢红叶掸掸衣服上的雪花,走进了正殿,十分熟稔地在白石礼身边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
她将自己这次前来的目的掩下,以一副老友的语气道:“猜到你出了事,这不是赶紧来援助了吗?你这次又哄骗了哪家的小姑娘,我看门口的仗势可不小。”
自谢红叶出现后,白石礼的身体微不可闻地放松了许多,“我万华观又不是你观音山,何来哄骗一说?既然你来了,这件事就按照老规矩办。”
老规矩就是,白石礼将那些有心逃离家的女子收容在此处,等家里召集人来闹的时候,由谢红叶伪装成盗匪,不,本色出演,将那群人威逼利诱走,或是杀掉。
白石礼重新闭上眼睛:“我们万华观的粮食可不是好吃的。”
果然,一如既往地狡诈。
谢红叶站了起来,“我到这里来不就是报你的粮食恩情的吗?”谢红叶看了九湘一眼,颇有深意地白石礼道:“不过提前说好,这一次人太多了,必须得管我们观音山人三天的饭。”
说完,谢红叶站起来走出殿外,路过杜衡若时,她停下脚步:“你年纪越大越心慈手软了,我记得当初,你根本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
当初有一个进了万华观又后悔了的人,白石礼根本没给她求饶的机会。
这句话换来了白石礼的冷淡回应:“与你无关。”
九湘一头雾水,憋着一肚子话跟在谢红叶身后离开了这里,翻过结实的院墙,在杂草堆中走了一段路,这才重新看到火光,此处是万华观的正门。
谢红叶带来的人和这些讨要杜衡若的人呈对峙状,谁也不让谁。
对方叫嚣道:“我说你们这些娘们,还不如赶紧回家给你们丈夫烧烧洗脚水,别在外边耽误别人的事儿。”
“我知道你,”谢红叶没在,稳大局的人是苻成,“你知道你爹,你爹过世的时候我还去祭拜过。”
苻成看起来不像个土匪,倒像是个游走江湖的豪侠,因此她话一出口,对方就有些不好意思,以为苻成是真的去祭拜过。
谁知。
苻成道:“你爹离世的那天一点都不安然,尸体在院中停了三天也抽搐了三天,无奈之下只能用石头压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不肖子。你还不赶紧跪下来给你爹磕几个响头让你爹好投胎转世,避免再次堕入畜牲道。”
苻成眉眼烈烈,口中的话却和外表截然相反。
“看到你头顶的那颗星星了吗?是你爹死了后形成的。如果你不赶紧磕头,你爹就一直看着你。你爹生前就是畜牲,他不想死后再次转生为畜生,继续生个小畜生。”
在苻成不间断的声音中,对方一句“可是我爹还没死呢”哽在了喉咙口。
“你——”对方实在是怒极,他手指着苻成就要冲上前:“有本事你再说一遍,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在我面前说话?”
“都在说什么呢?”
就在二人即将动手的时候,谢红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一个小小的万华观怎么这么多人,既然来了,那就留些什么东西吧。主动把身上值钱东西献给我的,不杀。”
谢红叶现身之后,对方的气焰顿时低了下去。谢红叶的话固然有杀伤力,但远远比不过谢红叶本人的杀伤力。
谁没听说过谢红叶的大名?
有人被谢红叶所震慑,也有人完全不服气:“谢红叶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年纪,老成什么样了,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年前无人能挡的时候呢?”
“就是,一把年纪了都,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你年纪大。”
“所以你们村子里没人活到我们寨主这个年岁吗?”苻成在一旁摇摇头, “真可怜,都是早亡命啊,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这才损了阳寿。”
九湘暗中叹服。
“亏心事哪有你们做……”
最后几个字是什么没有人听清,在他说话之初,谢红叶手上的小刀就飞了出去,和她第一次将刀子丢进山羊的脖子一样。
同行的人想冲上来找谢红叶报仇却被死死拉着,只能在原地不甘咆哮。
“谢寨主别来无恙。”
有一老者站了出来,语气软和,丝毫不愤怒于谢红叶刚才的狠辣:“我们无意与谢寨主作对,只是今日必须要向这万华观讨一人。”
语气中有意无意地对谢红叶带了几分埋怨,“谢寨主出世之后,我们村子里的女人越来越少,这本也没什么,可是又突然冒出来一个万华观。它广征年轻女弟子,霸道得要命,还不准家人来讨。以往我尊敬这里是道家圣人之地,不敢贸然打扰,可是如今我们村子里的女人越来越少,我们的好儿郎无法成婚,养育后代,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村子迟早要消亡。”
“我们必须得制止这种事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九湘在一旁对谢红叶插嘴道:“无法成婚不成婚就行了,怎么,没了女人他们活不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谢红叶也问。
“这与谢寨主确实没有关系,但老朽今日在此,希望谢寨主能够助我等一臂之力。谢寨主居于观音山顶,如今又马上到了冬天,日子难过,哪里比得上这座道观舒服。”
谢红叶来了兴趣:“你继续说。”
那人接着说:“不如你我联手,将这座道观拿下。道观中的一切金银财宝我们都不要,全部归于谢寨主,但所有女人都归我们村寨。”
谢红叶带领观音山的人迁到此处,不仅是看中了万华观的地理位置,还有白石礼多年来积累的金银财宝。
白石礼坐在金窝里,又跟狐狸一样狡猾,吃她几粒米就得给她当打手,还当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哪里会将金银财宝拱手送给她?不如直接上手抢。
而且白石礼收容的那些女子她可一个都看不上,一个个柔柔弱弱的,哪像她的人,各个能跑能跳能杀人放火。真打算起事的话,这些人只会拖她的后腿,现在有人要再好不过,省的她将来头疼。
对方这个提议戳中了谢红叶的隐秘心思,她眼睛半眯,赞同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第33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九湘可不会认为谢红叶真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挺会敲算盘的,你们待在山顶饶是朝廷派来的人都束手无策。若是待在这处道观,朝廷的人三两下就可以把你们解决掉。”
“一石二鸟之计, 真是狡诈。”
既除去了这处道观,又解决了谢红叶——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村子里的女人会跑到这两处地方,他们的村子就可以繁衍下去了。
见谢红叶眉间隐隐有了松动之意, 老者进一步引诱道:“谢寨主觉得这个主意如何?如果不满意的话, 我们可以继续商量。”
谢红叶不知何时将常用的那把小刀从死人的伤口上拿了回来, 这把刀正是谢红叶第一次杀牲畜时用的那把小刀。因为多年来不断的打磨, 刀身变得异常轻薄,只比蝉翼厚上一层。
此刻它被谢红叶把玩着,不少人都暗中退得距离谢红叶远了些, 生怕那把刀从谢红叶的手上飞出来。
“确实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们观音山人这么多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没有人比谢红叶更清楚。她们大多数人能活到现在,仅仅依靠武功是无法自保的,正如九湘所说,她们凭的是险要的地势。
离开了地势的保护, 她们会在这里安安稳稳一辈子吗?
“谢寨主,请讲。”
“最不满意的地方——”
谢红叶的刀突然脱离了掌心, 惨叫声之后, 就是谢红叶冷然的声音:“就是你们了。”
她确实很心动白石礼那只老狐狸的金窝, 可是, 她更受不了旁人对她的算计。
“你们也配跟我谈合作?”
苻成得到信号, 挽起袖子, 飞一般地窜了出去:“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脸, 居然跟我们谈合作?”
话音刚落, 一道属于骨骼断裂的咔擦声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中。
这道声音撕碎了伪装出来的和谐场面, 短暂的沉默之后,原本对峙着的两拨人在月色下混在一起,血液的味道在空气中愈发浓烈,声音由最开始的大声喊叫慢慢变得嘈杂,最终逐渐沉了下去,占据了所有人耳朵的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心跳声、血液在耳膜外的敲打声、还有几缕微不可闻地呻/吟声。
很快,呻/吟声被中断,取而代之的则是重物掉落地面的声音。
此后便是长长的寂静。
九湘杀不了人,但她可以帮着谢红叶给予这些一道重击。但很快,九湘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手的地方。
谢红叶带领的都是什么人啊。
她们此刻好像不再是人,而是虎狼熊豹,她们看中一个人就冲上去死死地咬着对方性命的喉管,哪怕身体收到了重击也不停止,直到看中的人失去性命为止,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人,往复循环。
不在乎身上多出来的伤口,只在乎自己看中的人死了没有,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
尽管如此,她们给九湘的感觉不是在杀人,而是一种对生的渴望。
仿佛他们活着,那她们就会死亡。
不知何时起,举在手中的火把没了亮光,万华观前的空地上变得漆黑,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是她们在交换自己身体状况的信息。
就在这时,九湘看见有人站了起来,在一具具身体中翻寻着什么,像是在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朦胧的月光里,九湘辨认出那是谢红叶的脸。
九湘走到谢红叶的身边:“你在找什么?”
谢红叶看起来没有受伤,她十分流畅地将一个人翻起来查看,然后再去翻另一个人寻找,“我第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是让山羊的脖子沾了血。那时我还小,但清楚地认识到,如果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得握着一把能让别人带血的刀。”
“九湘,”这是谢红叶第一次叫九湘的名字,“我在找我的刀。”
年幼时捅进山羊脖子中的那把刀。
其余人恢复过来候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翻着一具具身体,很快帮谢红叶找到了那把因为长期打磨,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的刀。
谢红叶擦了擦上面的血迹,重新揣回了怀里。
这把刀陪了她五十多年,早就变成了她的另一颗心脏。当心脏丢失时,谢红叶慌了神,仿佛这颗心脏也连接了血管,与她的生命息息相关。
做完这一切,谢红叶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万华观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行提着的灯笼的人鱼贯而出,照亮了地上乱七八糟躺着的人和渗入泥土中的鲜血,最后走出来的是白石礼。
白石礼看了谢红叶半晌,仿佛要将这个人的心思完全看穿:“我还以为你真要和别人达成合作,劫了我这小小的万华观。”
没等谢红叶说话,白石礼就吩咐观中人:“给她们包扎伤口,别让人死在我这里,否则有些人就得跟我闹了。”
提着灯笼的人在出来时就提着药箱,白石礼还没下命令的时候,她们就将药箱里药物拿了出来,为受了伤的人处理伤口。
眼前横七竖八地躺了近一百号人,血味浓郁,可她们面上却无半分惧色,平静地给谢红叶的人包扎着伤口,仿佛对这副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谢红叶冷峻的眼在四下扫了一圈,确定自己的人没有躺在地上站不起来时才放下心。她收拢视线,本不想杀了这些人的。
她打算起事,队伍中最需要这些不会思考的人,杀了他们会损耗自己将来的力量。可是,谢红叶更厌恶有人算计自己,哪怕这些人对她还有用处。
此时最感激谢红叶的人莫过于杜衡若,她并不在意死在谢红叶手上的人和她血脉相连。她走到谢红叶近前,想要给谢红叶包扎伤口。
谢红叶的伤口在胳膊上,不是很重,也不需要别人帮助她。
拒绝了杜衡若的好意,她从自己身上撕了块布料,随意地捆在伤口上面,并不在意包扎得是否得当,做完这一切后她看向白石礼,“你这儿什么时候开始治病救人了?”
“自古医道不分家。”
白石礼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高高地看着谢红叶,灰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有些偏白,变成了头发一样的颜色,衣角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随意的态度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更何况,若我万华观中人没有一个傍身之技,只怕你谢寨主手上的刀,可能也要解决掉我。”
深色的衣服和夜色融在了一起,九湘只能看到谢红叶的眼睛——细长的眼睛中一如既往地含着邪气,多了点平日里没有的凶光。
“白观主,我说你是不是担心过度了?若是受惊过度,可以去房间里面歇一歇,而不是在这里胡乱揣测旁人。”
谢红叶动了怒。
谢红叶选择起事,或许只是为了观音山上的人能在世间有一块立足之地。但长远一点来说,又何尝不是希望像她们一样的女子都有一块立足之地?
她也好,白石礼也好,都以薄弱的力量为她们创建了一块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又怎么会因为外人的挑拨,而杀了白石礼?一个与她交情不浅又做着同一件事的人?
还是为了可笑的钱财。
杜衡若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她生怕这两个人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于是对着观音山上的人说道:“你们大老远地从观音山上赶下来,又酣战一场,想必是累了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说罢使了个眼色,其她人也连忙扶着包扎好的病人往观内走去。
谢红叶却不动,白石礼也不动。
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除过九湘和不愿离去的杜衡若,以及地面上倒着的再也不能站起来的、想要把女人讨回去给他们传宗接代的人。
白石礼吩咐道:“衡若,你也进去。”显然是跟谢红叶有话要讲。
杜衡若眉宇间带着担忧,她看了一眼谢红叶和白石礼,最终还是遵从命令,进了观中,远远地看着白石礼,以及彻底被白石礼挡住身形的谢红叶。
“她们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感觉谢寨主动了怒,咱们主持好像也生气了?”杜衡若刚进去,就有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杜衡若摇摇头。
九湘听见白石礼语气郑重:“谢红叶,我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得好好回答我。”
“若今日镇守万华观的人不是我白石礼,你会不会跟那些人合作,杀了观中人,夺取金银财宝?”
九湘不知道白石礼为什么要这么问,谢红叶分明没有要与那些人争夺的意思。
是因为别人的挑拨而怀疑她?她没中招,白石礼反倒中招了,谢红叶气得想笑,白石礼难道是这么看她的吗?
“难道在白主持眼里,我是这么没有底线的人吗?”她视线直逼白石礼:“还是说,这个问题若是我反问白主持,难道会有完全相反的答案?”
她怎么可能会跟那种人合作?
“你必须记住今天这句话。”白石礼语气严肃, “你今日这么快赶来的原因,我想我在很久之前就猜出来了,也给你做了些准备。我这的人虽没有你的人武力高超,但她们的医术尚可,包扎捕兽夹造成的伤口或者是刀枪伤都绰绰有余,也能治个风寒小病。”
声音中的托付意味令旁观的九湘心头一震:“她们都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每一个我都当亲生孩子看待。谢红叶,你必须得好好对待她们。”
谢红叶感觉自己的思绪进入了一个十分杂乱的地方,这使她的思考不再顺畅,白石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白石礼怎么会……
第34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白石礼怎么会知道谢红叶的打算?
这个问题谢红叶一时间想不清楚, 和谢红叶认识不过三两天的九湘就更难从这些对话中找到合理的答案。
除非——
白石礼有先见之明。
白石礼丢下还没回过神的谢红叶,转身向观内走去,衣袍随风猎猎, 身形清瘦如柴,鹤发苍颜。仿佛一不留神,她便会乘风直起, 消失于日月星辰之间。
路过杜衡若时白石礼放缓了脚步, “自今日起, 观中大小事全都交由谢寨主处理, 无须向我汇报。”
杜衡若不明所以,但听闻白石礼语气郑重,前所未有, 忙应道:“是。”
见杜衡若应下, 白石礼点点头,直直走入正殿,绕过神像,迈过后门, 穿过庭院和池塘,进入自己的卧房, 盘腿歇在了蒲垫之上。
她闭着眼, 昔日清明的灵台此刻全被混沌占据。
良久之后, 她睁开眼, 缓缓吐了一口气, 眼中全无之前的迷茫。
在白石礼还是万华观一个小道士的时候就听说过土匪谢红叶的大名, 但真正认识谢红叶是在她成为观中主持之后, 那时候她的道观中收容了一个被通缉的犯人。
犯人的丈夫误食毒草, 一命呜呼, 犯人的婆家明知此事是意外所致,与犯人并无关系,却担忧他们重金聘来还未生育的新妇会再嫁他人,导致他们死去的儿子在地下孤苦伶仃,便一纸诉状,诬告犯人毒死丈夫。
县衙明知此事另有她情,却摁下不提,想从犯人身上勒索财物。
犯人家中贫寒,嫁人是为了给还未成婚的兄长换取换取聘礼,哪里有钱去贿赂别人?最终还是被下了死牢。后来已经被判死刑的她神奇地从大牢中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白石礼的万华观,想要寻求庇护。
律法以为,入教之人都怀揣善心,有悔过之念。因此入教之人不再追溯过往,且免除一切责罚。
可惜的是,这是昔日的律法。
今日的律法也有这一条,但这一条早就如其它律法条例一样被撕成碎片丢掷于地面任人践踏,装着律法的柜架早就空空如也,路过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面对着官兵的逼迫,白石礼无计可施。眼看着万华观也要被拖累的时候,谢红叶从天而降。
此时的谢红叶才三十来岁,年轻气盛,一脸桀骜,远没有如今的沉稳老道。她一出现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神仙遇见了难事,需要凡人来拯救,我这个凡人怎么能错过可以让神仙报恩的好事。”
谢红叶口口声声说是拯救神仙,可白石礼从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尊敬。
那时的白石礼的双眼还没有经过世事的浸淫,眼光也没有现在这么毒辣,只能眼看出谢红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那犯人就被谢红叶接到了观音山上,入寨子当了土匪,不管结果如何,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此时的白石礼和谢红叶也称不上多熟悉。
不久之后,那犯人觉得做土匪太不光明,又觉得谢红叶不准寨中人与男人往来的这条命令过于苛刻,便偷偷下山找到县衙,打算用寨主谢红叶给自己换一个无罪之身。
他们埋伏在谢红叶下山时的必经小道边,准备了弓箭,谢红叶察觉有异时已经晚了,她伤得很重,一路逃到了万华观,被白石礼照拂了半个月,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二人这才熟悉起来。
相处半个月,白石礼对谢红叶的性子熟悉了不少,知道了谢红叶的不少事情,这也影响了她对万华观的管理:
以往的道观以求神为主,此后的道观以收容那些一心想要逃离家中的女子为主。
谢红叶说得对,世上若有神,就不会有苦难。
若真有神,那这神只能是她们自己。
谢红叶的想法中还有另一种惊世骇俗的东西,白石礼当时没有勘悟,等她弄明白时,就发现自己早就在帮谢红叶做着准备——
她将自己从父亲那里偷学来的、传男不传女的医术教给了每个门徒。
尽管此时的谢红叶还没流露出这个倾向。
天边的星光暗了下去,鸡鸣声姗姗地唤出了鱼肚白,堆积在天边的薄云犹如一只展翅的鸿鹄,身负七彩霞光,仿佛下一刻就会降临人间,拯救世人于水火之间。
白石礼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唯一值得担忧的是……
一夜过去,谢红叶终于理清了白石礼看似随口说的几句话。
她看着万华观的大门,双眼如年轻时一般闪闪发亮,“九湘,我知道白石礼这些年来为什么变得慈悲了。”
说完,谢红叶不管九湘有没有听懂,她大跨步地迈进了万华观,神采奕奕地开始吩咐手下人去执行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一夜未睡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九湘确实没有听懂,就在她顶着一头雾水准备进入万华观时,突然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这时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浮现在了九湘的脑海中。
地面上这些尸体该怎么处理?!
就在这个问题生成之际,一道声音钻进了九湘耳中:“有死人啊——”
九湘发现得太迟,那人已经跌跌撞撞地沿着山路逃命般地向前跑去,仿佛慢上一步,他也会跟这些人一样,死在这里。
可以料到,最多半个时辰,跑走那人就会召集一大堆人过来。在此之前若是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百多具尸体,势必会影响到谢红叶要做的事情。
万华观位于村寨和镇子的中央,也是村寨去往镇子的必经之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路过这里,尸体就算收拾干净了,留下的大滩大滩的血渍也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昨晚谢红叶完全是冲动行事,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
紧要关头,九湘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不如推到朝廷驻军的身上。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就会被迫提前,表面上看起来有些仓促,实则反倒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谢红叶没有反对。
正如九湘所料,很快就有人结队聚集了过来,纷纷翻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不是上杜村中的人吗?怎么都死在了这里?”
“听说他们昨晚到万华观中来,是为了接回上杜村里的一个小姑娘。”
“谁这么狠啊。”
有人问:“报官了吗?”
“不能报官!”杜衡若身穿素衣,声泪俱下:“报官我们会全完了的。”
“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
“小心上杜村的人一会儿找你算账。”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杜衡若没有半点慌乱,她装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将头低了下去。
“我不能说。”
“小姑娘你快说,否则我们现在就去报官。到时候这一百多条人名,就全部由你背上。”
“别去报官!”杜衡若下定了决心般:“不能报官!这些人是朝廷的人杀的。”
谢红叶跟她通过了气。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我就是上杜村的人,昨天他们来是接我回去的。”
杜衡若看向四周,说出了牢记于心的台词:“可我还没来得及走出万华观,朝廷那些剿匪的驻军突然来了,他们二话不说,看见人就杀,口中还说什么‘今日剿匪大获成功,咱们回去让大人好好请我们喝一杯’。”
“我们主持知道他们误会了,想解释他们不是土匪,却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捉走了。他们说,管他们是不是土匪,到时候放火把这片所有的山都烧过一遍之后,他们都是土匪。”
“这些剿匪驻军做事这般嚣张,县令大人想必是知情的,官官相护……我们这群老百姓去报官又能怎么样?”
这番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
“王——八——蛋。”
“这群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王法吗?”
“……”
“什么烧山?”
有人捕捉到了杜衡若话中的关键词。
他们这一带的人都靠山吃山,山的重要性远比这死去的一百来个人重要多了。
“我不知道。”
杜衡若不动声色道:“昨晚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说是为了将山上所有的土匪全部铲除,又怕跟以前一样吃败仗,就想出这么个可以斩草除根的法子。”
“对了!”在众人纷纷咒骂的时候,杜衡若突然想到了什么,“听说观音山的谢寨主为了防止放火烧山,将朝廷派来的荡寇中侍郎都抓到山上了,想必这山火是烧不起来的,大家不必过于忧心。”
“谢寨主?”
“也只能是谢寨主了,最不想让山烧起来的就是她了。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
在这个时候他们毫不吝啬地对谢红叶表达了赞赏,心中的担忧也因为杜衡若的一番话被完全打消,不管谁死谁活,只要不伤及他们的利益就好。
更有人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这句话问得杜衡若面色发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忙间扑到了地面上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大伯,你死的好惨啊,我该怎么给你报仇啊。那群朝廷的人简直是目无王法……”
那个男的还想问个明白,却被周围的人拦了回去:“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没见小姑娘哭得正伤心吗?你怀疑个什么劲儿,是怀疑这小姑娘敢污蔑官府,还是这万华观里面的几十个女人能杀了这一百来个大男人?”
也是。
女人这种需要依附旁人而活的生物,怎么敢污蔑官府,又怎么能杀得了这些身强力壮的大男人。
可真相恰恰就是这么荒唐,他们眼中柔弱的女人不仅敢污蔑官府,还能杀了这些身强力壮的大男人,甚至还敢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事情——
比如说,造反。
第35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有人对杜衡若的话仍有疑虑, 但这些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杜衡若说出口的话,尤其是在作为真相的百来具血淋淋的尸体面前。
接下来他们该如何是好, 是忍下这口气,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还是去县衙讨个说法?
“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我们上杜村人丁本就不旺, 是五个村子里人最少的, 才一千来人。如今一夜间死了上百人, 几乎是家家都有死人, 满村白孝,怎么可以当作没发生?这可是一百多口人命啊。”
“去!”
“必须去,必须得讨一个说法!”
“……”
“你们去讨了如何?那可是官府, 他们一句话就可以定你的死活。他们眼也不眨地就杀了一百来号人, 再杀你们几个又如何?”
“要我说,你们不如暂且忍下这口气,村中凑点钱,把这一百来号人埋了。剩下钱若是有多余的, 再给你们的孩子请几个好的先生,将来考个科举或是作的诗词被皇帝选中, 报仇岂不是轻而易举?”
“……”
两边人各执一词, 争吵得火热朝天, 唯独没有说到九湘和谢红叶想要的答案上。
九湘有些不耐烦:“不如让衡若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吧。”
谢红叶比九湘沉得住气, “不, 再等等。衡若那个丫头话说的有点多, 已经有人对她产生了怀疑。若是继续说下去, 反倒过犹不及。”
又是半个钟头过去, 争执依旧火热, 还是没有出现计划中想要的答案。
谢红叶也不打算继续等下去,拖得时间越长,她们编织的谎言就越有可能被戳穿,她们只有一次机会,赌不起。
就在谢红叶暗示杜衡若进行下一步时,想要的答案也在同一时间现了身。
说话的人是一个农妇, “要我看,还是得去县衙讨个说法。不过不止我们上杜村的人去,你们其它四个村子里的人也得去。”
正是九湘和谢红叶计划中的答案!
“凭什么?”
“你们上杜村的事儿,凭什么要扯我们剩余的几个村子,死的又不是我们几个村子里的人。”
“没错。”
话音刚落,就砸出了一片反对声,其中那名农妇的言辞最为尖锐:“死的这一百来号人确实都是我们上杜村的人,但那些驻军是特意挑我们上杜村的人杀的吗?”
“既然不是特意挑我们上杜村的人杀的,那你们这几个村子也必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到时候你们还会忍气吞声吗?”
“有种你把这话再说一遍!你再诅咒一次试试?!”
“这里是男人的地方,你一个女人哪里来滚哪里去,在这里胡乱掺和个什么劲儿。”
有人担心会发生争执,忙劝说那个农妇道:“走吧走吧,你先回去给他们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吧。”
农妇完全不听劝,她反倒上前几步,叉着腰,向地面唾了一口,“我看你们这四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孬种,人家之前都打算放火烧山了,摆明了也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还不赶紧联手吓一吓那些个狗官,省得你们也和我们上杜村落得一个下场。”
“是啊。”
另一个上杜村的男人附和说:“咱们几个村子里的人一起去,人多势众,县衙那帮人也制不住我们,肯定得给我们一个理儿。日后你们若是需要帮忙的,我们上杜村肯定不会视而不见。”
利益当前,对面几个人面露犹豫,他们背过身商量了一会儿,最终达成了一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这几个村子就帮你们上杜村一次。不过,既然是帮忙,那我们这几个村子就不适合当领头人。”
这正中九湘下怀。
这些终生都在地里耕种,或是山上砍柴打猎的人,最天象最为了解,因而对风险有一种敏锐的觉察力。
帮忙?可以。
做领头者?不行。
羊群中总是有一个头羊,它会带领同伴去寻找丰沃的牧草和可口的水源。在大风和暴雨即将到来时,也是它最先觉察到并凭借丰富的经验寻找一个可容身的地方。
在此过程中,同伴只跟在它的身后,很少帮忙。就算帮忙,也只是唤上掉队的同伴和做些探路这种小事,绝不可能代替它去寻找牧草或是水源——头羊不仅要聪明勇敢,还要做好被牺牲的准备——它是最容易被猎手盯上、也是秋后算账时第一个被牧羊人拿来开刀的羊。
谢红叶恰好都具备头羊的特性。
无论是在观音山上创建了一个土匪窝,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带领同伴下山,谢红叶都展示了自己作为一个头羊的领导力和抗风险能力。
九湘旁观着这些人,显然她没有把谢红叶推出去的打算。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连上杜村的人都沉默不言,谁也不敢贸然应下这句话,谁都清楚一旦应下,接下来发生的事会与他们的生命息息相关。
“好了。”出乎意料又理所应当地,最先出声的依旧是那个农妇,“你们说的不错,这件事中死的全都是我们上杜村的人,理应由我们上杜村的人来领头。”
见上杜村的人应了下来,剩下四个村的人松了一口气,“那我们这就去召集村子里的人,申时始在县衙门口见。”
申时在下午,不早不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等其它四个村子的人走后,农妇叹了口气,面色沉痛。
“我们把这些乡亲们抬回村子里去,召集人手,午后就去镇子上,非得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不如,”杜衡若闻言忙抬起头:“不如就搁在观中吧,由我们来帮他们做一场法事。等午后你们回来之时,再把这些尸体带回去,也风光一些。”
这话说得好,暗示他们此举必会成功。
当下也就没了异议,众人合伙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万华观前面的空地上,插好幡,准备好了做法事需要的一切东西。
等大部分人离开之后,杜衡若去向谢红叶复命:“谢寨主,一切都按你说的做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杜衡若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谢红叶,她还没见过哪个人的胆子有这么大,居然敢将祸水全都推到官府的身上。
“别急。”谢红叶看着摆地整整齐齐的尸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时候到了,该做什么你自然会明白。”
九湘说的果然没错,只要将这些尸体全都推到官府的头上,那她所求就会事半功倍。
杜衡若的话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之后,传遍了四个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树梢上歇着的鸟儿也听说了。它们震动翅膀,又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打算将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分享给更多不知情的朋友们。
九湘和谢红叶赶到镇子的时候还不到申时,但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嘈杂的人声中,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狗官”“凶残”“放火烧山”的字眼。
九湘看向西边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的山峰:“苻成她们应该也动手了吧。”
山峰间有云烟成缕,一眼看去恍若仙境。若此处真的被山火若烧起来,这些云烟全都会变成黑色的飞灰……怪可惜的。
谢红叶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时候了。”
“什么?!他们昨晚把百姓当土匪给杀了?”
“还要放火烧山?!”
镇子中的异样早就吸引了县衙的人,在打听清楚他们是因什么事而聚集的时候,男县令忙派人去给朝廷驻军送消息,确定事情的虚实。
但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又怎么会有假?
消息的虚实还没确定,县令已经信了七分,此刻正坐在地上哭天号地:“这群朝廷来的祖宗可是把我害惨了啊。”
派出去的人一离开县衙,谢红叶的人就跟了上去,把他解决在镇子外的树林间,藏好尸体。不管他是否是给朝廷驻军送消息的,谢红叶下过命令,只要是从县衙里面出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要杀掉。
申时已到,涌在县衙门口的人密密麻麻,行人很难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九湘和谢红叶待在不远处的茶楼上,隐约间还能听见有人在质问衙门:
“你们当真要放火烧山?!”
“上杜村的那些人是你们杀的吗?”
还有些人濒临溺死般哀嚎着:“别挤了,别挤了。”却没有半点用处。
人势如潮,去向驻军打探虚实和借人的衙役还没回来,县令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剩下的衙役都守在门后,从门缝中窥视那些喊着口号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有衙役愤恨道:“要我说,那些朝廷的驻军真不是东西,那可是一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不是。”
此时的九湘才顾不得这种杂乱的场面,一直看着西边的她眼睛突然一亮:“有了!”
像是附和般,远处的人群也传来了一道声音:“你们快看西边,咱们的山是不是被烧着了!”
“那黑烟是什么东西?”
只见原先萦绕着云雾的山头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股灰黑色的浓烟,直入云霄,靠山吃山的百姓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分明是火烧柴木后才会出现的黑烟!
他们的山真的被烧了!
看清楚那缕黑烟后人声炸了开来,犹如给人潮里面丢了数不清的爆竹和烟花。
“他们这群王八蛋,居然真的敢——”有人通红了眼,“来年我们靠什么活啊。”
“谢红叶不是捉了驻军的头领吗?怎么这火还会烧起来,他们难道狠辣到连自己人的性命也不在乎?”
“乡亲们!我们冲进衙门,让狗官给我们一个交代!”
“大家冷静,冷静。”有人在里面劝道:“我们要从长计议,不要把事情搞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是啊,我们要冷静,既然放火烧山一事无法挽回,我们就得跟衙门好好商议这件事。”
“对。”
眼见着距离县衙最近的一堆人都冷静了下来,少数几个叫嚣着不甘的也被死死控制着,九湘和谢红叶预料到的乱象并没有完全生成,但这二人镇定自若,仿佛还有后手。
在这时,九湘突然想起了定安长公主,当时她决定对丈夫和孩子痛下杀手时,也是放了一把火,只不过那把火是为了掩饰真相,而谢红叶的这把火,这是为了——
正式造反!
九湘的眼睛比方才更亮,谢红叶是什么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屠户之女,因为不被世人接纳而做了土匪。
就这样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却在做一件世家贵族也不敢做的事情。
县衙里的人不知内情,和百姓一样,以为这山是那些朝廷驻军烧的,暗中将他们骂了一百零八遍,这不是想害死他们吗?
县衙外的人的讨伐声低了下去,就在他们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从远及近,闯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第36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来人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游过蚂蚁组成的人流, 停在了县衙的门口。尽管口中大气不停,也难掩满面悲凄:“村长,那些朝廷驻军丧尽天良, 不仅烧了我们的山,还将停在万华观前面的百来具尸体也烧了。”
“我们发现得太迟了,尸体没有一具是完好的。”
五个村子里的村长都是德高望重之辈, 他们站在众人之前, 县衙门外, 正商议如何能让县衙的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谁知还没讨论出结果, 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噩耗。
只见上杜村村长攥着来人的肩膀的手不住地颤抖,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说什么?”
说话人的声音本就不小, 附近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场面转瞬安静下来,只有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喘气声。
喘气声迅速蔓延着,越来越多,站在九湘这个位置, 听起来炉子上像是烧开的水在猛烈翻滚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爆发开来。
对于入土为安的人来说, 烧尸体的做法尤为恶毒, 这是要让他们灰飞烟灭!本就横死的他们在九泉之下很难再得到安宁, 更无法瞑目!
短暂的沉寂之后, 在场的人已无法保持理智, 愤怒犹如火山爆发般从他们的心底喷了出来, 呈毁灭之势向着县衙紧闭的大门冲去!
各个红了眼, 一副要吃人的面貌。
“我们把他们也烧了!”
“对!”
“烧了他们!”
不止上杜村的人, 剩下的四个村子里的人也一同冲了上去。
他们和那些当官的或许没有血海深仇, 可是放火烧山,已经切切实实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更何况,谁能保证日后死的不是他们,被焚了尸体的不是他们!
这些当官的凭什么如此嚣张!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凭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
人潮如浪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县衙的大门,口中不约而同地喊着前进的号子。堵在门后的衙役无力抵挡这股一道比一道猛烈的冲击,坚持不过须臾门就坍了下来。
门的入口过于狭窄,无法让这些人在眨眼间就挤进去。性子急的干脆跳上了墙,翻进了县衙内。
有些人一时间无法挤进去,也无法跳上高高的院墙,便又拧成了一股新的力量,开始撞击着墙面,墙面也不负众望,经过一轮一轮地撞击之后不得不选择了投降。
他们闯进县衙,推翻了所有拦在身前的东西,杀了所有拦在身前的人,抢了能看见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藏身的县令被他们寻了出来乱脚踩死。
县衙的地方对于他们上千之众的人来说不过是巴掌大,片刻后他们脚下踩的地方就成了废墟,没有抢到东西的人冲着抢到东西的人扑了上去,撕咬缠打,为争一件东西你死我活,完全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
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哭泣声连成一片,直冲天际,震薄了从山那边好不容易飘过来的黑烟。
先杀一百人挑起部分人的愤怒,再放火烧山挑起所有人的愤怒,这个时候脾气再好的人也会选择爆发,从而失去理智,乱成一片,这是九湘和谢红叶计划中会出现的场面。
但为了防止事情没有如她们预测那般发展,谢红叶又命杜衡若烧了摆放在万华观门前的那一百具尸体,对于认为焚烧尸体等于让一个人灰飞烟灭的百姓来说,这足以彻底摧毁他们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理智。
县衙内的场景已经不是乱糟糟三个字可以轻易概括的,九湘将视线从一块被争抢的带血布料上收回,落到了谢红叶身上,幽暗的双眼中带着戏谑:“谢寨主如果后悔的话,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这群失去理智的人动手杀死了官府的人,这意味着这一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包括谢红叶在内。
她们只能一条路走到死。
“怎么可能?”谢红叶轻笑道。
她从桌边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垂目看着县衙里面发生的乱象,触及废墟上的暗红色和嗅到空中传来的腥甜味儿时,她眼中看不出半点悲伤,只有和远处山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的野心。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仅仅是眼前这些,还不够。
谢红叶要让这些人无法再留在这个地方,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后路,她要让这些人不得不跟随她的脚步,听从她的调遣和命令。
谢红叶的手伸出窗外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人出了镇子,骑马奔向另一个地方,那里驻扎着朝廷派来剿匪的军队。
县衙是什么样的一副惨状,这些百姓做了什么事情,也该派人知会知会他们。
哪里有任由百姓作乱的道理?
山火突然烧了起来,最六神无主的就是这些朝廷的驻军,朝廷亲封的荡寇中侍郎被可恶的谢红叶捉去山上,至今不知生死,关于他的消息就只有一封书信。
矮荡寇中侍郎一头的将军不愿寻找,他沉沉地看着头顶不断飞过的黑烟。
这山火之盛,范围之广,足以消灭在这山林间存在的所有活物,藏身此间的土匪自然不会例外,他们此行剿匪的目的已经达成。
待山火势去,他们就可以动身回京。无人压他一头,他可以将功劳全都拦在自己身上。
前途一片大好,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山上寻一个早晚会死的人?
然而他前脚刚下了主意,后脚一道声音就传了过来:“将军大人救命啊!”
只见来者是一个小厮:“我是县令大人派过来的,恳求将军大人出兵相助,解救我们大人于危难之间。”
“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午后,有一群刁民聚集在了县衙之外,说是县令大人在昨晚命衙役杀了一百余人,要来讨一个说法;还说山火是县令大人命人放的,要求县令大人赔偿他们的损失。”
那小厮愤愤不平:“这群刁民以往也用相同理由这么闹过一次,从县令大人那顺走了不少好处。他们如今卷土重来,无非也是为了谋取好处,但这一次县令大人不愿顺着他们。听说将军大人武功盖世,就命小人来恳请大人出兵,惩治那帮刁民。”
说话的人头低了下去,一双滑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处乱转着,似是引诱般说道:“我们县令大人还说,这群刁民和山上那些土匪是勾结在一起的。”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落在这个将军心底时却犹如千斤重的石子落水,激起的名为兴奋的水花差点将他整个人淹没。
刁民?土匪?
他强压下不自觉颤栗着的双手:“你回去告诉你们县令,就说本将军随后就到。”
土匪和百姓勾结,这是一个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
观音上的土匪撑死不过二百人,其它山头的土匪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一千人,朝中以往也不是没有人剿过一千人的土匪窝,这已经算不上稀奇。
若是这些刁民全都是土匪呢?
“来人!整军!”
这可是一份大功劳。
鱼儿上钩了!
小厮远离了驻军的视线后才抬起头,只见她生着一双聪明机警的眼,脚下步伐不停,现在她要去跟谢红叶汇合,并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对方。
九湘和谢红叶离开了茶楼,出了镇子,也向着驻军的方向而去,两方不过一会就会重合。
临走前,谢红叶给县衙的众人送上了她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疯狂的劲头过去,众人的理智一寸寸回归大脑,只见之前争夺的绫罗绸缎变成了碎布,金银珠宝被分成了沙子大小,废墟上有一处没一处地散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还有躺在地上无法再动弹的尸体。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冲进了衙门,杀死了衙役和县令,还为了争抢这里的东西而大打出手……
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了上来,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和脚下的废墟,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个问题:他们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那可是……”
县令可是朝廷命官!
他们杀了朝廷命官!
“大家不要怕!”有人说道,“朝廷的人就算要给这个狗官算账,也要分一分是非黑白,是狗官先欺辱我们在前!”
况,罚不责众。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一出口,众人纷纷抓住了救命稻草:“没错!”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