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捧杀(1 / 2)

◎“恐怕是捧杀之计啊!”◎

两仪殿内。

纪佑修长的手指解开雪狐大氅的系带, 湿透的狐裘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层层剥开解问雪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如同剥开一株被暴雨摧残的白梅。

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过那具苍白的身躯, 在肌肤上留下一片片暧昧的红痕。

“陛下可是要困臣于此?”

解问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纪佑的手顿了顿,巾帕悬在半空:“先生何出此言?”

解问雪猛地扯开身上的巾帕, 转身背对帝王。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脊背愈发雪白, 像一幅墨色晕染的雪景图。

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清冷的侧脸, 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若执意要将臣囚在这金笼里, 那陛下的一生,也注定要被臣困在此处。”

字字如刀,偏执得近乎疯狂。

纪佑望着眼前人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只叹这人骨子里的执拗一点没变。

君王忽然伸手,将那缕湿发拨到一旁, 露出解问雪后颈上未消的咬痕。

他俯身,温热的唇贴上那处印记:

“为何要互为囚笼?朕只是希望先生这两日好好休息, 朝堂之上,朕不希望先生过劳。”

“自然先生也不必多虑, 从前是先生的东西, 以后也依然会是先生的。”

解问雪低垂着头,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上,神情恍惚如雾中看花:

“囚笼吗。臣只会这般偏执的法子……若不然, 陛下只会离臣越来越远。”

纪佑轻叹一声, 转身从鎏金衣架上取下叠放整齐的衣物。

从素白里衣到外袍, 帝王修长的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 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执起解问雪苍白的手腕,将衣袖一寸寸套进去,指尖不经意划过腕间淡青的血管。

“先生从未试过其他法子,”

纪佑系着衣带,声音低沉,

“怎知就这一种可行?”

解问雪闻言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不必试了,都无用了。”

他抬起手,拒绝了纪佑为他整理袖口,

“实在是不敢劳烦陛下。”

“陛下曾经说过,与臣生死不相负,可到头来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也只剩下这一种法子了。”

窗外雨声渐歇,雨过天晴,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佑忽然俯身,为解问雪系紧腰间玉带,这个动作就像一个虚虚的拥抱。

纪佑的手指轻轻抚过解问雪颈侧未消的红痕,声音低沉:

“那先生想要什么?不如说与朕听听。”

解问雪抬眸,眼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潮:“臣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凄艳的笑,

“陛下眼中永远只能看见臣一人。再没有谢家女,没有后宫三千,也没有旁的什么。”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纪佑的衣襟:“或许……只有同赴黄泉时,才能如愿。”

“先生这话不吉利。”

纪佑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近,

“活着也能如此。”

他执起解问雪的手,在腕间落下一吻:

“朕可以下诏,可是朕不忍心将先生困于后宫。”

解问雪摇了摇头,“臣已然是陛下的阶下囚,陛下何苦编这些话来哄?”

“莫要那般想。”

纪佑的拇指摩挲着那截伶仃的腕骨,“好好活着。”

“先生若是想走,何时都可以走,御林军不会拦着,只是为了保护而已。”

解问雪突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仓皇:“那臣现在就要回府。”

他太怕了。

怕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怕自己变得更加偏执疯狂,怕终有一日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纪佑静静注视着他,片刻后,竟点了点头:“好。”

他们之间有太多未解的结,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彼此退让。

君王抬手,为他拢了拢衣襟:“朕送先生回府。”

解问雪微微一怔。

所以,原来不是囚禁?

居然不是囚禁吗?

于是翌日,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帝王御驾亲临,三千禁军开道,玄甲列阵如黑云压城。

解相一袭素衣端坐龙辇之上,与君王同乘而归。

御驾所过之处,百姓跪伏,朱紫避让,声势之浩大,堪称本朝罕见。

圣恩浩荡。

——

夜已三更,丞相府的书房内却依然亮着昏黄的烛光。

解问雪伏在紫檀木案前,修长的手指拆开一封封密信。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映得那双眸愈发深邃。

每看完一封,他便将信纸凑近烛焰,火舌瞬间吞噬了纸上的墨迹,灰烬飘落在青玉笔洗中,将清水染成浑浊。

噼里啪啦。

火舌声。

“大人。”

管家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压得极低,“闻侍郎深夜到访,说有要事禀报。”

解问雪这才从案牍中抬起头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宽大的素白袍袖垂落,露出腕间瘦骨嶙峋。

“让他进来。”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闻侍郎快步走入,却在看到满地纸灰时猛地顿住脚步。

“下官参见丞相。”

闻侍郎深深一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

闻侍郎是兵部侍郎,早些年间是江湖人士,后来带着民众缴了匪徒,这才有了功劳,然后受到了解问雪的提携,一路青云直上。

闻侍郎叹了口气:“大人劳累了。”

解问雪不置可否,只是将最后一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光照亮了解问雪苍白的脸色,也映出了闻侍郎眼中的忧虑。

“说吧,”

灰烬飘落,解问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闻侍郎急步上前,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焦虑。

他才听到丞相逼宫的消息,吓得饭都吃不下,闻侍郎本就是江湖中人,极其重义。

浓密的络腮胡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丞相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下官听闻您回府的消息,辗转难眠。陛下此番作为,恐怕是,”他顿了顿,“恐怕是捧杀之计啊!”

解问雪抬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平静的深渊。

闻侍郎猛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对下官的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他抬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下官在江湖上还有些门路,只要大人愿意,马上护送大人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必了。”

解问雪轻轻打断,指尖抚过案上堆积的文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苍白得近乎透明,“更何况……”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本相从未想过要逃。”

“不过是生死而已,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若是真的逃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对于解问雪来说,留在纪佑身边固然危险、固然痛苦。

但是他要是真的离开纪佑,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没有任何盼头了。

见劝不动,闻侍郎重重叹了口气,粗犷的面容上写满无奈。

他粗糙的大手探入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