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太爱自己
人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谢禾臻生前曾试图联系给谢谌,但谢谌没接到电话,等他收到“对不起”三个字时, 警察已经叫他认领尸体了。
喜和丧这两件事的传播速度最快,秋季气温转凉,午后出来散步的人增多, 街坊邻里闲言碎语,将有人跳河自杀的消息传了个边,他们揣测原因时不免惋惜。
“活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听说儿子都准备和未婚妻商量结婚了。”
“哎呀, 还没享成福,人先走了。”
“是啊, 有什么想想儿子啊。”
警察排除他杀, 走完程序将死者物品归还给家属。谢谌修好进水的手机,看到了崔瑛发给父亲的消息, 言简意赅的信息将人往绝路上推。恰巧处于昏迷状态的谢谌没有接到父亲的最后一通电话。
谢谌搬回家,开始料理后事, 他怕母亲也想不开寻短见,奶奶尚在人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令她旧疾复发, 也卧床不起。
清晨,谢谌做好早饭,二人打算吃完以后就回老宅按旧俗下葬。餐桌上, 静到可以听见牙齿咀嚼食物的碾磨声和豆浆在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
许随剥鸡蛋壳的手总是抖, 柔嫩的蛋白变得坑坑洼洼,她颤抖着问:“你爸对你……”
谢谌狼吞虎咽地将白煮蛋塞进嘴里,他扶住母亲颤颤巍巍的手, 蛋黄的粉质感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掩盖了哽咽。
他一遍遍重复,“没关系的,没事的,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我没事……”
许随抽出手,她终于明白了儿子为何搬出家,为何日渐消瘦,为何总是以忙为借口不回来,她抹了一把泪,吸着鼻子说:“日子还是要过的。”
“你现在是omega了,和崔瑛就这么算了吧,我去和她家说。你物色物色其他alpha,条件也不需要特别好,咱找个踏实能干的就行。”
谢谌猝然停顿,过了半晌才开口,“我和alpha结婚?”
她蹙眉纠结,似乎做了很大的让步,“实在找不到的话,beta也行。”
“我生不了孩子。我生殖腔萎缩了,而且体内激素不稳定。”
“这个……治不好吗?”
“就非要结婚吗?”
“你不结婚怎么行呀,现在你又是omega,社会这么乱,你爸也不在了,没有alpha你很容易被欺负的。”
“现在社会乱成这样,alpha们不都自身难保吗?”
“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你觉得他听到你说不结婚能安心走吗?你不能凡事都只想着自己啊……你不结婚,我一走,你不是就一个人了?”
喋喋不休,叽叽喳喳,谢谌敛眸,目光沉沉,注意力涣散,耳膜里有虫子作祟,捣鼓着耳膜,隆隆作响,像一声声闷雷,他一个字都听不进。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他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
蛋腥味逆涌回口腔。
他的胃告诉他好不起来了。
人死都讲叶落归根,谢谌一家本就是本地的,一小时车程就端着骨灰盒回到偏中式的宅院。
家乡有守夜的旧俗,守夜俗称守灵,传闻逝者会归来见家人,时长因死者具体下葬的日子而定,他们算好日子,守灵五日后恰巧宜丧葬。
蜡烛一点亮就要保证五天不灭,在一根燃尽前及时拿新的一根续火,不然死者会找不到路,无法赴黄泉,只能游离人间不得轮回。
许随身体不太好,谢谌作为唯一子嗣担起重任。
奶奶信牛鬼蛇神,专请神婆做法,神婆却留了一句“邪人作祟”。
谢谌不信神佛,但对这位神婆早有耳闻,神婆幼时帮忙招过魂,尽管谢谌从不觉得自己丢过魂。令他震惊的是在他大二时,奶奶向神婆提供了谢谌的生辰八字算命。明明没见过一面,上大学后的谢谌也从未和家人讨论学业,但神婆当即说中“这孩子目前没有恋爱的心思,只想学习”,追问什么时候能找到另一半,她却说他什么天克地冲,一生多舛。
邪人作祟。
是指崔瑛?
“我回来了。”
裴墨衍的声音闯进来,迫使谢谌停止思考,他回神看到拎着食物进来的alpha。
守灵第一夜,裴墨衍担心谢谌晚上饿了没吃的,特意驱车买回一大堆夜宵,东西一放上来,谢谌感觉桌腿都在抖。
“我没胃口,你带走吧。”
裴墨衍捏住谢谌的脸,“只剩一张皮了,还不多吃点儿。”
谢谌的脸禁不起扭,很快就显出红印。
裴墨衍继续说:“刚刚作法那个神婆神叨叨的,警察都排除他杀了,她居然还说有人作祟。”
“……”
“阿姨都给我说了。”
谢谌微微歪头。
“要结婚吗?”
“?”
“我们差不多大,我至今也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相亲也都黄了,我爸妈肯定也是着急的。他们老一辈的思想都这样,反正你是omega的事情你妈也知道了,我想着我俩可以假结婚配合一下,在家长们面前演戏蒙混过关。”
裴墨衍没有得到回应也没因此受挫,诚恳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提议,如果你有其他更好的打算,当然可以不用和我结婚。”
谢谌垂眼保持沉默。
裴墨衍躬身将谢谌轻轻罩在怀里,像遮风避雨的伞,像疏而不漏的网。
裴墨衍的位置正对着谢禾臻的遗照。
他垂眼回避死者。
他对生者说一定要选择幸福的那一条路。
谢谌自知这个状态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的,大部分人自己过着悲惨生活,却有乐观态度,却总说“万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人生这条路本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但因为总抱着侥幸心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落差,最后得到悔恨和痛苦。
裴墨衍想留在这里陪谢谌的,但谢谌不想耽误他工作,执意赶他走。
白天由母亲或其他血缘关系较近的亲戚守灵,即使这样,谢谌一日还是只能睡三到四小时,他的睡眠一浅再浅,即使头疼也无法靠休息缓解,长时间的精神压迫导致他面色愈发难看,眼珠蒙上红血丝。
谢谌就顶着疲惫的状态熬到了最后一天。
秋日萧瑟,怕风把蜡烛吹灭,门窗关得严实,谢谌只身处在孤寂之中。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在灵堂,面对骨灰盒及遗照,感受到注视是一件可怖的事,但如今谢谌的内心没有给恐惧留位置。
他迫切地希望见到鬼魂,问出得不到回答的疑惑。
“今天应该是回魂夜吧?你死前到底在想什么?念了好几年的想抱孙子,我婚还没结呢……我一直说忙,其实是骗你们的,我没有上班,我躲进一个出租屋,大部分时候甚至不想和alpha说话,他们的目光像水蛭黏在我身上吸食着我的精神力。我原本是想,找到解决办法变性回去,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当作是一场梦,你为什么不等等……”
谢谌用手腕抹掉泪花,抽噎一下,“我这样,也没去死。你到底为什么……好歹和我见一面啊……我再怎么样,也不愿意看到你的尸体……”
狼狈哭泣的模样被alpha尽收眼底,等谢谌察觉到时周言晁已经距离他只有三步。
“我现在这样,你开心了吗?”谢谌说着垂头又落了两滴泪珠。
周言晁静静环顾四周,眼神飘到遗像上再收敛目光,“好像失去亲人都很痛苦。”
“……”
周言晁半垂眼,盯着谢谌,漆黑的瞳孔被蜡烛引得波光流转。
“让我暂时留在你身边吧。”
谢谌没有拒绝。
两人共处一室,安静久了,谢谌主动开口,“明明是办葬礼,他们都在劝我结婚。”
“我不劝你。现在婚姻不能带给你幸福。”
谢谌眨了眨眼,“想靠婚姻让自己变好的都是蠢货,把自己人生寄希望于他人或同他人捆绑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时间,“12点了,如果真的有鬼魂,现在应该回来了吧?”
周言晁对鬼怪作息并不了解,只能默不作声,反正谢谌也不是真的在向他求证。
谢谌站起挪步,越过棺材盯着父亲的遗像,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掷地有声,直至血沿着皮肤向鼻梁两侧滑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自杀的真正原因,我也觉得一向守口如瓶的崔瑛突然坦白有蹊跷,我都没有找到答案。但我想通一件事——”
“我不会结婚的。”
“口口声声说为我好。”
“对我而言,长辈的建议是带有道德绑架性质的命令。”
他直立着身躯,“我不结婚会死吗?不会。我不结婚叫自私吗?不是。”
谢谌自问自答。
“我真的很自私吗?”
“我也不觉得。”
他直勾勾地盯着遗像,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是太爱自己了。”
谢谌停下,静静期待,企图通过遗照感应父亲的回答,眼睛盯得有点发酸,新鲜的血液还在缓缓向下流淌,几乎要挨到他的内眼角,恍惚间又总觉得玻璃片夹着的人像动了。
实际上是周言晁移动时光影投在了玻璃上。
霎时,目光被切断。
谢谌愕然仰头,看着逆光的alpha。
周言晁站到人和遗像之间,微微鞠躬,轻捧谢谌的脸,撩起额前的发,嘴唇往前凑,闭眼舔舐他的血液,柔软的舌头摩擦被皮包裹的骨骼,舌尖沿着鼻梁一路扫到眼角,惹得人不得不闭眼,留下的水痕像未干的泪。
他亲吻发丝,卷走泥沙和尘埃,洗去污秽,抹除血迹,像进行一场简陋又诡异的加冕仪式。
两人同时睁眼。
他们在昏暗中彼此相视。
同为矛盾的个体,是静谧无声的,但依旧振聋发聩;是冷漠的,但总显深情。
天未破晓,门外传来人声。
“准备上山!不然就错过时间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风携着浓雾和湿气灌进来,被续了五日的烛火猝然倒下,只留一缕薄烟,它们在空中隐去。
没关系的。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灵堂里只有谢谌,他转身面朝正门,风撩起他的发,袒露凝血的伤口。
谢谌看着外面的一行人,抬棺人拿着扁担,亲戚提着纸钱红烛和供品等……
他迈步说——
“走吧。”
第72章 第 72 章 幸福眼泪
“各位观众朋友们, 早上好,现在插播一条讯息。针对今年6月13日某公司社员被大规模袭击注射劣质变性试剂事件,现将具体进展汇报如下。”
电视机中, 身着深色西服的新闻主持人表情肃穆,目视前方,进行播报。
“根据A方审讯罪犯获取的信息, A方成员联合警方搜查37所实验室、30个商铺、28家药厂、4处黑市、2所地下赌场,总共抓捕非法制药人员241名、贩卖违禁物品人员1327名以及发动暴乱组织成员37人,回收销毁10万余支劣质变性试剂。法院对犯罪人员采取量刑,将对涉事人员分别实施死刑、无期徒刑、10有期徒刑等。”
“此次事件中10名死者的家属将获100万抚恤金, 41名幸存者获50万抚恤金,并且就医疗方面终身享受政府补贴, 除特殊职业外, 其所在公司不得以身体原因擅自对其进行辞退。”
“现公布新增特殊法律。若个人或煽动集体群众攻击异性,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猥.亵性.侵、利用变性试剂强制改变他人性别、对他人器官进行阉割, 且对受害者或社会造成重大负面影响,将被强制注射变性试剂L.0。上述新增法律法规将于今年11月1日开始正式试行。经多方审议决定, 将于今年11月20日,对37名发动暴乱的omega施以该刑,统一变性为alpha, 且终身不得购买变性试剂。”
“若民众有任何疑问、意见或建议,可通过电话、短信、书信等形式与当地市政府相关负责人进行联系。”
电视机继续播报晨间新闻,相关话题热度就迅速上涨, 尤其是在平台“。”上, 直冲当日讨论热榜。
【吐槽】真的觉得要完……
【吐槽】你们真的没疯吧,天才提案
【吐槽】呵,大早上的, 给我整笑了
【吐槽】求世界毁灭教程
【吐槽】我真不想和你们住一个星球,你们搬出去吧
贴+1
【论】这次行动O方做了什么?-
以下为此评论回复,可折叠-
【暗鲨全世界】(45级):通篇都是A方的任务总结,我请问呢?O方是摆设吗?
【这个世界癫了】(18级):L.0?为什么不是注射L.0-1?给那群杀人犯注射二十万的试剂?疯了吧
【你们都是神经病】(23级):逆天,受害者被注射劣质试剂,凶手却可以免费得到正版,建议想变性的omega都去发起暴动呢
【你去死】回复【你们都是神经病】:哦,你的意思是让官方带头用盗版?搞笑呢。后面不是写了吗?还有死刑什么的
【你死了】(8级):等这么久的解决方案,居然是变性,确定这不是奖励吗,既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死了10个alpha怎么说?挑10omega杀了呗
【,,】回复【你死了】:奖励?不是每个omega都想变成alpha好吧
【oo】(85级):小omega们变成自己最厌恶的alpha的,如何呢?
【哦,然后呢】(24级):活着的才赔偿50万……才够买两支L.0……
【我补药上班啊】回复【哦,然后呢】:嗯……新的计量单位出现了,我年薪0.18支L.0……
【社畜008号】回复【我补药上班啊】:悲……当牛做马5年,不吃不喝都买不了一支,要变性成为alpha的基础条件不是性别为beta或omega,而是有钱啊
【著名折学家】(18级):L.0的开发就是上层社会提纯的手段。一个优秀的alpha,家缠万贯,生下的孩子是omega,在社会认知里是无法真正继承家业的。而L.0恰好可以扭转局面,帮助alpha巩固财产不流入外人口袋。变性试剂向来不是omega改变命运的机会,它是宝座的加固钉,让beta和omega无法撼动,生存处境变得更艰难。当omega的数量少到一定程度后,首要任务就是生育,这种情况下,omega可能会最大程度使用生殖腔完成生育目标。为了软强迫omega,还会灌输一种美德思想,说这是为了爱,为了延续人类文明。
【无语】(17级):就算说公司不能以性别原因辞退那些人,但方法很多,比如职场冷暴力……或者给一堆活,拿着数据说你业绩不达标给公司利益受损;针对内心敏感的员工,就故意设计让他搞砸一件事,到时候他会因为羞愧主动提出离职的;就算碰到良心的公司不刁难你,除非你不结婚生子,不然你要请产假,从备孕到坐月子再到带孩子照样会离开职场,这期间公司怎么可能停掉手里的项目,一定找人代理,等你回去能保证还会有你原本的位置?再说了,只说不开除,没说不能降职降薪,说现在社会动荡,拿行情不好当借口,让你干打杂的活,一个月1000,你找谁说理诉苦去?
【老实人】回复【无语】:你这是真老板……求放过……
【:-(】(2级):再注射一次变性试剂呢?虽然说身体负荷太大,但,万一呢?总有身体承受能力强的吧……
【站着说话就是不腰疼】回复【:-(】:现在一针的副作用都不清楚,你还来两针?你也是无敌了
【不要骂我】(7级):就目前形式来看,B方是偏向A方的,为什么就觉得三方组织里,O方的权重可以高到随意支配任务?很明显O方这次也被边缘化了
【站着说话就是不腰疼】回复【不要骂我】:B方跟你说的?
【不要骂我】回复【站着说话就是不腰疼】:用我说?看看变性试剂的购买数据,O转A销量占总的75%,而A转O只有1%。当omega要是好,要是受到优待,大家不都当吗?alpha的基因就是好,世界就是围着alpha转的,我说的有错吗
【神秘人】(匿名状态):新颁布的法律法规实际就是废纸,都被耍了(已删除,约30秒内清除记录)
【神秘人】(匿名状态):我只能说,大家别买L.0(已删除,约30秒内清除记录)
【你去死】(12级):什么情况?删评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11级):我擦?他账号待注销状态了
【暗鲨全世界】(45级):所以,L.0真的有问题?
【我穷死了】回复【暗鲨全世界】:不能吧……那么贵,而且是国家统一发行的
……
“别看手机了,到站了。”林青屿用手肘顶了顶林由,示意下车。
林由回神退出“。”,将手机揣兜里,还在揣摩神秘人的评论。
因为受伤,林由耽搁了开学,林青屿是想让他再静养一段时间,但学院的辅导员不允,说再这样下去建议先休学降级,林由便拖着才长出新皮的身体赶在11月来报道。
现在是12点15分,学生涌入食堂,人流量剧增。两人废了好大劲才挤进宿舍楼,刚到宿舍门口,就听到室友的声音。
“秋游,你问问林由多久到,我们好去接他。”原子说。
祁勿忧道:“我发了,他没回。话说,我们四个人凑齐了,今天晚上刚好没课,出去吃顿好的吧。实在不想吃土豆了。”
学校参与扶贫项目,向农户购买大量土豆,现在食堂随处可见土豆制品,小炒菜里是炒土豆丝、烧土豆块、干锅土豆等,小吃是土豆饼和土豆泥,面和粉上面盖的是土豆臊子,就连早餐的包子都是土豆馅儿的,人都吃成淀粉脑袋了,就算是土豆星人也想改善伙食。
小庄:“正好,我和原子听说有家酸汤火锅味道不错。”
祁勿忧:“可以啊,我没意见,等会儿问问林由。”
“还是老规矩昂!这次轮到小庄抢着付钱了吧?”
小庄:“OK,还是谎报成实际支付的85%吗?但这次林由家不是电线问题导致的火灾吗?损失应该挺大的。医药费肯定也花不少。”
原子:“嗯……那就谎报成原价70%再平摊吧,再降就太便宜了,他会觉得不对劲儿的。然后这部分我来补。”
小庄:“你小子,不准嗷!说好的一起摊。林由也不容易,又要养妹妹,还要给自己赚学费,大家一起帮帮总是好的嘛。”
林由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用力,身上的包袱似乎轻到没有重量,他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的自尊心,两眼一睁不是学习就是工作,他甚至没有充足时间拿自己的穷困与他人的富裕作比较。
垂眼出神时,肩头被人拍了拍,林由一转头,看到哥哥弯着眉眼,含笑轻声道:“快进去,收拾好,晚上和朋友们吃饭。”
一门之隔,里外都是在乎他的人。
“哥哥……”林由泪花在眼眶内打转,瘪着嘴又喊了他一声。
这给林青屿看得一愣一愣的,上次见林由这副模样已经记不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连忙将手头行李放下,没找到纸巾,手上又有行李的灰,只能撩起袖口,用手腕内侧给人擦泪,“妹妹被爸妈接走了,我来赚钱,你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用,”林由摇摇头,“我现在能赚钱。”
“先读完大学,我养你还差这几年吗?也不要因为奖学金学那么累,哥哥希望你过得开心轻松一些。”
“谁啊?”
室内察觉到动静,把门打开,三人看到泪眼婆娑的林由,惊愕沉默后,小庄率先动手,推了一把林青屿,把林由拉过来,喝道:“你谁啊?!怎么把人弄哭了!”
“这是我哥,亲的。”
小庄一听,马上把弟弟还给哥哥,凑上前端详,摆手哈哈笑说:“没戴眼镜,仔细一看,哥俩长得确实像哈!”
“你也没近shi……”原子的嘴被小庄捂住。小庄干笑两声,“哥哥好,叫我小庄就行。”
几人轮番自我介绍完,林青屿微笑道:“今天来也没带什么东西,下次让我弟弟捎点家乡特产给你们。”
原子扒开小庄的嘴,“哥你这太客气了。”
“以后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他。”
“那肯定的,放心好了!”
林青屿拒绝了宿舍聚餐,笑着朝楼梯口走,身后的室友积极地帮林由提行李,念叨着笔记和作业,踏进室内。
“嘭”的关门巨响声后,原地只留尘埃飞舞。
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探进,在地板上描摹人影,林青屿踏进楼道,埋头用嘴唇蹭了蹭手腕,将未干的泪全吃进嘴里,想与其融为一体。
他嘴角扬起笑。
那是弟弟幸福的眼泪。
他的这么多年,值得了。
第73章 第 73 章 无性教主
“啪!”
满是褶皱的手重重拍在桌板, 却像是打在崔瑛的脸上,她的身体随巨响本能的哆嗦了一下,注视坐着的教授, 猜测对方愤怒的原因。
“我有没有说过别管送来的药!”刘佳志指着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教授,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佳志哽住, 收回指指点点的手,叹了一口气,“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崔瑛狐疑地歪头。
“大学时, 你的专业成绩第一,我见你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 心怀热血, 有着一颗愿意为人类奉献牺牲的心,所以才对你刮目相看, 愿意当你的导师,给了你进出实验室的研究特权,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滥用私权!”
“但是,教授,我发现药有……”崔瑛注意到他的表情, 及时噤声。
“崔瑛啊——”刘佳志轻敲桌板,语重心长道:“你要记得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时间本就紧迫,我们不应该把心思放在他人身上。”
“……”崔瑛说:“我明白了, 没有下次了。”两家已经解除婚约, 她大概以后也不会和谢谌再有任何联系了。
“我相信你,可能你只是最近太累了,就先别去实验室了, 安心呆在医院实习吧。”刘佳志表面给了台阶,却限制了崔瑛再进实验室的权利。
“……好。”崔瑛离开前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一眼教授,她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恼怒,也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偷走特制药进行研究。
崔瑛退出房间后,刘佳志接听电话,他一改训斥时的严肃,笑时堆叠的褶皱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沙皮狗,“诶,你放心,你们那边的损失我肯定会赔的。但是怎么用得着自掏腰包呢,剩下的药老板不要,咱们可以自己卖啊!没渠道?你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诶~医生嘛,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病人了。什么?成本特别高?卖不了那个价?哎呀——这些都不是事儿,我们约个时间面谈。那就……提前合作愉快?哈哈!”
通话在刘佳志的笑声中结束。
深夜,一辆出租车推着两根光柱行驶到一家工厂,出租车司机收完钱,手肘搭在车窗框边,朝下车的崔瑛吹口哨,揶揄道:“美女,大晚上来木厂幽会啊~”
崔瑛置若罔闻,伫立着仰头打量工厂。司机觉得没趣,悻悻地驾车离开。
崔瑛经检查,发现大门是从内部反锁的,这说明里面还有人,她找到矮脖子树,翻墙顺利进去。
厂里灯火通明,切割好的木头被绳索捆住,运输人员不停忙活,将其搬运到货车后箱。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特有的味道,由于工具切割,地面洒满木屑,沉重的脚步震得细末飞扬,在光下像厚重的雾。
崔瑛躲在暗处,白日她偷听了教授的谈话,趁人不在时翻阅笔记本得知特制药的取货位置,但从装货人员深夜加班的忙碌身影,横看竖看这都是一家普通工厂。
木头垒起锥形厚墙,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穿梭在一堵堵墙之间,工作帽几乎盖住了他们的脸,脖颈的皮肤没有因汗水而反光,衣服也干净如洗,不像是干了累活的状态。
崔瑛察觉端倪,紧跟着他们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木厂地下两层完全就是独立的存在,崔瑛停驻,耳贴门板,窃听两人的谈话。
“明明都可以拿到尾款了!偏偏,偏偏这时候叫停了!我真想把这些药直接全塞进人嘴里。”
“那个医生不是说了要帮我们吗?卖给谁不是卖啊。虽然说赚的肯定没以前的多。”
“你真的要卖啊?你疯了吗?老板知道了还不弄死我们?”
“反正过段时间这里就清空了,你我不说,老板怎么知道?你跟钱过不去?不想再赚一笔?我们拿到钱直接跑路啊!”
“但五五分,这医生也太黑了吧?”
“钱到手直接把他……”
门里的对话让教授无私正义的形象在崔瑛心里一点点崩塌。
她迈步想尽快出去,但被走廊另一头的人声吸引,不由地靠近那处。
房间隔音效果本不差,方才的偷听都有些费劲,但一墙之隔,她却能清晰听到似怨鬼的厉叫。
崔瑛顺着猫眼向内望去。
她和一只血红色的眼对上。
还没反应过来,门里的人兴奋地拍打门板,崔瑛吓得连退几步,背抵着白墙,吞咽口水,消化闯进侵.犯进眼内的红色。
她抵着恐惧再凑近,听到几近哀求的呻.吟,“操,我,求求你。主人,为什么,标记了我,不给我……想要,好想要……给我……我好痒,我好难受,我要死了,主人……”
崔瑛再朝猫眼窥伺,却是一片黑色,
崔瑛用手擦了擦猫眼,发现无济于事。
对方似乎用什么堵住了猫眼。
疑惑之间,猫眼重现光亮,只是像起雾的玻璃,模糊一片。
随后,粉色的虫贴上来蠕动,遮盖镜头,猫眼又变成黑乎乎的洞。等那东西再离开,只留下粘稠的液体。
崔瑛捂嘴。
终于明白一直盖住猫眼的是舌头。
“主人……我做错了吗?标记我的感觉不好吗?”他说完又朝猫眼舔了一口,像是在讨好。
嗣后,他慢慢后退,跪地伏地认错,温顺的,一.丝不挂的。
崔瑛依稀间辨识他的脸,震惊之余拨打谢谌的电话。
机械女声提示通话被挂断。
该死!居然不接!
崔瑛打算找人面谈,她一转身。
迎面撞上一张放大数倍的脸。
毛孔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近在迟尺到视野只能容下眼睛和鼻梁。
心脏被吓到骤停的一瞬间,崔瑛被敲晕在地。
手机被扔到一旁。
谢谌盯着发亮屏幕,看到通讯记录。
“崔瑛,你的那位未婚妻吗?”
他再抬头,看着对面的女omega,纠正道:“不是未婚妻,已经解除婚约了。”
餐桌将近五米,两人分坐两端。低马麻花辫垂在女omega的左肩,面部精致小巧,她优雅地咀嚼肉制品,眼也没抬,淡淡地说:“恭喜恢复单身。”
谢谌不明所以,顺着恭喜道了句谢。
她这才抬眸,“我说的是那位女omega。”
“……”
估计没谁会料到,崇尚以阉割形式清扫罪恶的无性教,教主是一位如此优雅的女omega。
“你很惊讶。”教主擦了擦嘴说。
“你和我所想的教主形象不一样。”
无性教教主笑了,“觉得教主该是什么样?庄严肃穆,无欲无求,张口闭口就是爱与和平?怀着宽恕仁爱之心宣扬美德?”她嗤笑一声,说:“这样的教存在得够多了。”
“把我带到你们的……教堂,”谢谌打量四周,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
这里的建筑装修风格可用乱七八糟来形容,墙柱上雕刻乌鸦与凤凰,就连雕塑也是,双手祈祷的天使和慈眉善目的菩萨居然并存。
教主失望地说:“还以为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
“你应该很讨厌变性试剂吧。”
谢谌没回答。
“咖啡馆里,我的教徒凑你那么近,味道如何?”
“糟糕。”
“有多糟糕?”
“糟糕到这辈子不想给人口和加入无性教。”
教主噗嗤一笑,静默片刻后幽幽地问:“你不好奇你的保镖哪儿去了吗?”
“听说是落海被救……”谢谌停下回想裴墨衍的话,好像讲到大使馆回国就没后文了。
“在海上被救的,从来只有裴墨衍。”教主替他修正故事的结局。
“……你知道?”
“当然,我的教徒遍布世界各地。”教主眯眼笑,“加入无性教吧,我可以给你想知道的一切。”
“那紫色面具你也知道?”
“紫色面具?”
“贩卖L.0-1的。”
“哦,那个男beta吗?”教主洞察谢谌的心思,故弄狡狯,“你把自己割了,我就告诉你。”
“……”
教主挑眉,“怎么,舍不得你的那点儿增生肉?”
谢谌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阉割。
教主说,不管是L.0还是L.0-1,女beta和女omega都无法做到直接输送腺液,她们只能依靠注射器让配偶受孕。变性手术不可能给她们安装柱体。不管怎么看,这场斗争里,女b和女o从一开始就被抛弃了,真正意义上的性别切换,只在男a、女a、男o、男b几者之间,而他们的共同点就在于拥有可以进行插.入的外部器官。
“要想真正地自由平等,怎么能抛弃掉女b和女o呢?所以集体阉.割才是最佳的且正确的方式。”
“……”谢谌的大脑还在加载中。
“如果有天世界上不存在信息素压制,那这么看,是不是有屌的人会更有特权一点?”教主笑问。
“那只有等信息素不存在的时代到来才知道。”
“你不恨变性试剂吗?”
“当然恨。说老实话,被性控制的时候,冒出过自我阉.割的想法,觉得世界上有无性教也是一件不错的事,但是……”
“但是?”
谢谌说:“后来冷静下来,我转念一想,怎么能伤害自己呢?器官而已,害得它有反应是旁人不知收敛的信息素。”
谢谌又问:“不想受性控制怎么办?毁掉自己的器官?”
教主眨眨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谌笑着直言,“不应该杀了想用性来操控压我的人吗?”
“你好像很难得怪罪自己。”教主说。
谢谌表示赞同,“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负担太重,是走不了远路的。”
第74章 第 74 章 摆放角度
“嗡嗡嗡——”大型木材切割机运转着, 工人分别站在树干的两端,移动长达几米的树木,利用切割机将树皮分割开。
崔瑛被吵醒, 她捂住被击打过的后脑勺,手指穿插.进发丝里,扣下凝结成块的黑色血液。
她疑惑地抬头打量环境。
这里不足20平, 摆了几架双层床,看样子像是员工的休息室或者宿舍。
两面墙各安装了两扇窗户,采光不错,即使不开灯, 室内通明。
一个皮肤黧黑的工作人员进来看到坐起的崔瑛,当即退出去大喊:“醒了, 她醒了!”
崔瑛瞬间清醒, 她刚抄起立在的一旁近半米长的钢管,熟悉的人声就响起。
“身体还好吗?崔医生。”
裴墨衍手插兜伫立在门口, 注意到崔瑛手上的东西,边朝她迈步边说:“我要是想害你, 早趁你昏迷的时候下手了。”
钢管直戳裴墨衍的心口,崔瑛因阢陧不安手臂颤抖不止,声音却低沉饱含谴责意味, “你拿人做实验。”
裴墨衍微微蹙眉,一副不解地模样,“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他竖起两节手指想要拨开钢制品, 但那东西仍然纹丝不动地抵着在胸口上。
“因为发现特制药有问题, 我让他们停掉这里,昨晚特地回来查看情况,结果撞见他们打算杀你灭口, 这才知道他们居然还拿活人做了实验。”裴墨衍说着又拨弄了一下钢管,“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要恩将仇报吗?”
“那两个人呢?”
“走了,我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雇的人,我不信你不知道有问题。”
“是药三分毒,他们跟我说多少可能存在风险,但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被关起来的男omega呢?”
“他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我已经送去精神病院进行治疗了。”
“那他的脸……”
“崔医生。”
崔瑛被打断,她狐疑地与裴墨衍相视。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你的教授一直在找你。”裴墨衍递上崔瑛的手机,崔瑛查看到许多个未接电话。
“……”
“听那两个员工说,他们的合作对象就是刘佳志——你的教授。”
裴墨衍的一句话浇灭了崔瑛回拨的决心。一向劝她拯救生命的人,形象不复高大伟岸,他不再是明亮的灯塔,不再是飘扬的旗帜,他只是一个沾满铜臭的臭老头。
“医生、老师这些职业是高尚的,但本人品格就不一定了。”
裴墨衍的话宛如毒蛇钻进崔瑛的心脏,用尖牙蠹蚀她的精神力。
“我要找他当面问清楚,哪怕以后不能再呆在医院!”崔瑛手里拎着钢管朝外奔走,又被裴墨衍一把拽住走到木厂的作业区。
周围噪音过大,裴墨衍不得不抬高音量,“你能只身来这里就证明你是一个正义勇敢的人,但光有这些品质是不行的。你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他们呢?”
崔瑛转头看到劳作的工人。
“建在木材厂上,事情要是闹大了,木材厂也会被查,运气好只是停顿整改,不好就是将这块区域封锁起来。你不需要养家糊口,可以一走了之,那这些工人能去哪儿?”
崔瑛刚想说天下又不只有一个木材厂,却很快察觉某个工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紧接着,她留意发现这里的人身体都存在不同程度上的缺陷,眼睛半盲的或缺手指的,她神色动容,抿唇不语。
这家木材厂收留了很多残疾人,就算有企业接纳残疾的劳动者,也无法一下子容纳这么多。
一旦将事情闹大,这里会被搜查,木厂也会暂时停止运营,到时候工人们的路就窄了。
“教授没拿到一分钱,也不知道你是知情人,你的事业不会受影响,坏人不会再回来,受伤的人接受治疗,货物准备销毁,这就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你确定要打破这个现状吗?”
“……我可以私下和教授商量,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崔瑛拧眉,心里还惦记着被囚禁的男omega。
那张脸,很难不让人在意。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确定要打破这个现状吗?”
“?”
崔瑛抬头对上裴墨衍的视线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手里的钢管。
裴墨衍垂眸注意到她的举动,微微一笑,“崔医生,怎么了?”
崔瑛眨眼,主动收敛目光,回避对方的视线,“好,我知道了,就当我没来过这里。”
崔瑛离开木材厂,在回家途中接到谢谌的电话。
“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崔瑛沉默片刻,“你的身体,最好经常检查。”
“不是在经常检查吗?”
“频率再提高些。”omega跪地求欢的姿态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崔瑛扶额,“我怕……”她及时闭嘴,将后话咽回肚里。
“?话说一半,挺吓人的。”
比这还吓人还有。崔瑛没将心里话说出来。
回想刚才的情景,崔瑛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幸亏裴墨衍拦住了她,即使没有那群工人横在中间,等她自个儿冷静下来,也不会和教授撕破脸皮。
崔瑛头靠窗,望着流转的风景发出一声感叹。
人与人之间维持关系最和平的方式就是互相利用。
“你的学生得知你这种作为气得恨不得把钢管戳进你脑袋呢。”裴墨衍站在木厂门口,目送车辆驶离视野,他举着手机,“刘教授,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这辈子赚得够多了,下次手别乱伸。”
“诶是是是。崔瑛呢?她真的不会闹事?”刘佳志无奈叹气,“这孩子正义感太强了,放身边跟定时炸弹一样。”他的语气反倒让崔瑛像个罪人。
“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是炸弹呢?”裴墨衍笑说。
“更何况,她不只有正义感,”他回头看向厂里繁忙的工人们,语气幽深道:“还有怜悯之心。”
“这件事,崔瑛会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表面维持好你们之间的师生情谊。”裴墨衍说。
“谢谢裴少爷,都说您宽宏大量,今……”
裴墨衍直接挂断电话,被这种人恭维真是心情差到极点。他说:“让厂里的工人带薪休几天假,这期间把所有特制药销毁,再搬迁到新地址。至于那两个人,先在树上吊三天,然后剁碎了喂狗吃。”
被吩咐的员工纳罕道:“啊?老板,人都已经死了。”
“你觉得我吊着是觉得好看?这种药根本就不该流入市场,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起歪心思的会只有这两个?”他看向不远处的树,“挂上去。”
员工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寻找合适的位置,顷刻间,飙风吹得他眯起眼。
秋的痕迹愈来愈深,狂风大作,工厂不再如往常噪音连连,只留树荫窸窣摇曳,搭在树上的两块破布晃荡。走近细看,就会发现这是两具尸体,他们的头颅被钉在树干上,体内的血早已抽干,没有骨骼支撑,只留一张干瘪起皱的皮,表面的血液经风干红得发黑。
风呼啸而过,被扬在空中的木屑像褪色的纸钱。
嘭——
谢谌关上窗户,防止凛冽寒风入室掠夺体温,听到身后的人说马上冬至了,他不确定地瞄了一眼日期,“立冬吧。”
“立冬都来了,冬至也不会远的。”卧室内,裴墨衍将折来的桂花枝逐枝插进瓶内,明明动作万般轻柔,但桂花仍被抖落,幽香散了一地。
“这房子我打算不住了。”
“为什么?住腻了?”
“这个房子发生太多事了,住着不舒服。”谢谌走近蹲在裴墨衍身旁,拣起桂花枝拿到鼻前嗅了嗅,被香得打了个喷嚏,又洒了不少桂花。
“这个房子发生了什么?”裴墨衍停下动作,凝视谢谌。
谢谌哑然。
尽管痕迹不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发生过。在房屋的任意一隅报复alpha时,不曾料到也给自己设下了禁地。
即使所有东西都换新,但他所踏的每一块地、所碰的每一样东西,记忆都替他铺上成分复杂的黏液,就连泥土味也一同复刻。
谢谌盯着插瓶里的桂花枝,用手轻轻去掰。
“咔”
蹦脆声响后,手指捏着一小截枝条,谢谌想起那朵垂头的花,他说不,没发生什么,只是单纯想换个地方。
话音才落,谢谌的刘海被撩起,手刚摸上粗粝的血痂就被拍开。谢谌捂住额头,“一点儿小伤有什么好看的。”
“小伤?听阿姨说当时血都止不住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妈乱说的。”在父亲下葬后,谢谌跪在泥地上磕头,恰巧触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三次磕头后,真正的泥土混进伤口。
谢谌完成丧葬仪式,处理伤口时,才察觉到周言晁的信息素和泥土味有细微的差别,他道不明那种感觉,同样的情况,周言晁发情时他也遇到过,好不容易捕捉的味道,丝丝缕缕渗透,干扰神经,最终一无所获。
谢谌思索无果,站起身俯瞰还在摆弄桂花枝的裴墨衍。
他很专注,在意每一根枝条的穿插,还时不时转动花瓶,屏息凝神,看似要精确到毫厘。
“每次都摆半天,也不知道你是有强迫症还是什么。”谢谌伸了个懒腰,越过alpha朝房门外走。
他身后的裴墨衍却淡然一笑,说摆放角度很重要。
第75章 第 75 章 持续痛苦
行刑日,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携着寒气扎进人的皮肤。
车窗缓缓合上,到最后只留一条小缝透气, 坐在副驾驶的桉抹掉手背上的雨水,目视前方,“真是一群疯子, 炸看守所怎么想的?”
因部分群体不满处罚结果,自发成立组织抗议,甚至有人利用白磷等化学物品制作炸弹。
幸亏发现及时,无人伤亡。
一组车辆沿着山路有序行驶, 如盘旋的白龙,他们正在押送罪犯前往刑场。
为保障公平性, 除了专门负责押送的公职人员, 三方还各选两名代表互相进行监督。
身为omega,O方同样不满这种处决方式, 所以在此次任务中积极性并不高。
在堇考虑人选时,谢谌主动请缨, 尽管有关他的审查还没结束,但堇还是准许了他参加此次行动。
“可不是嘛——再怎么样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反抗啊。”驾驶员搭腔道。
“啧,不过确实, 那些omega变alpha,除了有案底,得到的全是好处啊。”桉说:“看看现在社会上的变性者, 那些O变A的, 摇身一变,成了各个行业里的佼佼者。omega居然还不满这个处罚,是还搞不清楚现实啊。alpha的基因就是优秀, 拥有与生俱来的理性和力量。”
“呵呵。”
身后传来轻蔑的笑。
因为这辆车装载了变性试剂,所以总共押送的犯人只有四名,想要锁定发出嘲笑的人轻而易举。
被拷起来的omega隔着铁栏杆,恨不得将桉的脑袋戳个洞,“同性有你真是荣幸,这么喜欢往alpha脸上贴金。”
她继续说:“变性试剂算个球。又不是所有变性者都能靠变性取得伟大成就,你们吹嘘变性试剂,宣扬所谓的神话,实际上是在抬高自己的位置。”
“抬高?”桉嗤笑一声,“alpha的位置还需要抬?如果不是因为变性试剂,原本是你们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不过确实,也有变性以后依旧平庸的人。”桉认可地点点头,“但那只能说明omega的废物基因太过顽劣,就连‘神话’也救不了。”
罪犯被激怒,前冲抓住铁栏杆,手铐的链条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又被一旁的谢谌摁回座位。
“坐好。”
罪犯无法挣脱压制,脖子前倾,朝谢谌“呸”了一声,白色面具上留下她的唾液,桉将其尽收眼底,见O方受辱畅快地笑出声。
霎时,高速行驶的车辆陡然失控向左急剧偏转,车内的人集体失去平衡,身子发生碰撞,驾驶员一脸惊骇,转动方向盘维持行驶轨迹,但车的右前方还是撞击到前方车辆的左后侧。
追尾事故发生后,两辆车前后彼此镶嵌,车灯碎得四分五裂,引擎盖和后备箱像揉皱的纸,袅袅白烟随即腾起。
检查完受伤情况后,几人带枪下车查看情况,看到干瘪不成型的轮胎,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的爆胎。
桉用通讯器向上级汇报紧急情况,其他车辆率先离开,他们留在原地等待支援。
谢谌和其他人将罪犯带下车远离事故发生地,驾驶员还在嘀咕幸亏车辆的机油系统没有出现泄漏,下一秒,就随着一声枪响倒地,血流不止。
他们当即分辨清楚射击人员的方位,迅速寻找掩体隐蔽,但受地域条件限制,只能暂时躲在车后。
桉和谢谌并排靠着右侧车门。
谢谌还在思考发起进攻的人是谁,下一秒,他的太阳穴被手枪枪管抵住。
“O方想用这种方式来阻止omega受刑?”桉质问道。
“误会,肯定有误会!先把枪放下!”B方成员看到互相猜疑的两人,左右为难,只能用言语劝说。
四名罪犯倒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内讧,并不是在意那声枪响。
谢谌冷冷地盯着桉,“你看起来更像在贼喊捉贼。”
“谁在说谎,试试不就知道了。”桉说着把其中一名罪犯推了出去。
“你干什么!”
枪声紧随谢谌的声音响起,看着被爆头的omega坠地,他揪住桉的领子,咬牙道:“O方确实不满这个结果,但这群人也确实害死不少人,造成社会动荡不安,所以没想插手这件事!”
桉也没料到对方真的连omega都杀,他呆愣一秒,后朝谢谌笑道:“好了,你现在洗清冤屈了。”
谢谌将人摁在车门上,拔刀指向他的脖颈,血沿着破口处渗出,“你算什么东西?给我定罪。”
话音才落,远方相继传来爆炸音声,如雷轰鸣,震得山摇地动。他们停止争吵,望向声源,看到树木在火光燃烧,天气的阴霾因浓郁的黑烟黯然失色,而按原计划前行的五辆车无一幸免。
这不是三方所为,因为发生爆炸的车辆里还有他们的组织成员。
等他们想通时,两辆报废的车已被几辆黑车包围,一行人从车上下来,他们被朴素的黑包裹着。
嘭。
带头的人朝车窗打了一枪,算是打招呼,“劳烦几位把其他几个omega交出来。”
有组织且不隶属于三方,目前来看,不是野党就是无性教,教主的形象为谢谌排除了答案,他高声喊道:“野党不是只暗杀alpha吗?”
他们因身份暴露而面显诧异,其中有人回答:“但不是很快就要变成alpha吗?”
躲在车后的人:“?”
为铲除杀死“祸根”。
荒谬又合理的回答。
“说老实话,我们很欣赏各位,但摧毁比拯救容易。想必你们也不希望自己的基因被试剂玷污,会很理解我们的。”
“你们一心为omega,勇敢又正义,试剂就像瘟疫,只会荼毒腐蚀你们纯洁的心灵,一旦受刑,你们的大脑将像alpha那样,被性占据,你们希望自己将力量宣泄在最想保护的人身上吗?”
一个没看住,其中一名带着镣铐的omega奋起冲到野党的视线范围内,他抬手指着自己的心脏,认真恳切道:“请杀死我。”
谢谌及时牵制打算紧随其后的omega。
再是一声枪响。
疯了。
两波不要命的聚在一起了!
毁灭即将成为alpha的omega,看似是无情杀戮,实则是拯救。
桉凝视着倒在自己跟前的omega,对方嘴角还在淌血,目光涣散前向他投射出讥笑,像是在说他从来不稀罕alpha的基因。
桉看着死人发出一声:“哈?”
他语气里饱含不解和鄙夷。
“还有八个。”野党倒数着。
“有个问题,不是一起炸掉更方便吗?”拖着等待救援不现实,谢谌说着朝其余人使眼色希望他们见机行事。
野党成员说:“你们其中有一辆车也有炸弹,只是中途爆胎发生追尾,加上有辆车上的人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们才没远程引爆炸弹。”
谁不能死?
“车发生爆胎不是你们干的?”谢谌问。
就这么巧,爆胎的偏偏是运输变性试剂的这一辆。
野党的人不再回答,逐渐逼近他们,桉抓住时机率先开枪,拉开战斗的序幕,他下手狠厉果断,借用尸体做掩护,近身格斗与远程射击的动作都行云流水,大大燃起众人斗志。
枪林弹雨间,子弹击中汽车油缸,擦出的火星子瞬间引爆车辆,高温下,残骸向四处射出,有人来不及避开,被炸得四分五裂,有人奔跑飞扑在地,被火包裹扭曲嘶吼。
谢谌受到冲击最终以翻滚的姿势远离爆炸点,却险落山崖,汽车爆炸时的残骸深深嵌进他的皮肉,神经受损导致手臂颤抖不止,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忍着剧痛攀着山边的石头。
白色面具脱落,摔出裂痕,一路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下滚进郁郁葱葱的深绿色中。
下面是湍急的江流,本就负伤的他一旦落水就会被冲走,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赶上下雨天,土经水浸润变得松软,谢谌不慎踩到不牢固的支撑点,身体瞬间下坠。他企图抓住一旁的藤蔓,但只是指尖擦过粗糙的表皮。
完了!
彼时,女omega将没中弹的那条手臂伸向他。
场面混乱,枪声、斗殴声与惨叫接连不断,女omega趴在地上,力量不够,她也不顾受伤的手臂,尽可能使出目前尚存的力气,将谢谌拽上来。
等谢谌回到地上,已是残局,横尸遍野,桉的面具早就碎裂,面部满是鲜血,模糊了五官,他左腿中弹,撕下来一小块衣服进行了简单的止血。
他站在大片尸体间,踩着最后一个野党的脖颈,用枪射击对方的脑门,最后抹擦脸上的血,笑时只见他牙上也沾染上人血,透着一股邪气。
“都说了,alpha的基因特别优秀。”
桉抬眸,冷漠地看向二人。
“……”
女omega打量四周,捡起地上的枪递交到谢谌手中。
“杀了我。”她说。
谢谌没有反应。
“你不是O方的吗?你要看着我站在你的对立面吗?成为你的敌人,用信息素压迫你,贬低你,像那个alpha说的那样。”她握住枪管,对准自己的喉咙,眼含迫切地说:“杀了我,就现在。”
谢谌说好,“你手先松开,不然我没法好好开枪。”
女omega照做,谢谌却当即抽回手,给她重重一击,在她昏迷前,谢谌接住了她,垂眸低声说:“相信你顽劣的基因。”
残酷的战斗结束,幸存者只有桉和谢谌,以及三名罪犯。
“操,早知道不接这次任务。”桉坐在副驾驶位上,用应急医药箱处理自己的伤口。
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下雨导致有段路山体滑坡,救援队伍进不来。由受伤不严重的谢谌来驾车,另行朝小路,继续运送幸存的罪犯和仅存的试剂前往刑场。
桉处理完伤口,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谢谌,问他用不用包扎。谢谌的身体有些部位血肉迷糊,爆炸导致衣裳燃烧,等腾出手扑灭时,已经烧到皮肤溃烂的程度了。
谢谌估算剩下的路程后拒绝处理伤口。
他对疼痛的耐受程度越来越好。
alpha信息素压迫导致的腺体疼痛比这更甚。
“哦。”
“你们那个防毒面具怎么没来?”
谢谌反应了两秒才知道他提及的是林由,默不作声。
桉再瞧了他一眼,再搭话,“难怪叫你行走的春.药,这张脸看着就让人很爽。”他说这话时目光总是在谢谌的脸和身体上交替游走。
一个急刹车,没系安全带的alpha前冲,头撞到挡风玻璃,伤口撕扯使他龇牙咧嘴,还没缓过神,就被谢谌揪住领子吃了一耳光。
“操!”
谢谌松开安全带,身离驾驶位,用匕首朝他本就受伤的部位再剜了一刀。
“狗日的,你至于吗?”
桉垂头查看情况更严重的伤口,刚抬头准备和人对峙,带血的匕首尖正对他的眼瞳,即使再胆大的人看到面临这一瞬间心脏也会吓得骤停一下。
“我不就开个玩笑。”
谢谌收回匕首,笑说:“我也开玩笑的。”
“……”
谢谌继续驾驶。
因为这一茬,随后的路途中,alpha安分多了,倒不是邪念被吓没了,只是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了。
抵达刑场,专业人员对仅存的三名omega进行处决。
受刑人员的眼睛被白布罩上,他们面容平静,被放倒在白色小床上,再由束缚带紧紧捆绑。小床再翻转,他们面朝下,袒露后颈的腺体。
单向玻璃后,执法人员、谢谌和桉将亲眼目睹L.0被注射进这群人的身体。
谢谌盯着那个女omega,面色凝重,心里被重重迷雾笼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那种程度的爆炸,变性试剂居然还有没有破损的。
针头扎破皮肤,液体一点点挤进体内。
omega哭喊嘶吼着,即使隔着屏障,也能感受到他们崩溃的情绪。
这面玻璃像巨大的荧幕,谢谌以另一视角观看以前的自己,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注射变性试剂。
唯一的不同便是,L.0的药效没有L.0-1那么强烈。
至少这三个omega没有那么痛苦。谢谌这么想着。
但当他看到omega肌肉不停抽搐,手指本能地抓扣,由于嘴唇无法闭合,唾液源源不断地下流,淌在地板上。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L.0药效不会那么猛。
试剂被换了!
这是L.0-1!
“停下,停下!”谢谌想利用广播通知里面的人,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他回头看到一脸笑意的桉,这时恍然大悟。
他一语成谶。
这就是一个贼喊捉贼的家伙。
爆胎是A方做的,目的就在这辆车的变性试剂上,如果不是野党,本应该是所有罪犯都注射L.0-1。
但当谢谌明白时,一切都无力回天,L.0-1已经全部进入他们的体内。
谢谌站在玻璃前。
女omega瘫在小床上,她嘴唇哆嗦着,眼上的白布早被洇湿。
走廊上,谢谌追上桉,问是否是因为A方觉得处罚力度不够,才把L.0换成L.0-1。
桉停下转身,朝谢谌迈步,他的手扶上谢谌的后腰,迫近时低声笑道:“你跟我做一次,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咔哒——
桉听到手枪扳机扣动的声音,他的命根子被枪管抵着,笑容瞬间凝固,直勾勾地盯着谢谌。
“如果不想它炸开花,就把手松开。”
桉笑着放开他,举起揩油的手舔了一下,“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反正我们都看到对方的脸了。”
他说着要用沾有唾液的手指去触谢谌的面颊,却被对方躲开,最后没再强求,只是戏谑地笑了笑,说:“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
因为下雨山体滑坡,谢谌在这里滞留了一段时间,才得以返程。
期间,崔瑛一直追问他的身体情况,频率高得令人起疑,但问起原因,对方却总是避而不答。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谢谌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那是L.0-1。即使上报O方,堇也劝他放弃。
众多人员的伤亡掩盖了疑点,同时野党受到密切关注,上头开始大力清剿这一党派,更没人在意那三个入狱的变性者。
这个社会对他人总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他们没有遵循“死者为大”这一理念,互联网上充斥猖獗的语句。
牺牲的三方成员被称作该死的废物,身亡的罪犯死有余辜,最终活下来的三位,在众人以为被注射的是L.0的条件下,仍以处罚过轻为由不断要求死刑,却不知L.0-1改造基因的痛苦将一直伴随他们被囚禁的岁月。
社会加剧腐坏。
黑暗来临,压迫穹顶。
因为厌恶,他们互相看不起对方的基因。
但所谓的两套基因却同时存在谢谌的体内,他似乎可以选择任意一方,但实际上他哪一方都选择不了。
当谢谌提及自己的归属时,崔瑛说:“我已经不奢望alpha懂omega了。就像大家看到路边的乞丐,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可怜,还好我不是他’,而不是‘他好可怜,我要帮助他’。”
“作为最顶级的支配者,自然喜欢宣扬‘弱肉强食’那一套。alpha将自己的人生当做无数场战争,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得到项目和omega的爱,都可以用‘拿下’二字来概括。”
“所以如果变性试剂是为了alpha成为了omega,再让他们感同身受,理解omega的处境,最终作出改变,那这真是这世界最失败的发明。”崔瑛道:“就算alpha真的成了omega,确实理解现在omega的苦楚,想的不是‘我要帮助omega走出困境’,而是像你一样,想着‘我不要是omega,我想重新做回alpha’。”
“明明身体完全被定义omega,你却始终强调自己的心理还是alpha,方便你对自己的性别进行怀疑,实际上你是在预估自己重新挤进alpha行列的可能性。难道不是吗?”
“在商业上,最能看到回报的往往投资的最多。体验过两种性别的境遇,我觉得当alpha受益更大,我想回去有错?”谢谌反问道。
“但别忘了,当有人受益时,说不定就有人利益受损。”
“感觉比起医生,你更适合政治领域。”谢谌说。
这种时刻为群体着想的高尚,单靠救死扶伤很难体现出来。
崔瑛蹙额,语气颇重,“我轮得着你对我指手划足?而且你完全说错了,我最适合的就是医学,即使饱受诟病我也不后悔选择这条路。”
谢谌噤声。
“而持续抱有这种想法的你将会一直痛苦。”崔瑛说。
“……”
崔瑛站起身准备离开。她又顿足看向思索的人,再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谌抬头。
“听说你要搬家了。”
谢谌第一反应冒出的想法是:崔瑛会关心这个?
他转头看向背后的客厅,“嗯,这房子原本裴墨衍找的,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现在想换个地方。我说这回自己找,但他非要帮忙,现在还在看房子。”
谢谌说着注视地毯,还能回忆起生日那天两个坐在上面,裴墨衍说希望他永远开心。
可惜按照崔瑛的话,这很难如愿。
“…………”崔瑛跟着打量房屋,再瞥向谢谌的后脑勺,她欲言又止。
但凡谢谌回头,就能看见崔瑛的表情如调色盘精彩。
“就这儿吧,不用送了。”
“好。”
崔瑛踏进电梯,再转身与谢谌隔空相视,等电梯门合上间,她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谢谌先是愣怔,随后淡然一笑,“不,你说的也没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而已。抱歉,我也不该对你在事业上的选择妄加评价,你是一个很负责的医生。”
在这两年,崔瑛给予他的帮助多到数不胜数,尤其发现特制药的问题,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
随着电梯门沉重地合上,崔瑛闭眼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她说出的道歉不是因为这个。
谢谌的曲解更令她受到道义的谴责。
崔瑛历经内心无数次挣扎,还是没有向谢谌说明她那天在木材厂看到了什么。
被囚禁的男omega浑身赤.裸。
他的脸,他的声音——
都和谢谌极为相似。
第76章 第 76 章 玩刺激的
出租屋的厕所老旧不堪, 低廉瓷砖裂纹连连,漏水导致墙皮皲裂脱落,各角落藏污纳垢, 蹲坑被洗刷干净,但下水道反臭严重,即使在小窗打开通风的条件, 气味依旧弥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呕。”林青屿盯着验孕棒,即使捂嘴也抵挡不住干呕声涌出喉管。
嗣后,他扶着洗手池吐出酸水,不知是因为厕所的气味, 还是怀孕初期的生理现象,又或是心理上的恶心导致的。
他抹了一把嘴抓捏肚子, 验了三遍, 还是难以想象单薄的皮肉下有了新的生命,自始至终没有其他alpha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是和谁的结合体不言而喻,莫大的惶惑包裹柔弱的身躯, 令人步履蹒跚,如漂泊的枯叶。
陈与菅从不做防护措施,都是他每次偷偷服用避孕药, 但那最小概率还是让他撞上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死了。
世界不期待这个新生降临。
林由发来消息。
【林由】:哥哥,我5点半下课, 今晚一起去买菜做饭吃?
【林由】:贴贴.jpg
他发来一只布偶猫用脸蹭手的表情包。
皮肤烧伤后林由还在康复期, 暂时不用去O方大楼,为了增加和哥哥的相处时间,他换了一个更轻松的小时工。
林青屿回复一个“好”字, 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牵起的弧度始终没有下去。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想尽快去医院作检查,找个合适时间打掉孩子。
推开出租屋的门,狭窄的过道里,几个高大的身影竖立,拦住他去医院的路。
林青屿这才明白,他从未踏出牢笼。
路途中,林青屿一直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陈与菅痛苦的尖叫在左右耳道滚动,那团火在熄灭前急迫地想要拥抱他,履行死也要在一起的誓言,想要和他一起碳化,就连骨灰都混杂融合,不可分离。
若不是闻到脂肪被火炼化散发的肉香,林青屿真以为那人还活着,又要将他抓回去。
姿态雍容的女omega姗姗来迟,面部阴郁,唇艳得像刚吃了人。她落座时打量着惴惴不安的林青屿,仓促一笑说你好,她又抬头吩咐佣人准备果盘接待客人。
林青屿注视人手里紧握的白色塑料瓶,“你是谁?要干什么?”
她的目光则落在林青屿的肚子上,“按辈分,它应该叫我一声奶奶。”
即使结婚后,陈与菅也没带林青屿回过一次家。林青屿听到回答心惊,得知是对方的身份愈加不安,刚站起身又被摁住肩膀重新坐回沙发。
从垃圾桶翻出来的验孕棒被纸垫着,就这么放在了桌上,陈母扫了一眼,“如果担心测得不准,可以让我家医生来。”
“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怎么会呢?”陈母半垂眸,神色哀怜,“唯一的儿子出事,我这个当妈的听到心都碎了,旁支盯着无子嗣继承的财产虎视眈眈。就在我也为后继无人而担忧时,得知了一件事。”
白瓶被重重砸在桌上,林青屿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吃过的避孕药,不解地看向她。
“你吃的每一颗避孕药都是维生素片。”
“?!”
“我儿子一开始就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所以把药换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派人关注你,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又说:“这好歹是一条生命,你狠心打掉它吗?”
林青屿垂着头,双臂交叠挡住自己的腹部,“恶魔把胚芽留在我生殖腔里,它吸食我的养分生长,十个月后从我身体破出,带着卑劣的基因。这样的东西,你跟我说是生命?”
“恶魔?怎么能用这种词语来形容深情的alpha呢?何况,我的儿子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了。他真的很爱你。有什么方面苛待过你吗?没有吧。想必出事时,他也优先保护你,所以才会永远留在那条船上。”
她对自己的骨肉了若指掌,所以才一直没惊扰林青屿,想温和地劝说。
但林青屿并不领情,他冷笑道:“爱?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带我上那艘船。你知道你儿子有多变态吗?我就是他养的一只鸟,他总是喜欢恫吓我,让我时刻处于恐惧之中,然后欣赏我因受惊而竖起羽毛,等我濒临崩溃时再轻抚我的身体,一遍遍给我顺毛,以一副非我不可的语气说爱惨了我。”
他又补充道:“还有,你说错了,他不是优先保护我,他到最后一刻都希望我和他做到真正的血肉相融,死在一起。”
陈母平静地听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对,出发点是好的。”
“那我就必须要受着吗?你们的喜欢和爱是什么无与伦比的好东西吗?是谁赋予你们拔高自己的权力?你们又究竟哪儿来的自信和优越感,把自身的感情当做恩赐,让不接受的人看起来成了不识好歹。”
“那怎么办?我就不识相,这辈子就爱我养大的两个孩子。”
“是个好哥哥,但我还是劝你别流掉孩子,不然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再怀一个。”
“?”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是需要陈家的血统,只是我儿子太专一,只接触过你这么一个omega,也只有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孩子在继承财产方面更有话语权。”
林青屿抄起水果刀朝自己的小腹刺,他忍受剧痛扭转刀柄,穿插脏器的刀刃部分跟着在腹部里翻动,像搅拌机一样,榨出温热鲜红的汁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久怀上的以及胎儿是否成型,只是想当着她的面毁掉自己的生殖腔。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固然不可取,但他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粉碎对方念头的办法。
血液如丝绸平铺在地板,私人医生赶来进行治疗,女omega却冷漠地迈步离开。
等到成型的死胎取出,林青屿从昏迷中醒来,四肢被捆绑着,他再次看到那张鬼脸,有气无力地说:“就算生下来,我也会到处声张,这不是他的孩子。”
“如果你真的打算做到那种程度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拿到他爸爸的胚芽,重新种进你的肚子里。”她微微一笑,红唇翕动,幽幽地说:“你不愿意生一个陈与菅的儿子,那就再生一个陈与菅。”
林青屿不可置信。
疯子!
这一家人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