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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蛇鳞 她痛苦、颤抖,而这都……

顾时安倏地瞪大眼,浑身血液凝固,如冷水倾盆而下,被浇得浑身冰冷刺骨。

性命攸关,那顾得上往日情分?

刘婶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她腿脚发软,摔了又摔。

躺在血污里的噬血剑发出嗡鸣声,渴望再次被鲜血灌养。

顾时安召回剑,面冷如寒霜,他缓缓握紧手中剑,迷茫无措的眼神逐渐坚定,抬步就朝着刘婶走去。

“你做什么?!”扶桑察觉他的意图,如遭雷击般惊恐地抓住他的胳膊,阻拦道:“你疯了!你不认得她了吗?”

他颤声道:“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刘婶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施以援手,那是他第一次救人,笨拙又觉得恍惚,等回过神,周遭的人都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得以明白,原来帮助别人就会得到喜欢。

从那时起,他开始模仿扶桑,模仿孟昭昭,模仿所有人,学会做世俗眼里一个所谓的好人。

而刘婶记得他的恩情,若是家里得了好东西,也会送来一些,有时是从集市上买的梨,有时是家里炖的猪肉,有时是种的圆辣椒。

每次见面,就是笑吟吟地喊他“顾小哥”。

东拉西扯,都是家长里短,可他听得认真,便惹得她和一群妇人笑起来。

他能感知到,那并非嘲笑,而是一种很慈祥很温暖的笑,用扶桑的话说,大概是觉得他可爱吧。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他咬紧牙关,道:“那又如何。”

他盯紧扶桑的眼睛,那里倒映出痛苦挣扎的自己。

“她看见了,她全看见了!”

他喘着气,嘶哑着声,他想得到扶桑的肯定,他讲述着心中所想,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

“她会害怕,会恐惧,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不光是她,不光是她!她如果活着回去,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杀了人,他们全部都会害怕我,远离我的,昭昭,夫子,王大哥,胡伯,他们不会再对我笑,不会再喜欢我!一切都毁了!”

他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自己的猜测。

他紧紧握住扶桑的手,极其认真地说道:“可若是她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

怪物学会了恐惧,他恐惧被讨厌被远离。

他贪恋这平静祥和的生活,不容任何人破坏。

“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想?”扶桑觉得荒谬。

她眼底的失望真真切切,刺痛了他的眼。

为什么要失望?

凭什么要失望?

他感到愤怒,“这还不够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他们觊觎你,他们不该去死吗?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到我杀人,所以我把他们引到无人处,我不想脏了你的眼,不想让你生气不理我!”

扶桑道:“那刘婶呢?你自诩公平,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她会伤害我,她会伤害我的!”顾时安嘶吼道。

“桑桑,别拦我。”

他握紧那把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噬血剑,恍惚间,又成了魔界那个疯魔残忍的怪物。

“顾时安!”扶桑咬牙喊道。

他曾缠着她,软磨硬泡才换来她不喊他的全名,他觉得那样十分亲昵。

可如今,扶桑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愤怒做不得假,更多的,是失望,是自我嘲笑。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顾时安心下一惊。

“听话,别再杀人,回家去。”她努力平复呼吸,努力像往常一样,做出温柔的表情,说着轻柔的语气,但声音却是发着抖的。

可这次他不会听话,甚至试图劝动她,“只有这一次,以后我还会听你的话。”

“回家!”她又重复一遍,紧紧抓紧他的胳膊。

他无动于衷,这惹得扶桑彻底震怒:“我说回家!”

他听不进去她的话,抬起头,望着远处刘婶惊慌失措跌跌撞撞的身影,慢慢勾勒出笑意,五官极致的扭曲,如被人操纵的傀儡,诡异得紧。

“杀了她就好了,只不过……只不过是死个人而已,她……”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

那些更加恶毒的话全封于口中。

顾时安的头偏向一侧,指甲划破柔嫩的肌肤,触目惊心的红痕在左脸浮现。

他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痛,时间仿佛静止,他忘记呼吸,只是不可置信地瞪着眼。

可她给予的疼痛实在清晰,比刀剑砍伤还要刻骨铭心。

“你打我……”他僵硬着转过脸来。“你竟然打我。”

她不再是温柔的平和的,而是如露出锋芒的宝剑,冰冷刺骨,冷笑着承认:“对,我打你。”

“我真是愚蠢,送你读书,教你道理,我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我期盼着有朝一日你也能成为知对错辨善恶的君子,可是你呢?你都学会了什么?”

“欺骗,撒谎,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她列举着,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我真是疯了,才会信你……”

话音未落,扶桑只觉眼神人影一晃,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脖颈一紧,强大的外力令她连连后退。

“哗啦”,巨大冲撞下,树叶飞旋而落,怪物将她抵在树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颈。

魔气汹涌,杀意浮现,有求必应的怪物脱离掌控,也对她露出獠牙来。

他死死地盯紧她,如野兽看待顽固抵抗的猎物,她和那个舞姬一样柔弱,柔弱到只需要轻轻一掐,就可以让她了无生息。

他感到兴奋,眼尾泛着病态的红,忽然靠近她,吻上她,顺着她的唇一点点描绘。

她是颤抖的,痛苦的,但都是他给予的。

光是想着看着,他就头皮发麻,气息也变得滚烫。

千钧一发之际,他却猛地松开手。

“咳咳……咳……”扶桑腿脚瘫软在地,虚虚地捂着有着青紫淤青的脖颈。

她窒息太久,随着呼吸涌入胸腔,不由得剧烈的咳嗽起来,喉咙里溢出铁锈腥味。

发簪被粗粝的树干滑扯掉,墨发披散在背随着风飘扬,青色衣摆散开,像一朵被摧残的花。

怪物倏地瞪大眼,他如梦初醒,从杀意的快感中挣脱出来,只剩下惶恐无措,“不……”

“我……我……”他颤着声望向自己的手。

那里余温未散,触觉还十分清晰。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他跌跌撞撞跑到她面前跪下来,伸手怜惜地捧起她的脸,那些淤青的指痕落在眼里,他的心像是被烫出一个血窟窿。

“桑桑,疼不疼?疼不疼?”

他紧紧地皱着眉,神情痛苦地凑过去,闭着眼轻轻地吹了吹。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呼出的气息也不稳,落在脖颈上是密密麻麻的疼。

明明是认错,行为却霸道。

扶桑用尽全力也没能推开他,嘶哑着嗓音道:“别碰我,你……”

扶桑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了他的脸。

耳下生起青色鳞片,闪着冷冽诡异的光泽,逐渐向脸庞过渡,如琉璃般的金黄竖瞳,望着人时像丛林里蛰伏的毒蛇。

“你……你……”她震惊地说不出话。

妖?

他怎么会是妖?

怪物借那双眼眸望见了自己的模样,他触电般放开她,抬起袖子挡住脸,颤声道:“别看我,你别看我!”

人都是爱美的,他的桑桑也不例外。

她喜欢他的脸,所以抚摸亲吻,可现在他不好看了,他是个长相奇怪的怪物。

他狼狈起身,转身逃避般跑入深林。

日头高照,崎岖不平的山坡,有人跌跌撞撞往下跑,被地上的坑坑洼洼绊住脚,披头散发地摔下来。

脚踝顷刻浮肿,剧痛难忍,刘婶脸色惨白地想要爬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身为猎户的丈夫在后山布下陷阱,她今日过来察看成果,不成想撞见平日里安静乖巧的顾小哥杀人。

那般残忍骇人,光是看都被吓得刘婶三魂丢了七魄。

倏地,眼前出现一双绣着兰花的鞋。

是扶桑。

她和顾时安对外宣称姐弟,至亲血缘,顾小哥如此残忍行径,她岂能是良善之人。

刘婶惊恐地瞪大眼,“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往外说的,真的!”

扶桑在她面前蹲下,掌心覆在她肿胀的脚踝。

用灵力疏通淤积,刘婶只觉脚踝冒着清凉的冷气,那股火辣辣的疼痛转眼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刘婶的眼神重新燃起生的希望,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扶桑叹息。“忘记吧……”

她轻声说,如喃喃细语般。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捂住刘婶的眼睛。

灵力如风动,血红蝴蝶在两人身侧展翅飞舞。

不安和恐惧的负面情绪传递到扶桑心口,迫切地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占领高地,扶桑痛苦地蹙眉。

她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听起来像是与天地同寿的巫祝在进行祷告。

惊慌失措的刘婶渐渐安静下来,片刻后,扶桑松开手,浅浅地笑道: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对吗?”

第32章 摸我 你可以摸我,摸哪里都可以。……

怪物没有回家。

在他离开的第四日,气温骤降,狂风大作,从最初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化为狂风骤雨。

路上行人匆匆,油纸伞三两只,扶桑拎着打包好的葱油饼,小心翼翼地避开坑坑洼洼的积水,尽管如此,衣摆依旧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贴着小腿,就连往日里喜爱的绣花鞋面,也沾上不少泥点子。

扶桑看也不看,继续向前走。

自从怪物离开,她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反应平淡。

最初,她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怪物杀了很多人,尸横遍野,到处是哀嚎。

她被吓出一身冷汗,在寂静的深夜里,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整个虞城都找遍了,都没有寻到他的下落。

慢慢的,恐慌和不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适应。

怪物在的时候,会洗衣,会做饭,会精心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他一走,家里空落落的,寂静无声的夜最难熬,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怪物。

想起怪物跪坐在自己脚边,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仰视着她。

炙热又坦诚,他全身心信赖自己。

一路波折,扶桑总算回到家,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药草悉数收起,连木架子也搬到厨房避雨,唯有院墙下的花枝被雨水打得乱颤。

扶桑回屋,把东西搁在桌上,便锁上门,去屏风后换身干燥衣裳,昏暗静寂的屋内,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也显得刺耳。

“吱呀”,有人开门。

呼啸的风声混杂着哗哗啦啦的雨声,一齐涌入耳中。

扶桑手一滞,随机穿衣的速度也加快。

有人一步步靠近,停留在屏风后,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高高瘦瘦的黑影映在屏风上,说不出的威压。

“哗——”

外面疾风大作,屋内的烛火也被涌入的冷风扑灭。

扶桑身处黑暗,感官刻意被放大,她在风声鹤唳中辨别出怪物的脚步声。

本就松垮垮的衣带被扯动,扶桑急忙抓住,“做什么?”

他沉默着,缓缓攥紧衣带一拽,扶桑被拉得向前两步,猝不及防跌到他的怀里。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向下啪嗒啪嗒地滴落。

“冷。“她被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这一拉扯,衣物更加松垮垮地穿在身上。

往日里那般温柔稳重的人,却此刻衣衫不整,露出娇嫩的肌肤。

不觉得放浪形骸,反而衬得她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他沉默片刻,忽地松开手里的衣带,动手像剥竹笋一样脱掉自己湿透的外衣。

等他脱得只剩下薄薄的里衣,再抬头,她又恢复了往日的衣襟整齐,倒让他显得荒唐。

他在黑暗中拧着眉,伸手去扯她的衣带。

她半路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下一步,虽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惊讶他肌肤的滚烫。

不等她询问和拒绝,他就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准确无误吻上他日思夜想的唇。

他依旧磕磕绊绊,笨拙得惹人发笑。

扶桑怒气未消,自然不肯让他如意。

怪物品尝到血液的铁锈味,竖瞳骤缩,搂着她的腰,手指穿过她的乌发,扣着她的脑袋,青涩又兴奋地继续这个吻。

冰凉的,坚硬的东西缠紧脚踝,顺着小腿缠绕而上。

什么东西?

扶桑胡乱地伸手一摸,只摸到冷冰冰滑溜溜的鳞片。

是蛇鳞。

她皱着眉,也无心应付他的吻,抬手顺着鳞片往上摸,不知怎地,忽地摸到一片滚烫的柔软的鳞片……

顾时安浑身一僵,颤栗着抱着她倒在榻上,剧烈喘息着,如一条缺氧干涸的鱼。

蛇尾缠得她更紧了。

“轰隆”

惊雷之下,扶桑看到了他的面貌,皮肤上浮现着深深浅浅的青色鳞片,下半身已经化为青黑色蛇尾,盘在床上,蛇尾正紧紧缠着她的小腿。

他脸庞上是不正常的酡红,仰着脖子喘息时,却依旧迷离着眼眸定定地瞧着她,眼尾泛红,又妩媚又纯情。

“桑桑……”

蛇尾将她拉过来,他欺身而上,想要再次亲吻她。

扶桑的头偏开,他的吻便落在她的耳垂上。

他也不恼,温热的舌包裹住耳垂,又是吮吸又是啃咬。

“唔……”他的气息更加滚烫,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

扶桑推他,“起来。”

他无动于衷,扶桑便挣扎起来,“别碰我!”

她实在不悦,怪物总算察觉到,慢慢放开她,迷茫地问:“不喜欢?”

“不喜欢。”扶桑咬牙道。

怪物又后退了些,颇为认真道:“桑桑不喜欢的事,我不做。”

扶桑翻身下床点燃蜡烛,等漆黑的屋子亮起橘黄色的暖光,她望向床榻,怪物收起蛇尾,正安安分分跪坐在那里。

只是他脸上红晕未散,衣衫不整的,这样正经的姿势倒是显得滑稽。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小狗在求夸奖。

扶桑皱眉问:“你怎么了?”

怪物歪头,学着她的语气反问:“我怎么了?”

扶桑总算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她刚在榻边坐下,怪物便没个正形地凑过来,大言不惭道:“我很乖,摸摸我,亲亲我。”

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眼眸暗了暗,又不知悔改地舔了舔唇,“再……亲亲……”

扶桑立马往旁边挪了挪,同他拉开距离,冷声道:“你不乖。”

怪物对情绪极为敏锐,立马皱着眉头耷拉着脸,“你凶我。”

真是会倒打一耙。

扶桑点头道:“嗯,我就是在凶你。”

怪物一愣,随即冷下脸:“我命令你,不许凶我。”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起自己是魔族的小殿下,想发号施令了。

扶桑无动于衷。

怪物又厉声道:“我命令你,过来,亲我。”

扶桑依旧纹丝不动。

怪物很快服软,晃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地念叨着:“不要凶我,亲亲我嘛,亲亲我嘛。”

扶桑沉默片刻,问他:“我为何生气,你当真不记得?”

出乎意料的,他点头朗声道:“记得,我要杀刘婶,你不许,还打我,凶我,对我很不好。”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扶桑面露愠色:“照你的意思,莫非是我的不是?”

他摇头,很认真地纠正她:“桑桑没有错。”

扶桑问:“那你可知错?”

怪物又陷入迷茫:“我有错吗?”

扶桑不语。

他便眼巴巴地凑过去,“桑桑说我错,我就错,桑桑不要生气。”

他显然神智不清,说出的话也不能当真。

看着怪物懵懂无知的模样,扶桑无法和他理论,她望着他耳后浮现的鳞片,故作温柔地唤他:“时安。”

她又是这样亲昵地唤他的名字,怪物晕乎乎地问:“怎么啦?“

“我想看看你的尾巴,好吗?”

真是犯规,怎么能这么温柔呢?

他的手摁着腿上的肌肉,脸庞重新发烫:“你喜欢?”

扶桑怔愣片刻,道:“喜欢。”

“想摸摸吗?”

扶桑面不改色地点头:“想。”

“那你亲亲我。”怪物喜滋滋地抛出条件。

真是不好糊弄,扶桑道:“你闭眼。”

于是怪物屏住呼吸闭上眼,紧张得眼睫毛颤啊颤啊。

扶桑微微起身,摁着他的肩膀,低头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怪物有些失望地睁开眼,“好快。”

扶桑故作严肃道:“你要说话不算数吗?”

他赶紧摇头,“不,我说话算数的。”

他动了动腿,从腰部开始,底下的两条腿很快变成深青色的蛇尾,鳞片被烛火一照,也变得没有那么阴冷。

“摸摸看。”他牵着她的手放在上面。

蛇身冰凉,她的手却十分温热。

一冷一热,他抿着唇,微微眯起眼,用蛇尾悄悄缠上她的脚踝缓缓摩擦。

扶桑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却无暇顾及,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妖?”

“不是。”他哑声道。

“不是蛇妖,为何有蛇尾?”

“不知道。”他摇头,“每月,每月都会有这样的变化。”

在魔界时,扶桑每月的确会有三四天见不到他人。

不是妖,那是什么?

真的是怪物吗?

“这几日,你都去哪了?”扶桑又问。

“山里。”他仰头喘息。

同她肌肤相触,好舒服,好喜欢。

他又有那种变化了。

在山里,他就发了疯的想她。

吻他,抱他,咬他,碾他。

还有更过分的,他想……

脚踝被缠得酸麻,扶桑捏了捏他的蛇尾尖尖,“松开。”

他喘息着,眼神炙热又滚烫,扶桑知道他动情了,她难得无措地眼神闪躲,故作镇定地重复道:“成何体统,还不松开。”

缠着她脚踝的蛇尾松了松,轻而缓地摩挲,怪物失神地眯着眼:“你要摸摸我吗?”

他顿了顿,目光艰难地落在她身上,又道:“摸哪里都可以。”

扶桑摇头:“不想摸了。”

怪物大失所望地恢复人形,又黏黏腻腻地靠着她:“桑桑,我冷。”

他脱掉了湿漉漉的衣裳,只留下薄薄的里衣,即使是在温暖的南方,在寒冬腊月也不可避免感受到冷意。

扶桑道:“回你屋里睡觉,就不会冷了。”

怪物也在努力平复心跳和呼吸,良久,他道:“不要,我的床是凉的,是冷的。”

扶桑琢磨出他的意思,“想在这里睡?”

即使被戳破心事,怪物依旧面色如常,眨巴眨巴眼,道:“桑桑的床软软的,暖暖的。”

扶桑起身:“那你在这里睡。”

怪物慌忙拦住她:“别走。”

他口不择言道:“我怕黑。”

此话一出,就算是生着闷气的扶桑也不由得停下动作,无奈地看着他,“你何时怕黑了?”

分明黑暗才是他的舒适地。

刚才那句话是他慌不择言,现在被扶桑直勾勾地看着,怪物实在不会说谎,只能反复强调:“你在哪我在哪,你不睡,我也就不睡。”

“胡搅蛮缠。”扶桑挥开他的手,下床越过屏风。

他有些难过,可没等他死皮赖脸地追上扶桑,扶桑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你睡地上。”她说。

怪物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他重重地点头,“桑桑真好,喜欢桑桑。”

他意识不清,没躺多久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扶桑却睡不着,她没在怪物身上感受到妖气,或许如他所说,他当真不是妖?

可若是如此,缘何有蛇尾?又流露出如此懵懂的模样?

扶桑想了半宿才入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雨停天晴。

阳光透过紧闭的窗柩落在屋内,亮堂堂的,她坐起来,地上空无一人。

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披上外衣出门,院子里,怪物挽起衣袖,将收起的药草重新放在木架上晾晒。

阳光甚好,怪物闻声回头。

目光交汇时,扶桑下意识咬牙。

是了,这才是那个跟自己争吵的顾时安。

第33章 死亡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还回来做什么?”

扶桑不笑时最为清冷,如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顾时安沉默着收回视线,垂眸仔仔细细地挑开缠绕的药草,使它们晒得更加均匀。

他的无视让扶桑感到恼怒,她阴沉着脸向前几步,“别碰我的东西。”

顾时安身形一顿,总算抬起头望过来,蹙眉道:“对他这般温柔,为何对我这么凶?”

“你记得?”

“嗯。”

他记得那个缠绵的吻,记得她温柔地同自己讲话,记得她温热的手掌是如何抚过蛇鳞。

她无奈又极为纵容,仅仅是因为他说怕黑,就抱来被子同他睡在一间屋子里。

可为何对待清醒的他就如此冷漠,又端起那副避而远之的模样。

“昨夜的你,难道就不是你?”扶桑冷笑,“况且我为何对你凶,你心知肚明。”

顾时安抿唇,“我不想同你说这个。”

那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倘若回到那日那时,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对刘婶动手。

他想逃避,扶桑却不准:“既然如此,那我同你无话可说。”

她说到做到,无论顾时安怎么在她眼前晃悠,试图同她缓和关系,她一律置之不理,视若无睹。

他厨艺早就修得精湛,荤菜素菜不在话下,每日三餐都会为她精心准备,可她看也不看一眼,白日出门采药,傍晚便在外面捎着吃食,单独回屋吃饭。

如此一来,不仅说不上话,连面也很少见。

她分明还在身边,可是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

期间,他也见过刘婶,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记得那日的事,照常和他说笑。

“时安哥,你怎么总是闷闷不乐啊?”孟昭昭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两手托着腮,小短腿前后荡悠着。

他摸了摸脸,“有吗?”

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孟昭昭看得一清二楚,脆生生道:“有啊,我每次来找你玩,你都好不开心呢。”

原来这么明显吗?他缓缓放下手。

孟昭昭好奇道:“你惹桑桑姐生气了?”

“嗯。”

孟昭昭想起扶桑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时安哥不听话,就会狠狠打他屁股。

看样子,估计打的还不轻,孟昭昭想起自己闯祸被亲爹摁着打屁股的事,光是回忆,都觉得屁股阵阵发疼。

他皱着眉头,严肃着小脸:“那真的很疼了。”

顾时安摇头:“没有很疼。”

那同刀伤剑伤的痛感相比,简直微不足道,那时候,他更多地是感受到惊讶和愤怒。

她打了他。

这样的念头仅仅是在脑海里滚过一遍,他就觉得胸口又闷又堵,觉得委屈得很。

孟昭昭不解:“怎么会不疼吗?我感觉我的屁股都被打肿了,睡觉都只能趴着呢。”

顾时安怔神,他这才慢吞吞地明白昭昭的意思。

触电般猛地起身,脸庞染上红晕。

他看过奇奇怪怪的书,此时此刻,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奇怪的画面。

可他又不禁荒唐地问:“这样打我的话,她,真的会解气吗?”

孟昭昭不确定道:“不知道,或许会吧。”

扶桑回到家时,院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唯有自己的屋子里燃着烛火。

她停顿片刻,便将竹篓放在门口,走近屋里。

烛火照亮一小方天地,顾时安守在桌边,见她回来立马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桑桑。”

“出去。”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他愣了愣,没想到她还是这般冷漠。

他咬着唇上前,捉住她的手腕抬起,神情纠结片刻,“啪”的一声,他借她的手狠狠扇向自己。

左脸火辣辣地疼,他眼底水雾升腾。

“解气了吗?”

哪有这样道歉的?

扶桑皱眉:“放开。”

又是重重的一巴掌,指甲划破柔嫩的肌肤,一连串的血珠冒出来,留下长长的浅浅的血痕。

扶桑抽不回手,只得冷声骂他:“疯子。”

顾时安闻言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着,两人相对无言。

措不及防的,又是“啪”的一声。

巴掌没有落在脸上,而是落在旁处。

扶桑五雷轰顶般,她挣扎起来,“你做什么?你疯了,你简直疯了。”

顾时安神色惨白片刻,随即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你可以……你可以打我……怎么对我都可以,打哪里都可以,别不理我,别忽视我!只要你解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扯开衣领,“你也可以掐我!甚至可以拿刀捅我!怎么对待我都可以了,我都无所谓的,你看看我!看看我吧!”

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哀求。

扶桑反而平静下来,“你真的知错吗?”

他颤着唇张了张口,终于说出话来。

“桑桑……我不懂……我不懂错在哪里……”

扶桑问:“你知道死是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曾杀过很多人,给予过很多人死。

可他望着扶桑那双悲悯的眼,他什么都说不出。

他很慢很慢地摇头。

“桑桑,你教我。”

扶桑道:“我教不了你,你要自己悟,等你明白什么是死亡,就会明白,我为何阻止你杀刘婶,又为何这么生气。”

于是他开始询问别人。

人总是忌讳死。

他渐渐得到很模糊很笼统的答案。

死就是棺材一盖,唢呐一吹,漫天黄纸,声势浩大地埋入地底。

人会哭泣,会不舍,死亡是很沉重的东西。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这日,他坐在院门口,看行人来来往往,这世上的人,总要为事奔波劳碌,

直到遇见胡伯。

胡伯已是暮年,身如枯木,他太老了,走路不利索,说话总是断断续续,时不时喘着气。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他问。

胡伯慢吞吞地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即将沉没天边的夕阳,慈祥地笑道:“知道。”

“我快死了。”胡伯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恰恰相反,他似乎感到释然,浑然天成的慈眉善目。

顾时安感到奇怪:“你不怕吗?”

人都是惜命的,那些人不甘心死去,便苦苦跪在他脚边哀求。

胡伯摇头:“不怕,我呀,活了好多年喽,也瞧见这身边人,一个个的走,徒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多孤独多寂寞,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虽说我也算是四世同堂,可是啊,人啊就是总想回到过去。”

“总之人这一生,不过是两眼一睁一闭,一辈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有滋有味地过去了。”

“死啊,没什么好怕的。”

他望着尚在少年的顾时安,像是从他身上望见了许多人,他笑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几分童真:“没准我死了,就能见到疼我的爹娘,同我志趣相投的好友们,我也是,不孤独……”

胡伯不惧怕死亡,他在期待死亡,期待同家人团聚。

死是一件好事。

顾时安觉得自己搞明白什么是死了,他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死……”

他很认真地对胡伯说:“你死了,肯定会再次见到他们的。”

胡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饱含热泪,“会的,一定会。”

稚嫩单纯的怪物,以为死亡是轻松。

胡伯走后,他便在家里等扶桑回来。

夕阳没入西山,微风变得刺骨的冷。

顾时安坐在院中的石凳,忽地听见一阵轻微的交谈声,夹杂着阵阵啜泣声。

呜呜咽咽的,像呼啸的疾风。

扶桑回来的比往常还要晚。

他迫不及待地快步走过去,兴冲冲道:“桑桑,桑桑,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是死了。”

扶桑好似看不到他眼底的喜悦,皱眉唤道:“时安。”

她眉宇间笼上阴霾,顾时安身形一顿,上扬的唇角也慢慢恢复原样。

“胡伯走了。”扶桑说。

她回来的晚,便是因为在胡家停留。

顾时安费解:“走?他去哪了?”

扶桑道:“他命数已尽,大约两炷香前的事。”

胡伯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早已成家,想着父亲年迈腿脚不利索,每日都要过来送饭照料。

现下胡家都是人,亲戚街坊邻居都有,闹哄哄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缕缕不断。

原来那些哭声,是从胡伯家传出。

顾时安闻言,当即笑道:“那是很好的事啊。”

扶桑紧蹙眉头,冷声道:“时安,慎言。”

她又开始凶了。

顾时安抿唇:“为何要慎言?我今日和他聊了,我知道什么是死了,死就是可以和过世的人见面,是很好的事。”

岁数越大,往往越看淡生死。

可这不代表,死真的轻如鸿毛。

扶桑摇头叹道:“你还是没有懂。”

顾时安执拗道:“我懂了,我真的懂。”

扶桑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眉眼间隐隐有怒意,“跟我去胡家。”

她心里愤怒,面上也是阴云密布,顾时安不敢惹她不快,全程沉默着,跌跌撞撞地被她拉走。

离胡家只是个拐弯的距离。

风声呼啸,藏在其中的哭声愈发清晰。

撕心裂肺,响彻天地。

顾时安每次率魔兵攻下城池时,也会听见这样的动静。

只是那时,魔兵以杀人取乐,城中的无辜魔族百姓,是他们猎杀折磨的猎物,恶劣的哄笑声和哀嚎声求饶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令人生厌。

哪里像现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伴随着靠近也愈发清晰。

顾时安猛然停下脚步,垂眸道:“我不去了。”

扶桑用力抓紧他的手腕,生怕他逃脱一般。

“你不是说死很好吗?你为何要惧怕?”

怕?

他怕了吗?

他猛地抬头,借扶桑的那双眼,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恐慌,无措。

那些出现在过往千千万万个冤魂脸上的表情,如今也出现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视线,狡辩道:“我没有怕,我为何要怕?”

“那你便跟我走,今日,你必须去。”

第34章 噩梦 他杀了昭昭!

怪物被强行拖进胡家。

院中站满了人,有街坊邻居,也有亲戚,无不面露悲戚。

主屋敞开,里面已经设好灵堂,棺材两侧,是披麻戴孝的儿女,他们悲恸哭嚎,鼻泗横流,伏在棺材上悲痛欲绝。

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孟昭昭。

胡伯的外孙。

此时正和母亲一样哭着,眼睛红肿如核桃,满脸泪痕,被粗糙的麻衣一擦,立马泛着红。

顾时安飞快移开视线,他垂眸,轻声问:“为何难过?”

扶桑恨道:“你当真不知?”

他又沉默,感觉胸口好像被划开一道口子,外界的情绪都在一股脑儿的往里面钻。

沉甸甸,重如泰山。

他后退一步,语速加快反复强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的哭声好刺耳,他感觉头好疼好疼,快要裂开了一样。

扶桑神情冷漠,这和那个温柔体贴的她完全不同,她放开他的手,就像放弃他这个无药可救的刽子手。

“抬头,好好看着。”她的语气不容置否,“死,究竟意味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周遭压抑又痛苦,怪物溺水般感到窒息,他缓缓抬头,目光一寸寸从那些人身上掠过。

他将那些难过的情绪尽收眼底,明明并未受伤,但滋味却比受伤还难过千倍百倍。

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钝痛感在胸口弥漫,摸不着看不到,但就是疼。

由内向外,密密麻麻的,止不住的疼。

天黑后,胡家的人也变少,留下的大多是胡家的亲戚,孟昭昭从灵堂出来,便独自坐在院中秋千上,还在无声地掉眼泪。

顾时安靠近他。

作为朋友,他理应去安慰他。

可怪物并不会安慰人。

他也才刚刚学会愤怒和难过。

他在昭昭面前蹲下身,带着探究意味地为他轻轻拭去眼泪,那些滚烫晶莹的泪水,似烙铁般印上指背。

这就是承载了无尽悲痛的眼泪。

他有些迷茫无措,“昭昭,什么是死?”他问。

孟昭昭哭得很凶,磕磕绊绊地说:“就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有弯弯绕绕。

简单而直白。

怪物怔愣片刻,忽地捂住胸口,重复道:“再也,见不到……”

顾时安想起初见胡伯时,他慈祥亲切的眼神,那颗脆甜的梨,轻声细语说过的那些话。

长辈看晚辈,总是那般宽容慈爱。

可他再也见不到。

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永远也见不到。

“永远”二字让他的心忽地一阵刺痛,他迷茫无措地捂住胸口。

慢慢的,终于从那些乱麻般的情绪里拨开迷雾。

生离死别,不复相见。

原来,这就是死。

并不轻松,没有征兆。

比暴风雨猛烈,比龙卷风迅速。

风卷残云,只留狼藉。

魔域多为苦寒之地,天色阴沉,浓云积压在头顶,平白无故使人觉得喘不过来气。

相比之下,人世间的繁华热闹和鲜明四季便格外吸引人,引来魔族欲要霸占的贪念。

楼冥对怪物说:“殿下,只要你想要的,都可以尽情去抢,这天下万物,都是你的。”

婀娜美人、灵丹妙药、天灵地宝,他都可以靠掠夺得到。

但怪物统统不屑一顾,他保持着孩童般纯粹的天性。

他喜欢咚咚作响的拨浪鼓,喜欢神奇有趣的万花筒,喜欢春日野穹时所放的风筝。

怪物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糖葫芦,借着明媚的日光认真打量。

深红色的山楂,焦黄莹亮的糖皮。

可惜在地上滚过,糖皮沾染沙粒尘土,不再如琉璃般晶莹。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脚边面朝下的尸体上。

那是个约摸四五岁的凡人孩童,扎着小辫,穿着深蓝色小袄,袖尾用针线绣着小老虎。

他面朝下躺着,鲜血从身下蔓延,将沙土浸湿成殷红的暗色。

怪物还记得他布满惊恐的眼睛,他利落迅速地割开他的脖子,他应该没有痛苦很久。

就这么悄无声息,化为一具软绵绵的尸体。

怪物捻着串着糖葫芦的木签,他学着那孩童的模样将其上下摇晃。

面无表情,动作僵硬。

并无孩童般的天真活泼。

他轻皱眉头,觉得索然无味起来,随手将杀人掠夺来的糖葫芦扔在地上。

糖葫芦撞在小巷的墙上,那焦黄糖衣忽地如琉璃般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小小的带有白点的深红山楂。

好像在不久之前,有人兴致勃勃地问他。

「时安哥,你吃过糖葫芦吗?」

忽然间,那些浓郁的血腥味好似穿透屏障,变得清晰可见,令人作呕。

怪物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慢慢掀开那具尸体,露出他的面貌来。

是孟昭昭……

“昭昭!”

顾时安惊叫着醒来,坐起来用力地低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瞪大眼,瞳孔颤动,他还未从梦境彻底脱离。

“昭昭,昭昭。”

顾时安不断念着孟昭昭的名字,牙关发颤,胸口闷痛,痛得他面目狰狞。

是噩梦。

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杀了昭昭。

他杀了昭昭!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惧意将怪物淹没,他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用力抱紧自己。

这一刻,肆意妄为的怪物真正地抛弃“本我”,他不再凭借喜怒哀乐随性进行杀戮,他学会设身处地地为他人思考,也渐渐领悟到世间的善恶规则。

良久,怪物终于从噩梦中脱离,冷意和疼痛在身体内如潮水般退却。

长夜漫漫,他却再无半点睡意。

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寝衣,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月明星稀,万籁俱静。

虞城内灯火尽灭,家家户户皆入梦乡,只有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

顾时安不想叨扰扶桑,便静静地坐在院中望着明月星辰出神。

他在虞城生活时间久了,同这里的人有了感情羁绊,都快忘了,这只是一个上古秘境。

所见所闻究竟是虚是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站起身,召唤出嗜血剑,挥尽全力朝天穹劈去。

泼墨般的夜空被劈出一道裂缝,裂缝里现出刺目的白光,将原本朦胧昏暗的虞城映出黎明的亮色。

顾时安察不可闻地呼吸急促。

上古秘境拦不住他。

他从始至终,只想乖乖跟着扶桑。

可在这里生活越久,他懂得更多,便越觉得惶恐。

没有缘由,说不清道不明。

顾时安握紧手中剑,沉默着望向那道裂缝。

他可以选择离开,选择逃避。

秘境是虚假的世界,他应该阻止自己沉沦,这样会减少自己的不安。

可脑海里浮现许多熟悉的人脸,天真烂漫的昭昭,救死扶伤的王大夫,还有那个,险些被自己杀死的刘婶。

他记起初来乍到时,扶桑牵着他的手,走进这座破小的院子。

她轻轻地笑道:“时安,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怪物第一次笨拙的领悟到“家”的含义。

不是遮风挡雨的住处,而是心之所归、灵魂所栖之处。

这个院子原本杂草丛生,老鼠横行,蛛网落满每一处角落,实在破旧不堪。

可后来,扶桑带着他,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不断添置新物,慢慢地,也营造出温馨的家来。

他清晰得记得一切。

无法割舍,无法清醒地拒绝沉沦。

夜空中的裂缝渐渐变小消失,周遭重新归于黑暗。

怪物收起剑,决定和扶桑留下来。

若上古秘境终有一日送他们离开,也请在那之前,让他短暂地在幸福中沉沦。

倏地,他听见扶桑屋内传来的动静。

顾时安躲起来,自从胡伯家回来后,他就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扶桑推门出来,身着白衣,提着一盏红灯笼,脚步极轻,恍若鬼魅。

她没发现顾时安,独自走出院子。

纸灯笼随风摇曳,却并非是由蜡烛所燃映出的暖光,而是如流荧般的光点在其中飞舞,明明暗暗,却红得近乎滴血。

这么晚,她要去哪儿?

顾时安悄无声息的跟上。

月下,扶桑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衣裙被风吹动铮铮作响,血红灯笼飞出无数流荧般的光点,朝着四面八方分散来,穿过街巷,没入家家户户的房屋。

顾时安没有感受到灵力的涌动,他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不多时,分散开的血红荧光悉数归来。

不同于离开时的敏捷活跃,而是很缓慢笨重的飞动,光芒也不甚之前那般明亮。

它们病恹恹的飞进灯笼,映出微弱的红光。

风一吹,灯笼倏地灭了。

与此同时,扶桑刹住脚步,似有所感地,她回过头来,准确无误地望向他藏身的地方。

“谁在哪里?”

她温润的嗓音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没有被撞破秘密的惊慌失色,她语气柔和温婉,似乎无论从阴暗处走出的是任何一个虞城百姓,她都会保持最温柔恬静的笑容。

顾时安慢吞吞地走出来。

借着皎皎月光,始料未及的,他望见她唇角的笑容僵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再望去,又是那副温柔到无懈可击的笑。

“怎么不睡,跟着我乱跑?”

顾时安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那只惨白色的灯笼,毫无反应,没有红色荧光飞舞着将它映出诡异的血色。

他正欲问,扶桑却抢先一步,轻轻抱住他。

她身子温软,带着女儿家的淡淡的香。

顾时安身体僵硬地抬着手,眼底闪过迷茫无措。

扶桑很少这样主动,无论是牵手、拥抱、接吻,都是他软磨硬泡得来的。

所以在她投怀送抱的那一刻,怪物无法做出反应,大脑短暂的陷入空白,周遭如此安静,他似乎能听见扶桑平缓而有力的心跳声。

“时安。”她呢喃般的轻唤,“我做噩梦了。”

顾时安抛弃自己心中的疑惑,他笨拙地抬手,学着她过去的模样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别怕。”

他想,如果扶桑愿意讲,他就会乖乖做一个倾听者,如果她不愿意,他不会强求。

在这段感情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扶桑说:“我梦见这段时间冷落你,你很生气,离开我回到了魔界。”

她将他抱得更紧,态度尽显依恋。

原来她也会如此喜欢自己,怕自己离开吗?

顾时安几乎在瞬间,眼底便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喜悦。

唇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他欣喜若狂,那些存疑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乎要落下眼泪。

“怎么会,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死,都是我不好做了错事。”

“桑桑。”他埋在她的颈窝里,缠绵般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样拥抱的亲昵姿势,怪物却看不到她的眼睛,事实上,他无法判断她是否在借谎言在安抚自己。

他就这么轰轰烈烈地信任她的一切。

以至于两人回到家,怪物也从未问过她半个字。

七日后,胡伯下葬,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泣着,黄土纷纷扬扬地落下。

最后只留下孤零零的坟堆。

人走尽时,顾时安上前,偷偷在坟前放下一颗饱满圆润的梨。

恍若初见。

“谢谢。”怪物轻声道。

那次缺少的道谢终于在此刻弥补,只可惜为时已晚,心中一片苦涩。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顾时安时常跟着扶桑上山采药,他记性好,将那本草药书籍背得滚瓜烂熟,每次都和扶桑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钵满。

扶桑并非贪财之人,等赚够足够的钱,便闲下来,跟着街上的木匠学做手工打发时间。

顾时安却依旧雷打不动地上山采药,迫切地想要积攒钱财,扶桑问起时,他便会腼腆地羞赧一笑。

“桑桑,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扶桑没有再问,其实,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

毕竟,也只有傻乎乎的怪物自认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地旁敲侧击问她喜欢什么。

夜晚,怪物将银两放进木盒,认真地数了数,二百五十两,放在虞城,他也算是小小的有钱人了。

过不了多久,怪物便可以给扶桑一个惊喜。

想到这,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正欲睡下时,忽地听见院门被人用力地拍响。

有人焦急万分,扯着嗓子喊扶桑的名字。

第35章 女婴 知生死,方知生命之厚重。

今夜无风,万籁俱静时,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便愈发尖锐洪亮。

“用力,用力啊,快出来了!就快了!”接生婆在屋内喊道,邻居家的婶子过来帮忙,端着一盆殷红血水被端出来泼在墙角,又手忙脚乱地去厨房端来热水。

都说女子生产堪比走鬼门关,稍有疏忽不妥,便命丧于此。

就连一向稳重的王大夫也惊慌失色,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形象全无。

“郑娘子会平安的,桑桑很厉害。”顾时安将他搀扶起来,轻声安慰道。

扶桑是精通医术的翠荧族人,给凡间女子接生也不在话下,有她帮忙,郑娘子必定性命无忧。

这是他第一次安慰人,并不熟练。

王大夫依旧惨白着脸,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喘不过来气,被顾时安搀扶着,却似乎下一刻就会听见噩耗晕厥过去般。

良久,屋内终于响起一声嘹亮的哭啼声,王大夫猛地抬头,好似活过来一般,跌跌撞撞去拍门,着急万分地问郑氏的情况。

“母女平安。”

结果甚好,顾时安察不可闻地也跟着松了口气。

门一开,王大夫便跑进去,无瑕顾及孩子,扑到床边对着郑氏喜极而泣。

扶桑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见顾时安慢悠悠的走进来,便冲他招招手。

“时安,快过来。”

屋子里还有未散的血味,顾时安不可控地轻皱眉头。

他原本喜欢杀戮与鲜血,却在明白何为死亡后,渐渐厌恶这些东西。

扶桑怀里抱着一个女婴,粉乎乎的,皮肤娇嫩,浅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五官皱巴巴的挤在一起,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睁也睁不开,像是刚出生的小猴子,实在丑得不忍直视。

扶桑道:“郑娘子长得漂亮,她未来也会很好看的。”

顾时安靠近极其认真看了半晌,也没从她身上看出郑氏的半分影子。

“丑。”他咬字很重地说道,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能让他有如此刻薄的评价,看来是真的觉得这孩子特别难看。

扶桑觑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大夫和郑氏,见他们并未注意,这才松口气,随即悄悄推推顾时安,低声提醒道:“不可以这样说人家。”

或许随意评判他人长相,是一种冒犯。

顾时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很缓慢地点头,“知道了。”

扶桑笑道:“你要抱抱她吗?”

抱?

顾时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怀里一个小娃娃,他手忙脚乱地抱住,身体僵硬地好似一块磐石。

怪物瞪大双眼,瞳孔微微颤动,眼底迅速流露出迷茫无措的情绪,似乎还有微弱的恐慌。

真是奇怪,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怪物,也会惧怕一个小小的婴儿。

娃娃太小太轻了,顾时安抱着,就像在抱软乎乎轻飘飘的棉花。

她的呼吸又轻又弱,他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分辨,真不敢置信,那一声嘹亮的哭声居然是她发出的动静。

“她好小。”顾时安屏住呼吸,声线有些颤抖。

“婴儿都是这样小的。”

烛火明明灭灭,映出扶桑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柔情,这让她的面容愈发柔和。

她抿唇轻轻笑起来,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婴柔嫩的小脸,“她好可爱。”

扶桑很喜欢孩子,孟昭昭每次来找怪物玩时,她都会做特意许多甜甜的糕点招待他,看他吃得满嘴糕点渣,也不会露出半点嫌弃与厌恶之色。

她离得近近的,顾时安瞧见如一汪清泉般的柔。

“她会慢慢长大的。”扶桑说。

顾时安望向怀里皱巴巴的婴孩,难以置信这般小的娃娃,会慢慢长成他们这样的大人。

她长大后,或许像郑氏那般温婉贤淑,人美心善,亦或许更像王大夫,成为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夫,救死扶伤,令所有人敬佩。

她有无限可能,但那都是未来的事了。

现下,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连眼睛还未睁开的娃娃。

扶桑在教他领悟生。

知生死,方知生命之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