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平复心情,浑浑噩噩地准备离开这里时,远处愈发浓郁的黑烟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一个令他们愈发茫然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消息:
“朝廷驻军听说县衙里发生的事之后,就派人把我们五个村的村子一把火全烧了。我们奋斗了大半辈子,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日后可怎么活啊。”
“苍天啊。”
这是谢红叶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份大礼。
第37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烧村子?你说的是什么胡话?”话里话外完全不信, “村子里还留有那么多人,难不成那些驻军连他们也杀了?”
他们村中还有农活要做,哪能每个人都跑来这里凑热闹。
可是话刚落地, 就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场面愈发寂静。
报信之人将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身体一软, 双膝跪地, 两只手不知何时挡在了脸上, 旁人瞧不见他的表情, 心却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沉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报信之人不说话,问话之人急得近乎癫狂:“你说话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瘫痪在家的母亲呢?他跑出来没有?”
近乎哀嚎的质问将众人从梦境中拖了回来, 他刚刚在说什么?他们刚刚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听见了他们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有。”
“你听见了吗?”
被问的茫然地摇摇头, 恍若一具没了灵魂的尸体:“没有。”
“娘啊,”问话之人跪到了地上,一只手用力锤着地面,“我说过要带您享福的啊, 要让您看到我儿孙满堂的啊,您怎么就这么离开我了。”
“朝廷的那些走狗们!”
他抬起脸, 露出一双被沙子和烟熏得通红的眼, “我跟你们不共戴天!”
报信之人哽咽着说起村子里的惨状, 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手从脸上取下来, “你们前脚走了大半个时辰, 后脚他们就来了, 先是上杜村起了火。我们发现之后全都赶去营救, 可是迟了, 可是迟了, 火势太大,我们只救出来几个人。就在我们帮上杜村救火的同时,他们又将剩下的几个村子也点燃了……”
“我们……我们没能……”
第一次说的时候他们还能装作没听见,但这一次他们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得不直面他们此时无家可归的事实。
一股呼啸着的风从远处刮来,在每个人的身边徜徉着,驱散了心头热意的同时,又带着源源不断地咒骂和痛嚎声去往更远的地方。
“乡亲们——”
在一片哭嚎声里,先前跪地大哭的声音充满了仇恨:“我要去找朝廷驻军报仇,哪个好汉敢跟我一同前去!”
“我!”
“我也去!杀了这些狗官!”
“还有我!”
“算我一个!”
“……”
有人怯声道:“可他们是朝廷的人。”
有人反驳:“朝廷的人又如何?!我们都杀了县令,身上已经有了罪名,再多一条罪名又如何?!”
九湘和谢红叶完全没指望着,他们在集体杀死了小小的县令之后就会心甘情愿地跟随她们起事。
三岁小孩犯错的时候都会本能地多拉几个人下水,如此一来,本该加诸身上的责罚会减轻或是完全没有,成年人就更懂得“罚不责众”这个道理。
所以谢红叶给他们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是——
切断他们与这个地方的最后一丝联系。
镇子外的路面上空,飘着数不清的草木烧过的黑灰,谢红叶和九湘快步走在路上,随手将落在衣服上的一片飞灰弹走。
谢红叶望着漫天的黑灰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觉得我心狠吗?”
先是杀了朝廷亲封的荡寇中侍郎,在下山后又杀了一百多个在万华观前闹事的人,镇子上的县令和衙役都是死于她的安排之下,被火点燃的五个村子里有肯定有老弱病残没有及时跑出来,还有即将会死的朝廷驻军。
从昨天到今天,谢红叶的手心源源不断地向地面上淌着血,她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血淋淋的。
九湘一时回答不上来。
王清莞的狠只是杀死了一直以来劫掠她才华的几个人,定安长公主的狠也只是惩罚了对她不恭不敬、怀有外心的丈夫和儿子,还忽略了一些对她没有利益的人的冤屈,而谢红叶则与她们截然不同。
“拜他们所赐,你们大半辈子以来都无处可去,只能住在山上。如今你也只是在效仿他们当初的作为,让他们也跟你一样无家可归。比起他们有意无意地挤兑,你的手段要比他们光明的多。”
“更何况,一个没了女人就会亡了的村子,烧了就烧了。”
昨天夜里那个老者所说的话一直印在九湘的脑海中,她只是告诉谢红叶:“你没有错。”
“我也这么以为。”
九湘的回答完完全全戳在了谢红叶的心间,她扬唇冷笑:“我们观音山上的姐妹们还没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他们凭什么可以过着安详的生活?我偏不如他们意。”
她还要他们做马前卒,替她们劈出一块可以栖身的天地来。
谢红叶脚下生风,看起来像是才打到猎物的老虎一样意气风发。
“走!我等不急想要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九湘受到了这股情绪感染,也高声应道:“好!”
已经到了傍晚,天色却没有暗下来的意思,只见西边的山变成了火的海洋,将整片天空都燃成了红色,像是在往人间淌着血。
朝廷驻军和这些百姓们对峙在一片空地上,风声从他们中间穿过,带来了烧尽了的飞灰和鸟雀为了逃生而发出的鸣叫声,就连房屋倒塌的噼里啪啦声仿佛也近在耳边。
管理朝廷驻军的将军皱着眉,他怎么感觉这些人不大对劲,眉宇间存着逃难之人才有的戾气,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
想到县令命人传过来的话,他的眼中划过了然之色,如果是土匪,那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装模作样道:“听说你们不仅去县衙闹事,威胁县令,谋得好处,还跟这山上的土匪暗中勾结?”
与土匪勾结?这就是当官之人吗?居然可以如此颠倒是非黑白,他们的作为比土匪更像土匪土匪!
有人质问:“就是你杀了我们上杜村的一百余人,然后又放火烧山,毁了我们来年的生计,最终又一把火烧了所有村子,害的我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吗?!”
杀了一百余人?放火烧山?烧了所有村子?
将军额间的眉头搅在了一起,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们跟他废什么话!”
另有一道愤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为了剿匪领赏,连被虏去山上的朝廷命官的生死都不顾,跟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连朝廷命官的生死都不顾,还会在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吗?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
“替上杜村死的一百个人报仇!替我们死在火堆里的家人报仇!”
“杀——”
“爹!娘!我来给你们报仇了!”
报仇?!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坐在马上的将军简直不明所以,怎么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这么多条命。
面对着这些气势汹汹,一心想要杀了他的人,他也不再迟疑,从属下手中接过弓箭。
左右不过是注定死去的人,他们口中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没必要深究。
他的功劳要紧。
羽箭破空而出,带出去的还有他一路过来都在酝酿着的命令,他眯起双眼:“这些人暗中与土匪勾结,罪大恶极,给本将军杀——”
话脱口之际,无数的羽箭从天际划过,直直地穿入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中。
将军高高地坐在马上,俯视着这些在他眼中注定会死的人,除过最开始的那根箭,他再也没有动手过。
观音山上的匪不是一般的土匪,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因而这次前来剿匪,不仅带的士兵是有史以来最多的,武器也是。
杀这些人。
还轮不到他动手。
惨叫声哀嚎声混杂着山火燃烧的呼呼声传到谢红叶的耳朵中时,听起来像是死在她手下的幽魂在哭号着不甘。
谢红叶才不管什么鬼哭狼嚎,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九湘, “那边情况如何?”
九湘道: “他们已经开始交手了,一切正如我们计划的那样。”
距离这些百姓心甘情愿地追随她,只剩最后一步了——谢红叶看向谢红叶看向身后抖擞着精神的同伴。
“姐妹们,我曾跟你们说过会找到一片净土,一片可以不再担心被驱逐、可以让我们安居乐业的净土。大家都没有把这句话当真,是因为我们大家心中都明白,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地方,它是我们心中的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可是前不久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和你们算是幸运之人,尽管有山下的村民和朝廷的走狗时不时地打搅我们,我们在观音山上也算有个安身之地。可是,别人呢?这世上的其她惨遭冤屈或是被驱逐的女子呢?她们也有自己的‘观音山’吗?”
“起初我们也没有‘观音山’,是我杀了那些和尚,从他们手上夺来了这个地方。后来你们陆陆续续来到这里,把这里原本的干枯山头变成了适合居住的地方,又齐心协力保护这里,这里才变成了我们的小小净土。”
谢红叶退后一步,火光照亮了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
“我们当初既然能创造‘观音山’这样的一片小小净土,我们现在乃至今后,就能创造出一片更大更为广阔的净土!让世间所有女子在无家可归的时候,都可以来到这个不会有人轻视她们、驱逐她们、嘲笑她们、侮辱她们的地方。”
“你们——”
“愿意和我一起创造这片净土吗!”
如何能不愿意?
怎么能不愿意?
“那现在——”谢红叶举起了自己攥得青筋暴起的右手,“跟我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试图骗点评论quq
第38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朝廷驻军手上的箭像是用不完一样, 源源不断地射中一具又一具血肉之躯。
百姓们手上的武器都是农具,血肉做成的盾牌过于脆弱,无法抵挡这密如牛毛的羽箭, 在死去了小半同伴之后,他们不得不向后退让,拉大了两方人马之间的距离。
谢红叶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 可以将战况尽收眼底。
只见两方人马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一边精神焕发, 底气十足;一边人群涣散, 溃不成军,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九湘拨开眼前的树枝,“他们僵持了有一段时间, 村子的人若是上前一步, 朝廷驻军那边就会放箭,逼迫他们不得不留在原地。朝廷驻军若是上前一步,村子的人就会往后退一步,避开攻势。”
她才从战场上回来, 两边现在的情况如何她已经观察得清清楚楚:“朝廷驻军那边人手充足,武器充沛,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让这些人如老鼠见了猫一样, 自行崩溃, 不战而胜;村子的人也如朝廷驻军想的那般, 已经起了内讧, 若是再不干预, 他们……”
谢红叶抬头看向悬在空中, 时不时被云烟遮住的月亮。在她原本的计划中, 她本该在村中人被这些朝廷驻军打得节节败退时加入战场, 力挽狂澜,扭转形势,趁机收服这些不知她就是幕后黑手的村民。
然而她高估了这些村民的血性……
不过,这又有何难?!
谢红叶再次看向战场时,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
苻成在一边将手指掰得咔咔作响,一副想要冲下去大开杀戒的样子。自知道谢红叶的计划之后,她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红叶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对村子的人来说,若是肢体肉搏,他们未必会损失得如此惨重,可在对方武器的密集攻击下,他们连靠近这些朝廷驻军都是难事。
他们中也有人侥幸躲过箭阵靠近对方,最终还是死在朝廷驻军手中。
“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报不了仇。”
有人在第一个同伴倒下时就生出了退意:“朱老三,我早说过不能报仇,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我们不过平民百姓,如何能打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当时我劝你你不听,你看这个场面该怎么办?我们可不想陪你送命。”
被称作朱老三的人正是之前为了瘫痪在床而没能从火中逃出来的母亲而嚎啕大哭,并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找这些朝廷驻军报仇的人。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抬起被箭穿过的手臂,用农具将飞过来的一根羽箭打落。
见朱老三不说话,其他人心中的不满也被唤了出来。
“是啊朱老三,你把我们可害苦了啊。”
“……”
“我呸,一个个都是不知羞的。”
一道女声响了起来,若是九湘在这里,定能听出她就是今天早上在万华观门口的农妇。,名为杜兰娘。
“当时朱老三说要报仇,是你们自己说着要跟上来的,如今怎么把事情全都推到一个小辈身上了?真是白活了一把年岁。”
“杜兰娘,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打我们又打不过,逃我们也逃不掉,难道只能在这里乖乖等死?”
“还是等山火烧过来,我们一起死在火里?”
“是啊是啊。”
“嘘——”
注意力在前面的杜兰娘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有人已经害怕到有些崩溃,见杜兰娘突然出声,他干脆将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了杜兰娘身上:“你一个女的不用传宗接代,死了也没什么,我们这些还没有儿子的男人若是全都死在这里,日后该以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说完他还看向其他人,“你们有没有黑纱,给我一块,死之前盖在脸上,省得祖宗到时候骂我的时候我没东西遮面。”
“我说安静!”
神情郑重的杜兰娘加大声音道。
“杜兰娘,你让谁闭嘴呢?你丈夫害怕你,我可不怕你,我又不是你丈夫。不过,要让我闭嘴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认我做丈夫就可以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杜兰娘嫌恶地啐了一口,手上的农具在她转头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对方顿时头破血流,坐在地上捂着伤口,只敢低声哼哼,不敢再多说一句。
“你是什么个玩意儿,这么跟老娘说话?”
众人还想指责杜兰娘不留情面,却止步于杜兰娘扫过他们的眼神中,只得干笑着安慰受伤之人,生怕自己也落得一个相同的下场:“罢了罢了,她丈夫才被人杀了,你就那这件事开玩笑,不知轻重,难怪杜兰娘会打你,长长记性吧。”
回报他的是杜兰娘的一声冷哼。
“看前面。”视线一直在前方的朱老三打断了众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些突然出现的人是谁?”
“好像都是女的。”
“应该不是吧,女人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咱们几个村子的女人都在这里,那些人是什么地方来的?”
“……”
只见远处的朝廷驻军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行人,正与朝廷驻军缠斗着,被驻军包围着的她们牢牢地占在上风,尽管人数并不算多。
其中一个人最为勇猛,她的身边空出了一大圈,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她是谁?
就在杜兰娘猜测的时候,对方恰好转过了头来,四目相对,遥遥相望,杜兰娘满脸震惊:“是谢红叶!”
幼时她上山采药,一不留神从悬崖上摔下来挂在树枝上,是谢红叶路过时将她救了下来。多年未见,谢红叶的容貌发生了轻微改变,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谢红叶?”
众人惊得倒吸一口气,“她不是被山火烧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人见风使舵开始夸奖谢红叶,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难怪朝廷多次派兵都没有将观音寨攻打下来,这个谢寨主,果然非同一般。”
“如此一来,我们就有胜利的希望了。”
“我们怎么能只让谢寨主动手,该去给这些人点苦头尝尝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百姓不是好惹的。”
杜兰娘丢掉手中的锄头,从同行人手中抢来了一把上山砍柴时用的刀:“我丈夫里的仇,村子里的仇,也该找这些人报回来了!”
众人心中的仇恨在这一刻被重新激起,之前产生的退意完全消失。谢红叶的出现已经打乱了对方弓箭阵,他们不再有顾忌,带着杀意再次一窝蜂似的涌向对方。
见目的达成,谢红叶对着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收到命令的她们无声中改变战术,转攻为守,看起来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强硬的攻势褪去之后,兴奋的则是朝廷驻军,他们不知谢红叶等人是有意为之,只以为这些从身后杀过来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拿下,手下的攻势比之前更为迅猛。
这下子可苦了前来的百姓,他们平时只干干农活砍砍柴,虽有一身力气,但没有经过训练的他们如何敌得过这些同样一身力气且训练有素的驻军?
还是被谢红叶她们调起兴奋劲儿、攻势变得迅猛的驻军。
杜兰娘前脚刚靠近朝廷驻军,后脚就被包围起来。她手上拿着的短短砍柴刀根本不是这些持有长/枪和大刀的官兵的对手,身上也因躲闪不及而出现了几个伤口,血肉往外翻着,看起来甚为可怖。
砍柴刀始终被她牢牢攥在手中,一有机会就砍向敌人,不顾伤口散发的剧烈疼痛。
朱老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身上的伤口比杜兰娘还要多,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色,若不是身边有人替他挡了几招,只怕他早已命丧黄泉,到地府中继续服侍他的母亲去了。
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朱老三脸上也呈现出退意,但这些驻军挡住了所有的去路,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们对战。
谢红叶穿梭在众人之间,装作困难地解决经过的驻军,防止自己被人看穿。谨慎的眼睛四下张望着,观察事情是否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的脸上。
谢红叶伸手轻轻一摸,指尖上就出现了殷红的颜色,它在夜色中转瞬变凉,隐约间能嗅到独属于它的腥甜味儿。
谢红叶从未惧怕过鲜血的颜色,她自幼目睹父亲杀各种家畜,成年后又上山当了土匪,死在她手下的牲畜和人不计其数,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场景。
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惨叫声盖过了世间的一切的声音,血腥味浓郁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天上地下铺满了刺眼的红,谢红叶一时分不清这天和地究竟是山火烧红的还是流出的鲜血染红的。
谢红叶更没有因这些刺眼的颜色而产生半点退意和怜悯之心,没有怀疑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相反,这些带着颜色的腥甜味儿唤醒了沉睡在她身体里的野兽。
它长着大嘴,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战场的局势变化正如谢红叶所计划的那样,村民处于无力还手的下风。
“时机到了。”
一直躲闪的谢红叶站定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攥着小刀的右手,暴起的青筋被黏稠的鲜血完全掩盖,指节泛着刀锋一样的白。远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她脸上被抹开的血迹和鸷鸟般锐利的双眼。
这一刹那,她那干脆利落又带着狠劲儿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杀!”
第39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杀。”
这个字犹如一把钥匙, 打开了紧闭着的大门,露出了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山火蔓延到了附近,像蛇一样爬上光秃秃的树, 在上面悠闲地吐着信子。只要战场中有一个人倒下,它就会爬上对方的身体,大快朵颐的同时, 伺机寻找下一个食物。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尽管有地面上燃着的火光照明, 却也模糊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视线, 但这些阻拦不了战场的变化。
谢红叶的武器依旧是那把被磨得薄如蝉翼的那把小刀,它随着谢红叶的手上下翻飞,所过之处血液飞溅, 尸体遍地;苻成的双手是最好的神兵利器, 她折断了敌人伸过来的长枪和大刀,以及脆弱的脖颈。
九湘也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她虽杀不了人,但可以拯救即将被刺伤或是死亡的同伴。
原先谢红叶观察战况的地方, 此时出现了一个人。
她全身上下一片白,不沾半点灰尘和血迹, 一眼看去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自昨晚后一直没有现身的白石礼。
看到谢红叶又干脆利落地杀了一个人, 身形直逼坐在马上一脸慌乱的将军时, 白石礼叹了口气。
“我年长她近十岁, 可是在做人上, 她活得胜过我二十年。”
杜衡若站在她身后, 手上拎着药箱子, 闻言有些不赞同,“可主持比起谢寨主来也没有逊色多少,若是没有主持,我们观中师姐妹也不会活到今天。”
若是没有白石礼,她们就会走上亲人早就安排好的路,那是死路。
白石礼摇摇头,没有顺着杜衡若的话说下去,她语气一转,“谢寨主有勇有谋有情义,你们跟在她身后,她将来定不会亏待你们。”
这言下之意是……
杜衡若面露诧色,“主持您不跟我们我们一起离开?”
自昨晚过后,她们就得到了所有人会跟着谢红叶离开这里的消息,杜衡若此刻诧异的不是白石礼让她们跟随谢红叶,而是白石礼会留在这里。
“那我也要留下。”
白石礼语气淡淡,“今日过后,这片土地上能走的人就会跟着谢红叶离开,不能走的人已经被谢红叶杀了个干净,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没有人烟的万华观也不需要你打扫。”
杜衡若有些着急,“可是我发过誓,投身万华观后就服侍在主持您身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让我离开。”
这句话杜衡若昨晚也对着白石礼说过,唯一的区别是昨晚是被白石礼逼迫,此时是她自愿。
她们若是全都离开,偌大的道观中只剩白石礼一个人,周围又没有人烟,她年岁又高,一个人该怎么生活?
白石礼没有说话,她看见谢红叶正在解决护卫那个将军的最后一个士兵,手中的刀子依旧闪着刺眼的锋芒。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统领所有朝廷驻军的人也会死在谢红叶手下。
村民们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处于下风,正联合起来解决所剩无几的朝廷驻军们。
“结束了啊。”
白石礼发出一声轻叹,她抬眼看向在山火中逐渐西沉的月亮,“你们现在下去给她们包扎伤口吧,离开这里的时候,不必告知我。”
临走前,她好似有心软了:“你若真是想要留下,那就留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婆子吧。”
谢红叶许久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动过手了,她到后来几乎已经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忘记了肌肉的酸楚,忘记了自己的刀子杀了几个人,自己的身体上又出现了多少伤口。
她只记得自己手上的刀不能停下来,刀尖要永远刺进对方的脖颈中,不能失手,就像她幼年时将刀子捅进山羊的脖颈一样,一旦失手就可能万劫不复。
杀!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十三个……
一直到她将所谓将军的项上人头提在手上时,谢红叶才听见了消失已久的心跳声,感受到了血液上涌头面后带来的热意。
在谢红叶将头颅砍下来提在手上并举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谢红叶,看着站立在尸体堆成的小山顶上的谢红叶。
她的脸已经被血液糊成一团,有的干涸过后起了痂,没有来得及干涸的,正沿着下巴顺着痂片,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落到了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衣服中。
她的衣服已经湿的看不出颜色,谁也不知道用力拧一下,拧出来的是汗液还是血水。
她的头颅微扬,她的肩背挺直,她的刀仍然闪现着锋芒,她手上的青筋犹如盘曲着的蛇,她的……
总而言之,她——
成功了!
晨光熹微中,所有人发出了自己的欢呼声。
“谢寨主果真是人中豪杰!”
“哈哈哈哈,我就说这群狗官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
“……”
有人对谢红叶感激涕零:“多谢谢寨主救命之恩!”
昨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他们不会不清楚,若不是谢红叶这些人力挽狂澜,以一敌十,他们哪里还能活得过今天。
至于谢红叶她们是如何从山火中脱身的,被她擒走的那个什么侍郎现在是否还活着,已经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了。
杜衡若和她的师姐妹在白石礼吩咐之后就来到了战场,帮助一个又一个人包扎着伤口,每当包扎到谢红叶时,谢红叶总是摇摇手,“先给他们包扎。”
等到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完时,谢红叶才露出了自己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
兴奋劲头褪去之后,一堆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长吁短叹,“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没了,我的山被烧了,再过不久就要立冬了,我们该怎么捱过去。”
朱老三道:“还能怎么办?没了房子的建房子,没有粮食我们就借粮食,我们这么多人有手有脚的,总不会死在这里。”
杜兰娘冷冷道:“怎么度过冬天填饱肚子还是小事,我们杀死了县令,又杀了这么多朝廷驻军,先想想有没有办法活下去吧。”
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到时若派出更多的官兵,他们这些人哪里是对手?
杜兰娘的话引起了一片应和声。
“是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家快想出一个办法啊,难道我们只能呆在这里等死吗?!”
有人大哭:“我还不想死。”
“谁想死?”
“……”
“我们可以不用死。”谢红叶突然出声道。
“谢寨主,难道你想到方法了?”
“谢寨主,快说快说。”
“……”
在谢红叶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再像以往那样敌对。
众人都看着谢红叶,眼中没有以往对她的鄙夷,心里眼里全是对她的钦佩还有信服,昨夜最勇猛的人是谁?
当然是谢红叶。
慕强,是人类以及所有动物的本性。
此刻谢红叶说他们不用死时,所有人的心中都生出了希冀。
谢红叶道:“这些朝廷驻军先是毫无缘由地杀了我们一百人;又烧了我们的房子,害得我们无家可归,与亲人天人永隔;最后又将我们围堵在这里将我们赶尽杀绝。”
谢红叶愤愤不平地问: “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谢红叶的话勾起了所有人的记忆,纷纷应和着。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那群王八蛋先不当人的。”
“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
“所以,“谢红叶的视线扫过众人,扫到哪里,哪里就变得安静,“我们要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公道?能讨来吗?”有人对此并不抱希望,“我们杀了这么多官兵,已经狠狠打了朝廷的脸。现在我们又去找他们讨一个公道,他们会给我们吗?”
“公道,可不就是用来讨的吗?各位别急,听我说。”
谢红叶道:“先前我为了阻止他们放火烧山,将朝廷派来的荡寇中侍郎捉到了山上你们可还记得?我原本以为这样做,他们就会停止这个计划,保住我们的山头,结果如何大家也清楚。”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群人怎么可能会不顾官职高于他们的官员性命?事出反常必有妖,而我恰好知道这妖是什么。”
一些听得晕晕乎乎的人下意识问:“什么?谢寨主不要卖关子了。”
“这群人之所以不顾那个中侍郎的性命,是因为他们的想法相悖,被他们杀死的官员是反对放火烧山的,这样危害太大。可是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他们只想快速解决掉我们观音寨,放火烧山是最快捷的办法。”
“更重要的是,”谢红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所有人都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谢红叶也没让众人等太久,“这座山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一旦放火烧山,你们必定会不平,会找他们讨个说法。如此一来,他们会顺水推舟,说你们是土匪的同伙,然后把你们一网打尽。要知道,杀我们观音寨这一百人可领不了多少赏。”
众人想起昨夜死去的一百多人,又想起与这些驻军初见时,他们口中所说的话,与谢红叶如今所说完全吻合,当下忍不住破口大骂:“这群畜牲养的东西!”
“他们这群人这般作为,朝廷知道吗?”
谢红叶仍坐在高高的尸堆上,看着她处心积虑聚集在这里的村民:“朝廷若是知道他们的作为,会由着他们胡来吗?不会!我们去京城把真相和遭遇告诉他们,把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产,我们的亲人都讨回来!他们不能白白丧生在火海里!”
她扬声问道:“留在这里我们死路一条,去京城还有一线生机,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愿意!”
先是苻成站了起来,再是杜衡若站了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将坐在尸堆中央的谢红叶团团围住,应和的声音直冲九天。
不仅是为了死去的人讨公道,更重要是保住自己的命并将失去的房子和家产讨回来。逝人已去,活着的人总要为今后做些打算。
“我们还要告诉他们——”
谢红叶看向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我们即便生如草芥,但也不是与人做奴隶、任人欺辱与践踏的!”
话落时,红灿灿的太阳在她身后一下子闪了出来,耀得谢红叶的面容一片模糊。
第40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村子里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一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黑色的,烧成了炭的树干、熏黑了的墙面……明火燃尽之后的青烟飘到天上, 险些也将飘过的云染成黑色。
尸体从废墟下搬了出来,埋在了连夜挖好的深坑里,大大小小约莫上百具, 都是在这次大火中没能逃出来的人。
恸哭声遍布整个墓地, 不止哭死去的人, 也哭他们这些活着的人。
“你们死了, 我们该怎么办啊。”
用来避寒的房子和过冬的粮食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山火至今未熄甚至愈演愈烈,他们如何才能重建自己的家园?
就在这时, 有一道不容拒绝的声音响了起来:“去京城。”
所有人都将头抬起来, 看向发声的地方。
说话的人正是杜兰娘,在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狼狈的人。他们昨日离开村子前往县衙的一千之众,与朝廷的驻军厮杀一夜之后, 只回来了三百余人。
归来的这三百余人望着已经变成废墟的村落,又看了看才填上土的大大小小的坟茔, 前往京城的念头愈发强烈, 本来还有些摇摆的人也在这个时候下定了决心。
或许正如谢红叶所说, 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除了回来的这三百人以外, 留在村子里从那场火灾中幸存的人都不明白“去京城”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此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昨日前去镇上的有那么多人, 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
剩下的人呢?
过一会儿才回来吗?
面对着众人不解和疑惑的眼神, 这三百人沉声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全都细细道了出来。包括那些朝廷驻军是如何的居心叵测狠如蛇蝎, 包括谢红叶是如何突然出现并力挽狂澜, 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包括他们是如何将死去同伴的尸首掩埋了的。
没回来的人全都死了?
没回来的人全都死了。
在哀嚎和大哭声中,杜兰娘语气冷静:“正如谢寨主所说,我们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我们去京城告御状!我们将自己的遭遇的一切全都告诉皇帝。都说皇帝爱民如子,如今我们遭遇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众人听得懵懵懂懂,但有一件事确信无疑,他们有活路了!
即将溺死的人突然遇见一根浮木,他们没有时间思考这块木头是粗是细,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又是否能将他们承载出水面,他们只想紧紧地抱着这根浮木,哪怕它如稻草一般纤细易折。
去不去京城?
去!
杜兰娘的作风和九湘初见她时一样雷厉风行,仿佛这场突变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影响,“大家现在都回到自己家去,看看还有什么没有被损坏的东西全都带上,我们午时离开这里,前往京城,为我们的被烧毁的山,死去的亲人,还有我们的村子讨一个公道!”
有了目标,众人原本茫然的眼睛中顿时有了光彩,他们三三两两回到村中,散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东西是可以继续用的。
午时之后,所有幸存的人都带上家中仅剩的东西,跟在谢红叶身后,犹如一条长龙般向着东边前行,逐渐隐没在群山之间。
直到最后一点龙尾巴也看不见时,白石礼才收回视线,望了一眼弥漫着浓烟的山头,自始至终,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表情。
杜衡若站在白石礼身边,语气担忧,“天黑之前,谢寨主她们能找到一个落脚之地吗?”
午时出发,是不是有些迟了?
白石礼离去的身形微顿,言简意赅,“能。”
谢红叶的一场大火,让这些村民与朝廷驻军间的矛盾急剧升温,逼迫他们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而跟随她。这一场大火,也让那些行动不便的人都留在了这里,在让军民之间的仇恨变得更不可解的同时,防止自己将来的队伍会被拖累。
谢红叶,她以往到底是小瞧了。
杜衡若还没参悟这里面的关节环绕,闻言她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颗心来:“那就好。”
正如白石礼所猜测的那样,在天黑后不久,谢红叶一行三千余人就到了下一个镇子,有了歇脚之地。
一晚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又逃难般拖家带口的,即便已经入夜,也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是哪里发生了祸事?
待听完这些血泪控诉后,有人愤愤不平,那些朝廷驻军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所以我们才要向皇帝讨一个说法。
敏锐之人嗅到了其中可以占便宜的地方,这么多人前往京城,又都占着理,皇帝就算不愿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必会对他们进行安置。
冬天马上就要来临,他们已经不再需要忙于农活,倒不如跟着这些人一路东去,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得到一些好处。
第二日谢红叶启程时,队伍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几百人,人数直逼四千。人数会增加这在九湘和谢红叶的意料之内,但增加这么多,也是二人始料未及的。
跋山涉水,披星戴月,终于在半个月后到了下一座城池,人数这时已经超过了五千人。这对谢红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其他人来说却未必。
“不行不行不行。”
得到消息后的太守慌到走来走去,他对身边的心腹道:“得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些人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这只是个小庙,哪里容得下大佛经过。”
要给自己讨一个公道,他没有意见。
但要穿过他这座城池,前往京城,那他是万万不敢放行的啊,这可是五千人,不是区区五个人、五十个人。过后陛下问罪,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末了又忍不住骂人:“这群剿匪的武夫怎么搞的,怎么匪还没剿,先把百姓剿到我这里了?他死的倒是干净,我可是倒了大霉了。”
以往也有人闹事,想要去京城告御状,少则零星几人多则上百人,解决起来也不是难事。温和一点的手段就是派人拦着他们,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仍是迷途不知返,就关到牢狱里吓上几天,死活全由对方决定。
可眼下是五千之众,不是寻常手段就可以打发的。
心腹以往也遇见过棘手的事,可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事儿,一时间也有些慌张,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只能硬着头皮说:
“他们无非就是房屋被毁,财产损失,这才想着前往京城。不如我们多出一些银两,给他们建造房屋安置下来。”
这一提议遭到了太守的反对:“你知道外面是多少人吗?五千人!我哪里来这么多钱给他们建造房屋?要出你出,我可不出。”
想到自己的银两就这么白花花地流出去,这比剜了他的肉痛苦。
不能放行,也不能出银两打发他们,那该怎么办?心腹心一沉, “不如调一些兵,把这些人以闹事为由……”
他以手为刀,在脖子上比了比,语气谄媚:“到时消息传到了京城,陛下还得给您赏赐,说不定大人的这官,就跟芝麻一样,节节高升呢。”
这话戳中了太守的心思,他的眼珠子滑溜溜地转了一转,停下了在院中踱来踱去的脚步。能把他们全都杀掉,还能让自己升官发财,什么罪名最合适?
一个答案浮上了心来。
“这太昌城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杜兰娘的担忧不无道理,自从她们昨日傍晚来到这里时,就被拦在了城门之外,可当时分明还没到宵禁的时间。今日已经到了午时,城门依旧将她们拒之于外,没有将她们放进去的打算。
因为有谢红叶曾救她一命又同为女子的缘故,短短半个月下来,杜兰娘和谢红叶一行人虽算不上熟稔,但还算能说得上话。
此时她们都坐在城外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城门的方向。
苻成看起来倒不是很担忧的样子,她笑了一笑,意味深长,“能出什么事儿?总不会不让我们这些人过城门,或是官官相护,找个由头把我们抓起来,不让我们去京城讨公道吧。”
“呸呸呸。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好的不说,净说些坏的。”
杜兰娘语气一转,“你说的这些肯定不会发生,当官之人必是以百姓为先,只有少数人才是那热锅中的老鼠屎。”
话是这样说的,但杜兰娘面上还是有些担忧。
“我们也不是非要从城中穿过不可,不如我们走水路,绕过这座城,在这个地方耽误太长时间也不好,我们的食物也不算多。”
苻成反问:“为什么要绕路?这样显得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偏偏要从这里走。”
杜兰娘仍是不安,“可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谢红叶将又一次打磨好的小刀在手中转了转,确定一如既往地趁手之后,这才看向杜兰娘。
“苻成说的不错,兰娘你的担忧也有道理。只是我们的钱财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一起乘船?我们也可以自己造船,但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更长,总不能去抢别人的船吧?船造好之后,如何划走也是一个问题。若是春夏倒还好说,可现在已经立冬,水位消退,水路本就难走,我们多数都是吃山的人,不善水,万一船体翻落,我们的损失只会更大。”
“从城中穿过是最快捷省力的办法了。”
谢红叶的视线跨过杜兰娘,一直看向她身后的巍峨城门,眼中露出了一抹嘲讽之色,“更何况,正如你所说,当官之人都是以百姓为先,怎么会为难我们?”
杜兰娘隐隐觉得谢红叶话好像有些不对劲,仿佛还有一层意思,但她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随后走到后面的人堆中,将谢红叶的话转告给有些躁动不安的村民。
谢红叶与苻成默契地从杜兰娘身上收回视线,对视一眼,又别过了头去。九湘回来之时,谢红叶仍坐在树下,正遥遥看着城门的方向。
“我随着守卫去了守正那,又从守正那绕了一圈,才绕到太守那里。只是那太守喝醉了,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得知消息,慌得要死,生怕你会摘下他的乌纱帽。 ”
谢红叶起身距离众人远了点,“这就是你一晚上打探的消息?”
“当然不止这些。”九湘说,“那个太守的呼噜声好响,他睡觉之前树上还停着几只鸟,他睡觉之后树上一个鸟儿都不敢歇,都被震跑了,动静大到跟地龙翻身一样。”
九湘继续抱怨说: “我生怕错过什么消息,听他打呼噜听了一个晚上。”
谢红叶还是第一次见九湘发牢骚,眉头微微挑了挑,“那个太守醒来后说了什么?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太吝啬了。”
九湘现在对这个太守是一肚子的怨气,“他不敢放行,心腹就让他破财消灾,谁知他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和古玩名画,却连出点银子帮这些村民盖房子都不肯,跟要剜他的肉一样。”
“不过还真给他想出来一个计策。”
“你,猜一猜?”
谢红叶故意道:“总不会是放行。”
“你也猜出来了。”
九湘收起表情,不再卖关子,“跟我们之前商讨的一样,他们打算从调一支军队来,让你们全都死在这里。到时候他一道折子上奏皇帝,说平定了一支造反的队伍,好讨些赏赐,如果是升官就更好了。”
这是九湘和谢红叶预料之内的事情,也是她们此刻聚在太昌城外的目的。
原先在村子里只是聚集了一些人而已,还是谢红叶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聚集起来的,现在她们需要有人逼迫这些人不得不跟随她造反。
不管在哪个朝代,百姓聚集起来对当权者来说都不是好事,哪怕这些百姓的理由合乎情理,再正当不过。
百姓聚集起来后,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让其解散。若是无法解散,所用的手段就不再如之前一般温和,接下来会给这些百姓安装各种各样的罪名,以便于光明正大地处置这些人。
而造反,是最常见的一个罪名。
谢红叶最需要的,也是这个罪名。
谢红叶看向停歇在不远处的村民,又看向在矗立在日光下的城门,脸上带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次日清晨,就在杜兰娘准备亲自询问守卫是否会放她们通行时,平静了两日的城门终于发生了变化,只见一支军队从里面走了出来,气势汹汹。
杜兰娘有些疑惑,“出了什么事儿,居然这么大阵仗。”
其余人也议论纷纷。
“军队都用上了,怕是哪个王爷或是当官的做了什么事儿吧 。”
“难怪两天都没有放我们通行 ,原来是城中出了事儿。”
还没讨论多久,他们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这支军队向着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这个场面部分人不能更熟悉了,当日与朝廷驻军对战时,他们的动作也是这般!
他们犯了什么事儿吗?
为什么冲向他们?
“谢寨主,这是怎么回事?”
“我去问问。”
谢红叶刚迈开步子,却被苻成和杜兰娘拦住了,苻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谢红叶会做什么,心中还是免不了担心。杜兰娘不知道谢红叶的计划,她唯一清楚的是,谢红叶若是冲上去,势必会有危险。
苻成的动作是提前商议好的,杜兰娘的动作不是。
谢红叶推开身前的二人,“我不会有事。”
动作间,谢红叶的视线在杜兰娘身上多留了一会儿,可惜杜兰娘是为了死去的丈夫才跟在队伍中的,而她不仅杀死了杜兰娘的丈夫,还害的杜兰娘家破人亡。
可惜……
谢红叶向着冲过来的军队迎上前去,可惜她不能将有勇有义的杜兰娘收为己用,这是一个隐患。
“各位大人,你们从城中匆匆而来,是城外哪里出了什么事儿吗?”
在谢红叶询问的那一刻,对方高举着手中的刀劈向谢红叶。
谢红叶对此早有准备,只见她一个翻身躲了过去,速度快到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众人看见谢红叶将只要闲着就会磨着的那把小刀架到了对方的脖颈上,正随着血管的跳动,微微起伏着。
谢红叶冷声问道:“你们这是作何?”
“大胆逆贼!”
“还不赶紧放开他!难道你们真的想造反不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红叶看向说话之人,手中的刀压得对方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线:“什么是造反?我们只是想通过太昌城前往京城,讨一个公道的平头百姓而已,怎么就成了逆贼?”
“是啊,我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而已,以往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话到一半,杜兰娘想起了与朝廷驻军对峙的事情,一时间有些心虚, “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
对方的眼睛扫向杜兰娘, “我们接到命令,说你们杀了前去剿匪的军队,又召集人马聚在这里,意图谋反,是也不是?”
本就心虚的杜兰娘面色一白,原本有些吵嚷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要么手脚颤抖要么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后。
苻成上前一步,语气没有谢红叶那般咄咄逼人,也没有杜兰娘那般遮遮掩掩,“各位官爷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只是身负冤屈,想前往京城讨一个公道,不是什么逆贼,也没有造反。各位官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言语间有清风朗月感,说的话无形中会让人信服。
苻成之后,剩下的人也连忙道:“是啊是啊,官爷,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是造反者另有欺其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他们曾经做过的事瞒了下来。
但如何能瞒得住?
途中加进来的一男的见了这群官兵气势汹汹,早就软了手脚,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朝廷驻军是他们杀的,是跟土匪联手杀的。”他指着谢红叶,“那群女人就是土匪头子,朝廷剿匪剿了数次都没有拿下的观音山的土匪。”
此行为了免去麻烦,提前商议过在到达京城之前,不能将杀了朝廷驻军的事说出去。可是难免有人得意洋洋,暗中将这些消息吐露给了随行之人,如今又被这些人得知,为他们带来了祸患。
看清了形势的他很聪明地没有将朝廷驻军做的那些事儿说出来,“各位官爷救救我,是他们逼我加入的。”
“果然是你们!”
为首之人冷笑。
“难怪你们一群人守在城门口,鬼鬼祟祟,果然怀有不轨。来啊,给我杀了他们,回去重重有赏!”
有人跑到了官兵面前跪了下来,“冤枉啊官爷,我们只是想前往京城给自己讨一个公道,哪里敢去谋反,我们只是平头百姓啊。”
他们这些生活在山脚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官兵才不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你们这样的人,官爷我见得多了。每一个见我的人都说冤枉,都说自己是平头百姓,但你看看,你们这几千人聚在这里,不是谋反是什么?哪里有冤枉你们?”
为首之人藏下眼中的深意。
太守大人说的没错,这群人就算没有谋反,也必须得谋反,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京城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说完,他手中的长枪一挥,在血液高高溅起的同时,跪在身前的人也没了声息。
在惊呼声中,达成目的的谢红叶飞速地转动手中的刀,被她挟持的人还没来得及大喊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谢红叶高声呼喊:“大家不要怕!我们现在四处逃跑是死,杀了他们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何不拿起手中的东西,杀了他们,为自己拼出一条活路来!”
“凭什么?”
谢红叶举起手中的小刀,对着迎面冲来之人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凭什么被杀了亲人的是我们,被烧了房屋的也是我们,难道我们生来就该任人宰割吗?!”
他们是怎么失去房子的?又是如何失去亲人的?又为何背井离乡,在大冬天跑到这里来的?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难道是他们自己吗?
不!
那是谁?
是眼前这些人!
那何不拿起手边的工具,杀了他们,难道我们生来就该任人宰割吗?
杜兰娘不再犹豫,她在地上随便摸了一块石头举起来向着身后人直接砸了过去,对方没有防备,登时头破血流,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她顺势抢过对方手中的长枪,直直刺向了对方的心窝子,靠近的官兵被她的狠劲儿吓到了,没敢上前。
苻成自不用说,在谢红叶动手的那一刻,她干脆利落地拧断了身边一个官兵的脖子,随后将目标放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
观音山上的其她人虽不及谢红叶苻成,但也以一敌十,英勇无前。
万华观的道士们跟观中主持白石礼一样,不善打架,只会医术。在晨起之时,就被谢红叶找个了借口支使着去远处的山脚寻找草药。
朱老三等人围在一起,这些官兵们也没能从他们那讨得了好。
剩下的村民跑的跑死的死,多数也如杜兰娘等人一样,举起武器冲向这些意欲让他们死在这里的人。
温顺的绵羊在这一刻又一次选择了反抗,他们红着眼,释放了挤压在胸中多日的悲愤。
为首的官兵气得脸色铁青,他被骗了!
他匆忙间只调了两千人,本以为这两千人对付太守心中所说的村民已经足够,没想到这些村民居然敢动手,他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
他现在只想揪着太守大人的衣领好好问一句:你不是说这是普通村民吗?普通村民敢跟官兵动手?
“大人,这些村民怎么如此残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能揪着太守的衣领狠狠责骂对方,难道他还不能责骂身边的护卫吗?
“还不赶紧回城!你是想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所有将士听令——”
“撤!”
直面这群暴起绵羊的官兵们早就支撑不住,听了“撤”字之后,纷纷丢兵弃甲,向着城门的地方飞速奔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
谢红叶和苻成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向着为首之人逼近,眼见着快要追赶上对方时,一行人蜂拥而至,将二人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这如何挡得住谢红叶?
只见她近身上前,错过几人递过来的长枪,将手上的刀片飞了过去。
为首之人此时已经上了马,距离城门最多不过五百米之距。
谢红叶摆脱了这些拦路狗又追了上去,昔日她在山林间行走毫不涩滞,如今走在平地上更是如鱼得水。
马?别说是四条腿的,就算是长翅膀的她一样能追上!
见谢红叶追了上来,马上的人更是惊慌失措,手上鞭子挥舞得一下比一下快,马儿吃痛,忍不住仰天长嘶。
此时距离城门不过百米之距。
“驾!驾!驾!”
快跑快跑!
他一定可以进入城门!
可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直在城墙上观战的太守居然命人关上城门!
“不!”
前面是缝隙越来越小的城门,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谢红叶,马上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他出神的间隙,谢红叶已经追了上来,她一跃而上,坐在他的身后,薄薄的刀片划过他的脖子,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
闭眼前,他看着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谢红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
“天地为什么突然颠倒了?”
谢红叶听见了这句话,她看了看已经死去的人,又看了看在城墙上架好弓箭严防以待的官兵们,突然很想大笑。
天地为什么突然颠倒了?
天地为什么不能颠倒!
天为什么在上?而不能在下?地为什么在下,而不能在上?她谢红叶还就要这天地颠倒过来,让女人也当一当天!
谢红叶手上薄刃反射出的光芒照到了太守的眼睛里,吓得他身体一抖,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城墙上,后怕地抚摸着胸口。
嚣张!
狂妄!
这真的是个女人吗?
更嚣张更狂妄的还在后面,谢红叶坐在马上放声道:“你们最好赶紧把门打开,迎我们进去,否则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谢红叶也说不准。”
谢红叶!
知道这个名字的太守又上前几步趴在城墙上,从缝隙中打量着谢红叶,这就是谢红叶?几年前他在京城时就听说过谢红叶的大名,听说去观音山剿匪的军队一波接一波,但始终没有拿下谢红叶和她的观音山。
她打西边过来,她的队伍又杀了朝廷驻军,也自报了家门,十有八九正是传说中的谢红叶,应该不是说假话。
可是……可是……
她怎么会是谢红叶呢?
谢红叶怎么是个女人?
让朝廷头疼这么久的谢红叶,怎么能是个女人呢?
就在他纠结的间隙,谢红叶又抬起了头来,四目相对,他一个心跳不稳,差点叫出来。
九湘说,如果不看谢红叶的眼睛,只会认为谢红叶是寻常不过的农妇。如果对上谢红叶的眼睛,会有一种狮子盯上了它的猎物的感觉,使人打心底感到恐慌。
谢红叶带给太守的就是这种感觉。
谢红叶一直待在观音山上,时不时地下山打打劫,村民遇见她就跑,哪里会坐下跟她闲谈,告知谢红叶她的威名传到了京城,是朝廷的心头刺。
因而谢红叶不知道这个太守在想些什么,若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肯定要想尽办法将手中的刀甩过去,让他的血液在空中溅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来。
谢红叶怎么是个女人?
谢红叶为什么不能是个女人。
为首之人骑着快马都没能奔进城门,剩下的官兵距离城门更远,运气差的被追上来的苻成一一解决掉,运气好的缩在城门下,抱成一团,畏惧地看着谢红叶。
他们眼中的谢红叶仿佛有十个胳膊十条腿,还有一张血淋淋的、可以吞掉一个人的大嘴巴。
苻成确定谢红叶毫发无伤后才扫了一眼城墙,脸上的血迹也无法遮掩她一身的浩荡之气。看着她的九湘一时恍惚,这些日子来,她每一次看见苻成,都会怀疑自己在万华观门前听到的骂语究竟是不是苻成说出来的。
城墙上的弓箭密密麻麻,苻成却浑然不觉般,她有意扬声问道,“红叶姐,我们什么时候把城墙上这群龟孙子踹下来当蹴鞠踢,我等不及了。”
确实是苻成说的。
九湘掩面,悠悠叹了一口气。
谢红叶问,“怎么了?”
苻成以为谢红叶是问自己,雀跃道,“万华观那群小道士采药应该要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得趁她们回来之前就将这座城拿下来,然后将伤兵们挑出来,等她们回来医治?”
苻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座城池拿下来了。
谢红叶同样对这座城势在必得。这将是她谢红叶得到的第一座城,以后她还会得到更多城,直到——她将所有城都收入囊中。
逆着阳光,谢红叶眼睛半眯,“我们是该动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