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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正确的处置手段。

谢红叶看着苻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们都在忙,没发现有部分人偷偷离开了这里,去了城中百姓居住的地方。他们闯入百姓家里,抢夺财物,威胁那些人给他们准备饭菜,甚至……甚至……”

苻成不忍说下去,谢红叶的脸色变得铁青。

深吸一口气,苻成才接着道:“甚至威胁那些女人服侍他们,有人不从,被他们……”苻成闭了闭眼,“被打还算轻的。”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谢红叶脸色僵硬,她看向苻成,也看向围着她的所有人。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神情愤怒。这一刻,谢红叶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能喷出火星,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裂出了一条深深的缝隙。

她问:“然后呢?”

“若不是城中突然起了大火,我也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乱子。那些人……有的自杀了,有的精神疯癫……我若提前发现了这一切,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苻成语气自责。

赶到现场的她发现这一幕,愤怒之下杀了一个作恶的男人。

谁料苻成此举犹如捅了马蜂窝,顿时引起众人的不满,他们胡乱嚷嚷着:“我们帮谢大人打江山,江山最终又不会分给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没有一点儿好处。如今我们想获得一些好处,你还要拦着吗?”

“你是女人,不懂我们男人。”

“……”

队伍中一部分人都是为了除掉那些贪官污吏才加入的,一部分是觉得有利可图,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些,图谋不轨的。

“历史上的每一次战争都是这样的,又不是只有我们这样。凭什么他们做得,我们做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若是连这个都不可以,那还打什么仗,不如回家,反正一样都没有暖被窝的,家里还舒服些。”

参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一人一句,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高山,将苻成等人死死地压在山底,不准许她们推翻。

苻成下命令,让他们将这些人抓起来,却没有一个男兵愿意动手,甚至反过来帮着这些作恶的人向苻成求情:“他们这般做也是人之常情,自古以来,城破之后,城中的女人和财物都是任由战胜者处置的。”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个能说体己话的,这般作为,也是走投无路啊。”

“苻将军,行军太苦了,他们只是想放松一下。今天与锦州交手,我们死了五千人,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过明日,只是想趁机享受而已。”

“……”

苻成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不管有没有参与作恶的,此时团结一致,纷纷向苻成诉说着他们的被逼无奈。

但她也没有退让,任由这座城中的百姓被这群人欺负。

谁敢上前一步,敢做出半点逾矩之举,都会被苻成手中的刀挡回去。

她们这些被逼着走上观音山的,一部分人就是遇见了这种场景,她们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跟她们陷入同样的境地。

问题的源头与她们密切相关,若不是她们不安待在观音山伤,若不是她们在途中大肆招兵买马,若不是她们管理不当发现不及时……

苻成说完,一室无言。

半晌后,她问谢红叶,“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们?”

相似的问题苻成也问过谢红叶,那是离开长平的三天前,她在茶馆中听到了一些下流的污秽言语。

那时的谢红叶没有回答苻成,结果那个小小的问题,滚雪球般变成了今日这么大的问题。

这一次,谢红叶仍是没有回答苻成的问题。

没有人,比一个年老还受伤的人更清楚她的寿命什么时候会告终。

离开观音山前的谢红叶还没感觉到自己年岁已高,离开观音山后,尤其是在受伤后,尽管不想承认,但她十分清楚自己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红叶的视线扫过紧紧包围着自己的同伴们,若是这些人中,有一个能够承担起保护众姐妹责任的人,她就可以顺从她们的意思,处置掉那些作恶的男人。

她离开观音山,最初是说着为了给自己和同伴们找一个可以安居乐业、不被驱逐的净土,心下又何尝没有更多的期冀,期冀自己不仅可以护住同伴,还能护住世间女人?

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谢红叶闭上眼睛,身体靠在垫子上,不敢去看她们流露出失望的眼睛。

谢红叶的身体并没有随着动作的靠后而放松,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透露着她现在的心绪并算不上平静。

她当然想护住那些来到世上就受苦的女人。

可她,没时间了啊。

观音山的所有人中,她之下,是苻成。

在长平养伤的那一个月,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一切都交给苻成,苻成哪哪都好,她忠肝义胆,待人真诚,有一身出色的武力,力大如牛,可她太冲动了。

若她时间还长,用心教教苻成,苻成有很大可能改掉性子里的冲动,承担起为所有人建立一片净土的责任。

偏偏,她没时间了。

所有的一切,只能由她亲自完成。

她队伍中的那些小兵们是在作恶,若是加以处罚,势必伤筋动骨,队伍涣散,他们将来必会尹奉阳违,小动作层出不穷,到时别说攻城,可能连离开锦州城,前往下一城都很困难。

她老了。她受伤了。她没有时间了。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不能让任何事情阻挡她前行的步伐。

短短几个呼吸间,谢红叶不忍地做了决定。

那些可怜的女人,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她会为她们建碑立名的,也会杀了那些作恶的人为她们赔罪的,也会亲自去地府体验十八层地狱的各种刑罚,请求她们的宽恕的,不宽恕她更好。

现在,她只能将她们的苦和痛全都忽略,全当作没有看见。

若是她的队伍全是女人该有多好……

偏偏想要参加的女人都被家中管束着或是丈夫孩子苦求着,若全是女人,她现在也不会处在这么一个两难的境地。

【作者有话要说】

求生欲:别急着骂我和红叶quq,还有一章捏

第57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苻成的双眼中是掩饰不了的失望, 她看了一眼谢红叶,转身走了出去,有几个人跟着她离开了营帐。

她们无法说出责备谢红叶的话。

不只是谢红叶和她们朝夕相伴长达几十年, 彼此间亲密无比,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她们更清楚清楚谢红叶为何不处罚那些人。她们昨晚可以直接动手的, 不是非得需要经过谢红叶的首肯。

后半天的时间里, 谢红叶命人将营帐迁到了锦州城内。

路过的大街上, 空无一人, 乱糟糟的一片,被烧了一半的竹筐随意地躺在路中间,砖头横七竖八的, 接道两边的窗户和门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偶尔能从里面扫到一两双瑟瑟发抖的眼睛。

这是谢红叶以前攻城时没有见过的场景。

哪怕是在东阳那个小城,那时候她的“神仙”之名还没有传出去,那些百姓知道她杀了朝廷官员也从未畏惧她。

依旧是跟原来一样的安排,谢红叶来到了朝廷官员的一处宅子外。

在城破之时, 这些宅子的主人就携着行李离开了锦州,谢红叶当时身受重伤, 没有精力对付他们。

苻成安排人连夜将这些宅子清理出来, 好让她们有个居住的地方。

宅子外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烂菜叶子, 大门上也留了点痕迹。苻成说, 她上午命人清理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 必是城中百姓听见了消息, 特意前来丢掷的。

这天夜里, 谢红叶躺在床上辗转不眠, 伤口的疼痛完全没有干扰到她的想法。

想着路过街道时看见的破损房屋, 还要破损地方的窥探眼睛,充满了怨恨和恐惧;宅子外面被人偷偷摸摸丢弃的烂菜叶子,那么厚实。

谢红叶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在被子上的花纹,在黑夜里它们都变成了暗色,白天看见时还是鲜亮的。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摸着上面厚实的茧子,回想起它沾上温热血液时的感受。

最终,谢红叶在体外飘着的乱七八糟的思绪汇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

她真的做错了吗?

“砰砰砰——”

深夜里,敲门声格外明显,惊扰了谢红叶的思绪,与敲门声一起传入谢红叶耳中的,还有苻成询问的声音:“睡了吗?”

谢红叶应声:“进来吧,我还没睡。”

苻成进来点燃了房间的灯,微波的烛火照亮了这个房间,谢红叶这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身后的人的面容很是熟悉,谢红叶很快就认出了她。

谢红叶当初在观音山下能利用那些朝廷驻军,眼前这个人起了很大的作用,她不是别人,正是被白石礼留在身边的杜衡若。

谢红叶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你怎么来了,你们观主她近来如何?”

作为白石礼那个假正经唯一的朋友,谢红叶认为自己有慰问对方的必要。

杜衡若因这一句话眼眶红了起来,说话间,已是哽咽:“我们观主……她……十日前羽化了。我按照她的吩咐将尸体焚烧……埋在了我们的观中,随后我来到了这里。”

说话的同时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红叶:“观主羽化前……让我把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谢红叶没想着接过那封信,她有些出神,怔怔道:“羽化了?”

她在脑海中艰难地回想着白石礼,初见时她的救命之恩,离开观音山的前夕她逼迫自己承诺必须善待万华观中的道士们。

那么活生生地满嘴尖刀子,从来不会对人说一句好话的白石礼,怎么再一次听说她的消息,就是阴阳相隔?

苻成想要拦住杜衡若已经来不及,谢红叶受伤后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年岁,如今猛地听见故人的消息,只怕心中不好受。

她代替谢红叶将那封信从杜衡若手中接过来:“你从观音山一路走来应该很辛苦,我带你先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接着说。”

“明天也可以见到你的师姐妹了。”

苻成再次走进屋子,谢红叶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她默不作声地将烛台安置在谢红叶床边,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谢红叶转动着有些木然的眼珠,将信接过来摸了摸,叹息一声又递给了苻成。

苻成授意,将信拆开,念了起来。

白石礼说,那把大火并没有将山烧死,今年开春,遍山都是翠绿色的,半点也看不出不久之前这里被大火包围。

白石礼说,听说你这一路波澜壮阔,有很多人支持你。

白石礼说,很庆幸当初是我救了你。

白石礼最后说,你这人性子固执,如果遇见一桩没有做成的事,就会一直念叨着它,时间长了,很难不走火入魔。凡事不能勉强,越勉强越容易事与愿违,尽力就好。

前面的内容都在一张纸上,最后的叮嘱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显然,这是她最想要告诉谢红叶的话。

当初她推测谢红叶身为一个女人,将来会走出观音山,干一场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现今她也推测到谢红叶会为了一些想要完成的东西而产生执念。

被执念控制的人,做出的事,可能连她本人都不会赞同。

听完白石礼信上的内容,室内沉寂陷入了沉寂。

苻成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收到怀里,告别谢红叶后关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谢红叶,陪伴在谢红叶身边的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烛火摇摇晃晃,坚持了片刻,被穿门而过一阵风吹灭了。

在黑暗里,谢红叶念着白石礼特意写给她的信,想起了杜衡若没来时让她感到疑惑的问题:

她真的做错了吗?

白石礼劝她不要产生执念,她知道白石礼是好意,这个人,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看似拒人千里之外,实则处处为别人着想。

一个念头沉下,一个念头浮起,沉沉浮浮间,谢红叶在朦朦胧胧间睡了过去。

睡前,她脑中浮现的最后一句话是:

若她不这么做,该如何破她现在的困局?

梦中,谢红叶回到了观音山,这片她十七八岁时就住着的地方,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来到这里,然后离去。

四五十年过去,居然有一百多个人愿意留在这里。

昔日荒凉的山头,竟诡异地生出了几分热闹来。

她们摘下山间的小花簪在发间,采摘苦涩或是甜蜜的野果,晒干挖掘来的野菜,将前一年准备好的种子撒在开凿出来的土地里。

山上陡峭多石,并不适合作为土地。

她们不信,她们运来了石头,硬生生地在这山上建起了一块斜斜的平地。

山上土地贫瘠,她们便用肩膀,将土从遥远的地方一担担提过来,又将混杂其中的碎石头是她们一块块捡出来。

她们种下了可以依靠树木爬起来的豆角,点上了可以越冬的土豆和萝卜,将从山下挖来的果树栽在地边,期待着可以在秋日吃上甘甜的水果。

在地的旁边,搁置着她们亲手打造的笼子,里面养着从别处偷来的鸡鸭和在山上捕捉到的野兔。

地的边缘种着一圈花,谢红叶并不认识,花开时红的黄的白的,好看极了。

这花总是在谢红叶没有欣赏够的时候被摘下,成为腹中的食物。

苻成说,黄色的是萱草花。

到了夏日就没有这么惬意了,需要两三个人组队日夜守着菜园子。

一是为了防止山猪前来滚土豆或是啃食玉米,破坏她们辛辛苦苦种好的蔬菜;二是为了在雷雨天的时候,能及时发现哪里的土被雨水带走,这时候需要她们带着工具阻挡这一切的发生。

遗憾的是,大多数时候,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挑来的土,跟着雨水前往另一个地方,而束手无策。

再一睁眼,谢红叶有些恍惚,半晌后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观音山,正在锦州城。

怎么突然做这样的一个梦,难道是白石礼在告诉她,要打消执念,离开这里,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地方?

谢红叶扶着额头,将心中的惆怅慢慢抽离后,她否决了这个猜测。

她们是被逼上观音山的,在观音山上,从来没有过一日的安详时光。

如今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们的处境甚至会比以前更糟。

谢红叶的伤口被换了药,遇见的小道士各个眼眶通红,看来杜衡若已经将白石礼羽化的事情告知了她们。

换好药,她离开房间,坐在院子里,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候。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都默不作声,生怕一张嘴,提到的是锦州城破后发生的事情,会惹得谢红叶不快。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日子里,谢红叶收到了她离开观音山后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不是京城那边,由定安长公主授意,王清莞撰写的信、也不是万华观中,察觉到谢红叶动向的白石礼特意备好的信。

它来自锦州以北,一个名为杜兰娘的人的信。

杜兰娘,谢红叶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故人。

第58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她的丈夫被人砍死, 她的家因一场火而化成了灰烬,杜兰娘收起眼泪,将悲痛和愤怒藏在心底, 跟在对她有救命之恩的谢红叶身后,听从谢红叶的安排,前往京城。

一路上, 杜兰娘准备了很多话, 等到了京城时要说出来。

关于她的丈夫, 她的乡亲, 她辛辛苦苦养成的鸡鸭牛羊……她要凭借这些,获得让她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的补偿。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杜兰娘一路上心情高涨, 直到被拦在城门外。

高耸的城墙仿佛是冰雪制成的, 扑面的冷意使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沿途设想的那些都是难以实现的美好愿景。

哪怕各个官员相互都看不顺眼,那也没有让百姓凌于他们之上的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谢红叶站了出来,提出用她们给乡亲们换一条通行的路。

杜兰娘对此很是诧异, 她清楚,这是一条行不通的路。

她试图劝阻, 却败在了谢红叶等人的巧舌如簧和不忍直视的现实下。几个村子的人一同前往京城, 是为了获得他们应有的补偿, 也是因为他们的房子和食物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冬日在即, 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杜兰娘是人, 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在众人的默不作声中, 杜兰娘别过头, 算是认同了谢红叶的做法。

他们用谢红叶交换了一条通往京城的路, 踏入城中的他们还不知道,实际上这是一条是通往黄泉的路。

若不是谢红叶力挽狂澜,只怕所有人都会葬身在此。

劫后余生的杜兰娘看着站在城墙上的谢红叶,听着那些恶鬼的血一滴滴地从天上落下。

她想,既然准备好的路走不通,那她们就跟随谢红叶打去京城!即便最终没有抵达京城,那她们创造出来的动静,足以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正眼相看。

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也不是好欺辱的。

杜兰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仇人不是那些朝廷派遣过来的驻军,而是谢红叶。

一路上,她猜测过谢红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帮助她们,她也确实问过,谢红叶噙着根干枯了的白茅草半抬着眼皮答:“狼为什么不一口气咬死所有的羊?”

白茅上的飞絮在谢红叶说话间飞得到处都是,也沾了谢红叶一身。她只是随手拍打拍打,随后正眼看向杜兰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了长久的利益。

杜兰娘仿佛被谢红叶眼底的戏谑烫到了,她收回视线,暗中嘲笑自己怎么会认为谢红叶是出于心善。

杜兰娘这时候只以为谢红叶是为了在这些人离京之时,把他们获得的补偿都抢过来。

知道了谢红叶的图谋,也知道谢红叶没有留她之心,为了活命,杜兰娘悄悄回到住所,收拾东西,打算离开队伍。

谁知朱老三见她行动诡异,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朱老三不知道杜兰娘为什么要走,直觉告诉他其中必有原因,任凭他百般追问杜兰娘都没有松口将真相告诉他。

杜兰娘对谢红叶的情绪很复杂,虽恼怒谢红叶设下这么大一个局,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但谢红叶此举最终会有什么结果,她也很是好奇。

当日被挡在城门外,谢红叶决定用自己来换通行之路时,朱老三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想要接替谢红叶,成为统领整个队伍的人。朱老三此时若是知道其中缘由,必会让谢红叶目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她不愿看到这个场面,尽管谢红叶有杀她之心。

离开谢红叶的那晚,空中飘起了大雪,温度骤然下降。走了一夜的杜兰娘满身热汗,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

停下来的几个呼吸间,热汗迅速变冷,像是在皮肤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冷得她打起了寒颤。

等她意识到不能停歇时已经迟了,她头一沉,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在一辆草车上,原来是南下行商的队伍将她救了下来。这时车队刚刚离开长平,正往着锦州赶去,年关将近,他们迫切地想要回到北方的家。

知道杜兰娘无处可去,又手脚麻利,车队将她留了下来。

过了锦州,就是零水,也是车队主人的家乡。

就在杜兰娘以为帮人洗衣做饭会是度过自己的下半生时,有人见杜兰娘寡妇一个,就起了主意,想讨她做老婆。

杜兰娘不同意,几次遭拒之后,那男的恼羞成怒,就要强迫。

面对无赖,杜兰娘将正在剁猪肉的刀就挂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对方用手敲了敲刀身,不屑地叫嚣道:“你以为你是谢红叶,想杀谁就杀谁?有本事你往前一寸试试。”

车队南下回来,自然也给零水城的人带来了南边有一女子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带领着村民造反的消息,此时谢红叶攻下鲤门不久。

恶心东西的嘴还在张张合合,应该是在说一些叫嚣的话,杜兰娘却听不见,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杜兰娘耳中响起的是那个贪心太守被城楼上的谢红叶抛到地面的闷重声,还有谢红叶举着的那把红缨枪上的血,顺着缨子一滴一滴穿过十来米的高空掉落地面。

杜兰娘想看一眼城楼上的谢红叶,在抬头的那一霎那,耳中所有的声音再次远去,在一片空寂中,谢红叶的声音乍然出现,清晰如昨:

“以杜兰娘的聪明劲儿……不如趁她还未察觉时,除掉这个隐患。”

等杜兰娘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当初救自己的车队主人面前,对上后者惊惧远远多过诧异的双眼,杜兰娘将手中的人头举起来,不顾自己满脸的鲜血,蓦地一笑,十分瘆人:

“之前我骗了你,我不叫杜兰娘。”

“我是,谢红叶。”

杜兰娘说:“我是谢红叶。”

杜兰娘说:“传闻不足为信,传闻中我还是个老太婆呢。”

杜兰娘想象着谢红叶平日的语气:“我的队伍目前还在鲤门,自有大将坐镇。接下来会一路北上,通过锦州,前往京城,把在金座上的那个老家伙拽下来,换我坐上去。我装晕混入你们的车队,打探锦州以北的敌情是其一,其二也是向问问你们这些行商的人,是否愿意归顺于我。他日城破之时,自不会伤你们半分。”

“零水城内也有我的人,是否愿意归顺,你可得想仔细了。”

不需要杜兰娘证明,车队主人看着眼前提着人头满脸是血的女人,对她是谢红叶这一事实坚信不疑。

在杜兰娘说事成之后会封他做官时,他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所有身家,同时暗中为杜兰娘招兵买马,聚集民众。

就在这时,朱老三被带到了杜兰娘的面前。

当日朱老三追问无果,想要返回,却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也来了零水。听说谢红叶在招兵买马,他连忙攀上关系,就这样被带到了杜兰娘面前。

朱老三想要与杜兰娘合作共成大计,出于对朱老三低下人品的考量,杜兰娘同意了。如今还在召集人手,容不得半点节外生枝。

听闻谢红叶打开鲤门后,又连破德阴、德阳、长平三城,杜兰娘觉得时机已到。

于是她效仿当初的谢红叶,挑拨官民之间的关系,后以官员不仁之名,宣告造反,鼓动百姓,成功拿下了零水城。

一时间,追随者数众。

当晚,朱老三命人抢了一个女子送到他房间,途中撞上了杜兰娘。不需要质问,杜兰娘一眼就能看出来朱老三想要做什么。朱老三的行为也让杜兰娘心中升起了警惕,她必须得防着队伍中的这些男人,有朱老三那般想法的,肯定不止一个。

为了提防此事,杜兰娘命人将朱老三的口鼻堵住,于第二日带到了人来人往的集市上。

杜兰娘本无杀朱老三之心,都是亲邻,但,前提是没有触及她的底线。

因杜兰娘的举动,好些个男的退出了队伍,原本还算充足的人手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就在杜兰娘惆怅该怎么召集人手时,无由来地想到了谢红叶,又想到了自己,她们都可以,那再召些女兵又如何?一来女子比男子乖顺可靠,二来也可以增加人手。

这时,杜兰娘遇见了跟谢红叶一样的难题:

愿意加入的女性不在少数,只是经过丈夫孩子哀求之后,队伍中新增者寥寥,远远赶不上队伍之前的人手。

就在杜兰娘陷入新一轮的惆怅时,车队队长进来,告知杜兰娘,说有人闹事,一大片男的嚷嚷着要退出,他们不愿跟新召的女兵拿一样的俸禄,这对他们来说过于耻辱。

“哦?”

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吗?

杜兰娘眼前一亮:“那就如他们所愿,把女兵的俸禄提为男兵的两倍。若继续闹事,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左右不是她的钱,挥霍起来也不心疼。她不需要用所得银钱去收买人心,这是真谢红叶需要做的事。

看在丰厚的银钱份上,家中就算再需要女性裁衣做饭,也会有所考量。

如此一来,难题迎刃而解。

那些男兵没有一个敢闹到杜兰娘身前的,他们敬畏谢红叶在外的传闻,也见识了假谢红叶的手段,觉得受到屈辱的他们默默离开了队伍。

他们的离开,并没有阻挡杜兰娘队伍的快速壮大。

就在杜兰娘信心满满计划下一步时,她得知了朝廷派四万军队前去锦州剿灭谢红叶的消息。

之前的车队主人在杜兰娘身边一脸谄媚:“朝廷那些个蠢货,怎么会知道真正的谢红叶早就通过了那关口锦州。看来,距离大人您拿下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了。”

周围人说了什么,杜兰娘没有听清。

她只觉得置身冷窟,渗出的冷汗,仿佛又在皮肤上生了一层薄薄的冰。

零水在锦州的西北方,京城在锦州的东北方,军队从京城来,没有路过零水,所以还不知道她的消息。

若是,知道了呢?

朝廷随手一挥就能聚集几万人,她耗费了大量银钱才聚集了七八千人,若这四万人发现了她的踪迹……

杜兰娘小心翼翼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生怕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暴露出她心底的恐慌和不安。

她也终于察觉零水是多么不安全的一个地方。

它距离京城太近了,近到一旦被察觉,四面围过来的兵马不需要动手,也不需要准备任何武器,仅靠数量就可以将这座小小的零水城压成粉末。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时,杜兰娘想起了真正的谢红叶。

【作者有话要说】

《我,谢红叶,打钱》

你好,我是谢红叶,我在大宁有100吨黄金,我现在需要一条评论解冻我在大宁的黄金,在章末留言就可以。留言后,我明天直接让你统领三军!-

_(:з)∠)_然后就是很抱歉啦,前些日子被迫熬夜(失眠)时,右眼视线突然变暗,看不清东西,幸好第二天醒来恢复了。我对此有些,不,是非常害怕,就养了一段时间的眼睛,TAT抱歉。

第59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苻成念完手中的信, 谢红叶垂了一半的眼睛缓缓睁开,口中意味不明地咀嚼着两个字:“合作?”

话一出口,谢红叶觉得有些好笑:“她盗用我的名号在外面兴风作浪, 完了后,还敢跟我提合作?”

笑意转瞬即逝,谢红叶又恢复了收到信前的模样。

苻成回想着信中内容, 面色复杂。

自进入锦州, 她一直都在忙于抚恤那些被伤及的百姓, 可惜做的再多, 百姓也不领情,这让她很是头疼。想到此,苻成暗中看了一眼谢红叶, 微不可闻地摇摇头, 收回视线,紧抿的嘴巴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谢红叶、还有所有人的都清楚:做的再多,不如直接军令处罚那些作恶者,可现实不给她们这样做的机会。

偏偏杜兰娘, 一个借着谢红叶名头兴风作浪的人做到了。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环绕在几人身边的沉默被突然响起的声音驱散了,谢红叶的语气不明, 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其它:“她很聪明, 在别人对我的谎言深信不疑时, 她却能清晰地指出里面的漏洞。”

不需要特意点明, 一直在旁保持静默的九湘也能猜出谢红叶话里话外指的是寄信前来的杜兰娘。

谢红叶说完后顿了顿, 神色难辨:“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结仇, 她这样的人, 我肯定会收为己用, 她也会成为我的臂膀。”

细听之下, 能发觉谢红叶语气中的可惜和少许遗憾,这不是九湘第一次从谢红叶的口中听到了。

一语成谶,昔日谢红叶评价杜兰娘的那些话,如今已经成真。

话毕,谢红叶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绕着石桌走了两圈,戛然站定,同时响起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和蔼,眼中也泛着奇异的光彩:

“你说,我现在让杜兰娘入我麾下,培养她做我的接班人,还来得及吗?”

话是对着九湘说的,九湘眼前一亮,聚集在头顶数日的浓雾隐隐有散开之意。

可当九湘开始思考这个计划的是否可行时,谢红叶却猛地一锤石桌,好似气急。她背过身,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陡转直下:“她也配?”

“她盗用我的名号,先招兵买马,建立自己的势力。然后呢?”

谢红叶转身,看向苻成:“别以为我看不出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她打算实力强盛到一定的时候,就取代真正的我——谢红叶。”

谢红叶嗤笑:“如果只是这样,我还会夸她一夸。结果,她现在给我写这么一封信,不过是被朝廷吓破了胆子,又无路可走,这才假意示好。”

不等九湘反应,谢红叶对着一头雾水的苻成状似随意道:“让所有人都去前厅,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不过是一个有谋无勇的人,她谢红叶可不会容忍。

苻成见谢红叶神色郑重,不敢耽搁,不过片刻工夫就将人集了个七七八八。众人不知道谢红叶为什么突然做出如此举动,议论纷纷,直到谢红叶现身。

对上这几十双眼睛,谢红叶宣告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连夜整军,明日离开锦州,前往零水,除杜兰娘。”

谢红叶的语气算得上迫切。

对谢红叶来说,这时候的杜兰娘仿佛是观音山上小溪间的一只蚂蝗,正依附在她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前,大口大口地吸食血液。失去了的血液的手脚发凉,头脑发晕,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这件事如果必须要有一个解决方法的话,只能……想到此,谢红叶这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除杜兰娘?

不知真相的众人面面斯觑,杜兰娘不是半路走丢了吗?怎么会又突然出现?还要大费周章地去解决她?

比起这些,众人更担心的是谢红叶的身体。

对此,谢红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除去一个杜兰娘而已,哪里需要我亲自出手。”她的视线扫过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最终停在了满脸诧色的苻成身上:“不是还有你们吗?”

眼前这些人跟在谢红叶身边不止一年两年,但她们不可能跟在谢红叶身边一辈子——这个事实,谢红叶在被迫承认自己真的年老时,也跟着认清了。

既然没有合适的接任人,那她必须得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这些人都培养出来。

杜兰娘和她的零水城,是最适合她们练手的。

确认此事不会伤及谢红叶的身体,才有人开始思考眼前的问题:“除去一个杜兰娘,应该不需要整军吧。”

说话人还不知内情,她信心满满道:“这样倒是显得我们胜之不武,让一两个人前去不就可以解决此事了吗?”

谢红叶没有说话,苻成缓缓张口,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我们此行,要解决的不止谢红叶这么简单。刚刚得到消息,杜兰娘离开我们后到了零水,她假借谢寨主的名号招兵买马,已经公然宣称造反了。”

话到这里,苻成好似还没说完,但她只是犹豫一会,又将嘴彻底闭上了。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将杜兰娘做的其它事情说出来。

苻成的一番话点燃了众人的情绪,她们或是诧异,或是惊讶,或是佩服,或是不忿,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随着讨论,她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直到谁脱出而出的一句“是在锻炼我们吗”,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烈火上,所有情绪在眨眼间消退。

她们齐齐看向谢红叶。

只看见了谢红叶迈出前厅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一片已经褪色了的衣角。

送出信后,杜兰娘一直在等待谢红叶的回复,得知谢红叶成功拿下锦州时,她的不安被迫提到了嗓子眼,心底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小看了谢红叶。

之前她不认为谢红叶会拿下锦州,或者说,认为谢红叶不会非常有信心拿下锦州,不会很快动手,这才写了一封要求合作的信。

她在锦州北,谢红叶在锦州南,如果合作,会对锦州造成一个两面夹击的现象。

就算她们一时无法攻下锦州,也可以通过短时间将人困死在城中这一法子,取得最终的胜利,她与谢红叶也会达成真正的合作。

现在,杜兰娘开始恼怒自己为什么要寄出那封暴露了自己的信。

经过锦州一战,谢红叶的实力变得更为强盛,要拿下零水也是轻而易举,她信中提及的合作对谢红叶来说已然没了用处,谢红叶甚至会觉得她可笑。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谢红叶真的能容忍她一个盗名之人吗?

杜兰娘设身处地地一想,如果是她被借用了名头,她只会马不停蹄地除去这个碍眼的人。

正如杜兰娘所猜测的那般,她等来的不是谢红叶的回信,而是谢红叶的两万大军直逼零水城的消息。

与此同时,假谢红叶一事,也传遍了零水城的大街小巷。

当初的车队队长找上杜兰娘,惴惴不安:“怎么又冒出一个真假谢红叶了?谢头领,这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传闻中说零水城中的谢红叶是假的,曾救过杜兰娘的车队队长却固执地认为眼前的人就是真正的谢红叶,并对此深信不疑。

他的全部身家已经毫无保留地上交给了谢红叶,周身只有微薄的银钱,他不愿去想眼前的谢红叶是假的这个可能。

他等着事成之日,谢红叶封他为开国元勋,庇佑子孙后辈长盛不衰。

杜兰娘当然清楚对方对自己深信究竟为何,好在慌乱只存在了一瞬,早在她成为“谢红叶”时,她就想好了身份被怀疑时的应对之法。

她清了清喉咙,镇定自若:

“我数月不在军中,谁知会被小人盗用名号,妄想偷天换日,取代与我。不必担忧,此事早前就有人通知了我,我已想好应对之策。”

来者问:“那应对之策是?”

“她们不是已经逼近零水城了吗?我谢红叶,难道连小小的一个欺世盗名的人都解决不了?”杜兰娘眉头一挑,“来得正好!”

不管是谁在这里,都会听出,这些话是杜兰娘发自肺腑说出来的。

起初,杜兰娘只是想成为谢红叶那样的人。

只是,她杜兰娘的名字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谢红叶的名头可是响彻大江南北。为了快速招兵买马,杜兰娘干脆借用谢红叶的名头。

后来,随着人手的逐渐壮大,杜兰娘明白世上不可能有两个谢红叶。

谎话迟早会被戳穿,她也迟早会跟真正的谢红叶对上,到那时难道任由谢红叶将她的伪装撕下来吗?她不会让这些成为现实。

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杀了谢红叶,她取而代之。

唯一与设想不同的是,这件事原本在计划的后面,如今却被提前了。

没有做好准备又如何?杜兰娘心想,她是畏惧过朝廷这个庞大的东西,这才生出了与谢红叶合作的心。既然谢红叶不愿与她练手,她杜兰娘又何必强求?

此次谢红叶只点了两万人来零水,并没有亲自前来,她难道连这些喽啰都解决不了吗?若连这些人都解决不了,以后如何能解决千军万马?

杜兰娘沉着道:“按照我原先制定的计划实行。”

寄希望于别人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谢红叶。家破人亡后,她曾将希望寄在谢红叶身上一次,可是这人,却戏耍她,将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吃一堑长一智,写那封信的同时,杜兰娘也做好了谢红叶不会与她合作的准备。

寄出那封信后,杜兰娘亲自探查了零水的里里外外,熬了数日制定出一个计划,又命人仔仔细细布置一番,甚至还亲自巡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她有信心,不管接下来是谁来到这里,最少都会留下一层薄薄的皮。

她已然准备好。

第60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这次前往零水, 谢红叶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苻成替代她的位置,带着观音山下来的所有同伴, 率领两万兵力,终于在五日后抵达了目的地。

杜兰娘听说消息,早早就将城门关上, 不给旁人半点可趁之机。

苻成出身商家, 幼时良好的家境让她读了一些书。

下山前, 她是观音山上识字最多的人, 每个人的书信、契约,需要由她读出来才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可是,苻成不比王清莞的天资过人, 她也只是能识得字而已, 兵书更没有读过几本。

看着眼前的零水城,第一次挑大梁的苻成想的是,谢红叶会怎么做?

谢红叶好似不需要谋略,她的随手一指, 就有几个人应声倒下,然后失去生命的迹象。苻成回想着前几次谢红叶夺城的场景, 无一例外, 谢红叶每次都是强攻。

有了主意, 苻成不再犹豫。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 鼓声响起, 她身后的人犹如上了岸的潮水, 疯狂地向零水城涌去, 仿佛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就将这座城吞噬。

以往追随谢红叶的每一次攻城, 苻成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哪一个, 这次也不例外。

潮水在城墙底部积涌在一起,推着登云梯不断向上,推着攻城锤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向前。苻成翻到潮水上,攀着登云梯就向上爬,她的身形灵活,左右破空而来的羽箭将同在梯子上的人都射落在地,而她完好无损。

直到梯子上被倒满了油,直到一簇火苗跳跃其上,苻成不得不放弃之前的努力。

这油不仅倒在了登云梯上,它从空中泼盆而下,将聚集在城墙底部的人都淋了个结结实实。不少人都闻出来,这些油其实是猪肉熬成的。

谢红叶的兵力本就是由底层普通人组成,食勉强果腹,衣勉强蔽体。

对他们来说,猪油和金子一样是个稀罕物,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上一次。如今闻到这个味道,一部分人忘记了躲避,开始舔舐衣服上的油。

也不知道零水城用的是什么方法炼油,它闻起来比猪油还香上十分,沉浸在其中的男兵完全听不见苻成大喊着的“快让开”。

登云梯上的火苗吞噬了上面攀附着的所有油后,变得强盛起来,没有了食物的它们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腹部,然后伸着舌头,将目光放在沾满油的攻城兵身上。

它们所过之处,炙热难耐,伴随着哀嚎声,有一股不输于猪油的浓郁焦臭味在空中飘荡着。

苻成身上也沾着油,所幸她身手敏捷,后退好些步,从避开了被火苗吞噬的危险。

用猪油来杀敌,怕是谢红叶也想不到,杜兰娘居然有如此大的手笔。

“这油……”苻成身边的同伴疑惑道:“好像不是寻常的油。它的味道很熟悉,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这一提,苻成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个场景。

观音山下,大火烧过了的五个村子黑漆漆一片,其中就蔓延着这种味道,只是跟一些烧成黑炭了的柴木味混在一起,不去注意的话很难察觉。

这是……

苻成跟同伴对视一眼,又往后退了几步,想到刚刚这些男兵们舔舐的模样,她们的喉间充满了恶心感,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油好吃吧?”

城墙上传来一片大笑声,其中多数都是女子的声音,“我们头领都没舍得吃,全是用来给你们吃的。你们吃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自己烧着了?”

“来,看我给你们灭火。”

话毕,一盆盆才烧得滚烫的热水从上面泼了下来,泼到了身上着着的火的、和前去救火的男兵身上。

一时间,所有的人的惨叫声上升,盘旋在众人头顶上方,互相接触后凝结在一起,到了某个不能承受的极限后,开始爆发,震得苻成一时间忘却了喉间的恶心感。

惨叫着的男兵们开始四处奔走,想找东西缓解身上的疼痛,哪知旁人遇见他们就开始躲避。这火犹如瘟疫一般,碰到了谁,就牢牢吸附在谁的身上,很难熄灭。

鼓声停了下来,负责敲鼓的男兵看向苻成,他不知道是否继续敲下去。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收兵整顿军心才是,可苻成好像没有看到眼前的惨状一般,她模仿着谢红叶抬了抬手,示意敲鼓的男兵不要停下。

谢红叶从来都没有选择过退兵。

男兵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一横,雨点般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听见了鼓声的男兵们不得不往上冲,出于对零水恶毒手段的愤恨,他们推着的攻城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咚咚咚,恍若钟声在天地间响彻,震得每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兵不得不向前冲去。

四面八方冲来的羽箭和攻击被同伴举着盾牌阻挡在外,让这些男兵们好安心推着攻城锤。一下,两下,三下……水火难侵的铁桦木制成的城门终于大开。

无数的男兵涌了进去,城外的火开始向城内蔓延。

救过杜兰娘的车队队长到杜兰娘面前汇报道:“头领,他们破开城门了。”

被敌方破开城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眼前的车队主人却无半点着急,仿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早已了然于胸。

看着在城墙下堆积的已经焦黑的尸体,车队主人摸着胸口,脸上又是后怕又是佩服:“头领的炼油法子果然好使,猪油可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也是,火曰炎上,如今又有阳/物<阳性的事物,非某器官>为引,烧得旺盛点也是正常的。头领你是如何想到这个法子的?”

话到此,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些退出的男兵家里时不时地有妇人前来哭闹,讨要丈夫,头领你看这事……”

杜兰娘看了过去,似笑非笑,她问:“我用的难道不是猪油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用的是其它东西炼的油?”

车队队长还没见过杜兰娘这副表情,这件事是杜兰娘亲自交给他办的,用的什么东西炼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再者,零水上下,哪里有那么多猪用来炼油?

可此时,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背后正中,有一把匕首正插在上面。

杜兰娘收回手,眉头紧皱。

这种货色都敢以为掌握了她的秘密,在她面前肆无忌惮,怕不是忘记了她当初是怎么提着人头站在他面前的。

解决了这个车队主人,杜兰娘站在城楼上,看向在人群中穿梭着、手起刀落就杀掉她一个男兵的苻成。

察觉到杜兰娘的视线,苻成看了过来。

就在杜兰娘以为苻成要冲上城楼将她杀死时,苻成却一扭头,追赶杜兰娘的人向着城中而去。

准备进藏身之处的杜兰娘一头雾水,她不明白苻成为什么不杀她。

万军丛中不应该先取敌将首领吗?难道是为了留到最后再杀?这倒是说得通,可以用她来警告旁人不要打谢红叶的主意。

杜兰娘看着苻成的背影沉思着,想法是个好想法,那也得有机会才是。

随着苻成的进入,原本寂静的城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黑烟逐渐增多,哀嚎声接连不断。

站在杜兰娘的位置,能看见大街上时不时地有火人突然冲出来,在地面上打滚,或是为了熄灭身上的火而义无反顾地跳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苻成越走心越惊,引她进来的人尽数消失在道路两边。现在她每走一步路,就有燃烧着的凝结的油向她飞过来。

每到秋日,板栗成熟时,作为上树好手,苻成总是那个站在枝桠上拿着竹竿敲打板栗,让它们落在地面上的人。

板栗都裹在密实的刺包内,而刺包往往会因为苻成的动作而落到她身上,疼痛也还好说,重点是落在身上之后,刺包会穿透衣服,扎入皮肤,需要用绣花针一根根地挑出来。

若全都能挑出来还好说,偏偏一部分的刺是看不见的。

深受其害的苻成练就了躲避板栗刺包的灵敏力。

这一能力,让一路走来的苻成并没有沾上任何油点和火星子。

苻成也顺着抛出的油点摸到了很多人的藏身之处,多数都是女人。握着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苻成还是没有狠下心去动手。

同为女子,她知道这些女人在世上活得多么艰难。

苻成又回到了城门附近,杜兰娘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二人再次对视,周遭的一切声音——身上着火的哀嚎声、成功斩杀一人的欣喜低呼声、一旁草垛子上火苗的滋滋声、在二人之间穿过的咆哮着的风声、兵刃交接的低鸣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远去。

二人的眼底只剩下了对方,也只能看见对方。

在城中的同伴都聚集在了苻成身边,她们同样不忍对那些女兵下手,只斩杀了遇见的所有男兵。

有人问苻成,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另有人低叹道,“若是早知道杜兰娘召集的都是女兵,谢姐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愤怒了。如果谢姐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向杜兰娘出兵的。”

苻成收回视线,在同伴的身上转了一圈。

可偏偏,谢红叶是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了这件事的谢红叶还让她们前来拿下零水。如那日在前厅一样,苻成没有将她们早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苻成不是不愿说,而是不适合说。

有人低着头,语气中全是失落:“我们来零水这一趟,不仅损失了两万兵力,还失败了,回去怎么好意思将这件事告诉谢姐,她如此信任我们。”

此话一出,众人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

她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谢红叶让她们来零水来,是为了锻炼她们,是为了给……万一有什么不测后,她们能保全自己。

“她肯定对我们很失望吧。”

被众人想到的谢红叶此刻还在锦州,但并不是养伤的模样,而是将白石礼留下的所有道士都聚集在了一起。

她们是白石礼特意给谢红叶准备的人。

谢红叶道:“当初白石礼观主把你们交给我,说每一个都是她心爱的孩子,让我保护好你们。我做到了,从观音山到锦州,一路走来,我没有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受伤。”

听闻谢红叶提及白石礼,这些道士们又红了眼眶。

面对此景,谢红叶的喉间仿佛也被东西卡住了,她缓了缓,才道:“当初白石礼又是怎么跟你们说,让你们跟着我的?总不会是,跟着这个老婆子,有肉吃吧?”

谢红叶的一句话成功让周围的环境变得轻快起来,杜衡若插话道:“白观主说,让我们跟着谢红叶,听从调遣,她会保护我们的。”

谢红叶点点头,整个人瞬间变得轻松起来,仿佛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这一变化让众人将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被围观的谢红叶突然道:“可我这个谢红叶如今护不住你们了。”

声音中,是无法化解的惆怅。

杜衡若一愣,她下意识追问:“谢寨主何出此言?”

与此同时,零水城中。

苻成对着城楼上的杜兰娘拉长了声音:“报——谢,谢头领,属下谨遵命令,已将盗用您名号的两万人尽数消灭。”

什……什么?

这一转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