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来了。”海鸣说,“看到她的车了。”
“那可有的等了。”敖卿卿示意海鸣起身,“让我坐会儿。”
海鸣站起来,没拿拐,脚底虚虚踩着地。
敖卿卿坐上他的轮椅玩手机。
孔温瑜出来得很晚,身后跟着秘书。
敖卿卿顿时收起手机,迎着他走过去。
“诶呀呀,这可真是大忙人啊。”她一边说着,挡住孔温瑜去路,“我给你发了一段录像,你看看。”
孔温瑜拿出手机来看,视频很短,只有三四秒,里面一个穿着黑外套,戴着黑口罩和帽子的人在街角一闪而过,帽檐下的阴影中露出来半只锋利的眼睛。
“这是那晚绑架孔令筎司机的那个人。孔令筎说是我派出去的人,还在包里发现了窃听器。”敖卿卿抱起手臂,“是你的人?”
“不是。”孔温瑜关了手机,视线掠过她,看向不远处的聂钧。
聂钧沉默着跟他对视,率先别开了视线。
“上次小狼挨打的视频我还留着,你要不要看看?”敖卿卿迎风笑了笑,“从穿着,到身高体重,就连露出来的半只手都一样的形状,还说不是你的人。”
孔温瑜刚刚的会议很顺心,因此眉目间很放松。
敖卿卿伸手叫小狼拿过包来,从里面翻出来一份协议,给他递笔:“我已经认了这事,孔令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作为补偿,签了它。”
孔温瑜看了一眼,不耐烦:“这厂里都是老旧机器。”
“孔令筎和敖永望一起联手撕我,没有新工厂怎么弄?”敖卿卿也烦躁,催他,“签了它,两年时间,我把敖永望整垮。”
“少做梦。”孔温瑜说,“换机器的钱,人工费,设计师,宣发,上展,样样都需要钱,你现在养不活。”
“你给我点人,再给我签张支票。”敖卿卿说。
孔温瑜叹了口气。
敖卿卿精致的妆容下难掩疲惫:“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车和珠宝也卖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要么赢,要么死。”
孔温瑜看了她几秒,拿过笔来在合同上唰唰签了字,又叫海鸣去拿支票。
海鸣腿不方便,聂钧接了,拿过去给孔温瑜。
捏着支票的手修长有力,跟大部分保镖的黝黑粗壮不同,皮肤干净,青筋明显,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孔温瑜顺着胳膊看上去,扫了他高挺的鼻梁一眼,在支票上签了字,给敖卿卿:“另一张自己填。”
敖卿卿装到包里,递给小狼。
“谢谢,不够了再跟你要。”夏天的风将她香槟色的裙子吹得像湖波,纤细的高跟抵着地面,犹如利剑,“赶紧走吧,一会儿孔令筎出来,你走不了了。”
孔温瑜看了他一眼,只说小心一点,转身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还好没有遇到突发事故,等到平安到家,大家勉强松了口气。
满明芷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孔温瑜进门打了声招呼要上楼,她说:“站住。”
孔温瑜叹了口气:“什么事?”
话里明晃晃的催促,满明芷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回家。”
孔温瑜转向楼梯,有点不耐烦。
满明芷问:“这几天总是晚上出去,去干什么?”
“聚会。”孔温瑜说,“别插手我的私生活。”
满明芷看了他几秒钟,笃定道:“你又去找那个情人了。”
“我提醒过你,”她神情变得严肃,眼神锐利,盯着他,像是警告,“洁身自好,不要乱搞。隆家是独生女,也不会放任女婿在外面包养情人。”
孔温瑜也不急了,靠着栏杆摊开手。
“老实说,我的风评并不好。”他有点困,状态不太好,因此态度也很差,“他一定提前了解过,既然选择我,就说明隆家不在乎……”
“孔温瑜,”满明芷打断他:“你专门跟我对着干?”
孔温瑜顿了顿,呼吸两次,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果觉得我还小,就不要着急给我订什么婚。如果觉得我长大了,就不要插手我的事。作为你唯一的儿子,我建议你选后者。”
“好硬气。”海鸣坐着轮椅守在门外,小声跟聂钧感叹,“独生子就是硬气。”
聂钧挂着一条胳膊,站在阴影下不像个保镖,像个拍电影的明星。
海鸣坐着望他,这角度更显得高,唉了一声道:“腿真长啊兄弟。”
聂钧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怎么了,”海鸣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看起来有点紧张。”
聂钧说不紧张,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的时候,心跳不由自主漏了拍。
海鸣伸长脖子去看屏幕,啧了一声:“赶紧去吧,祝你好运。”
聂钧推门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也不见满明芷的身影。
他上二楼,按密码进书房,又按指纹进密室。
密室里没开灯,幽暗的环境,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孔温瑜坐在唯一的小窗下,在投射进来的天光里按灭烟头。
聂钧站着不动,在黑暗中的轮廓挺拔而清晰。
孔温瑜对这种态度不满,起身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你不要命了。”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反驳,聂钧眼睫低垂,沉默着。
“上次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自作主张。”
他很高,孔温瑜啧了一声。
聂钧低下身,大喇喇跪在与上次同一块地毯上,就连位置都没有太大变化。
孔温瑜轻易俯视着他,向后靠在颜色深重的桌上,好将他看得更清楚。
“绑架司机,是不是你做的?”过了一会儿,他问。
“是。”
他的坦诚令孔温瑜稍稍满意,但是肆无忌惮的态度又仿佛被挑战权威:“如果被二姑查出来,你一个没有背景的黑户,还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聂钧顿了顿:“你不是我的背景吗?”
孔温瑜一愣,偏头低笑了一声。
他觉得有趣,伸出脚踩他的大腿,又一路顺上去,踩他的胳膊,不疼,警告大于教训。
“知道为什么让你上来?”孔温瑜。
聂钧喉咙干咽了一下:“犯错了。”
“明知故犯。”孔温瑜偏头打量着他,从眉眼到唇,唇边带着一点笑意,“罪加一等。”
他这样说着,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根本没打算惩戒他,还用这么暧昧的姿态对待他。
聂钧尝试伸手,覆在那白皙光滑的脚背上,孔温瑜没抽走,于是他缓缓摩挲了两下。
孔温瑜往后退了退,没用力。
聂钧顺着脚腕摸上小腿,揉捏了几下,又转圜回来,拉着他脚,抬到眼前,低头亲了亲那脚背。
“不惩罚我?”
“你想怎么惩罚,”孔温瑜收回脚,俯身压过去,与他面对面,“说说看。”
聂钧盯了那唇色两秒,移开视线到他眼睛上:“答应我一件事。”
孔温瑜勾勾唇,轻易又把那视线吸引回去:“我考虑一下。”
这纵容的态度鼓励到聂钧,他仰头望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只有若隐若现的轮廓:“你想要的,现在都得到了吗?”
孔温瑜愣了愣。
聂钧的嗓音也仿佛被灰暗侵透,又低又沉,带着天光之下未曾表露的欲望:“股份,公司里的话语权,你父亲的遗产……”
孔温瑜低头看着他,眉梢渐渐蹙起来。
“一定要和隆小姐订婚,”聂钧低声问,“不再考虑其他人了?”
孔温瑜缓缓问:“谁?”
“还没有选好。”聂钧说,“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让孔温瑜好好思考问题并认真回答太难了,即便他明确知道答案,也不会随问就答受人摆布。
但是聂钧的语气和目光都太认真了,孔温瑜无法在这种氛围里拒绝他。
“我不确定。”他认真地说,“二姑退出,我进股东会,应该算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聂钧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把他与很久之前那个甲板上的年轻人融为一体。
一样单薄的背影,纤瘦高挑的身体,长而笔直的腿,黑暗中白皙冷漠的下颌,还有暼过来的眼神。
当年挣扎求生的与眼前春风得意的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那我呢?”聂钧问。
第47章
孔温瑜预感很不好, 他在过去的年间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我承诺过,不管我和谁订婚,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变。”
聂钧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看着他, 时间很久, 却迟迟不语。
孔温瑜离开借力的桌边, 膝盖抵着地毯, 跟他面对面:“我很卑劣,既要又要, 出尔反尔。但是我保证, 我会把你藏好,不让任何人找到你。”
如果他真的卑劣, 那此刻就不会用仰视期盼的眼神望着他。
聂钧伸手摸他的侧脸,孔温瑜偏头蹭了蹭。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眼角徘徊片刻, 扣住后脑,抓着柔软的头发向后用力。
容貌姣好的、无辜的、单纯的脸完全暴露出来,还有脆弱的咽喉。
聂钧垂眸审视着他。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暗淡的光影下鼻梁破锋而立, 眼窝阴暗,眼神幽深。
孔温瑜只能被迫仰起头:“相信我。”
聂钧看够了,松开手。
“什么时候订婚?”
孔温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怔怔道:“下个月。”
聂钧一算时间, 竟然很快了。
“早就定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姑答应办婚礼, 我妈担心夜长梦多,一直在催。”他解释的前奏很长,而且迟迟说不到重点。
“我没有特意瞒着你, ”他去拉聂钧的手,“我……”
没能要到名分,聂钧反攥住他的手,沉默片刻道:“没关系。”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过了月底,更像向前奔跑一般抓不住。
孔令筎婚礼那天温度不高不低,很晴朗。
孔温瑜短时间内第二次登孔令筎的门,身边没有跟着保镖。以至于孔令筎看到他孤身一人推门进来十分诧异。
“新婚快乐。”孔温瑜说,在门边就把贺礼放下。
孔令筎审视他片刻,又去看一楼庭院里拘谨站着不动的人群:“来干什么?”
“既是新婚,又要添丁,双喜临门。”孔温瑜说,“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就把家里的人带过来一部分。他们从小看着你长大,了解你的喜好,有这些人看护着,我也放心。”
孔令筎粗粗扫过一眼其中站着的人,有医务室的人,有厨房的人,还有两三个保镖,最前头垂手站着的是已经在孔家工作了几十年的管家。
她将视线移到孔温瑜身上。
孔温瑜扬了扬眉梢,说:“如果你不放心,不想用直接开掉就行,不用再送回去了。”
孔令筎脸色难看,半晌道:“你如今春风得意,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孔温瑜意味深长地暼了一眼外头站着的管家。
很快他收回视线,迎着孔令筎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还是注意身体,少操心别的。今天我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个事办清楚,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准备离开,孔令筎叫了他一声:“小瑜。”
孔温瑜脚下停了停,没应声,却也没继续走。
“我输了,这没什么好说的。”孔令筎扶着沙发一侧的角桌,“给我一个保证,别碰我的爱人和孩子。”
孔温瑜沉默站了片刻,没答应,但也没有如她所料地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
大概他这样心平气和的态度很少见,孔令筎顿了顿,继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想过抢你的东西。”
灯光下宽大明亮的客厅,厚重结实的实木茶几,环绕四周高大茂盛的绿植,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没想过争家产,还是没想过公司里的话语权?”孔温瑜问。
孔令筎沉默半晌,声音更加低:“之前觉得,哥哥去世了,妹妹就应该顶上去,大家都是孔家人。后来阻拦的人太多,越多我就越不服气,一定要做出成绩来给别人看。”
孔温瑜静静听着。
孔令筎笑了一下,很轻柔:“他被绑架那天,我想了很多。人不到快失去的时候,不会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赶在最后的时间发声明,不是因为迫不得已,是我想通了。”
孔温瑜越过她,看向玻璃窗外夜色下参差不齐的高楼。
聂钧应该就等在门边,大概是某一棵树或者某一面投下的阴影里站着。
“不管怎样,我们要结婚了。”孔令筎说,“我要到你这句话,就心甘情愿地退出。”
孔温瑜回过神,不知是不是真的着急离开,所以轻易给出允诺:“好。”
“忘记跟你说恭喜了。”孔令筎微笑了一下,“下月订婚我会准时参加,希望隆小姐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出了孔家的大门,聂钧果然站在门边的大树下。
他神态紧张,孔温瑜想起来孔令筎抚摸小腹时候的眼神却笑了笑:“放轻松,她应该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这时间很早,别墅里张贴的喜字静静地待着,天色灰蒙蒙一片。
聂钧远远望了几秒钟,移向孔温瑜:“你想不想结婚?”
孔温瑜笑了笑:“还是先说订婚的事吧。”
他订婚的时间跟孔令筎只间隔一周,都在周六。
孔温瑜连续一周没回家,窝在老小区里,谁也叫不出门。
前一天他打电话到很晚,挂断后独自在阳台抽烟,连续抽干净三根,才把烟头重重捻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进了浴室。
做的时候他很急躁,一直想要快一点,或者重一点。
中途聂钧把东西取了,行进的动作异常畅通,爽得从不喜发出声音的孔温瑜也叫出了声。
结束后已经快要凌晨三点,孔温瑜倦怠无力,终于昏睡过去。
聂钧早晨醒得很早,孔温瑜在身边侧躺着,似乎睡不安稳,眉梢一直微微蹙着。
窗帘露出的缝隙中投出蒙蒙天色,聂钧看了身边人不知道多久,按了按他眉间阴霾,小心起来去准备早饭。
他关上卧室的门,并且找出从未使用过的钥匙,一言不发地将门锁了。随后轻手轻脚煮了粥,炒了两个简单的菜。
做完这一切,卧室里还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聂钧透过窄窄缝隙,看到孔温瑜还在睡。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七点。
订婚宴会九点开始,孔温瑜还需要回家换衣服,做造型,再晚或许就会迟到。
或者,干脆翘掉订婚宴。
聂钧在是否叫醒他之间徘徊。
叫醒他,送他去成为别人的未婚夫。
不叫他,转身离开。等他睡醒后发现时间已经来不及,想要匆匆赶过去却发现房门被锁。
他会怎么做?
给自己打电话。
然后发现电话也打不通呢?
聂钧思考着能否承担他的怒火全身而退。
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带走。
他沉默片刻,把钥匙重新插进锁眼,转过一圈。第二圈,“咔”一声响,弹簧拽开了锁芯,门随即被推开。
孔温瑜没反应,他走到床边半蹲下去,轻轻叫了他一声。
孔温瑜觉轻,随着他声音醒来,迷茫的双眼隔了一会儿才渐渐清明。
“几点了?”他刚睡醒时嗓音经常会很沙哑。
“七点二十。”聂钧半跪在床边跟他面对面,“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孔温瑜显然没有忘记九点还有事,这次没赖床,就坐了起来。
薄被滑下,露出肩头和大腿上的红痕。
他偏头看了一眼,又去看聂钧。
聂钧抿了抿唇:“对不起。”
孔温瑜拿过床头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脖子和嘴唇。
除了刚刚那两处,没有太明显的痕迹。
孔温瑜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什么,把手机关了,起身说:“煮了什么,好香。”
聂钧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几秒钟后,也跟了出去。
“喝点汤,对嗓子好。”聂钧说,一条胳膊动作稳当地盛了半碗,放在孔温瑜的位置上。
孔温瑜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听话地喝光。
聂钧递给他飘香的鸡蛋羹,孔温瑜用勺子慢吞吞地吃光。
聂钧又给他切好的三明治,孔温瑜其实早晨不会吃太多,但这次只是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吃了两口。
“你怎么不吃?”他哑着嗓音问。
“我吃过了。”聂钧说。
孔温瑜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聂钧则收拾餐桌,按照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习惯与默契。
等收拾好,接人的车已经在小区门外等候多时。
孔温瑜坐车回家,聂钧则骑单车去琴行拿琴,又去值班室签到,即便如此,早市拥挤,反倒他先到了五分钟。
孔温瑜下车后看到他站在值班室外,视线追着他,从大门到楼前的台阶。
一小时后,值班室的电话响起,要聂钧上楼一趟。
聂钧拿起装好的小提琴匆匆上去,推了几个房间的门,才看到孔温瑜站在窗前的背影。
聂钧走近一点看他,站到离他很近的一边。
因为今天场合重要,所以孔温瑜穿了定制的西装,戴了亮眼的袖扣,手腕上的表盘璀璨华丽,跟以往的低调截然不同。
他还特意做了头发,每一根头发丝都贵不可言,一眼看过去十分惊艳。
如果不是跟别人订婚就好了。
“很帅气。”聂钧把小提琴放在地上,“送给你,订婚礼物。”
这样的琴三楼多的是,如果放在其中,大概连特别都算不上。
孔温瑜看了一眼,认出那价值不菲的标签:“送给我的,为什么不拿给我?”
聂钧顿了顿,打开琴盒,从里面拿出来。
孔温瑜问他:“想听什么?”
聂钧说:“都可以。”
“这首不会。”孔温瑜一边调音一边说,“换一首。”
聂钧笑了笑,想了一下:“梦中的婚礼。”
孔温瑜调好了音,搭在肩上。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应当是楼下的人开始催了。
他没理,紧接着,比上次更加舒缓连绵的琴音响起。
聂钧又升起类似耳鸣般的错觉,他以为只听了一个前奏,其实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旋律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孔温瑜把琴装回去,直身推开窗。沉闷潮湿的风吹进来,将那侧脸衬托得更加冷峻。
“好像要下雨了。”聂钧望一眼外面的天,又去望他的脸。
孔温瑜望向远方阴沉的天色还有朦胧不清的地平线。
近处的庭院里汽车已经集合,保镖也列队站好,满明芷已经先一步出发,去往酒店。
“会不会有危险。”聂钧盯着离开的车,犹豫了一下,“上次去公司没出事,这次就有可能出事。”
孔温瑜转身看他,没开口。
聂钧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等了一会儿却再次主动开口,最后一次追问:“一定要订婚吗?”
孔温瑜张了张嘴:“给我点时间……”
聂钧看着他,半晌说:“我送你去酒店。”
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孔温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钧哥,”风拥挤进来,将他的发丝扬在侧脸,“我去找过你,很多次。”
聂钧停下脚步。
“包的同一艘船,但是都没有再见过你。”孔温瑜说,“港口和贸易公司的人说那天的安保请的外面的组织,不提供照片和个人信息。”
聂钧口里发干,喉咙吞咽了一下。
“怕寻仇。”他说。
孔温瑜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说:“在船上跟敖永望谈合作那次,你一过来,我就认出你来了。”
他在安抚聂钧。
因为他今天订婚,跟别的人。
聂钧没戳穿他:“你是不是以为我来找你的麻烦?”
孔温瑜摇摇头,随后低头笑了:“不像啊。”
第48章
孔温瑜上车前感觉手背濡湿, 抬头望时发现天已经开始下雨。
细细的、密密的,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雨势。
聂钧一手扶着车门,在那顶部的横杠上垫了一下。
“手臂别淋雨。”孔温瑜坐进车里, “带伞。”
聂钧想说点什么, 但是车里有司机和助理, 身旁有虚虚站着的海鸣, 周围着一群等待出发的保镖。
他没说话, 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去。
车队浩荡出发, 原本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却因为道路堵塞而迟迟不到。
因为车厢内部安静,以至于手机振动的声音格外明显。
孔温瑜抬了抬下颌, 提醒聂钧:“有人找你。”
聂钧拿出来看了一眼,顺手挂掉。
那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不等他把手机放回去, 屏幕再次亮起来,是同一个电话。
“怎么不接?”孔温瑜问。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聂钧基本不会接外来电话。
“接。”孔温瑜说。
聂钧只好接起来:“哪位?”
手机里年轻的声音传出来:“哥,您下午三点钟有时间吗?有买家想去看看房子。”
聂钧道:“我在外面,今天没有时间。”
“好的好的, 那我另外约时间。”手机里的人略带遗憾地说,“其实您这房子不愁卖,完全不用着急, 您可以授权给我, 到时候我直接把房款打到您的账户……”
“抱歉, 我还有事。”聂钧打断他, 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装去另一侧兜里,余光暼见孔温瑜正盯着他。
“你要卖哪里的房子?”孔温瑜问。
聂钧顿了顿,没有回答。
孔温瑜:“缺钱?”
聂钧张了张嘴:“不缺。”
“那为什么?”孔温瑜在密闭的空间里逐渐烦躁, “卖掉这边的房子是什么意思?”
聂钧不明显地抿了抿唇,靠窗的姿势有些僵硬。
孔温瑜继续问:“你要去哪里?”
聂钧看着他,几秒后才说:“那里有点小,我想换个大一点的地方。”
孔温瑜心猛地提起来,又降下去,松了一口气:“我送给你,就在附近的别墅区,很方便。”
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聂钧说:“好。”
到云间酒店时已经迟了,聂钧推门下车,却被孔温瑜拽住了手腕。
聂钧转头看他,孔温瑜说:“大概十二点结束,你在楼下等我。结束后我同你一起回家,中午想吃什么?”
助理推开车门率先下去,司机却还没有。
聂钧看着他,没应声。
孔温瑜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腕骨:“你如果不想下车,就坐在车里等。我会尽快抽时间,下来找你。”
“不好吧。”聂钧说,“你是男主角,应该全程都在。”
孔温瑜的手紧了紧:“钧哥,我……”
“别把自己搞得这么,”聂钧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别开眼,“我胳膊还没有恢复好,为了你的安全,其实今天不应该坐这辆车。”
话音落地,孔温瑜倾身向前,猛地堵住那嘴。
聂钧始料未及,被他压在靠背上。前面的司机大气不敢出,也不敢推门下车,慌乱而震惊地抓紧了方向盘。
孔温瑜辗转片刻,撬开他的牙关,强势地抵过去。
车外面酒店门前等着很多人,甚至俞家铎已经走过来,想要看车窗里面的情况。
聂钧偏头想要躲开这个吻,孔温瑜又追了上去。
他动作越发急躁,逐渐脱离座位,在想要进一步欺身过来时,聂钧伸手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推离。
孔温瑜蹙眉望着他,唇色红透,胸口起伏。
聂钧冷静了几秒钟,推门下去。他绕去另一侧给孔温瑜开车门,孔温瑜却先一步打开,从车上下来。
小雨还在下,他推开递过来的伞,问车外的俞家铎:“看什么?”
“一表人才。”俞家铎夸赞了一声,又催他,“怎么这么慢,大家都在等你。再不来,我以为你逃婚了。”
“是打算逃了。”孔温瑜说。
俞家铎哈哈一声,没当真,跟他一起快走向门边。
进门时孔温瑜余光去寻聂钧,只能看到他板正的站在台阶下,目光一路跟过来。
孔温瑜偏头,想看得清楚,聂钧却在视线连接的刹那转开。
等人都进去,海鸣布置好门边核对邀请函的迎宾人员,拄着拐朝不远处的聂钧走过去。
“早饭吃了吗?”
不知道楼上哪一家的背景音乐开大了,钢琴曲一首接着一首。
聂钧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雨幕:“小心点,路滑。”
海鸣用拐杖点点地:“很小心了……我问你吃早饭了没,没吃进去吃点,到中午还有很久。”
聂钧一愣,他确实没听见刚刚海鸣的话。
“嘴怎么了,”海鸣又问,“有点渗血,好像破了。”
那音乐声又往耳朵里钻,聂钧无声叹气,用拇指按了按伤口:“上火了,我去抽根烟。”
说着,他一手摸出烟盒,单手弹了一根出来咬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换了几个口袋才找到。
海鸣看着他背影,忍不住提了点声音:“外边下雨呢!”
聂钧大概又没听到,慢吞吞走进了雨幕。
孔温瑜站在窗前向下看,细雨为长街的车水马龙增添了影剧效果,拿着雨伞的行人像在画里移动。
钢琴的声音枯燥而乏味,脂粉香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在看到楼下路灯旁的人时烦躁的感觉达到顶峰。
聂钧站在那里,嘴里咬着烟,因为下雨的缘故,打火机按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似乎笑了一下,因为肩膀轻微动了动。
雨滴落在他头发上,很快湿了,肩头的衣服也深了一片。
孔温瑜看到他把点不燃的烟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来给他打电话。
窗外的聂钧动了一下,摸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大概雨水比刚刚要紧密,他擦拭的动作有些明显。
雨声和低沉的嗓音一起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孔温瑜咬住了后齿:“你在哪里?”
“有事需要我去做?”聂钧的声音仿佛被雨声分割成几段,听不真切。
“你在哪里?”孔温瑜又问了一遍。
站在楼下的人没动:“在酒店。”
“酒店里面还是外面?”孔温瑜继续问,并且叫他的名字,“聂钧。”
半是威胁,半是生气。
聂钧不知听出来了没有,语气未变:“门口。”
“你在门口淋雨,”孔温瑜险些压不住声调,“滚进来。”
聂钧说好,但是孔温瑜看到他根本没动地方,只是伸手把淋湿的头发向后抓了一把。
孔温瑜挂断电话,转而给海鸣打。
“老板?”
“让聂钧滚进来,”孔温瑜抓着栏杆,手指环关节泛起青白,如果不是有人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他此刻就要离开了,“立刻。”
海鸣匆忙拿着手机去了,孔温瑜往下望去,很快,海鸣一只手拄拐,一只手撑伞出现在视线里。
宽大黑伞把楼下的两人一起笼罩,孔温瑜盯了他脚下的水花片刻,仍旧觉得憋闷。
窗外稀里哗啦,大厅里笑语连绵,伴奏声换了一首又一首。
海鸣在伞中央点了支烟,递给聂钧。
聂钧接了,说谢谢,夹在指间却没有动。
海鸣没问他原因,侧耳听了片刻声响,感叹道:“我也有点想结婚了。”
聂钧转头看他:“有女朋友吗?”
“……”海鸣唉了一声,“总是没时间。现在有你了,我也能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再度个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我要走了。”聂钧打断他的畅想,别开眼,去看手指间的烟。
海鸣愣住:“什么?”
聂钧停顿了一会,又把滴水的头发往上抓了一把,说:“等他订完婚。”
海鸣愣愣看着他,把女人和度假抛去脑后:“为什么?”
聂钧在雨声中沉默。
“想不到我会在你嘴里听到这句话。”海鸣思考着更恰当的说法,“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因为老板要订婚了,所以你就打算辞职?”
“不是因果关系。”聂钧说。
他浑身都湿透了,但是并不显得落魄,沾水的眉眼和湿润的头发,反而显得五官更加清晰和硬挺。
他这种不普通也不平凡的长相,应该会有很多千金大小姐愿意自降身价以身相许。
“是嫌工资少吗?”海鸣问。
“不是。”
“觉得不痛快?”海鸣又问,“工作时间太长,不自由,有危险,还是老板总找你谈话,心里不舒服?”
“也不是。”钢琴伴奏的声音已经消失,换成了大提琴,聂钧侧耳听了几秒钟,沉默片刻,“我不想干了。”
“那你打算去干什么?”海鸣说,“回老家吗?总要上班的吧,要不你休假,等什么时候想上班了,你再回来,老板那里我去说。”
聂钧微微收敛着视线:“暂时还没有打算。”
“到底为什么啊兄弟?”海鸣不理解,“老板这么信任你,看到你淋雨还叫我出来送伞。”
聂钧指尖蜷缩了一下。
“你想要名分是不是?”海鸣问。
聂钧一愣,刚要反驳,海鸣就说:“队长给你当,我没关系的,一个月就多三千块钱!”
聂钧叹了口气。
二楼的落地窗前,孔温瑜跟来人礼貌地碰了碰杯。
“想我们那会还经常去赛车呢,一转眼你都要订婚了。”对面的人感叹道,“未婚妻真漂亮,听说她父亲还是孔家的大股东……”
孔温瑜心不在焉听着,余光里看到楼下的黑伞微微倾斜,聂钧从伞下走了出去。
很快他走进雨帘里,漆黑的身影越来越远。
孔温瑜一顿,打断对方的恭维话:“抱歉,去趟洗手间。”
匆匆离开大厅,到了下楼,海鸣正好从外面进来,站在门边收伞。
“他去了哪里?”孔温瑜走近了,一边质问,一边催促,“给我车钥匙。”
海鸣愣了愣:“谁啊?”
“聂钧,”孔温瑜说,“车钥匙。”
海鸣连忙把钥匙给他,见他要出去,立刻拉住了:“外面在下雨。”
宴会还没有结束,这身衣服湿了可要坏事。
“我问你聂钧去哪里了,你他妈聋了!”孔温瑜甩开他,一边拿出手机给聂钧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他回家换衣服了,”海鸣追上他,想拦下他的脚步,“衣服湿了,他回家换一身,一会就回来……您现在不能走,上面都是人,马上就要敬酒了!”
孔温瑜动作一顿,手指在屏幕上的拨出键悬停了一秒钟,就按了出去。
聂钧这次慢了些,几乎快要挂断才接听。
孔温瑜没等他开口,率先问:“你去哪里?”
聂钧的声音仍旧夹杂着雨声,同时又像被捂住了,闷得难受:“回家,换衣服。”
孔温瑜抓着钥匙走进雨里,和嘈杂的雨声一起说:“在家等我。”
第49章
“一会再说这个问题。”聂钧拿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这边有点事。”
庞丁听他的语气也不像是有什么急事:“行啊,你什么时候忙完?”
聂钧估量时间:“十分钟。”
敲门声急切地响起,聂钧挂断电话, 过去开门。
孔温瑜浑身都湿了, 昂贵的西装上染了斑驳的水痕, 精心做的发型被他烦躁地抓向后脑, 露出满脸湿润的雨水。
两人门前对视, 孔温瑜跨进一步,迫不及待地亲在他低垂的唇上。
聂钧被他抵着后退, 后背一路贴到冰凉的墙壁。
晦涩的, 冰凉的,满是雨水味道的吻。
狭小的客厅里只有钟表滴答在走, 厨房里的电冰箱发出通电的低嗡声。聂钧被他带动情绪,伸手搭上他的腰, 开始回应这个吻。
孔温瑜稍稍后退分开,一把拽住他的领口,被雨水沾湿不堪重负的眼睫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瞳孔,直直盯着他。
“除了这个, 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他手上用力,将他拉向自己,“二十四小时自由出入孔家的权利, 书房的密码, 身体的需求, 我没有满足你吗聂钧?”
聂钧没有任何挣扎和动怒的痕迹, 沉默片刻,低头去吻他。
孔温瑜偏头躲开,瞳仁自眼角移过来, 质问着他:“说话!”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纠缠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冷静。
聂钧伸手去摸他的脸,再次被偏头躲开了。
他们对视着,空气中逐渐弥漫起紧张的味道,在这个充满温馨,触目所及都是成双成对日用品的小客厅里。
聂钧静静地望着孔温瑜片刻:“我不当第三者。”
孔温瑜眼睛蓦然睁大,怔愣地看着他。
他低头思索片刻,找不到太合适的答案:“不会是第三者。我和她没有结婚,也不会领证,只是订婚而已。”
“等你有需要的时候,也会考虑结婚吧,就像订婚一样。”聂钧目不转睛盯着他,落空的手指转而爱怜地摸他湿润的发梢,“或许还会生小孩。”
孔温瑜张了张嘴。他想允诺些什么,一时间又无法集中精力措辞。
聂钧松开手,垂在身侧,做出完全放弃抵抗的态度:“孔温瑜,我可以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但绝不会当第三者。”
孔温瑜抓住他领口的手紧了紧:“我就算想跟你结婚,在这里也没有合法化。我保证,我不会结婚,不会跟任何女人结婚。”
“世界上有二十多个国家同性婚姻合法化。对于你来说,这不是难事。”看起来聂钧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却隐含压迫,“你从来没有想过,因为我不能带给你联姻的价值。”
“不是,钧哥,不是的,”孔温瑜看着他,神情和语气都很狼狈,“我没有想过利用你,我想好好跟你在一起,就像我们这段时间一样。”
聂钧伸手擦他脸上干涸的水渍,把眼尾的雨水一并抹掉。
孔温瑜转开视线,下一刻,就被钳住下颌扣在了原地。
孔温瑜被迫直视他。
“……这不像你,孔温瑜。你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为所欲为。”聂钧扣住他后脑的头发,用力使他下颌仰起,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出来,“你在怕什么?”
孔温瑜没有挣脱,吞咽的动作格外明显。
聂钧寸寸审视着他的表情,亲了他唇角一下:“怕我离开你,你也知道,一旦你结婚我们就完了。”
孔温瑜呼吸节奏快了一点。
聂钧分明记得刚刚他擦干净了孔温瑜睫上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湿了。
聂钧看了片刻,别开视线。
但是孔温瑜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低啜,总是往耳朵里钻。
寂静的房间里震动声响起,孔温瑜的手机常年铃声大作,这是聂钧的。
他急需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来接。
“钧哥啊,现在忙完了吗?”庞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响彻客厅,“刚刚说的那件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聂钧转身朝阳台走了几步,孔温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聂钧背对着他:“什么事?”
庞丁听他声音跟刚刚截然不同,小声道:“就是刚刚说的,上次出任务的那个保护对象想请你去当他的私人保镖。中间人这两天联系我,问你愿不愿意,价钱都好商量。”
孔温瑜的眼神变得晦涩起来,由盯着聂钧转而盯着他耳边的手机。
“再说吧。”聂钧余光注视着孔温瑜,“还有别的事吗?”
“你还没有忙完?”庞丁问,又劝他,“你考虑一下吧哥,这挺好的,趁着年轻,多点挣钱。”
几步之外,孔温瑜红着眼眶看着他。
聂钧心不在焉地敷衍:“嗯,先挂了。”
挂断电话,聂钧推开洗手间的门,没看他:“去洗个澡,淋了雨容易感冒。”
孔温瑜站着没动。
聂钧知道他想听什么,这段时间他也一直若有似无拽着他。
他转身去往阳台,摸出烟盒弹了一根烟出来,咬在嘴里。
孔温瑜在身后问:“你这么介意,为什么不早说。”
聂钧顿了顿,咔一声点燃了烟。
他推开一扇窗,让潮湿的风吹进来,把烟雾带走。
“说话。”孔温瑜道。
聂钧吸了一口烟,呼出来时说:“你不用再一次次试探我,我的底线,就是这个。”
孔温瑜看着他,烟雾隔绝一部分视线,又被风吹散,变得清晰起来。
聂钧望着窗外沉闷的景色:“就算我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隆家手里有孔家的股份,在姑侄之间坚定地站在孔温瑜那头,隆珠是独生女,隆氏夫妇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作践掌上明珠。
如果这种情况下,孔温瑜还要过河拆桥,那今后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能。”孔温瑜伸手解衣领,“我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你家。”
他把外套脱下,里面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挂断了。
很快铃声又响,孔温瑜皱起眉,按了接听。
“老板?”海鸣在手机里,急切而惶恐地问,“您在哪里,楼上来人催过几次,该去敬酒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孔温瑜烦躁:“我不回去了,你们看着办。”
他挂断了电话,再响也不接。
聂钧站在对面,远远望着他:“你应该回去。”
孔温瑜进卫生间洗手,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与窗外雨声是两种节奏,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聂钧叹了口气,按灭烟头。
孔温瑜关上水,湿着手站在门边:“我不会让你去当别人的保镖,你现在就回绝他。”
聂钧目光平静:“我决定来找你的时候,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孔温瑜抿了抿唇。
聂钧说:“没关系。”
“你撒谎。”孔温瑜根本不信,“那你当初来的时候为什么要买房子,完全不考虑退路。如果真的没关系,为什么不好好待在酒店里,还要淋着雨离开,为什么又要把这里卖掉?”
聂钧长久没有动作,外面灰蒙蒙的,屋里又没开灯,好像下一刻雨水就要从房顶落下来。
他那么镇定,跟想要个明白说法的孔温瑜形成鲜明对比。
孔温瑜快要被逼疯了。
湿透的胸膛起伏着,眼底泛着红:“你是不是想去给别人当保镖?”
聂钧想伸手摸他的脸,手指蜷了蜷,站在阳台边没动。
孔温瑜眨了一下眼:“你哪里都不能去,留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一切吗?”聂钧问。
“一切。”
“包括什么?”
孔温瑜顿了顿,聂钧继续问:“你说你去找过我,谁可以证明?”
孔温瑜脑中混乱无比,一时间闪过许多人名,但又一一否决。
他习惯性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从不解释声明,无需自证清白,也没有必要跟任何人交代他的目的地。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证。
“没有人…可以证明。”
“那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
聂钧朝他走过来,充满压迫性的、满是锐利审视的、带着从未有过的逼仄感。
“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却还是要跟别人订婚。”他走近了,迫得孔温瑜后退,“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钧哥……”
孔温瑜想叫退他的脚步,失败了,一步步靠到了洗手台上。
聂钧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像看困兽。
他们几乎鼻尖相触,孔温瑜偏头亲他,没碰到。
聂钧堪堪后退,被捉住了手臂,孔温瑜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聂钧猛地松了口气。
后仰的腰碰到水龙头开关,沥沥拉拉的水声突然响起,聂钧伸手关了。
孔温瑜眼神慌乱了一阵,有点泄劲:“你别去给其他人当保镖。”
“是什么意思,”聂钧一手撑着洗手台,微微俯身,“你只会跟我搞地下情。”
孔温瑜后脑几乎挨到干净平整的镜面。
“我只能给你一个人当保镖?”聂钧低声问,“给我买房,给我支票,是想要包养我?打算包多久,等你结婚就让我滚蛋?”
孔温瑜推他不动,偏开脸,屏息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聂钧问。
“多次去海岛找我,告诉我书房密码,安抚我,跟我上床,亲我,今天还要为了我逃婚……为什么?”
狭小的空间燥热无比,心跳声几乎把卫生间涨破,孔温瑜退无可退:“因为……”
他肩膀微微向下一落,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我想跟你在一起。”
聂钧猛地欺身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吻。
凶,重,带着掌控欲和占有欲。
孔温瑜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徒劳推拒,又被反扣住两手腕,锁在身后无法挣扎。
他仰起头,被迫承受疾风骤雨般的吻,来不及吞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镜面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被撞碎。
孔温瑜的手机再次响起。
聂钧松开他,分身拿过手机来,在燥热潮湿的吻中说:“你妈找你。”
孔温瑜气喘吁吁暼了一眼,没管。
手机自动挂断,又分秒必争般响起,聂钧离开他的唇,伸手蹭一把他的嘴角,接通后放在他耳边。
孔温瑜狠狠皱眉。
“你在哪里?”满明芷的声音带着怒火。
孔温瑜深吸一口气,平息过激的心跳和呼吸频率。
满明芷厉声打断他:“不管你在哪里,在干什么,马上给我回来!”
“我不回去了。”孔温瑜抬眼盯着聂钧,唇色殷红,眼底尽是占有和疯狂,“隆家那边我来解决。你把到场的记者都扣住,告诉他们,今天的事不许对外发一个字。”
“你疯了!”满明芷呵斥,“孔令筎那里……”
“随她的便。”孔温瑜眼神偏执,伸手压下聂钧的头,亲了一下又分开,声音坚决不容反抗,“反正她已经结完婚了,如果不愿意就离。我可以退出股东会,让她继续当孔家的继承人。”
第50章
孔温瑜挂断电话, 并且关上手机,彻底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他有点晕,大概是缺氧后遗症:“湖心公园的别墅交了钥匙, 原本我想吃饭的时候送给你。下午一起去看看?”
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 如果孔温瑜出现在其他地方, 那可真是爆炸八卦。
“如果可以, 就尽快搬过去。”孔温瑜好似凭空卸力, 不管是从态度还是语调上都温和起来,“你的手不方便, 我找人来搬家。”
住在那里, 不出三天就会被拍,登上头条东窗事发。
聂钧同他面对面, 能看清他脸上干涸的水痕:“哪里都不去,就住在这里。”
孔温瑜抿紧嘴角, 又松开:“所以不是嫌这个房子小,只是不打算让我再找你。”
聂钧谨慎地没有回答。
表面看起来他姿态低,追过来买房上班贴着孔温瑜,实际上他随时都可以离开, 像来时一样潇洒。
孔温瑜摩挲两下他的腰:“如果我不追过来,你是不是今天就打算一走了之?”
“舍不得。”聂钧说。
他这种挑着问题回答的方式很容易让人猜到答案,因此孔温瑜手上用力, 语调又慢又模糊, 像沾了雨水一样:“你是我的。”
聂钧挨了挨他的鼻尖:“我是你的。”
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 他没动, 好似没感觉到。
孔温瑜以为是那个叫庞丁的,示意他先接电话。
聂钧拿出手机来看,是海鸣。
“有没有看到老板?”不等聂钧出声, 海鸣张口急匆匆地问。
聂钧看了一眼圈在怀里的孔温瑜:“怎么了?”
“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夫人让所有人去找,我正在查监控!”海鸣崩溃道,“我记得他离开的时候问了你的位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查监控追到这里是早晚的事,聂钧说:“没在一起。我试一下,看能不能联系上。”
“联系不上,他关机了!”海鸣似乎发现了什么,低声跟其他人道,“这里这里,视频往回倒一点……先挂了,定位到了!”
电话被挂断,聂钧放下手机,看向孔温瑜的手表。
孔温瑜抬了抬手:“要怎么弄,泡水里,或者砸碎?”
“那就彻底没人能找到你了。”聂钧将他圈得很紧,“如果我想绑架你,或者干脆把你藏起来,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孔温瑜笑了一下:“真的吗?”
聂钧直直注视着他,眼神认真极了。
他兀自拉扯片刻,又把肩膀放低了些,微微偏过头:“回去吧,我送你。”
孔温瑜靠着洗手台愣了愣。
“我只想要你一句话。”聂钧又认真看了他几秒,松开他,起身道,“要到了。”
他起身调试水温,去解孔温瑜的扣子:“抓紧时间洗澡,我去你家拿衣服,十分钟回来。”
“我不会去酒店。”孔温瑜说。
“听话。”聂钧扣着他后颈,亲了亲他的嘴角,低声说,“晚上再一起吃饭。”
浴室里水声响起,聂钧锁上家门,去孔家拿衣服。
Shola在二楼一看见他,就拼命摇尾巴,绕着他转圈。聂钧摸了摸它的头:“没有饼干,晚上带你出去遛弯。”
Shola在原地跳来跳去,没有一点聪明狗的样。
聂钧挑了一套板正的西装,穿小路往回赶。
这个时间早市已散,小区门边的超市里依旧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采买生活用品的人。
超市门前的空位上停着一辆黑漆白线的奔驰,方正的转角,一尘不染的车身,跟这里浓郁的生活氛围格格不入。
聂钧心里跳了一下,海鸣已经推开车门从上边下来。
透过间隙,聂钧看到里面端坐着寒着一张脸的满明芷。
“老板跟你在一起?”海鸣一手拄拐一手撑伞,走近了气还没喘匀,“我们追着定位过来的。”
他看向聂钧车把手上挂着的衣服,好似确认他们已经取得联系,松了口气。
聂钧单腿撑地,面不改色道:“处理了一点事,我正要送他回去。”
两把伞骨撞到一起,聂钧拿伞的那只手还绑着夹板,海鸣后退了一点。
“多紧急的事,非要赶在这会处理?”海鸣示意他看停在身后的汽车,神色凝重又深觉棘手。
车门再次打开,这次满明芷走下来。
她腿脚不便,为了今天的场合又穿了高跟鞋,因此一下车就立刻有人从后备箱支起轮椅,并且把伞撑在她的头顶。
聂钧支好自行车,几个人撑着伞面对面。
小雨淅淅沥沥不停歇,行人偶尔好奇地投来目光,也只是一暼就匆匆离去。
轮椅上的满明芷环视小区里,从低矮的民房到路边积水的坑洼,最后收回视线瞥了聂钧一眼:“说说看。”
她眼角低垂,眼神肃穆不悦:“他在这个破小区里养了谁?”
聂钧一顿,将视线收敛得更低。
满明芷瞥见他车把手上挂着的一套干爽衣服,手指敲着轮椅:“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也不用替他遮掩。你既然跟她住同一个小区,这里头肯定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聂钧慢吞吞道:“没有人。”
“嘴严是好事。”满明芷颇有些欣赏,但很快转变为被挑战权威的不悦,“但是出来工作,混口饭吃。如果真把你打残了,孔温瑜也不会为了一个保镖跟我翻脸,吃亏的人会是谁,你说呢?”
聂钧盯着地面水渍,默不作声。
满明芷盯他几秒钟,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辆车上的保镖下来,要去按聂钧的肩膀,聂钧犹豫了一下,看着面前那张跟孔温瑜相似的脸部轮廓,站在没动。
海鸣拦了一下,连忙对满明芷说:“他敢乱说,老板不会放过他的。”
满明芷冷眼瞧了一眼海鸣,又重新去打量聂钧。
这个贴身保镖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哪怕穿过客厅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他太低调了。
听说他很能打,又不滑头。这种人在放在孔温瑜身边是好事,至少能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又不会撺掇他去干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可是他太‘听话’了。一味顺从孔温瑜,就连今天这样的场合也敢纵容他胡闹。
“给你个机会,”满明芷声音非常低,“前头领路。”
聂钧解释:“之前碰到一点重要的事,刚刚已经解决完了,我正准备送他回酒店。”
“还回什么酒店?”满明芷冷笑一声,“他不用回了。”
聂钧一愣,满明芷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突发急病,进了icu。隆家人正准备带女儿去医院看他呢!”
海鸣拄拐来回奔波,恨不能凭空多长出几条腿来:“消消气,还是先找人吧。”
满明芷一腔怒火被压到现在,脸色都变了:“电话打通了?”
海鸣连忙拿手机出来,给孔温瑜打电话,提示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
这至少说明孔温瑜已经洗完澡,并且打开了手机,聂钧垂下视线。
满明芷微微偏头,高高在上睨着聂钧,说:“你来打。”
聂钧一顿,海鸣犹豫了一下过去,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去摸他的手机。
聂钧顶着满明芷充满威压的眼神往后一让,没等他后退,就被海鸣一把拉住手臂按在原位。
“他们是母子,我们算什么?”海鸣背对着满明芷,压低了声音,“又不是寻仇,当妈的教训儿子,还能害他吗?”
聂钧看了他一眼,余光里满明芷已经重新审视起这个小区的环境来。
嘈杂的居民,低矮的树荫,掉漆的外墙……
她摆摆手,身后的保镖推着他前行,一直到了聂钧跟前。
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砸起小小的水花,满明芷清了清嗓子:“打电话,不用你开口,我来跟他说。”
距离聂钧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雨声和人声成功为其遮掩,只有聂钧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频率。
是孔温瑜的电话。
“我跟他说。”聂钧态度并不强势,但是异常镇静。
满明芷见惯了各色人等,自大张狂的敖永望,脾气暴躁的狄勋,跳脱敏感的富锡,为所欲为的孔温瑜……这个岁数的年轻人,这么沉稳的十分少见,就连一向稳重大方的俞家铎都输一筹。
她勉强压住火气,摆了摆手。
聂钧神色不变,转身走去一边接电话。
可能因为淋了雨又用热水洗了澡,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妈妈来了,在小区门口。”聂钧问,“你想不想下来?”
孔温瑜不知道说了什么,聂钧点了头,又连说了两个没有。
满明芷看得来气,摊开手要接电话:“给我。”
聂钧看了她一眼,对着手机问:“你要说话吗?”
不知道孔温瑜在那边又说了些什么,时间有点久,聂钧一一应了。
“接吧,”他说,“我把电话给她。”
满明芷深吸一口气,拿过他的手机来。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两分钟。
“孔温瑜,我在后街这个破小区门口等你。”满明芷风雨欲来的阴郁声音对着手机道,“别等我进去棒打鸳鸯,自己滚出来。”
挂断电话,手机界面自动跳转。
满明芷随意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聂钧。
聂钧接过来,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背景图是聂钧家的客厅,孔温瑜穿着居家裤和棉质的白短袖正坐在铺着软垫的沙发上神色怏怏地吃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