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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0-1 芥子不闻 19715 字 8个月前

周言晁仰着头,即使绷带将脸部缠得七七八八,疲乏也肉见可见,那耷拉着的眼皮下,单只狐狸眼委实漂亮,对视的一瞬,身上的绷带都成了泛有光泽皮毛,像一只温顺又爱撒娇的白狐。

谢谌纹丝不动,俯视他。

周言晁往前凑,侧头用脸蹭了蹭他的膝盖。

被标记的人越靠近标记他的人就难自抑,随着距离缩短,根本不会满足于信息素的安抚,反倒会迫切地渴望亲密行为。

“想要什么?你说清楚啊——”谢谌笑道。

周言晁刚张唇又抿起嘴。

谢谌想起他说不了话,打算放弃通过问答形式的羞辱。

结果,默不作声的周言晁又张嘴伸舌,唾液在齿间拉出银丝,湿润嫩红的舌头微微翘起,将含在口腔里的新鲜乌龙茶送出,展示给谢谌看。

“……”

无声的回答令谢谌一时语塞。

好色情的隐喻。

第66章 第 66 章 不要这个

——谢谌, 你还在吃药吗?

——身体再难受也不能吃

——现在应该还不算晚

——裴墨衍说不定也是被人坑了,不知道那个药有问题

手机被息屏。

那日打电话后崔瑛总是给谢谌发消息,但谢谌已读不回, 无法消化获取的信息。

谢谌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周言晁横坐在他腿上,头靠肩膀,口鼻正对脖子左侧, 不断吐露的气息似撩拨的风,弄得皮肤痒酥酥的。

L.0-1强行改变人的基因,但谢谌初始基因顽固,基因序列被强行打乱本该当场毙命, omega给的药片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药片既没有抹杀初始基因,也没有消除变性试剂。此后, 体内像有两套系统, 时刻处于斗争状态,伴随而来的便是疼痛。

吞服的特制药看似减缓了剧痛, 实际上它在辅助注射进体内的变性试剂杀死初始基因。器官明显萎缩、渴望alpha的信息素等都是其作用的后果。

更糟糕的是,情况远不止于此。

除了毫无征兆的易感期, 还有仅仅靠简单肢体接触都意识游离。

这不该是omega身体的正常表现。

此外,随着服药时间,时效性和药效都在减弱, 谢谌服用过量,同时还引发极强的药物依赖。

如果持续服用特制药,朝这个走向, 他的身体会愈发淫.荡, 不管是否处在发情期都极度渴望alpha的信息素。

一旦被标记,不堪设想。

崔瑛预估最严重的后果是,他将成为一个连自我意志都没有, 某个alpha的专属性.奴。

那几日,周言晁对他做的就差标记,谢谌并没有将其归结为好运,偷药的周言晁可以依靠一组组长获取信息,但他宁愿用身体承接暴虐也不愿坦白。

谢谌目光下沉砸在周言晁的手背上。

那双手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手的主人躺他怀中,在发.情状态下半眯着眼眸,令此举抹上遮羞的意味。

“手拿开。”

周言晁像生了反骨,膝盖并得更紧了一些。他顶着疼痛发声,没有吐出完整的一个字,更像是喘不上气的濒死之人。

谢谌捂住他的嘴。

周言晁被蛮力压倒,后颈抵着沙发扶手,脑袋处于悬空状态,身体自带的柔韧性让他像柔顺的绸缎铺在沙发和谢谌身上。

“你再发出一点儿声音试试?”谢谌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劲儿不大,但力的传递刺激到本就敏感的身体,惹得周言晁一激灵,用复杂的眼神地盯着他。

谢谌掏出手机备忘录让他打字说。

周言晁:“……”

[不要这个]

“?”谢谌看着花一分钟敲出来的字,瞥向重新靠在自己怀里的人,奇怪道:“前后都不碰,你怎么度过发情期?”

周言晁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将谢谌的手腕扶住朝向自己,再将脸凑上去。

当鼻尖抵住手机时,他下巴微扬促使伸出的舌头触到谢谌的手背,先轻轻舔了一口,随后舌尖沿着指节滑动,抵在手指根部相连处,缓缓摩挲那处单薄脆弱的皮肤,攫取毛孔渗透出来的信息素。

黏腻湿滑的软舌沿着肌肤纹理游走,直至唾液沾满手背,无法再汲取茶味,也没有就此罢休,反将谢谌的手上举,自己顺势垂首,下巴几乎与谢谌的肘部持平。

手背的津液由温转凉间,周言晁用舌尖抵着手臂皮肉缓缓昂首,从手肘到腕部,由下而上,在小臂上舔出一条盈盈水路。

信息素麻痹神智,舌头像存有自主意识,不再受大脑控制,灵活地绕着腕关节打圈,混着黏糊糊的声响,痴狂暴露。

周言晁的脸蹭到谢谌皮肤,绷带也被唾液带出点点水渍。

舌面摩擦带来的电流感刺激谢谌的头皮,一臂相隔,他与那只沉醉的眼对视着。

人像回归口欲期,吮吸谢谌的肌肤,从手臂到颈部,吸收茶味信息素的同时,唾液夹带的信息素也覆盖其身。

这对谢谌而言并非一种享受,周身黏腻像被糊了一层湿润的泥。

哪门子发情期。

弄得他一身口水。

牙齿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它们开始来回摩擦的肌肤,力道愈来愈深,在颈上留下排排红痕。

谢谌吃疼,明白周言晁在竭力忍耐什么,钳住他的后颈往后拽。

翕动的红唇如风中颤动的桃花,被标记的身体没有得到疏解,也急缺浓烈信息素安抚,贪馋作用在神经上,周言晁牙龈疼痒,每一颗牙齿里都藏了一只蠹虫般,以折磨指使他迫切地咬破对方的皮肤组织,吸食血液,生嚼鲜肉。

谢谌避开鼻骨,用手笼罩他的下半张脸,防止他再拉近距离。

周言晁眨眼舔舕,没被禁锢的舌头灵巧地钻出指缝,又微微收卷,继续摩擦谢谌的皮肤。

“……”

谢谌起鸡皮疙瘩,威慑道:“再舔就给你拔了。”

“……”

指尖挤进狭窄的喉咙,周言晁屡屡干呕。

谢谌瞥见系成蝴蝶结的绷带,他手轻轻一拽,腰腹上的绷带松散,拎出一端再重新缠绕,一圈圈包裹横纹肌。

周言晁不能大口喘息,气管的胀痛引发他几近晕厥,他抻着脖子看到谢谌手握其牡,当即反抗。

绷带在摩擦,在发烫,在燃烧。

本该是包裹伤口的东西却成了隔离物,方便了谢谌不受恶心干扰,可以恣意对待他。

周言晁侧身翻转,想从腿上滚下逃脱,腰又被一把搂住,后背紧贴谢谌腹部,成了侧躺的姿势。

散开的绷带因挣扎垂落,犹如狐尾扫地。细嫩皮肤上的伤口被剥出来,绷紧的四肢秀颀,因流畅的肌肉线条展现出柔美。

周言晁根本无法捕捉对方的手,每次想要靠近,掌心就被残影打得通红,但成了哑巴的他只能用摇头表示不要。

谢谌:“还舔吗?”

周言晁摇摇头。

谢谌:“还咬吗?”

他又摇摇头。

“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还是摇摇头。

“躺着别动。”

周言晁刚摇一下头,才被绷带缠住部位就又挨了轻打,他同那一起哭了。

湿漉漉的绷带附上重量,散发出厚重的泥土味,那被包裹的东西可怜地垂头。惹得谢谌面色难看。

由于激烈反抗,周言晁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液从绷带渗透,在绷带完全被浸湿前,管家带着医生进来,团团围住重新给周言晁包扎伤口,谢谌则挪步去洗手。

处理伤口还需要时间,谢谌在外溜达,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中途行经的人都视他如空气,寻求帮助却无果。

路过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里面的人声此起彼伏。

“我好想杀了他!他凭什么!凭什么!!”

“真是活该被变性!”

“反正是暂时标记,要不把他杀了,拿他的尸体练香,练出来也是茶叶味,这样少爷也不用缠着他了。”

“你是疯了吗?他死了,少爷怎么办?”

“要不把他搞成植物人吧?那样也算活着。”

他们大胆密谋着谢谌的结局,但一切设想都因“少爷”二字终结,似乎对谢谌来说,周言晁就是他的免死金牌一样。

虚掩的门霎时敞开,谢谌没有因路过偷听表现出丝毫窘迫,他盯着率先开门的人。

对方是个女omega,比谢谌一个头,穿着常服,看起来很年轻,胸口戴着写有“Z-52”的亚克力制工牌。

谢谌特别留意她的手,细皮嫩肉到不像干这行的。

“你也是佣人?”谢谌问。

“对,刚毕业。”

“刚毕业来当佣人?”

“就业环境不太好。”

“……”

z-52说的没错。

变性试剂的开发影响至深,市场上涌现大量alpha,极度压缩了omega的就业空间。

“我想……”谢谌看她还算好沟通,打算问路。

结果Z-52说道:“请不要和我说话,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

“你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自以为掌握他人的性命,实际上是少爷决定了你的生死。”

“哦,我该感谢他没把我操.死吗?”

Z-52欲言又止。

“有病的是你们吧。”谢谌说。

Z-52:“?”

这个变性者还倒打一耙。

“既然觉得我误会了,那你替他辩解吧。”

见她沉默不语,谢谌笑了,“选择了隐瞒,那就没资格指责我。少拿他有苦衷来绑架我。知道全貌的人站在上帝视角批判我这个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人,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都是伤害,你居然希望我体谅他?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有,他的身体被我弄成什么样你们早就看到了,你们叫我来,也该做好我继续这么对待他的准备啊。想我帮忙,就别算计我。不然我就算是死或者变成植物人,在那之前一定先把我腺体毁了,你家少爷就在池子泡得伤口溃烂发臭吧。”

“……”

“瞪我干什么?”谢谌缓缓扯起一个笑,“现在大发慈悲的不是我吗?”

“……大发慈悲?”Z-52笑道:“你现在做的,都是少爷本就打算让你做的。”

说罢,她径直离开。

谢谌准备追上去细问,身后又传来管家的声音。

“谢先生,伤口包扎好了。”

谢谌回头,看着像幽灵一样的管家,“……”

回去时一路寂静,管家突然开口说:“少爷抵触性,他所知的只有学校教的基础生理常识,所以根本没有经验。”

“是吗?我看他插得到是挺顺畅的。”谢谌知道管家在暗指自己刚刚做得太过分,委实厌倦了审判,阴阳怪气地回怼了一句。

但谢谌相信管家说的是事实,第一次,周言晁都不扩一下,如果不是因他身体自动分泌体.液,最开始的强迫也不会进行的那么顺利。

“少爷只见过那个动作,所以只会那个。”

谢谌停在门口,狐疑地看向管家。

什么意思。

不容他细思诡异的回答,背部被人轻推以示催促,重新踏回房间。

第67章 第 67 章 巨大圈套

静音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流细腻, 直到洗手池被蓄满,涟漪间波光涌动。

手扎进去,搅动水流的声响凸显本人的烦躁, 双手不停地来回搓洗,皮肤的艳红彰显力道。

哗啦——

手带起的水还在从指缝流下,谢谌就急不可耐地拿到鼻前嗅了嗅, 他蹙着眉再挤了两泵洗手液继续暴力清洗。

洗不干净。

根本洗不干净。

经过几日,沾染液体时没有及时清洁,周言晁的信息素似乎侵入到他的皮下,掌心全是泥土味。

谢谌试图刻意忽略这种不适感, 但不管是吃饭拿筷,还是喝水举杯, 味道都会直接冲进他的口鼻, 惹得他身心难受。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周言晁的味道,这种排斥是出于自身的心理作用。

它们就像痼疾, 洗得皮肤发疼,怎么也不能祛除干净。谢谌无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踱步走了出去。

就一会儿没看住,周言晁便又躺在地板上,他的脸上罩着一件谢谌穿过的短袖, 口水洇湿了一块布料,浮动的频率透出急促的喘息。

皮下如同有虫蚁般,他晃动四肢, 扭动身躯, 企图用皮肤沾取更多铺在地板上的茶叶。

只要一开始是周言晁进行标记,摆出这副姿态的人将会是谢谌。

谢谌无暇细究周言晁是否会后悔没那么做,疾步朝人走去。

他才蹲下身单膝跪地, 还没来得及将人抱起,被遮住视线的周言晁感知到携带信息素的人,扯下衣物,主动伸展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凑到颈肩舔了舔他的耳垂。

谢谌差点没将人抱稳,将头偏到另一边,“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你还能干什么。”他将人放到床上。

周言晁情况趋近稳定,身体散发的信息素本就具备不稳定性,即使谢谌释放在空中,它们会不受控地扩散,周言晁的需求量和实际吸收量相差甚远。

直接的吸收方式就是吞服体.液,唾液、泪液、汗液、精.液都是承接信息素的载体,周言晁疯狂舔舐也是在汲取其一,只是凭借单一的汗液,根本无法餍足。

谢谌不愿哭,也不想和他亲,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他靠着床头,面无表情地掏出再扶住没什么兴致的东西,随后瞥见原本在舔手的alpha垂下眸,那眼神,像小孩子站在灶台前好奇地看人做饭一样。

“……”谢谌抽出手盖住他的那只眼,“不准看。”

视线被遮住,但其他感官还在,细微的摩擦声以及喉咙里压抑的喘息,交替着传进周言晁的耳朵,他第一反应是避开,但离谢谌太远获取的信息素越浅淡,身体又难受,只能默默跪在一旁,攥紧的拳头已经表露出他的忍耐。

就在一切戛然而止时,迸发出浓烈的茶信息素。周言晁咽了咽口水,张开唇想要将它们全吸进口腔里。

下一秒,柔软的下唇被指腹摁住轻轻摩擦,像是在抹胭脂,手指挪开时拉出细长的粘丝,像牵连出来的神经,将人的意识带了出来。

艳丽的红被不均匀的白覆盖,周言晁舔了一下唇,再吞咽,喉咙像被灌了一口浓缩的乌龙茶叶汁。

电话打断喂食进程,谢谌本打算忽视,但对方接二连三的重拨不得不令他接听。

“喂,爸。”谢谌用干净的手将手机举在耳边,恢复视觉的周言晁则捧着他的另一只手,埋头一点点舔食掌心的液体。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刚刚在忙工作。爸,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那儿还是没有小裴的消息吗?”

“没有。”

“噢……那,最近……有起色了吗?”

谢谌看着眼前的景象,平静地说:“没有。”

“…………”

“没其他事我就先挂了,还有工作要忙。”

“诶,等等!先别挂!这件事,我们也不逼你了,顺其自然吧。但马上就要中秋节了,都在一个市,你还是回来团个圆吧。”

谢谌自知这两年有些疏远父母,沉思后应允道:“嗯,好,我知道了。”

结束通话,周言晁已经把东西吃干净了,谢谌将自己的手来回翻转查看,“……”

舔得太干净了,他有点恶心。

周言晁舔唇咂嘴。

谢谌盯着湿漉漉的掌心,才洗过的手又被玷污了……但又情不自禁地手拿到鼻前。

人有时就是爱犯贱,明知道按淤青部位疼还是会去摁看有多疼,他明清楚味道难受还是忍不住闻。

只是谢谌这次总觉得信息素似乎些许不同,其间掺杂了其他味道。很浅,很淡,混在厚重的泥土味里难以辨别。

等想探究明白时,那味道早就消散,剩下的依旧是令人作呕的土臭味。单靠嗅唾液挥发的味道难以获取答案,谢谌转向周言晁,“放点你的信息素。”

周言晁不肯。

“我能标记,是因为我体内残留alpha基因。你能被标记是为什么?你之前是omega?”

“……”周言晁被放倒平躺着,没有反应。

谢谌又问:“你觉得我会愧疚吗?”

或许周言晁所作所为真是出于好意,但他受到的伤害是实质的,是不可抹去的,然而这个宅子里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他抱以怨恨,站在制高点批判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饱受诟病。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既然是你让我变性,为什么还给我线索?为什么在我杀了人帮我善后?为什么遇到A方帮我掩护?为什么野党绑架我来救我?为什么在我被暗杀时候赶过来看我是不是还活着?为什么跟踪视奸我?为什么要在船上救我?为什么强.奸我?为什么不标记我?你说啊。为什么?!”

矛盾的行为致使喜欢和恨都不成立。

谢谌找不到答案,解开他的绷带,重新缠绕露出的牡,再猛地向上拉拽。

脆弱的部分被勒住,疼痛导致肌肉都在痉挛,周言晁腰腹肌肉绷紧,挺腰迎合力的方向,企图减少痛苦。他手指抓扣身上的绷带,想要找到另一端以此解开束缚。

在肌肉变得乌紫前,谢谌松开手,周言晁如释重负砸回床垫,周身绷带松散,身体自愈能力不错,伤口没再崩裂,他捂住饱经折磨的部位,耷拉着眼皮,无神地睨视他。

谢谌俯瞰柔弱的alpha,“怎么搞得我像坏人?明明被变性、被按着操的是我啊。”

周言晁的手在床上胡乱抓摸,最后找到缠绕脖子绷带的一端,将其颤巍巍递向谢谌。

谢谌接住,他垂头地注视连接着窒息感的绷带,不解之际,余光瞥见周言晁在浅笑。

谢谌毛骨悚然。

他觉得自己落入巨大的圈套。

第68章 第 68 章 粉红镜子

历经几场暴雨后气温骤降, 身着长袖休闲黑裤的谢谌伫立在走廊,提着从附近购买的月饼礼盒。

在食指距离门铃按钮只剩几厘时,他及时收回手, 又低头闻了闻身上的信息素,再三确保喷雾没有失效,才摁响它。

门一开, 陡然扩大的音声像给耳膜穿了孔,什么都听得见,但什么都听不清。

谈笑的亲戚,融洽的氛围, 这让长久逃避社交的谢谌有些不习惯,连带表情都僵硬。

站在玄关的许随一看是自家儿子便故作嗔怪道:“你用指纹不是可以直接打开吗?还按门铃。”

她又蹙眉端详谢谌脸庞, “怎么又瘦了, 又熬夜不吃饭了?”

“没有,只是最近忙, 老是加班。”谢谌讪笑,即使能获得报酬, 他这近半个月做的事也称不上工作,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甲方或者乙方会半夜不睡觉起来舔他的合作方。

谢谌拎着东西进门,打量客厅里的面孔, 舅舅和舅妈、二姨夫和姨母以及他们的孙儿孙女,亲戚寥寥可数,但不是嗓门大的, 就是嘴碎喜欢阴阳的, 硬是塑造出这屋子挤满人的感觉。他鞋都没来及换,就被迫寒暄了几句。

“大忙人,终于舍得回家了?上次见你都是过年的时候了。”omega舅舅说。

“你未婚妻呢?怎么没和你一起?”alpha姨母问。

谢谌本想以工作搪塞, 舅妈又率先打断:“二十好几了吧?”

一旁的父亲谢禾臻鼻子哼出气,“今年都29了。”

谢谌噤了声。

亲戚们的目光像把刷子在他脸上扫了两下。“看不出来啊,不过——这人30往后,这时间就过得很快了,干嘛迟迟拖着不结婚。”

“是该结婚了,你表弟家里二胎都准备生了。”

“现在哪知道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晚婚晚育,哪像我们那个时候,早早就结婚生子了。”

“他未婚妻呢?应该也不小了吧?家里不急不催吗?”

“就是女方一直在拖,说再等一年。”父亲说。

“听你们说,是叫英英吧?怎么想的呢?现在不结婚生子,老了怎么办?高龄产夫和产妇生孩子的风险就大了,而且骨头都老了,哪还有精力带孩子?”

“要我说啊,就是现在社会观念惯的,把事业放在首位,耽误了终生大事。alpha在外闯荡,也要有个家啊,每天累死累活的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啥也没有,连口热菜热汤都吃不上、喝不上。”

“小谌啊,我还是劝你和未婚妻商量早点结婚,你看,现在变性试剂一开发,大部分omega都变性成alpha了,本来AO比例失调,留下的还是买不起变性试剂的困难家庭。你看你,长得好看,有稳定高薪工作,家里父母身体健康也不需要你操心,条件这么好,错过了好时机,你甘心找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吗?况且,现在很多omega都不愿意结婚了,找对象越来越难了。”

“我尊重未婚妻的想法。”谢谌只说。

亲戚只当他油盐不进继续规劝,“那个英英是不是医生啊?我听医院科室也挺乱的,你小心点,她迟迟不和你结婚说不定是在物色更好的。”

“……”

“哦,对了,重新找人你还要注意甄别,哪些是omega,哪些是从alpha变性成omega的,我听说他们有的怀不了孕,那种人谁娶到才是倒霉哦,不离婚再找一个算是真的绝后。”

亲戚的嘴一贯刻毒,有的明明自己是omega,却恶意揣度同性,处处替alpha考虑。

结婚了的他们将自己的alpha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以配偶的角度看待这个家庭、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他们唯独看不到omega,因为omega早被划分出去,omega不是人,他们是无效法规中的受害者,他们是被AB联合打压的O方,他们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野党,他们是贬低生殖的无性教教徒,他们是魔鬼,是恶人,是罪人,是不被值得认真对待且只能被算计的群体,是一种生存空间狭窄的处境。

分贝越来越高,嗡嗡耳鸣阵阵,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入秋还能欣赏蝉和蛐蛐奏响的魔幻交响,谢谌木讷地听这位侈侈不休,看那个口如悬河。

他们讨论的与自己无关。

他已不再是alpha。

他们提及的与自己有关。

他成了谁碰上算谁倒霉的omega。

对耳朵的酷刑随家庭团聚进入尾声而拉下帷幕,只是月饼异常难以下咽,表皮粉质化严重,入口干涩,像吃了一嘴熟石灰,胃里的氢氧化钙让他泛恶心,结束后将吃进嘴里的全吐出来。

本该当晚就走,但父母说难得团聚,让谢谌用掉公司的年假再留宿几天。谢谌拗不过,但很快就明白父母的意图。

清晨父母借口散步,直到九点也不见人影,谢谌推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女omega,对方梳着低马尾,长发撩至左胸前,笑时嘴唇泛着浅粉色水光。

相视间,她眉眼盈盈,“你好。”

谢谌:“?”

等父母二人再回来看到谢谌严肃的坐在沙发上,谢禾臻打量屋内,确保没有其他人,便问:“这个女omega也不满意吗?”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又给我安排相亲?”

“这不是怕你拒绝嘛……”许随说。

“怕我拒绝就硬塞给我?”

“这个呢?有想法了吗?”谢禾臻问。

谢谌听懂意指面色煞白,“别再和我说这个了,我……”他话没说完就又跑到厕所呕吐。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只当儿子因为生理障碍有了心里创伤,殊不知情况更甚。

历经近一个月折磨后,在这里,他被拉回正常生活,却无法再像正常人生活,明明亲戚只是像往时那样给他灌输过来人经验,他却无法接纳,就连今日父母的言行,他也不能理解。

夜间,谢谌盯着一桌子饭菜还是没有胃口,油光锃亮,像皮肤的汗,像眼角的泪,像嘴周的水,像腰腹的……好恶心。

谢谌废然咀嚼着白饭,倏忽,面前被掇了一瓶酒,一看,还是度数极高的那种,他听到父亲说:“今天咱父子俩好好喝一杯。”

谢禾臻平常可不敢敞开肚子喝,仗着许随今晚不回家才肆无忌惮,并撺掇谢谌一起,顺带利用酒精填补谢谌自尊上的坑。

谢谌压根不清楚父亲一箭双雕的想法,实际上,他做事很少思考自尊这个抽象的东西,所以活到现在也是应该的。

夜色入深,烈酒见底,父子二人纷纷倒下趴桌,陷入沉睡。

谢谌是被喉咙唤醒的,烧灼般的疼痛将身体水分消耗,他极度口渴,睁眼想要找水。

他刚从床上坐起身,就凝固不动了。

脑子被惊醒。

不着寸缕本该没什么值得纳罕的,但异物入侵带来的难受由下往上传递到大脑转化成信息,只是宿醉后的他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个现象,只能低头用眼睛求证,看到床单上的水渍,谢谌还是不可置信,又摸了自己一把,他看着手指上的透明液,霎时凌遽万分。

这不是单纯的流水。因为那种胀痛感他在前不久才体验过,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遭遇了什么。

只是这次不再是周言晁,而是……

谢谌机械地转头,看到沉睡的谢禾臻。

和自己的……

他捂嘴下床,腿软栽倒,仓惶狼狈地用手臂揽起散落在地的衣物,趔趄着,赤身夺门而出。

谢谌的住所崭新如洗,管家应他的要求处理干净,血迹不复存在,沙发和墙都换了新皮,吱呀吱呀的书桌重新牢固,液晶电视的裂痕不见,碎掉的床头灯也复原,几乎所有都被翻新置换,只有谢谌舍不得的扔一束花,一如既往枯萎着,一切似乎回到暴行开始前。

谢谌希望是这样的。

可惜不是。

他颓然坐在浴缸里,膝盖外侧紧贴浴缸内壁,不断抠挖攫取液体,恨不得把拳头塞进去,将器官拉拽出来浸泡在消毒液里一遍遍仔细洗刷。修剪整齐的指甲就是坚硬锐利的刷头,撑开每层褶皱将藏在里面的东西全部挖出来。

暴力抓抠让血液像丝绸在水中漂浮,丝丝缕缕,被稀释后轻如薄纱。举动愈发疯狂,器官黏膜被破坏,鲜血成了最好的洗涤剂,温水沿浴缸外壁渗漉,像粉色瀑布,流淌在米白瓷砖上积出一面梦幻的镜子,倒映着崩溃和痛苦。

未消化完的食物混着酒水从口鼻喷出,淅淅沥沥落下,软烂的饭粒,刺鼻的啤酒,它们融进水里,将粉红玷污。

悬吊的水晶灯变暗,红流涌动,如同病毒滋蔓,颜色越来愈深,范围越扩越大。他像个破布娃娃,抓掏自己的棉花,空得一切起修饰的形容词都算累赘,四肢被灌铅,上半身不堪重负滑进水里。

飘荡的呕吐物、血水、眼泪糊住他的脸,重新钻进耳眼鼻口,壅塞不通,窒息感反复碾压,整个脑袋被浸泡,乌黑的发丝如海草摇曳,只剩两条小腿悬吊在浴缸边沿。

遽然,一只手伸进腐烂的水精准抓住胳膊,把即将溺亡的人捞出水面。

谢谌嗒然若丧,纤长的睫毛如羽翅扇了扇,悬在末梢的一滴红滑落,附在黑痣上再顺脸颊流下,像泪。

他望向alpha,嘴唇哆嗦,讷讷不清。

“我不在,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了。”裴墨衍说。

第69章 第 69 章 畸形表演

谢谌被横抱而起, 脖子没有支撑的力气,软趴趴地靠着alpha。受伤的部位被撑得太开,根本封不住血, 它们落入积水中晕染开,艳丽红花一路开到淋浴间,裴墨衍替他冲洗污垢, 耐心将脸上的呕吐物擦掉,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丝毫嫌恶。

清理完毕,被宽大浴巾包裹的谢谌蜷曲侧躺在床上,头发也由裴墨衍吹干, 还残留着吹风机热风的余温,但他依旧在颤抖, 将脸埋藏起来, 只露一双眼,晦暗的目光投向某处, 长时间没眨过。

裴墨衍不放心地瞥了他一眼,出了卧室。约莫五分钟后, 他再折返,谢谌依旧保持原来姿势和状态。

浴巾的一角被撩开,大腿感知到触摸, 谢谌瞬间被点炸,腿往内收,情绪激动道:“别碰我, 别碰我!”

他用浴巾将自己包好, 腹部像安置了一个小暖炉,热粘的血液还在往外渗,洇湿浴巾, 蹭到床单上。

“先上药。”裴墨衍蹙眉说。

谢谌看到他手里的药膏,沙哑地说:“我自己来。”

裴墨衍将药给他后主动背过身去,“你最近还在吃药吗?”

谢谌置若罔闻,将药膏挤在手指上,他给自己抹药时也没有放过自己,乳白色膏体经血搅和像高温下融化的草莓雪糕,伴随粗鲁的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器官本就脆弱,药物刺激到伤口,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却抓住这阵剧痛,试图用其抹除有违人伦的过往,疯狂暴力,他冒着汗咬牙,像自渎,又像自残。

裴墨衍察觉到不对劲,转身第一时间制止。谢谌的手被迫与自己的身体分离,掌心的血缓缓流下侵袭裴墨衍的皮肤。

“你到底……”裴墨衍瞥了一眼淌出来的乳粉色液体,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谢谌,“这是药的副作用吗?”

“你知道有副作用,还让我吃。”谢谌连眼皮也没抬,只是平静地说。

如果没有那些副作用,什么都不懂的周言晁才不会那么顺利,搞得像是他的身体在接纳欢迎alpha一样。

恶心,恶心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

“我不知道!”裴墨衍迅疾反驳,蹙眉道:“我要知道就不会让你吃了。我也是才发现有问题的。给你打电话你不接,马上就来找你了!”

“幸存者名单上没你。”

“船第一次爆炸的时候,我担心你出事到处找你,没找到你前,我根本不敢离开。我想,这种情况,你的第一反应也是想找我吧?”

谢谌不作声。

裴墨衍的问题无需回答,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后来我碰到了张言承,他想将我拉出去。”

“他没上船。”谢谌低声道。

“张言承在船上,我给他下达过指令,不能离开你,即使你不让他上船,凭他的能力靠自己也能登船。”

“我没看到。”

“没看到不代表不在。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你有生命危险他会先救你的。他跟我说看到你被送上救生艇了。”

谢谌眼皮微动,“他都给你说了?”

“说什么?”

谢谌喉咙梗塞,继续沉默。

结果下一秒,裴墨衍幽幽地说:“说你在走廊穿着红裙子和alpha热吻?”

谢谌终于舍得抬头了。

裴墨衍俯身,手掌轻贴他的脸颊,垂眸柔声说:“阿谌,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和你之间不需要有任何的隐瞒。这是变性试剂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么对待自己,放过你的身体。我会再找人给你研发新药,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谌抬臂挡开脸上的手,头微微向一侧偏,沉默地回避他。

裴墨言继续说:“虽然没有上船,但我们在第二次爆炸前跳进海里,后来船炸以后,我们靠断裂的木板浮在水面上,也算是命大,没赶上坏天气,为了存活,我们不敢乱消耗体力,只能随洋流飘,好在身体没有出现失温的现象,那段时间我最怕困,怕睡着了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晚上太黑,我和张言承偶尔会叫一下对方,确保人还活着。过了六天,我们才等到船只救援,再找到大使馆顺利回国。我现在连家都没回,先来找的你。”

裴墨衍又说:“我的事情讲完了,该你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沉默,alpha很有耐心,就站在床头等人敞开心扉。

半晌后,这份坚持终于撬开了谢谌的嘴,谢谌竭力维持平静,想尽快将来龙去脉叙述给裴墨衍听,但他期期艾艾,像个口吃的人。

故事荒诞不经,语言支离破碎,腔调低沉压抑,随着倾诉的字句增加,泪也愈来越多。

他痛苦地回想,却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画面停留在自己趴桌上埋着头看地板的情景,就像磁带出现卡壳,怎么也播放不了后面的片段,他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到父亲的卧室,自己的衣服又怎么会散到地上,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在醉酒情况下,性直接跨过了亲缘的红线。

最可怕的是人体在酒精作用下是不会有反应的,谢谌猜测可能是信息素喷雾失效,他无意识间用自己的信息素吸引了醉酒的alpha,“勾引”了自己……谢谌想到这儿,又开始干呕,这种自我厌恶油然而生,如滔天洪水冲破堤坝,激起心理和生理的双层不适。

他像个垂危的病人,趴在床沿,费劲千辛万苦呕出几滴唾液,但淤积在身体的情绪始终无法排解出来,唯有通过折磨自己获取点点安慰。

裴墨衍心疼地为他擦掉眼泪和口水,不厌其烦地重复“不是你的错”,只是这种安慰太过苍白,像是墓碑前的白菊,抚慰不了他憔悴的生命,而是在劝他瞑目安息。

谢谌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两天,吃下去的东西大部分还没等消化就吐了出来,由于总是抓抠未愈合的伤口,双手也被裴墨衍捆了起来,勒出圈圈红痕。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堆积如山,谢谌没有回拨过一次,直到裴墨衍说母亲许随找他有重要的事要谈,无奈之下才选择妥协。

谢谌不再有勇气踏入家门,只能将地点约定为咖啡厅。即使是软皮沙发,疼痛也使他如坐针毡,不敢乱动。

谢谌来前特意伪造气色,但化妆师技术再好,也不能在体重上做假。除了遮掩不住面部的消瘦,还有因睡眠不足而发青的眼白以及稠密的红血丝。

他不敢乱动眼珠,怕和坐在对面的母亲视线相撞,丑事昭然若揭,只能死盯着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一口没喝,香味钻进鼻腔,喉咙尝到了苦涩。

“又瘦了?”许随担忧地说:“你再忙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呀。”

“嗯,妈你找我什么事。”

过了良久,许随才迟疑地开口,“我最近和你爸吵架了。”

“……”

“我怀疑他出轨了。”

谢谌睒了睒眼,纳罕道:“不会,爸,”他顿了顿,现在喊出这个字都拗口,“不是那种人。”

“他最近老是盯着手机发呆,我往他那儿稍微靠近一点,他就遮遮掩掩的,像是生怕我看见屏幕。我最初也没有往这方面怀疑,猜他是不是碰到什么苦恼的事,不愿意给我说,我也找他商量过,说碰到问题可以儿子解决,但我发现提到你他反而表情更奇怪。我也试探过,问他要不要联系你,他反应有点大,倒不是说激烈,但就是和往常不一样,所以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么。”许随将愁绪都写在了脸上,她有些迫切地前倾身子,“嗯?你们喝酒那天聊了什么?”

谢谌这才明白,亲妈口中所怀疑的出轨对象是谁。他讷然,紧握咖啡杯,手被烫得泛红都没注意,竭力稳住声线道:“没聊什么。他还是在劝我接纳其他相亲对象,我没同意,最后我们靠酒较起真来。”

“妈,不会的,爸……不会出轨的……”谢谌又想呕吐,他用咳嗽作掩饰,迅速站起身,不等许随反应就摆摆手疾步走向卫生间,将午饭吐进马桶里。

现在嘴才像排泄口,吃的东西大部分都会从这个洞出来。

谢谌现今内心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挣扎,他不断衡量,猜疑配偶不忠和父子实际背德,究竟哪者给人造成的心理伤害更小一点。

他想不出。

无论选哪一个,这个家庭都会分崩离析。

“omega?怎么跑到A厕来了?”

谢谌抬头看到陌生的面孔,为了不让母亲发现,现在是omega的他才不得以走进A厕。

谢谌打算无视离开,手腕却被抓住举起,alpha用大拇指摩擦那圈勒痕,“看着挺清纯的,进A厕是主人给你的任务吗?”

“喜欢这圈痕迹?”谢谌平淡道。

“嗯哼,当然。”

“我也给你弄一个好了。”

“嗯?”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

厕所传出的尖叫声惹得外面的客人投以新奇的目光,正当大家绕有兴致的看热闹,一个alpha捂着手腕冲出来,他的动脉被割破,鲜血正从指缝喷涌,仓惶地喊道:“救!救护车!”

不出一分钟,alpha就因失血过多倒地。

因为这一突发情况,客人们被疏散,咖啡厅临时停业,只剩医疗队和店员留在里面。许随看到血腥场面被吓懵了,也没精力换地方继续讨论家事,便也回家了。

在夜幕彻底降临前,裴墨衍也不见谢谌回家,拨打几十个电话也无人接听,只能联系谢谌的母亲。

“喂,阿姨,想问问阿谌是还在你那儿吗?”

“啊,没有诶,他把我送回家就走了。”

嘈杂的手机被扔下床,质量不错,没有任何皮外伤。卧室里躺着的alpha却遭了殃,他易感期已过,但仍处于被标记状态,对于谢谌的造访表示讶异,“你来干什么?”

周言晁身体至今未康复,只是较浅的伤口开始结痂,不需要再扮演木乃伊,他的眼睛总是发炎,贴了一块医用纱布,其余面部肌肤没有被包裹,直击视觉的病弱令人心生怜爱。

谢谌骑在他腰上,“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周言晁见他解腰带,再迟钝也能领悟这层含义,用肢体抗拒来表示千百个不愿意。两个虚弱的人竞相斗争,谢谌总是耍诈,故意触碰alpha的伤来换取卑劣的胜利。

等到周言晁看到他的伤口,不再固执地挣扎,一只眼睛都装不下惊恐,被糜烂的鲜红所震慑,“怎么弄的?”

“我自己抠的。”

谢谌被一道狠恶的目光刺中,不为所动,只轻飘飘地问:“我的身体,你生什么气?”他又提议,“要泄愤吗?”说着手朝下,指向伤痕累累的部位,“那就从这儿开始捅。”

周言晁惶惑,推搡他说不要。

谢谌置之不理,抓住羞答答的肉,他眨了眨眼,就连眼皮都透着一种没精打采,和周言晁没兴致的东西一样。

谢谌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片药并塞到周言晁口中,又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将水灌进周言晁的口腔,强迫他吞下。

枕头和被褥被打湿,周言晁扣嗓子眼,希望把东西吐出来,但手被拽开,嘴被捂住。

谢谌被呼了一巴掌,歪头不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要了?因为我把它抓烂了,你嫌不好看吗?”

周言晁的声音被闷在掌心里,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不应该啊,我腺体那么烂你都亲得下去,现在你怎么就不喜欢了?”谢谌笑了笑,“算了,这不重要。”他起身再坐下。

周言晁倒吸一口气,感知到一块沉重的软石砸了下来,血窟吞没他的力量,空间温暖又促狭,赤红迸出,溅在他皮肤上,像将他开膛破肚。

捂嘴的手松开,周言晁让他滚。谢谌充耳不闻,吃准了这宅子里的人巴不得自己流血受难,反正他们的少爷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体力糜荡。

给予的安慰,就像是对想自杀的人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一样恶心。

都说真正的死亡是他人的遗忘,但活着时又能被几个人惦记着。

就算是惦记,造成的也是精神压迫。

他不想被关注在意,不想再听到亲戚讨论所谓的终生大事,不想再听崔瑛讨论身体情况,不想再听裴墨衍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渴望报复发泄,他需要疼痛折磨,他又想心安理得,能满足他的只有周言晁。

剧痛使大脑空白,墙壁振动,空间扭曲,谢谌仰头,纯白的天花板是倒置的雪地,绮丽的吊灯是晶莹的花从,它们来回摇曳,每一颗水晶吊坠都录制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到底是在施虐还是受虐,他也不清楚,只觉脑袋昏热,感官变得迟钝,皮肤被汗水包裹勒紧,窒息感挤压着每一根神经。

alpha的声音悠渺,传进耳朵里成了嬉笑,墙体融化,显露缤纷,色彩饱和度太低,光怪陆离的乐园被红淹没,内圈低矮的旋转木马载着他逃难,看似在前行,实则在原地打转,晃了一圈又一圈,受伤的骑士试图自我拯救,疯狂的怪物在表演畸形秀。

粘稠的血液饱含癫狂,脆弱的脖颈被一把钳制,二人位置调转,鲜血逆流,谢谌背撞到床垫有了实感,他从瑰丽的梦境中醒来,看着泪眼里的憎恶,听到对方说:“我恨你。”

谢谌半垂眼,眸中彰着阴沉死气,他一只手覆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扶住周言晁的脸。

他低声引诱,“恨就再用力一点。”

第70章 第 70 章 天生坏种

omega将自己折磨得昏死过去, 他瘫在画布上,鲜红颜料逐渐被时间凝固成深色,随麻木褪去, 痛苦接踵而来的,由下而上,血窟的抽搐痉挛, 喉咙的沉闷呻.吟,紧闭的双眼四周红肿,黑痣随肌肉颤抖。

双脚被禁锢,身体分裂开, 医生们给他治疗伤口,将透明化的液体从几近溃烂的肉上一点点抹掉。

昏迷的谢谌战栗不止, 呼吸总是被痛感打断, 胸膛剧烈浮动,随着短促的气息, 好似能隔着人皮看到跳跃的脏器。

周言晁坐在他身侧,下半身只搭个单薄的毯子, 他一语不发地盯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紧握着谢谌的右手,被疼痛牵连, 对方的指节将他的手背摁成惨白,指甲烙下深深的月牙形。

人醒来已是一天后,一切都被清理, 没有留下一丝淫.靡, 就连空气都干净。谢谌废然不动坐靠床头,面容憔悴。瓷制小勺怼到嘴边,温热的粥浸润干裂的唇部, 热气携着香味上飘进鼻腔。

谢谌偏头躲过投喂,“把我放了。”他稍微挪动手,铁链发出声响,宣告他彻底没了自由。

倏尔,谢谌下巴被钳住,又被强行喂了一口粥。周言晁在他吐前说:“你敢吐我就用开口器撑开你的嘴再喂。”

张着嘴的谢谌斜视他。

敲门声打断二人的对峙,声响三次后,管家迈步踏进,他低眉顺眼地伫立在门口,微微躬身,提醒到上药时间了。

喂食不得已暂停,周言晁手指抹上药膏,注意到谢谌缩腿的举动,“我可以叫佣人或医生来。”

谢谌匪夷所思,他想不出周言晁关照他的理由,醒来等待他的不是暴打,而是送到嘴边的热粥。指腹携着白色药膏涂抹深处的伤口,仇人给予的抚摸无比轻柔,谢谌对自己都未曾做过。

升温发烫,膏体融化,谢谌被刺激到控制不了信息素,它们混在水中沿着周言晁的手指淌出。

周言晁面部表情紧绷,白浆似的药也跟着吐了出来,他用手指拨弄回去,痒得谢谌打颤。谢谌看着对方原本苍白的脸晕染出粉红,却心生厌恶。

他不受控地用信息素引诱了alpha。

再一次。

“堵上就不会流了。”谢谌说。

周言晁抬头,眸中的一丝狐疑在与谢谌对视时被冲散。周言晁被反扑倒向床尾,皮带被手指勾住往上挑,他及时制止。

空中,周遭乌龙茶味扩散,丝丝缕缕撩拨他的神经,本就处于暂时标记期,面对的信息素诱惑力放大数十倍。

周言晁紧紧握住谢谌的手,他抿唇忍耐着,独眼里的怨恨如雾般扩散,包裹着谢谌。

谢谌手无法摆脱桎梏,指骨被捏得发疼,无论他怎么释放信息素,周言晁都不为所动,像腺体失灵了般,没有占有他,摧毁他,揉碎他。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忍住。”谢谌坐在他身上,深深地弓背埋下头,嗓音跟着低哑,就连语调都透着压抑,“为什么……谢禾臻就不行……因为他喝了酒吗……”

周言晁恍然,霎时松开了手,没有拥抱安抚,不再沾谢谌的任何一寸皮肤,只用目光触碰。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

“要替你杀了吗?”

此话一出,激烈的悲怆被削弱一大半,谢谌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言晁。

“为什么不杀了他?凭你的能力,你也可以上了他。”

“他是我爸。”

沉默停留一秒,周言晁又问:“然后呢?”

“……”

谢谌从眼神里读出了求知欲,对方似乎真的很想迫切地知道自己不伤父不弑父的理由,他这才明白或许周言晁的观念从没被血缘的关系纽带捆绑。

人类延绵不绝的痛苦来源于无法割舍,亲情、友情、爱情,绝大多数根本不能完全从其中抽离。如果人能在方方面面做到潇洒自然,那他大抵很难尝到苦头。

而谢谌如今面前就有一个。

天生的坏种。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嘶溜一声,皮革迅速划过布料的声响之后,金属扣砸到地板上。谢谌像糕点师在裱花,一手捏着药管,一手扶住支架,将药膏挤在上面。

大力挤捏,塑料制的药管里的空气被排出,发出噗呲的一声,膏体像蛇伸出信子,吞噬周言晁,是麻痹神经的毒液,同时散发浓厚药味,是治愈伤口的良药。

周言晁手前伸,不让他栖息这里寻求所谓的心灵慰藉,“先吃饭。”

谢谌挨到温热的掌心,将把周言晁阻拦的手移开,“你喂我,我会好好吃的。”

他迫不及待,执拗下沉,肉身坠落,灵魂飘荡,被割裂成两部分。

他是向下滴落的水珠,是向上燃烧的火焰。

他是死亡,也是往生。

药膏被粗鲁地赶出生存空间,犹如白水泥堆砌裸.露在外,像刺目的光圈牢牢拴住周言晁的命脉。

啪。

撞击下,光圈像玉碎四处溅落。

周言晁靠坐床头,接过谢谌递来的碗,他们重新换了个位置,开始进行一场荒诞的交易,每等谢谌来回摇两下,周言晁就喂他吃一口粥,这好像是奖励,又好像是受刑。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周言晁问。

“我要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快感,不再对性抱有一丝欲望。”谢谌扶住周言晁的手腕,主动俯身去接米粥,由于不受控地抖动,牙齿撞击瓷勺发出类似嚼冰块的清脆声响。

他吞咽舔唇,继续说:“你能做到吧?你这么恨我。”

周言晁没应,只想再舀一勺,把对方的这张嘴也堵上。

乘着孤舟迎浪晃荡,找不到本属于自己的奥德赛,船只翻覆,他被羁押在深渊。

一碗粥下肚,比两人预期都快许多,周言晁不再配合他,推搡着打算起身离开。精神趋近恍惚的谢谌阻拦,两人很快扭打起来,周言晁平躺着,看到人眼神迷离,给了一巴掌。

谢谌双耳发胀,沉重的呼吸声屏蔽了外界,胸闷气短,酸水充斥口腔,咀嚼物沿着食道逆流,最终淅淅沥沥砸在周言晁的胸腹上,未消化的米粒似碾碎的蛆虫,随腹部浮动混在唾液中蠕动。

周言晁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被摁住。

“别出去。”谢谌像捕食猎物的兽类,俯身匍匐在心口处,保持伺机而动的姿态,他直勾勾地盯着周言晁,“我说了,我会好好吃的。”说罢,他埋头伸舌将呕吐物吮进嘴里。

周言晁对于呕吐物没有丝毫嫌恶,他的身体似乎与它们融为一体,肮脏得如出一辙。

他先强迫谢谌接纳,再被谢谌吞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根本没有资格指责或鄙弃。

一个像牲畜,一个像装食物的盆。

横竖看都不再是人。

抚摸、亲吻在没有情感的基础下,就算获取到快感,其中也混羼杂质,兴奋里的不快,舒畅间的怪异,身体与意志的背离,产生的心理痛苦加剧自我性别的否定。

他们谴责自己和对方,像那滩被碾磨的白色呕吐物,没有存活空间。

彼时,窗外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敲击着露天阳台的地板和木质窗户,发出的响声像在为他们喝彩鼓舞。

表演精彩落幕,舞台灯光投到人身上,精致苍白的脸被希冀爱抚。

周言晁后颈的标记痕迹褪到几乎不可见,他的眼睛也恢复如初,墨黑的眼瞳被暖光晕染出琥珀色,像两颗值得收集珍藏的玻璃珠。

“少爷,他要走。”管家说。

周言晁“嗯”了一声,没有太多情绪,似乎从不在意谢谌的去留。他望向窗外,看到远处的柑橘树,绿荫葳蕤,被桔色点缀。

“橘子能吃了吗?”

“10月没到,现在大概还是酸苦的,等佣人们试吃觉得甜度够再采摘清洗加工。”

“好。”

谢谌被扣留到伤口痊愈,但他不是被邀请而来,离开时也没有贵宾的待遇。

庄园太大需要人引路才能走出去,临行前接待他的是z-52。

这里的佣人分a-z级,等级是从各项综合能力评定,z-52才入职不久,即使是个高材生也只能从底层起步。

电梯里,z-52瞄了一眼谢谌,丝毫不掩饰厌恶,“你真的很恶心,居然吃自己吐出来的东西。”

“……”谢谌原本不打算搭理,反应过来后问:“你怎么知道的?”

z-52面无表情道:“少爷的房间有很多监控,总共10人,分为5组,轮番值班进行看守,保障24小时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守?你们替谁看守?”

“不知道,我也是才来。问老员工,他们只说是庄园留下的传统,从少爷出生时就有了,不过少爷现在很少回来,所以监控的作用也被弱化了。”

从出生就有,就算周言晁一成年就搬离这个家,也意味着他在监控下活了十八年。

谢谌设想这是否是周言晁视.奸他的原因,企图将历经的糟糕与痛苦进行转移。

“谁规定的?”谢谌问。

z-52道:“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几十年前,这个庄园话语权最重的当然是那位男alpha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周言晁的父亲。

担心孩子受伤,幼时派人看守这无可厚非,但随着年龄增长,心智成熟,迈入青春期的青少年需要隐私空间,这种原本带有关照意味的行为就变了性质。

非但没有撤销命令,还奉为传统。

看样子那位也是一个疯子。

一切似乎都能说通,周言晁亲缘浅的问题也有了答案。谢谌想着。

司机已经站在外面恭候多时,谢谌迈出电梯,也察觉到对方态度也冷漠至极,他不在乎,可能在这群人眼中他是觉得自己人生完蛋了在自暴自弃,像水鬼一样还拉他们家少爷下水。

真的仅凭几场残暴的性.爱就能自愈是不可能的,即使人生踯躅,谢谌残忍地自我折磨,也没实行任何自杀行为,找周言晁也是心里清楚这个alpha会留他一命。

不过……

谢谌捂嘴回想种种细节。

周言晁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谢谌在等自我消化那个糟糕的事实。他没有绝食,恰恰相反,在尽力进食。

尽管胃不接纳,将它们全吐了出来。

接受现实到装作无事发生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意外不会留人喘息的机会,它会持续降临在人的头上。

医院是接纳意外最多的地点,疾病、车祸、人身攻击,对大多受害者而言都是不可预估的,这里成了人们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omega气势汹汹地闯进医院大厅,刚走到人工服务台附近,正巧撞见朝外走的崔瑛,他一把揪住人的领子,将她从同伴队伍里拎了出来,吓得旁人瞪圆了眼。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说!!”

崔瑛愕然,她蹙眉厉声道:“你先松开,这是医院。”

谢谌置若罔闻,血红的眼狠瞪着她,崔瑛一时忘记反抗。

谢谌竭力压低声音,但根本管控不住音量,“你没有遵守约定!你把我的事说了出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我自己的状态我不清楚吗?哪一条医嘱我没有遵守,哪一次检查我没有配合!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告诉他!”

谢谌钳制崔瑛的下颌,强迫人仰头和自己对视,他没有掐脖子,想听人回答。

旁人以为是医闹,不约而同地上前阻止,大厅乱成一锅粥,你一言我一语,咕噜咕噜冒着泡,烫得谢谌耳膜疼,旁人说的什么都听不清。

“你冷静一点!”崔瑛拔高音量。

谢谌的声音依旧压过她一头,“他死了!崔瑛!他死了啊!我爸死了!”

崔瑛错愕,“死了?!”

“一个问题,为什么给他说。”谢谌咬牙道。

崔瑛想不出其间有什么关联,一位父亲听到儿子变性再怎么样也不会寻死,她咽了下口水,“我只是,觉得你状态不对,你的情况,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都很糟糕,已经严重到必须告诉长辈。”

谢谌恨恨地落泪。

“糟糕?有多糟糕?”谢谌硬生生被气哭了,他颤抖着问:“我有贩卖变性试剂让全天下alpha和我一样吗?我报复社会了?我乱杀人了?还是我跟你传播我的负面情绪了?我跟你诉过什么苦吗?就没接你几通电话,你就把事情全捅出来……”

“我没想到他这么脆弱……”

其实可能原本不脆弱的,但是偏偏就两件事情撞到一起发生。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冷静一下。你现在状态真的很不稳定。”崔瑛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

谢谌松开她。

电击棒、警棍趁虚而入,像长矛指着他,警卫躲在盾后威胁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谢谌用眼神扫荡四周,医生、病人及家属避之不及,有的在后退。

他们惊恐,像在看一个可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