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他们居然又一次杀了朝廷的人!
冲动的劲头过去, 才远去的恐慌又回到了村民的心头,他们看着自己沾满了血迹的手心头一片茫然。
有一道声音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我们真的能到京城吗?”
他们能到京城敲响鸣冤鼓,为枉死的几百人、为他们被烧毁了的村庄讨一个公道吗?所有村民都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他们先是杀了县令, 又杀了那些朝廷驻军,如今又杀了……杀了……
“怎么不能去?”
苻成的视线扫过这些不安的人,“他们放火烧了我们的山、我们的村庄, 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流离失所, 难道我们不该将自己的遭遇告知陛下吗?我们是杀了县令, 还有一些官兵,可都是他们丧尽天良在先,我们为了保护自己又有什么错?我们的陛下贤明爱民, 必会查明真相, 惩善除恶,这京城——我们有什么不能去的?”
“万一……”话刚一出口,那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噤了声。
苻成抬眼看了过去:“这位阿爹直说无妨。”
“没有没有。”
万一什么?万一陛下并非如传说中那样爱民如子呢?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万万是不能说出来的。
眼见着众人对京城又充满了期待,达成目的的苻成接着引诱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就是得通过这座城, 前往京城。”
杜兰娘蹙起了眉头, 心有余悸, “要不我们寻其它法子, 这座城……”
“兰姐不必忧心。”苻成看起来已经知道了其中原因般, “他们必是对我们产生了误会才做出这般行为, 解释清楚就好。”
“可是……”杜兰娘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怪异, 正在思索间, 她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方才从官兵手中夺过来的冰冷长/枪,脑中灵光一现,“若他们信我们的话,又为何会对我们大打出手?这些官兵的尸体都在这里,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们?”
经杜兰娘一点拨,其余人也从苻成有意引导的节奏中醒了过来。
杜兰娘手中的长枪仿佛刺在了苻/成身上,戳破了她一直以来的伪装,使她只能不停地躲闪着别人看来的视线。
随之而来的还有杜兰娘的厉声质问: “苻成姑娘,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谢红叶说她们是时候该动手了。
可是凭着她们观音山上这一百来号人也不可能将一座城攻打下来,除非她们每个人都有着通天神力。在谢红叶的计划中,五个村子里幸存的人还有沿途为了好处加进来的人,就是她攻下第一座城的本钱。
可如今被看穿了。
苻成面容上带了谎话被戳破后的羞愧,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行辩解着:“兰姐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是在怀疑我们吗?我们怎么会害你们,若是有心加害,当初我们也不会把你们从朝廷驻军的手下救出来,也不会为你们提供方向、护送你们到这里来。”
“沿途我们的作为如何,兰姐你应该看得比我们清楚。”
“这……”
在一副说什么也显得真诚的皮囊下,有些人的立场开始摇摆不定了。苻成所言确实不假,一路以来的照料他们都看在眼里,更何况方才若是没有谢红叶等人,只怕他们都要命丧此地。
“少说这些好听的话!”
伴随着一声厉叱,杜兰娘那柄沾满了血迹的长/枪直抵苻成的脖颈,“误会?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一场误会,说!你们和那些人是串通好的吗?”
“成姐!”
“你没事吧?”
身边的姐妹都围了上来,神色担忧,寨主的计划已被看穿,她们得想个办法从这里逃出去。交换眼神后,有人一脚踢开了杜兰娘的长枪,拉着苻成的胳膊就要从这人堆中逃离。
她们观音山下来的人有多少,回去的人就得有多少!
一个都不能少!
“哪里跑!”
眼见着手中的长枪被踢翻,杜兰娘手一翻,长枪又向着苻成刺了过去。长期在地里割麦子和稻谷的她对镰刀用得得心应手,而这长枪只是把手长一点的镰刀而已,尽管是第一次用也毫不费力。
“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你们别想走!”
杜兰娘铁了心要跟她们纠缠到底。
然而——
“苻成!”
伴随着一声大叫,所有人都惊得愣在了原地。
杜兰娘的手与苻成的脖颈之间用长/枪建了一座笔直的桥梁,桥梁捆着红缨的那一端,有血液顺着干成一绺绺的红缨慢慢往下滴落着。
杜兰娘似乎也被眼前这个画面震惊了,她结结巴巴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不会看错,方才长枪刺向苻成的那瞬间,是苻成自己转身并抵了上来。
苻成不在意般,“注定要死之人,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中有太多的含义,使杜兰娘攥着长/枪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苻成身边的姐妹忙上前替她包扎着伤口。
所谓包扎,也只是从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上面扯下一块布包裹住伤口而已。
看着苻成的伤口没有大碍,杜兰娘心中的愧疚才少了些,她重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质问我吗?”苻成抬眼看向杜兰娘,“你怀疑我们,还想杀了我们,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杜兰娘被苻成眼中的自嘲勾得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可是——杜兰娘猛地看向苻成:“你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可别忘了,你们是土匪,那些朝廷驻军本来是要杀你们的,我们是被你们拖累的!”
若不是她们,她的丈夫、亲人还有村庄怎么可能会被认为是土匪?意识到了这一层,杜兰娘一路以来都对谢红叶等人存着怨气,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
“你们做了那么多,都是应该的。”
苻成好似放弃了伪装,她摸着颈上的伤口,不在意地笑了笑:“原来你还知道我们是土匪。”紧接着她嗤笑一声:“既然知道我们是土匪,还不赶紧将我们送去给那个太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清,好让他们打开城门,放你们前往京城。”
“这……”
杜兰娘蹙了蹙眉,她可没有这么想过。电光石火间,她抬起半垂的眼睛,莫非——
九湘说:“除过真相以外,还有一个隐患。这些村民是会选择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外,可与此同时,他们也为自己的悲痛找一个宣泄的地方。官兵们高高在上,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敢与之对抗的,所以最终只能是我们来承受。到那时如何领导这群对你心怀怨气的人?”
谢红叶对此不可置否,“有怨气,化解不就行了。”
“如何化解?”
“我观音山上下百余人的命。”
苻成说完后攥起杜兰娘手中的长枪,直抵自己眉心:“我们是朝廷通缉的土匪,把我们交出去,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让出一条路来。我们连累了你们,如今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补偿了。”
双眼坚毅,视死如归。
她下定了决心。
这就是苻成一开始说的解释,她们要用自己来换他们一行进京的路。
杜兰娘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她攥着的不是长枪,而是苻成以及谢红叶她们的滚烫炙热的心。
她怎么会不怀好意地揣测这些人?
尽管他们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与这些人有密切的关系,可究其根本,难道不是那些朝廷驻军为了揽功贪得无厌吗?她们也是无辜的。
苻成的一番话也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羞愧,羞愧他们之前对她们产生怀疑。
一时间,场面静默无言。
以往他们心中确实存有怨气,可在这等大义面前,所有的怨气都随着冬日的风渐渐远去了。
“苻成,你在说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与苻成一起下山的同伴感到不解,“他们哪里值得我们牺牲?”
苻成抿着唇,不发一言。
就在同伴追问无果想将苻成强行带走时,一道声音破空传了过来:
“是我命令的。”
众人循声向后看去,人群间留出了一条路,谢红叶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朝廷驻军本是为了我们而来,谁知途中……不管怎么说,他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确实有责任,这是我们唯一能补偿他们的了。”
谢红叶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件事我意已定,若你们还有异议,那就不是我观音山的人。”
“谢寨主!”
“这怎么可以?”
众人纷纷道,“我们是不会这样做的。”
“大家不必相劝。”每一个被谢红叶视线扫到的人都静了下来, “若不是我们,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大家都应该待在家里,抱着孙儿,围着火炉,过自己平平淡淡的苦日子,而不是待在这寒冬里缩成一团,心里想的全是该如何为死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大家的食物本就不多,天气又一日比一日寒冷,若是下了雪,去往京城的路只会更难走,不能再继续耽搁了。这件事因我们观音山而起,就应该由我们观音山来结束。”
杜兰娘看着谢红叶,还有谢红叶身旁的苻成和那些所谓的观音山上的土匪,尽管有人不愿意却还是选择听从谢红叶的命令,心下不禁一颤,同时有疑问脱口而出: “你们最开始为什么要跟我们前往京城?”
话一出口,苻成冷眼看了过来:“你现在还在怀疑我们?”
“如果不是我们寨主害怕你们此行无功而返,想到了京城再让你把我们交出去,好换得一些赏银……”
谢红叶制止了苻成继续说下去,她没有看向杜兰娘,而是放眼看向了整个人群:“大家不必为我们觉得可惜,多年来,是乡亲们的包容才让我活到了今天。”
“只是,我谢红叶希望各位乡亲们,他日回来若是路过此地,记得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一杯酒。”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我谢红叶和观音山的众姐妹,在这里,提前谢过各位的大恩大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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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谢红叶的话在杜兰娘心中久久回荡着, 她被谢红叶的话语所感动。但在这个时候,要她站出来阻拦谢红叶和她的同伴,她做不到。
正如谢红叶所说, 若是继续耽搁,他们的食物会耗尽,天气会变坏, 疾病也会趁乱侵袭。
其余人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默不作声地将谢红叶等人的双手捆起来后, 低低的抽噎声遍布整个人群, 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谢红叶和她同伴的眼睛。
人性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愣着做什么,走啊。”
见场面僵在了这里,谢红叶生怕有人反悔似的大跨步地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在这里就算杵上十天八天, 城门也不一定打开。还不将事情跟他们解释清楚,你们今天是还想在这里过夜吗?”
苻成紧随其后,其她人也跟了上去。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她们向着伫立在天地间的城门而去,丝毫不顾及那城门将会重重地压在她们身上。
这般磊落, 这让村民们情何以堪?
一直背对着谢红叶的杜兰娘闭了闭眼, 睁眼的同时大喊道:“走!”
同时她转过身, 成为村民间第一个跟在谢红叶等人身后, 走向城墙的人。
木头般的村民们也开始活动手脚, 拖着行李, 垂头跟在杜兰娘的身后, 如黑云般向着城门逐渐逼近。
城墙上的太守还没有离去, 自他察觉杀到城墙下的老妪就是谢红叶时, 他便思考着该用什么法子将谢红叶连同她带领的人一网打尽。
那可是谢红叶,是朝廷头疼多年的毒瘤。
若他能够将谢红叶捆到京城……单是想想,他就兴奋得开始战栗了。
“报——大人,她们又过来了!”
一直观察情况的守卫跑到了男太守的面前,声音紧张:“这一次不只是那几个女的过来了,是一群人,感觉她们像是要强攻!对,强攻!”
“什么?!”
这群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之前守卫们不是说,这是一群想要前往京城讨公道的村民吗?难道他们就是土匪?
男太守惊得跳了起来。
污蔑这群人为土匪,和这群人本来就是土匪,这二者有本质的区别。前者只会像绵羊一样乖乖地听从他们的话,不会流露出半点反对,要捕捉他们轻而易举,不像后者,敢与他们兵刃相接。
他咽了咽口水,镇定道:“去看看。”
在他抵达城墙上的时候,谢红叶等人也来到了城门下。
四目交接,男太守又是一个心跳不稳,脚下刚生出想要逃离的想法,就被一道声音拦了回来:“大人,这几十个女人都是观音山上的土匪,她们多年来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如今被我们捉住了,特来报案。”
捉住了?
男太守眯着眼睛仔细一看,谢红叶等人的手确实被捆了起来,这才将视线放在说话人身上。
“你是何人?”
说话之人正是卧病在床的母亲没能逃出火灾在而在众人面前放声大哭的朱老三,只见他将腰压得又低了些,“小民朱老三。”
“先前那群大人说我们想要造反,这真是冤枉啊,小民往上数十代都是良民,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是吗?”
男太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谢红叶所处的观音山距离我们这里有数百里之距,非一日所能到达,你们不在本地报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还没等朱老三回答,他语气一变,脸沉了下来:“还是说,你们跟这群土匪合起伙来,想要对本官不利?”
朱老三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跪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人我口中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句假话,不信你可以问问我身后这些人,我们都是观音山下的村民。”
男太守丝毫不为所动,“这也不足以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了口供好诓骗于我?不过,要我信你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在朱老三期待的视线中,男太守道:“除非你现在杀了谢红叶。”
谢红叶分明和他们是一伙的,现在又在他面前这般演戏,摆明了就是有诈,他偏不顺着这些人走。
杀了谢红叶?这如何使得。
朱老三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那些村民们反倒开口了,“我们已经承了谢寨主的恩情,现今又如何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使不得啊。”
朱老三这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无非是谢红叶离开之后,群龙无首,他正好可以站出来接替谢红叶的位置。
杀了谢红叶,他当然可以。
只是如此一来,对谢红叶心存感恩的村民们必会对他心存芥蒂,他的算计十有八九会落空。
“看来你们果真是一伙,来人!”
见朱老三半晌没有动作,男太守面露得意,真不知道这群人是愚蠢还是聪明,居然跑到他面前来演戏。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无数的弓箭突然架在了城墙上。在得知谢红叶去而复返的消息时,他便命人暗中准备着。
之前他们待在弓箭射程以外的距离,他可能会忌惮谢红叶而不敢出兵。可现在——真土匪也好,假土匪也罢,他们都把自己送到了他的箭下,他再不笑纳就是不识抬举了。
村民们被这黑压压的弓箭吓得想要逃开,谁料谢红叶突然叫了起来:“朱老三,你怎么还不动手杀了我!”
“莫不是害怕了?也是,一个被母亲绣花赚钱养着的男人,能有什么胆子?也难怪在母亲死了后嚎啕大哭,怕是在给自己哭丧吧?没了母亲的你,只有死路一条!”
不用思考,大部分人瞬间明白了谢红叶的用意。
她正对朱老三使用激将法,想要朱老三杀了她,好保住他们。但在场中的人也都知道,谢红叶说的话全是事实,因而还是有低低的笑声传了出来。
作为当事人的朱老三可没明白谢红叶的用心良苦,脸上又是羞又是恼的,他知道有些人暗地里说他是废物,可当着他面的,也就谢红叶一个。
“谢红叶你胡说什么?”
谢红叶仍在挑衅:“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之前娶的那个妻子,不也是因为你好吃懒做才跟人跑的吗?我建议你赶紧多哭两声,你没有子孙后代,只能哭自己了。”
“我杀了你!”
这一句话使朱老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抓起地上不知是谁丢在那里的长剑就向着谢红叶冲了过去。千钧一发间,有人突然出现在谢红叶身前,替她挡了这一剑,栽在地面上的身体迅速在地面上洇出了一片血迹。
被束缚住双手谢红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去,无能为力。
恢复理智的朱老三看着自己的手,面上全是悔恨。
明知谢红叶是有意挑衅,他为何没有忍住?村民的指责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朱老三也听见自己心底有算盘珠子滚落地面的声音。
男太守的手在下巴上微微摩挲着,这戏演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若不是他早就将这群人的来历摸得清清楚楚,只怕他早就相信了这群人演的戏。既然谢红叶真的被捆住了,对他没了威胁,他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入戏人?演戏的目的他也没有必要知道。
他只知道,活的谢红叶可比死的谢红叶有价值多了。
“原来你们口中所说全是真的,倒是本官错怪你们了。想要去京城是吗?本官这就放你们进来。来人。”
依旧被捆着双手的谢红叶和苻成被推搡着进了城门,暗中交换了个眼神,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痛之色,显而易见,方才那一幕也在谢红叶计划之中。
将那个将领从马上拖下来之时,谢红叶就想出了一个计划,不仅可以让她以最小的代价进入城中,还可以让这些人对她心怀感恩,从而死心塌地地追随她——
先是说出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被人戳穿后再剖开自己真挚到令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的诚意。愧疚和感动的双重结合下,短时间内他们会放弃思考,不会想到这诚意中包藏了祸心。
不过,这件事必须由看着正气的苻成来办,九湘说,谢红叶那张不好惹的脸只要一出现,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事情的结果也正如谢红叶的计划那般,村民们被苻成煽动,跑到这里来,跟一个将他们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的官员讲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并觉得对方会信任他们。
这个计划经不住细思,尽管谢红叶有意缩短时间,但还是有人反应了过来。
杜兰娘进城门的瞬间,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对劲儿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当官的分明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过去的作为!
就算这些官员不知道那些朝廷驻军和县令都死在他们手下,那也亲眼看见了谢红叶和他们交往甚密,只会认为他们是土匪同伙。更重要的是,这个当官的知道他们的来历还那般姿态,分明……
杜兰娘的视线扫向身边这些风尘仆仆的村民,又看向站在城墙上的太守。那笑意让杜兰娘想起了那日与朝廷驻军对峙时的场景,当时那个首领坐在马上,表情和现在这个男太守如出一辙。
糟了。
杜兰娘大喊:“大家快跑!”
第43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人声嘈杂, 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杜兰娘的大喊,只有周围一圈人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但这目光只存在了片刻。城门狭窄拥堵, 他们需要赶紧通过这里,好把道路留给后面的人。
杜兰娘没有放弃,又一遍喊道:“大家快逃!”
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兰娘还想高喊, 可张嘴的瞬间, 她感受到了嘴巴传来的疼痛。
气温低下, 没有人愿意喝使五脏六腑都冻在一起的冷水, 杜兰娘只能趁着早晚煮饭之便,用少许热水润润她干涸的嘴巴,此时她起了皮的嘴唇因这两声高呼而产生了一条小小的裂缝。
没有人察觉到杜兰娘的异样, 所有人都步履匆匆。
无计可施的杜兰娘放弃了呼喊, 她转过身,想往城门外逃去,可如潮的人流之间根本没有一条让她钻出去的缝隙,反倒被带得更远了些。有人开始抱怨她这一行为, 甚至加以指责:
“你往回走做什么,谢寨主她们用性命给我们换来了通行的机会, 你还不好好珍惜!”
谢红叶!
杜兰娘想到了什么, 放眼瞧去, 只见谢红叶一行人不知何时被押上了城墙, 正看着村民挨个儿进入城中。
想起自己手中的长枪直抵苻成的眉心, 还有那双真挚到有些滚烫的眼, 杜兰娘动摇了自己的猜测, 她们只是为走投无路之下的村民们找到了一条路, 这路还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怎么可能是圈套。
杜兰娘看着身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同伴,自嘲地笑了笑,赶路多日,她竟疲惫到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杜兰娘的心终于回到了肚子里,顺着人流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她那颗还没捂热的心又被迫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身后的城墙之上,不知何时重新架起了□□,村民的四周也是穿着铠甲的士兵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武器,甚至能看到那尖端在太阳下反射的寒芒。
当他们绝望的视线落在身后的城门上时,却见它紧紧闭拢着。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放声哀嚎,有人不停地求救,场面乱成一团。
对上朝廷驻军的那一次,他们虽然人少,虽然武器不如朝廷驻军,可他们并未处于劣势,他们只要反抗就有可能。而这一次,他们被堵在这城墙的一脚,四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会要了他们命的武器,他们就算反抗也没有可能。
男太守站在城墙上,神情兴奋,仿佛这些村民们已经变成了金子做的塑像。男太守从来没有想过,加官进爵获得赏赐,居然如此轻而易举。
好心情的加持下,他开始安抚这些村民:“你们不要害怕,本官这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去往京城的路长着嘞,你们仅凭着两条腿,就算走一个月也走不到,天寒地冻的,何必遭受那份罪。不如就留下来这里,你们不用遭罪,我呢也好给陛下上奏。”
杜兰娘明白了,自那些朝廷驻军将观音山下的村民当作土匪那一刻开始,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
她早就该想到的,那些朝廷驻军且能为了多揽一份功而毁了她所生活的村庄,这里的官又能好到哪里去。
皇帝?公道?
不说那皇帝是否如她们想象中那般英明,就说他们如何能通过一座座城池、避开眼前这种贪心的官,成功进入京城?
“本官在这里保证,”男太守语气里的兴奋已经无法压抑,“他日若是荣华富贵,必会记得各位的恩情。”
说完,大手一挥,下了指令。
“太残忍啦,打打杀杀的,”男太守一边念叨着一边背过身,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壶酒抿了一口,听见身后的惨叫声时他舒服地嗟叹道:“真是太残忍啦。”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红叶,他凑上前,仔细观察着那张脸。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吗?如何能让朝廷那么多的官兵都折在她手上?
想到谢红叶如今在他手上,男太守心下愈发得意。
“你这老太婆威力再大又如何?还不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谢红叶哈哈地笑了起来,两腮凹陷更深,细长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大人,您不觉得一切太顺利了吗?”
什么?
他一抬头,猛地撞进谢红叶的眼睛中,从头到脚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冷颤。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又转身拔腿就跑。慌乱间顺手将两边的官兵甩向身后,试图阻拦谢红叶的脚步。
太可怕了。
在这生死关头,男太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朝廷数次剿匪都惨败而归,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和谢红叶一般,都是上了年岁的老太婆,交谈间都有着说不清的压迫感。若非二人相貌迥异,身份悬殊,他险些以为是同一个人。
她是——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老朋友入场了诶,你们猜猜是谁
第44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杜兰娘自有记忆以来, 便在上杜村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像她这样才出生就被丢弃的女婴, 多得让周围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成亲之后,杜兰娘依旧在洗衣做饭、除草收谷和织布绣花,没有发生任何新奇的事情。本以为会一直重复这样的生活直到老死, 偏偏……偏偏丈夫发生了意外, 她背井离乡, 为求一条生路来到了这里。
如今生路变成了死路, 而她将会从活人变成死人。
尽管是这样想的,在危险到来之时,杜兰娘仍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间。不看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羽箭, 也不看四周乱窜的村民, 她只顾将自己的身体往下压,恨不得变成蚂蚁大小,好躲进泥土里。
只是到了这个关头,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是遗憾自己膝下没有孩子, 还是遗憾丈夫早早离去?还是一生贫苦没能获得荣华富贵?抑或是遗憾自己没有见过血浓于水的亲人?
杜兰娘也说不上来。
过去几十年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走了个遍,她不记得在谁手下吃了亏还没讨回来, 也不记得欠了谁的恩情还没来得及偿还。
恩情?
杜兰娘脑中的走马灯停了下来, 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了一个人形。
对方长着一双细长的眼, 但偏圆的脸型缓解了眼型带来的狠劲儿, 使她看起来算得上和善。画面一转, 对方两颊的肉开始凹陷, 露出了不太平整的下颌骨, 使她看起来格外地不好惹。
是谢红叶。
杜兰娘记得, 当初她从山崖坠落树梢, 是谢红叶将她从树上摘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给谢红叶道谢,就见谢红叶消失在了山林间,洒脱的不像是传闻中的女土匪。
还有在山火烧起来时,谢红叶带着人冲入战场,帮助他们杀了朝廷驻军,勇猛到没有一个村民能及得上她。
杜兰娘突然明白了自己不是遗憾没能偿还谢红叶的恩情,她是遗憾自己没能像谢红叶那般活得痛痛快快,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个童养媳,日复一日地过着乏味枯燥的、为了柴米油盐耗费所有精力的生活。
所以在离开村子时,她的心底是雀跃的。
她早就厌倦了这一切。
暴露在外的脖子被冷风凌迟得生疼,双脚失去知觉仿佛变成了地面的一部分,周围也不再喧哗,求救声低了下去。杜兰娘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生怕手指稍微动一下,长了眼睛的羽箭就会向她飞过来。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杜兰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抬起头颅,想要看看眼前是什么样的惨状,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幸存者。
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如想象一般惨烈,插着羽箭倒地的同伴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都看着天上,一动不动,像是有神仙降世。
杜兰娘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去。
只见城楼上有一人逆光而站 ,阴影模糊了她的面孔,杜兰娘只能看见她手中高高举起的长/枪。
长/枪的末端挑着一个人,紫色的绸缎在太阳下反着光芒,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的花纹,是她们这些人一辈子也穿不起的衣服,正是半刻钟以前视村民如猪狗的男太守。男太守的血液顺着长/枪滑到持枪之人的手上,最终一滴滴地掉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随后长/枪一翻,脚下一震,男太守的尸体惊起了一片尘土。
持枪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众人这才恍觉他们已重获新生,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杜兰娘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失去知觉的双脚迅速变得酥麻无比,像是大地在她体内生了根。
谢红叶一行人救了他们整整三次,就算之前还对谢红叶的土匪身份心存芥蒂,但此刻,所有芥蒂都如同见了日光的鬼魂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对谢红叶只有感激。
谢红叶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此刻的谢红叶说:“乡亲们,我们就是因为贪官才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想要去京城为自己讨一个说法。可真实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我们才离开家乡,就遇见了这样一群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豺狼虎豹。前往京城的路还很遥远,将会遇见的豺狼虎豹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家接下来还想去京城,为死去的家人讨一个公道吗?”
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谢红叶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应答:“想!”
有人怀着怨气大声喊道:“想进京城,为我们讨一个公道,也想问问那爱民如子的皇帝,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遇见这样的官,遭到如此横祸。”
谢红叶道:“好。”
她低头看着站在城墙下的村民们,手中长/枪一挥。
“我谢红叶今日在此发誓,日后,进京的路上不管有谁阻拦,谁拦杀谁,绝不手软。就算我们最终到京城的人只剩下一个,也要将这些贪官做过的事情上达天听,为我们死去的亲人、为我们遭遇的一切——”
“讨回公道!”
“现在。”在欢呼声中,谢红叶的长/枪指向身侧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将领,“你想死还是想活?”
将领忙不迭地点头,“姑奶奶饶命,小人也是听从命令办事,身不由己啊。”
将这百来个女人带到城墙上时,太守担心有诈,特意下令,命人将捆着她们双手的布条换成用水浸泡过的麻绳,哪怕是壮年的硬汉也难以挣脱。如此一来,这些女人再勇猛,看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时也只能袖手旁观。
谁料这些女人奇迹般地挣脱了麻绳,还将城墙上的人伤了个十之七八,若非他及时看清了形势,如今他也会如太守般,被长/□□穿心脏丢下城墙。
谢红叶道:“既然你想活,那我就命令你一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后者毫不犹豫:“做!只要姑奶奶肯绕我一条小命,好让我回家照顾母亲和幼儿,别说一件事了,就算是十件上百件,小人也照做不误。”
谢红叶脸上的褶皱因为笑意而加深,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手下的这些官兵给我整合起来,武器也清点清点,改日我们离开这里,赶往下一个城池时,你得带着这些人和我们一同前去。若是有如今天这般拦路之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谢红叶的视线在对方身上打量着,轻笑一声后问道:“你听懂了吗?”
这是要——
男将领猛地抬起头,撞上谢红叶的双眼时他烫着般收回视线,咬着牙,沉重道:“是。”
有些村民对谢红叶这个安排不满,这些官兵毕竟杀了他们的同伴,却被谢红叶一句“都是为了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何必彼此为难”堵了回去。
如今的谢红叶在他们心中与神无异。
谢红叶都这么说了,他们再不情愿还是选择了顺从。
男将领为这些村民们都安排了住处,并找来了棉衣。这些村民们享受了背井离乡的第一顿饱饭后,对官兵们敌视的目光才有所缓解。
谢红叶一行人被安排在了太守府上,并准备了美酒佳肴。
观音山上可没有这些,她们的酒是粮食制成的粗酒,冬日出去打猎时才会喝上一口,暖暖身体,防止冻死在积雪的山间。她们的食物都是普通的粗茶淡饭,尽管冬日里每天都有收获,可寨子里有一百来人,分到每个人手中也不剩下什么。
此刻看着这些食物的她们垂涎欲滴,但没有一个人动手,都看向谢红叶,等着她一声令下。
谢红叶挥了挥手,众人这才开始吃了起来。
谢红叶倒是不怀疑这饭菜中被人下了毒,特意留下的男将领一看就是风吹到哪里就躺在哪里的墙头草,这样的人绝不会做危及自己安全的事情。
谢红叶倒的第一杯酒,递给了站在一旁的九湘。
今日若不是九湘暗中用小刀将麻绳割出了豁口,她不会那么快地夺下这座城,制止那些官兵手上的箭,救下这些对她心存感激、未来将会不遗余力地宣传她丰功伟绩的村民。他们是她的信众。
谢红叶道:“今日辛苦你了。”
九湘从怀中掏出小刀,将谢红叶手上的酒换了过来,“算你还有良心,”深深嗅了一口后喜笑颜开,“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倒我?”
酒欲入口时,九湘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个杜兰娘我还没解决她。今天所有人挤在一起,我没找到哪个是她。”
谢红叶本没有杀杜兰娘的意思,可惜就可惜在,杜兰娘太聪明了。
无论是万华观前,杜兰娘率先开口,当了最为危险的“头羊”,还是在今日,她先于众人戳穿了苻成的谎言,并在之后对谢红叶一行人处处怀疑,没有完全信任。
谢红叶道:“日后有的是机会。”
谢红叶只信任她从观音山上带下来的一百人,可这一百人中,聪明者寥寥。
“若杜兰娘没有丈夫,或者她的丈夫不是死在我谢红叶的手上,我可能会坦诚相告,将杜兰娘收入麾中。偏偏……杜兰娘有个丈夫,她的丈夫还是死在我的手上。”
“以杜兰娘的聪明劲儿,再过些时日,肯定能推测出我在这件事中担当了什么角色。与其被杜兰娘发现,不如趁她还未察觉时,除掉她这个隐患。”
九湘想起了杜兰娘的身影,觉得就这么杀了有些可惜,心中浮现了一个主意:“要不把杜兰娘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她,她或许会放弃报仇,来帮助我们?”
谢红叶陷入了深思。
就在九湘以为谢红叶不会回答时,谢红叶突然道:“还是杀了她比较稳妥。”
谢红叶无法告诉九湘,想杀了杜兰娘,不仅是因为杜兰娘得知真相后可能的作为,还有她身上传来的危险劲儿。
这是谢红叶除去观音山附近几十处土匪窝子后培养出来的直觉,一种可以嗅到同类的直觉。
若不除去此人,日后必为大患。
觥筹交错,众人喧哗,谁也没注意到谢红叶身旁那棵柱子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第45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夜里, 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眨眼就淹没了膝盖,盖住了城中没来得及消散的血腥味。加上粮食等必需物资还没有被清点出来, 谢红叶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按捺住性子,在这里多住了几日。
等到三日后大雪被清除, 与城内建筑一起暴露在谢红叶眼前的, 还有杜兰娘失踪的消息。不止是杜兰娘, 被谢红叶大骂是靠母亲吃饭的“孝子”朱老三也没了身影。
当时谢红叶已经清点好了城中留下来的官兵, 带着换上了厚棉衣的村民和整理出来的粮食金钱准备前往下一个城池。
听闻这个消息的她攥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面露诧色:“好好的人,平白无故地, 怎么会突然失踪?你再回去找一找, 可能在城中闲逛忘记了我们今日要离开。”
谢红叶的灵台十分清明。
多日相处下来,谢红叶对杜兰娘的性子也摸到了几分,她不是不守时的人。此刻失踪,八成是她根据谢红叶的行为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为了保命选择连夜逃走。
来人对这二人的失踪也觉得奇怪, “要不我现在回去找找, 若是找上了, 再跟上队伍。”
若失踪的别人, 村民们可能感受不到, 偏偏失踪的是杜兰娘, 那个离开村子后又是给他们做饭又是照料他们, 甚至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杜兰娘。
众人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谢红叶问:“若是没有找到, 该怎么办?”
来人陷入了犹豫,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细想。
谢红叶道:“这座城不大, 但要找一个人,比在咱们山上找到一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你就不用回去寻找了。杜兰娘生的聪明,一回头发现咱们都消失了,必会四处打探跟上来的。”
来人称是,他回到了村民堆里,将谢红叶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过去。
村民听了也纷纷赞同,突然有一男不耐烦道:“若失踪的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的也就算了,这还值得担心一下。可——”他语气暧昧,“失踪的是一女一男,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看,八成呀,是看对眼了。”
另有一男的接道:“一个刚死了丈夫,一个没了老婆,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顿时引起了一片笑声,驱散了众人心底的担忧。
离开这座城的村民不再像离开村子时那么狼狈,他们穿上了厚厚的棉袄,不再冻手冻脚,队伍中有几大车的粮草,也不再饥肠辘辘,掉队的人比起之前少了一大半。
停歇的间隙时不时地有议论声跑到谢红叶的耳朵里:
“咱们以前累死累活的,还吃不饱饭,冬天都要冻着。结果现在啥也没干,就能吃饱饭,穿这么好的衣服。就算谢寨主说去京城的路上要走整整一年,我也乐意。”
“谁说不是呢。”
谢红叶对此淡笑不语。
沿途一直走走停停,前往下一座城本该花费五六天的时间,结果耗费了半个月还没到达。
官兵们不敢多加议论,生怕话一出口,耳朵长在他们身上的谢红叶就会举起长/枪,像杀了太守那样让他们尸首分离。村民们倒是喜闻乐见,左右他们能吃饱饭穿暖和衣服,还能在沿途的镇子和村庄里走走逛逛,和当地人话话家常。
话家常时讨论最多的总是谢红叶。
谢红叶的名字从这些人的口中跳跃而出时长了翅膀,飞过她们走过的每一个村庄和小镇,往下一座城和更远的地方飞去。
又过了五六天,谢红叶才姗姗到了下一座城:鲤门。
早就打探到谢红叶消息的鲤门城闭上了大门,宣告对这帮客人的抗拒。
早就猜到会发生什么的谢红叶没有生气,在历经多次生死的村民们却十分恼火——又遇上要将他们至于死地、好去邀功领赏的官儿了吗?
他们甚至没有上前询问的念头,而是对着谢红叶道:“谢寨主,这些人如此可恨,必不会帮我们开门。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直接冲上去,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在上一座城的时候,他们就算提前知道了这些当官的拥有怎样的蛇蝎心肠,也断不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他们人数虽然不少,有四五千之众,却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根本不知道集他们之能竟足以让一个太守血溅三尺。
是谢红叶让他们看到了这一切。
经历几番生死,他们的人的急剧下降,如今只剩下三千余人。人数比不得当日,可是,敢放出这般豪言也是有底气的。
如今他们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农户,谢红叶为他们都配上了武器。又有上一座城的所有士兵八百余人护卫左右,最后再加上谢红叶可以于万军之间取敌方首项的能力,此刻被拒之门外,自然而然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谢红叶没有当即同意,而是沉吟一会道:“鲤门城不比我们才离开的那座城,这城稍大一些,或许规矩也森严一点,不如先派个人前去问问?可别产生误会,到时又会引起一场纷争。”
提议之人有些不赞成,正想说什么时却被谢红叶厉色堵了回去:“观音山下的五个村子以前有多少人,一路走来,又剩下多少人?你难道想让所有乡亲都死在他乡吗?”
言毕,谢红叶命男将领派人去城门前打探消息。
这是一条必死的路。
被男将领点到的人全都扭扭捏捏地,没有一个愿意前往。
不管鲤门城的人接收了何种命令,对谢红叶是怎么样的看法,他们心底清楚,这一去,是不可能再活着了。
就算鲤门城的人会放过他们,谢红叶可不会。
谢红叶狼子野心有目共睹,她现在需要一个人的死,成为她可以大破城门的借口。
谢红叶摸了摸身下的马,对着男将领像是随口道:“既然他们都不愿前往,不如你亲自去一趟?”
男将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干笑道:“他们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呢,这群蠢货,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让干点事情叽叽歪歪的。大人放心,我这就派个人过去。”
说完他回过头,对着身后一人斥道:“没听到谢大人要你去探查情况吗?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要本将砍下你的头踢过去吗?”
被点到的人再不情不愿也只能离开队伍,亦步亦趋地靠近城门。
谁知还没靠近城门,鲤门城就传了消息出来:“尔等反贼若敢再靠近城门一步,杀无赦。”
反贼?
他们居然是这么看待他们的?
村民们嗡地炸了开来,吵闹声甚嚣尘上。他们一辈子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到京城去只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而已。怎么就成了反贼了?
他们大怒:和那些朝廷驻军果然是一丘之貉!
村民们向着谢红叶围了过去:“谢寨主,不如我们直接杀进城中,将那些黑心的官儿全都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是啊是啊,有这种官,那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吗?”
“又是想拿着我们去讨赏的狗官!”
叽叽喳喳。
恍若一群麻雀。
谢红叶仍是迟疑着,“这……”
谢红叶片刻前说过的话,又被村民们还给了谢红叶:“谢寨主你还犹豫什么啊,你难道想看更多的乡亲死在这里吗?!”
“他们不仁,我们何必存义?”
男将领看了过来,他顺从着风向也劝说道:“是啊谢大人。这群人摆明了是来者不善,估计又是跟太守大人一样,想要把你们污蔑成反贼,好让自己加官进爵。”
上了贼船,哪里能跑得掉?
男将领只能硬着头皮道:“就算我们今日不通过鲤门城,绕开这里,这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男将领这根墙头草,半个月下来已经将谢红叶等人的举动揣摩得清清楚楚。既然下不了贼船,那他就得抱紧支撑着船的桅杆。
“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也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们去京城是要告官,官官相护,这些乌鸦就算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也要杀人灭口,掩盖事情的真相,更不会放我们过去。”
“谢大人,别犹豫了!”
谢红叶还是没有同意,“可……”
可是什么呢?
谢红叶被堵得语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寨主你看,他们居然杀了我们的人!”
就在这时,苻成的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了城门前,只见那里躺着一个官兵,正是男将领派出去探察的人。
苻成的声音中的怒意传入耳中时嗡嗡作响:“我要去找他们报仇!”
不等谢红叶的回应,擅自驾马冲了过去。
苻成一动,剩下的人也不再等谢红叶的命令,跟在苻成身后也冲了过去。
愤怒如树林间的瘴气一样上涌头面,使他们顾不得城墙上射下的羽箭,聚在一团,撞击着紧闭的城门。
众人看不见的是,有一个人影从死去官兵的身侧出现在了城墙上,隔着愤怒的人群,正跟谢红叶遥遥相望。
正是九湘。
鲤门城,本名叫龙门城。后有官员觉得“龙“之一字过于旺盛,一座小城如何能压制住?于是上书皇帝,皇帝改龙为鲤,赐名“鲤门”。
“龙门”也好,“鲤门”也罢,都是谢红叶今日必会过的门。
鱼跃龙门,过而为龙。
谢红叶一个小土匪闯鲤门,过而为——九湘想起谢红叶曾经所说,土匪与皇帝,除过名字之外,没有任何区别。非要找出不同的话,只有一条:输为匪,赢为皇。
此时,城门内外响起了谢红叶那缓慢而快速的声音,带有侵天占地的强烈气势:
“杀!”
第46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城门被愤怒撞击着, 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来得迅猛,片刻之后, 终于坚持不住,轰然倒坍。
扬起的尘土还没消失,就从里面钻出了一群人。
他们手上拿着武器是谢红叶命男将领四处搜寻而来的, 不是可以将人刺穿的长/枪, 也不是可以将人砍伤的大刀, 而是用来砍树的斧子和割草的镰, 这是男将领实在找不出多余武器的缘故。
他们穿着粗布制成的棉衣,被刀子划烂时,露出的填充物不仅仅是棉花, 还有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御寒效果的芦苇。
他们看起来与城内外的农户没有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是他们每个人都面露愤怒。
这些村民一辈子都在种地砍树,没有读过书,除过肚子的饥饱外, 很难主动去思考什么,更不会想到他们目前的境地是谢红叶一步步有意引导的。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亲人死了, 可以挡雨避寒的家没有了, 就连食物来源的山也被烧了, 这一切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导致的。
这些狗官甚至将他们污蔑为反贼, 想要拿他们的命去升官加爵。
这如何能让人不愤怒?
看到这一切的男将领目瞪口呆, 没想到温顺的绵羊被激怒后, 可以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让他最为震惊的则是谢红叶。
上一次, 他没有看到谢红叶是如何大开杀戒, 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时, 身边的同伴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如今亲眼目睹,他终于知道这些村民为何如此信服谢红叶,一个原本靠劫掠村民为生、与村民们长期敌对的女土匪。
城门还没有被撞倒的时候,谢红叶没有使用任何绳索,在躲闪着不断射来的羽箭和飞石的同时,仅靠着两只枯藤一样的手从城墙上爬了上去。
事后谢红叶告诉九湘,这是她拜了在垂直悬崖上行走的山羊为师后,对方教授的技能——尽管对方从来都没认过她这个徒儿,也不可能认。
自出现在城门外的那一刻起,鲤门城的人靠着传闻中的外貌,认出了谢红叶。她前脚刚爬上城墙,后脚大部分的攻击都向着谢红叶冲了过去,刀刀剑剑都想将她斩杀在此。
谢红叶若是退缩,就不是谢红叶了。
她利用每一个靠近的人,让他们像盾牌一样吸引刺过来的所有武器,并保护自己。古旧狭窄的拥挤城墙上,居然被她硬生生地闯出来了一片空地。
她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掏出来。
敌人被她的狠辣吓得腿软,谢红叶前进一步,敌人就后退一步,等到村民们将城门大破时,部分敌人已经被谢红叶逼到了城墙下。
等待这些敌人的,是心中含着愤怒、一腔火气无地释放的村民们。
九湘没有参与这个战场,她自帮助谢红叶登上城墙后,便四处寻找着首领的所在。
首领本对谢红叶没有畏惧,就算谢红叶如传闻说的那般威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至于她力压鬼神之说,这更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见到了谢红叶后,他因为传言而生出的一点畏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晒笑,原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啊。
可就是这个老太婆,逼得他狼狈到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想从与此门距离稍远的北门逃离这里,躲开谢红叶的视线。
九湘一直跟着他,想方设法地拦截他的去路。
看不见九湘、不知九湘存在的他以为是神鬼作祟,慌乱间双腿跪地,祈求上天放他一条生路。被追上来的谢红叶斩杀时,他脑中的浮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原来传闻是真的,谢红叶力压鬼神。
城门处的纷乱暂时得到了解决,听闻消息的城中的大小官慌乱得不能自已,纷纷打包着行李想要逃离这里,更有甚者拿着宝物向谢红叶示好。
如同鲤门城将谢红叶拒之门外般,她将这些人的示好也拒之门外。
让人封锁城门并安排万华观的道士为伤兵包扎伤口后,谢红叶穿着一身满是血的衣服,去了衙门。
知道谢红叶要来男知府心中忐忑,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得喜笑颜开地想要将人迎进去,态度极尽谄媚。
谢红叶却没有进去,而是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大门中央,并命知府将元康二年到元康五年的案卷全都搬到这里来。
男知府对谢红叶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十分不满,触及谢红叶一身的匪气和沾着血的衣服时,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甘,命人将谢红叶要求的东西都搬过来。
苻成面色严肃,在里面翻阅着需要的东西。
她是观音山上下唯一读过书的人。
城门被破时,得到消息的百姓们纷纷躲了起来。
见到谢红叶一行人没有伤害任何百姓时,他们又如春笋般纷纷探出了头,并围在了县衙门口,想看看谢红叶接下来要做什么。
经历过一场酣战的村民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棉衣已经破损,尽管有冷风沿着缝隙吹了进去,他们仍精神抖擞。
见到城内的百姓们都前来凑热闹,他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与这些百姓们讲他们遭受的惊天冤事,一路又是如何走到这里的,那些狗官又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的,而谢红叶又是如何救他们于水火之间的。
谢红叶还没到鲤门城时,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已经穿过城门的缝隙,飘进了众人的耳朵中。
如今听说谢红叶就在这里,他们更是伸长了脖子去看,想看看传闻中的谢红叶是什么样貌,或许长着三头六臂,两个脑袋八双眼睛也说不定。
半晌之后,苻成才捧着卷宗,走到了谢红叶的身前。
她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谢红叶看了两眼后问站在身边心中不安的男知府,“你可还记得江盛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