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娃娃慢慢睁开眼,拳头胡乱挥舞着,她咿咿呀呀叫两声,很开心地笑了。
扶桑对他说:“时安,她喜欢你呢。”
顾时安的心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眼底蒙上惊喜和无措。
“喜欢,她喜欢我。”
怪物有些惶恐,可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像是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着,骨子里散发着惬意。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良久,他抿唇,极其认真轻声对扶桑说:“我也,很喜欢她……”
怪物除了上山采药和做功课,一有空闲便拉着扶桑去看那孩子。
他很笨拙地表达喜欢,甚至去衣铺为她买衣裳。
“我要很小很小很小的衣裳。”他有些笨拙地跟店家比划着。
他喜不自禁,思绪也乱成一团乱麻。
扶桑哭笑不得,随后说道:“是个刚出生的女婴,布料要最好的。”
她做事认真,凡事都不马虎。
顾时安看着相差无二的小衣裳,被她挑得头头是道。
譬如样式不好,譬如布料扎人,譬如厚度太薄,又考虑到小孩长得太快,买的尺寸也不同。
桑桑好厉害。
顾时安心想。
等他付完账,跟着扶桑往外走时,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停下,伸手拉了拉扶桑的衣袖。
扶桑回头:“还想买什么?”
顾时安面上泛起红晕,他有些羞涩地凑过来。
她以为他想亲她,一时怔住。
怪物很少主动,唯一那次,还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大多数时候,他都会事先询问,征求她的同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公然亲吻简直有伤风俗。
尤其是她对外宣称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倘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就不是有伤风俗,而是有悖伦理纲常,大逆不道。
她屏住呼吸,藏在袖下的手蠢蠢欲动,待关键时刻一把推开他。
吻并未落下,他附到她耳边,刻意压低声音道:“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你可不可以耐心等一等?”
他的嗓音轻缓又悠长,如山间小溪潺潺流动,碰撞岩石发出的轻响。
温和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酥酥麻麻的痒,热意弥漫开来。
扶桑的脸皮不受克制地发烫。
原来他是怕她失望,所以才提前告知吗?
“我知道了。”她难得语气急促地后退半步,同他拉开距离,看他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顾时安感到疑惑,“你的脸好红。”
话语间,他抬手摸摸她额头,面露担忧道:“好烫,你生病了吗?”
他对于自己的情感把握得非常精准,但一旦作为旁观者,就笨拙得不像话。
“没有生病。”扶桑拿下他的手,静下心来,神色恢复如初,又是那个温和平静镇定自若的女子。
“嗯。”顾时安点头,唇角荡漾出笑意。
倏地,一道恍若鸟啸的破空声响起。
扶桑只见眼前身影一晃,再回过神来,便瞧见顾时安抬手握着一只玄铁打造的短矢。
若非及时拦下,那东西便会分毫不差地刺入他太阳穴中,届时一击毙命。
那东西约三寸长,状若雀羽,毛发鲜红似血,唯独顶部尖锐如针。
扶桑眉心一跳,“快松手。”
话音未落,便听轻微“咻”的一声,闭合的羽毛猛然炸毛,无数细如银针的毛发穿透手掌,手背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伤口太小流不出血,但毛色却变得愈来愈红。
红得将近发黑。
那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吸食鲜血。
顷刻间,顾时安手掌发白。
“忍着点。”扶桑抬手捏诀,暂时封住他筋脉,迅速将血羽拽出,伴随“噗呲”一声,血羽混着黏腻鲜血掉在地上。
掌心血肉模糊,应当很疼。
可顾时安无心关注,他定定地盯着远处的人,逐渐收敛了笑意。
那表情并非受伤后的恼怒,也并非事不关己的无动于衷。
神情晦暗不明,更加趋向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无助。
扶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人身着鸦青藤纹劲装,腰佩青鸢纹翡翠玉牌,还未及冠,乌发披散,有几缕编成小辫,中间缀上石青色羽毛,随着风吹绒毛轻颤,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
是魔尊部下青鸢卫的人。
“原来,在这里。”
少年修为尚浅,莫说是顾时安,就连刚出魔界遇上的蒋恒等人,他也不是对手,可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偷袭失误也不慌乱,料定顾时安绝不会对他伤他。
他静静瞧着顾时安血肉模糊的手,眼底隐隐约约浮现报复的快意。
魔尊如此看重顾时安,想利用他实现宏图大业,绝不会命令青鸢卫的人伤他。
既然如此,这人并非青鸢卫的暗卫,可又缘何佩戴青鸢卫的高阶玉牌?
这人究竟是谁?
再看这边,顾时安也着实反常,逆来顺受愿打愿挨不说,甚至对扶桑说道:“你先回去,在家等我。”
“你要做什么?”
顾时安还未解释,又是一道破空声。
那玄羽直冲扶桑而来,她还未出手,顾时安便已利落地持剑挡开,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牵扯到她的安危,他当即皱眉,愠怒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和她无关。”
“恩怨?”少年拖着长长的语调,慢慢冷下脸,讥讽道:“怪物也懂得恩怨吗?”
第36章 初见 你生得可真好看!
怪物两字是顾时安的忌讳。
扶桑看到他微不可察地皱下眉头,眼神透露出不悦的情绪,但一向肆意妄为的他,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做。
少年语气讥讽道:“听闻你被妖女蛊惑出走,我还以为是什么假消息,不成想却是真的,真是稀奇。”
提及扶桑,顾时安神情倏地严肃,他挡在扶桑身前,像是母鸡保护小鸡崽般呵护,他出声提醒:“不要这样说她。”
怪物无法忍受外人说扶桑半句不好。
少年怔愣片刻,原本充满恶意的目光倏地变得复杂,“你在保护她。”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愈发恶毒,五官几近狰狞,咬牙切齿地拔高音量:“你竟然在保护她!”
短刀银光乍现,少年率直攻来。
修为上乘者,功法身形诡辩难测,但这少年的攻击却是顾头不顾尾,莽撞得令人发笑。
就连周遭运行的灵气也是混乱不堪。
哪里是怪物的对手。
锋利短刀割破布料,在臂膀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伴随着剧痛感,殷红血液转眼便浸透整条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流。
“时安!”
耳畔传来扶桑的惊呼声。
顾时安猛地抬眸,紧紧抿着唇,抬脚利落地侧踢过去。
少年手腕一麻,手中短刀脱落。
旁观的扶桑小跑过来,着急忙慌地想为怪物止血,语气担忧道:“为何不还手?”
怪物没有说话,静静地环顾四周。
住在虞城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遇见有灵力加持的魔族人打斗,便恐慌失措如鸟兽一哄而散。
热闹的街市满地狼藉,安静得落针可闻。
“桑桑,我是不是闯祸了?”怪物垂眸,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你很好。”
扶桑摁住顾时安止血的穴位,莹白纤细的玉指沾染血液,她好似被刺痛双眼般,那个温柔自持的扶桑也生出咄咄逼人的利刃来。
她朝那试图再次发动攻击的少年大喊:“你难道瞧不出,他有意让你,否则凭你那半吊子修为,怎么可能伤他?”
少年被戳中心事般,神情铁青,他咬着牙,恼羞成怒道:“住口!”
倏地,数十只血羽悬空而发,直朝两人追来。
涉及到扶桑安危,顾时安不再隐忍,幽蓝屏障拔地而起,血羽接触时顷刻间化为齑粉。
血羽本是大范围攻击,屏障挡住一些,还有些落空,朝着别处而去。
顾时安听见一声惊叫。
原是有小孩心生好奇,透过未关紧的窗户偷偷往外瞧。
眼看那锋利血羽便要刺入小孩眼珠,
扶桑心中一紧,却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可怖画面,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见血羽刺破布料狠狠扎入血肉的动静。
那个自私自利阴暗扭曲的怪物,竟然为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舍出性命去保护。
剧痛感从胸膛处蔓延,怪物怔怔地低头看着,眼底闪过迷茫。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自身都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只是在那一瞬间,怪物脑海里浮现了孟昭昭死去的身影。
扶桑总是说,想要他做一个好人。
何为好坏,他一知半解。
可现如今,他算不算世俗眼里的好人?
他因疼痛而屏住呼吸颤抖着,却仍艰难的回过头,想要看到扶桑眼底的赞许与欢喜。
你看,他成为她口中的好人了。
可她却蹙起眉头,长睫颤动,抿着唇,眼底情绪复杂,不似欢喜,却似哀伤。
眼神稍稍移开半寸,落在不远处的少年,他被红丝缠住四肢封住灵力,倒在地上挣扎。
血色蝴蝶漫天飞舞。
怪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忘记呼吸,忘记疼痛。
片刻恍惚。
不知身处何处,魂在何方?
*
怪物第一次为魔尊做事。
便是要攻下最易守难攻的婆娑城。
婆娑城虽是魔族十二城之一,但这里的魔族崇尚佛法,以佛法中的六戒为准则,吃斋念佛修造寺庙,最忌杀戮。
纵使身处闹市,也井然有序,话语徐徐道来,不骄不躁,浑然而成的佛者。
就连那些修真门派的佛修,也会来此地悟道。
顾时安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既不习惯地板着脸故作严肃,又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眼神,目光停留在主街上琳琅满目的货物上。
他还不知道,这样平静繁华的生活被摧毁,会造就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只是趁着闲暇之际做回无知的孩童,静静地等待楼冥带来父亲命他动手的指令。
“站住!”
“快抓住她!”
“别让那个死丫头跑了!”
“哎呦!”
喧哗声马蹄声铃铛声一同从长街那端传来,转瞬便到了客栈门前。
至春三月,桃花盛开,花瓣纷纷扬扬随风而落,落在烈焰般的红裙上,娇嫩的桃花被衬得黯然失色。
少女捻起轻而薄的桃花瓣,放于手心,那花瓣便被轻风裹挟着重新飘去远方。
随后,她拽紧缰绳,白马被操控着慢悠悠转过弯来。
少女好整以暇,看着那些被金丝绊倒摔得人仰马翻,个个疼的直抽气的魔族,冷哼一声,高声道:“婆娑城的人乐善好施,可不是你们招摇撞骗的借口,今日姑奶奶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话音刚落,金丝从那些人脚下拔地而起,准而迅速地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人倒吊起来,脑袋砰砰砰地撞向地面。
少女笑起来,她微微抬起下巴,意气风发道:“若让我再撞见你们干坏事,我就将你们捆了,扒光衣服吊在城墙上示众,让你们统统颜面扫地。”
她笑时,手腕脚踝处的铃铛也会跟着风吹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怪物痴痴地望着那少女,天地万物,似乎只望得见她一人。
少女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两人视线交汇,顾时安屏住呼吸,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如花朵绽放夺人心魄,毫无保留的夸赞道:“喂,你生得可真好看!”
那些被撞得头昏眼花的魔族不肯善罢甘休,还在骂骂咧咧的叫嚷着。
少女恶狠狠凶巴巴地剜了他们一眼,又回头由衷赞叹:“你比他们好看多了。”
这是怪物第一次接受夸赞,心情愉悦到身体痉挛,他颤栗着张了张口。
他想要说话,和她说话。
可他总是沉默寡言,很少同人交谈,这使他显得笨拙,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少女并不在意,只当他害羞,朗声笑道:“你是婆娑城的人吗?哪家的公子?我很喜欢你。”
哪有人这般毫无规矩,毫无分寸。
可她肆无忌惮,洒脱至极,明媚又热烈。
顾时安感觉心跳得更快了。
他再次张了张口。
想要表达自己的喜欢,可他竟紧张到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心里默默答道。
少女似乎有急事,快速从身上翻找出来一个香囊,朝上一抛,金色蝴蝶从指尖凝结飞出,绕着香囊飞舞,将它送进怪物的手里。
“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咱们回头见。”
那是个赤红色的香囊,针脚粗糙,歪歪扭扭地绣着丑丑的图案,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白,菜?”
少女明亮的双眸流露出愕然的情绪来,随后,她气鼓鼓地纠正道:“喂!那是莲花,才不是白菜!”
她拽紧缰绳,“算啦,不同你讲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玩的,被我家人发现又要罚我跪祠堂了,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走?
她要走!
“不……”顾时安终于发出声音,结结巴巴地喊道:“别……别走……”
“我会去找你的!”少女的声音消散于呼啸的风声中。
那一抹红色身影愈来愈远,恐慌油然而生。
“别!”
他正要追,忽然被人牢牢制住手腕。
正是刚进门的楼冥。
“殿下,你要去哪儿?”
“走,她要走!”顾时安磕磕绊绊地重复着。
“她,不能,走……”
楼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办大事要紧,他冷静道:“殿下,尊上下令,命我们两个时辰后,朝佛大典开始时动手。”
婆娑城每月十五都要召开朝佛大典,届时城中百姓都集中于城中心,守卫也比往日薄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不,不……”怪物没有乖乖听话,他用力地摇头,还在固执地重复:“她,要留下,留在我,身边。”
他挣脱楼冥束缚,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从来没有自我意识的他,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渴望来,明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可是,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就好像,他为她而生,也为她而活。
可是太晚了,他没能追上她。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只要他带着香囊,无论天涯海角,她都会找到自己。
于是怪物开始漫长的等待。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后,沉寂无声的宫殿被人推开,有人徐徐而来,带着轻柔的风。
他缓缓抬眸,对上一双温柔又熟悉的眼睛。
第37章 师父 他不是有意的,他没想让他死!……
顾时安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熟悉的床帐,鼻息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两者混杂一起,刺鼻又难闻,熏得人脑袋发沉。
意识慢悠悠地回笼,他这才注意到扶桑。
那些尘封的过往如龙卷风猛烈袭来,他猛然清醒,撑着床就要不管不顾地坐起。
这一动便牵一发而动全身,剧痛席卷全身,纵然他耐性再好,额头也难免沁出一层薄汗。
扶桑眼疾手快轻轻摁住他的肩膀,有些无奈,“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顾时安昏迷整整五日,此刻口干舌燥,嗓音嘶哑,眸光颤动,他轻轻地唤:“桑桑。”
胸口像是堵着沾水的棉花,沉闷闷的,他难过万分,又接着问她:“你为何,不来寻我?”
“你说,你会来找我的,我就一直在等你,一直等……”
他哽咽道,眼尾薄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贴着脸颊亲昵地蹭了蹭。
他因身体虚弱而脸色苍白,唇色也极浅,多日躺在榻上昏迷,并未有机会整理衣裳,梳拢墨发。
衣衫微微敞开,露出缠绕胸膛有些许渗血纱布,几缕墨发垂落肩前,莹白如玉的肌肤,偏偏透着病态的粉。
他就这般虚弱地依偎着扶桑,如精美的琉璃般脆弱易碎。
“我等了你好多年……”他的声线发着抖。
那双明亮的眼眸蒙上水雾,隔着朦胧雾气,扶桑望见他眼底的不安和紧张。
他在等她的答案。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为之动容的答案。
她沉默良久,还是对他说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答案。
“你我萍水相逢,我没有想太多……”
归根结底就是见色起意,随口挑逗,那些他自认为比天高的承诺,根本当不得真。
闻言,怪物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许是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一时之间百般恼怒万般悲哀。
他咬牙道:“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对我?”
字字泣血,全是控诉。
“你骗我,你玩弄我……”
既然她无意,为何当初许下那种承诺?既然如此,那他眼巴巴等的那些年,又究竟算什么?
他感觉他五脏六腑就要被扶桑的话惹得痛苦扭曲起来,他控制不好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胸膛剧烈起伏,连喘气都带着颤抖。
看起来,似乎快要气晕过去。
这样的状态持续很久,他忽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裙,用力的攥着,手背青筋暴起,似是无可奈何地泄愤。
“没关系。”怪物轻声说:“我原谅你。”
他看向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桑桑,说你喜欢我,说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好不好?”
他需要得到新的承诺,近乎海誓山盟的承诺。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计较她过去的荒唐和欺骗。
扶桑没有迟疑,顺着他的话道:“时安,我喜欢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就够了。怪物想。
他笑起来,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蹭着,等腻歪够了,怪物忽地发问:“那个人呢?他在哪?”
扶桑道:“我关在柴房了。”
怪物想起那日,她是如何轻而易举保护他的,不由得惊叹道:“桑桑,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她这般温柔,却操控着诡异强悍的红丝,无声无息便可伤人。
他那个六哥就是个酒囊饭袋,在魔宫时如何能欺辱得了她?
思来想去,怪物在心底替她回答。
翠荧族人被迫为奴,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要顾及族人的生死。
怪物有些难过,“桑桑,你受苦了。”
扶桑猜测怪物又在胡思乱想,但她没有解释。
她温声问道:“那个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怪物薄唇紧抿,同扶桑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垂眸道:“他名叫青羽,是我师父的儿子。”
“师父?”扶桑有些诧异,她曾设想过,除楼冥之外,怪物身边还有一人,教他最基本的礼仪廉耻,读书认字。
却不曾想,竟是怪物的师父。
师徒同君臣不同,足够彰显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亲密无间。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叫青峯。”顾时安停顿了下,忽地看向扶桑,轻声道:“你从未见过他,是因为,他死了。”
回忆似乎并不愉快,怪物蹙紧眉头,断断续续地向她阐述着:“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
扶桑倏地屏住呼吸,此时此刻,她竟从顾时安的面容上,真真切切瞧见了一抹名为悲伤的情绪。
不是浅而已见靠三言两语就哄好的难过,而是一种极为悲戚,极为迷茫的眼神。
像是失去至亲悲痛万分,但因为懵懂无知,连那种情绪也无法理解的迷茫。
扶桑张了张口,问:“他要寻仇,你为何不杀他永绝后患?为何处处忍让受了一身伤呢?”
顾时安迷惘道:“是应当那样做,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办法杀他。”
不是杀不了,是没办法杀。
扶桑握住他冰凉的手,怪物感觉到暖意,慢慢放松下来。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怪物抿着唇,良久,他说:“他和桑桑一样温柔,是很好的人,自我有记忆以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第一次张口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喊的师父,他那天很高兴,抱着我在寝殿外转圈圈,青羽也高兴,他说,他会和我成为很好的兄弟。”
“师父教我吃饭,教我走路,教我识字写字,还传授我棋艺,告诉我要修身养性,做一个君子。”
扶桑想,照他所说,青峯和她所求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都一致想要使怪物向善。
可惜,魔尊想要的,只是一把趁手的刀,青峯如此作为,恐怕会引起魔尊不满。
果不其然,顾时安接着道:“但是,但是楼冥不许,父亲也不许,师父很快被调离我身边,他临走前对我说,不要杀人,不要沾染罪孽。”
“可是,何为罪孽呢?”他眼眸里是近乎残忍的天真,“楼冥对我说,等到帮助父亲除掉绊脚石一统魔界后,将不会再有因争夺而产生的杀戮,如此一来,魔界会重新焕发生机,各族和谐共处,安宁度日,而那样的日子,是父亲的心愿,亦是师父的心愿。”
“我以为……以为这样做,师父会理解我,会夸赞我,可他得知后,再次见面,他却骂我畜生,骂我恶毒。”
他抬起手,恍惚间,好像又瞧见自己浑身是血,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厮杀声和绝望的哭喊声,他站在城墙上,看底下的魔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个率兵抵死顽抗的一城之主的头颅,正悬挂在城门上,震慑百姓。
城中百姓见庇护者身亡,个个面如死灰,神情惊恐万状着互相逃窜,然后被一刀封喉,倒在血泊里。
青峯在他身边,眉目间不再有慈祥温柔,他冷声质问:“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吗?”
后来,扶桑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可他都是一样的答案。
“我知道。”
他说:“师父,我只不过在帮你和父亲达成心愿,你为何动怒?”
他不明白,青峯没有教会他真正的善恶,他对这个世界,仍然一知半解。
青峯望着他许久许久,忽地悲怆道:“怪物……”
风声鹤唳,衣袍铮铮作响,伴随着刀剑刺入身体的“噗嗤”声,顾时安恍然回神,他倏地瞪大眼,震惊又惶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青峯倒在血泊中,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而他的胸口被利器贯穿,潺潺鲜血涌出,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怪物,血泪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滑过眼尾的细纹,砸在半白的鬓角上。
他以后应当是想留下什么遗言,可一张口,却只咳出鲜红的血,只得胡乱的伸手,抓住怪物的腿。
挣扎片刻,便不再动弹。
他死了。
怪物哆嗦着瞪大双眼,想要后退,可他的手抓得他那样紧,他狠狠地跌坐在地上,玄铁打造的噬魂剑发出嗡鸣声,似在叫嚣着更多鲜血灌养,又似在发出痛苦的悲鸣。
他惊恐地发着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他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像是稚嫩的婴孩第一次咿咿呀呀学语的那样。
当初,当初。
是他教他说话,耐心地帮他纠正每一个笨拙的读音。
他不是有意的,他没想让他死!
怪物感到呼吸困难。
“爹!!”
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被风声裹挟而来。
脚步声纷纷而至。
青羽被赶来的守卫扣下。
他瘫倒在地,带着滔天的恨意对他吼道:“你杀了我爹!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没人会想到会发生这等变故,楼冥赶来时,也猛然变了脸色,“师兄!”
他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楼冥和青羽眼底不约而同的恨意。
众口讨伐。
他猛地松开手,踉踉跄跄后退两步。
没人听他讲话。
“啊”
“啊”
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可却发出了类似于哭泣的僵硬的喊叫声。
怪物没有眼泪,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哀伤。
第38章 眼泪 他在哭。
扶桑望着痛苦不堪的怪物,沉默片刻,忽地道:“时安,魔尊不算是你的父亲。”
怪物不懂,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这世上唯独爱厚重如山海,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可魔尊待你,全是阴谋利用,他根本不配成为你的父亲。”
扶桑停顿下,又说:“你的师父教你认字说话,你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在哪个冷清孤寂的魔宫,也最亲近他。”
顾时安心跳慢了半拍,他扭过头去,哑声道:“我不明白。”
不,他明白。
扶桑自顾自地说:“王大夫为女儿取了一个好名字,名唤静姝,取安静美好之意。”
他急声道:“你的名字,也很好,书中记载上古时期,东海汤谷有扶桑神树,日所出也,象征光明和希望。若是以花名命名,扶桑花热烈红艳,能在恶劣环境下持续开花,生命力坚韧,同样象征绵绵不绝的希望……”
他说得有理有据,扶桑不由得怔住,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她欲言又止:“你……”
许久,她扯了扯唇角,轻叹一口气,苦涩笑道:“那你可知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吗?”
怪物不语,沉默着缓缓低下头。
刚刚提起扶桑名字的寓意,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现如今却变成哑巴般安宁。
扶桑告诉他:“时安,时时平安,世世平安。”
“你有一个好名字。”
“你的师父,曾祝福过你。”
顾时安浓密地长睫剧烈地颤了颤,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避无可避的,他瞧见了她眼眸深处的怜惜。
为何心疼他?
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下一刻,他听见她对自己说:“时安,你师父虽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可他待你,却如亲子般悉心教导。”
“魔尊阴险狡诈,对你只有利用,他不配做你父亲,真正能做你父亲的,另有其人。”
她言尽如此。
怪物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堵墙轰然倒塌,灰尘纷纷扬扬,渐渐裸露出事情的真面目。
他从未如此清醒,如此理智。
青峯死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上演。
许多年前,那时他刚刚学会说话,懵懵懂懂,还十分依赖青峯。
听见年纪小的青羽喊着爹撒娇时,怪物也愚笨地跟着喊了一声。
青峯朗声笑着,把他抱起来,忍俊不禁道:“殿下啊殿下,怎么胡乱喊人呢?”
怪物不懂,但他被稳稳当当地抱着,短暂地享受到了作为师父儿子的待遇,他感到高兴。
以致于他面对魔尊时,清晰瞧见对方眼底的冷漠疏离,利益算计,以及那副虚伪的亲昵假象,统统令他作呕。
他越是厌恶魔尊,就越喜欢师父。
怪物渴求被爱。
师父,也的确视他如亲子。
意识到什么,蓦然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呼吸断断续续,张了张口,想发出声音,可再次失声,发出摧枯拉朽的古怪动静。
他杀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杀了这世上为数不多待他真心的人!
有丧父之痛的人何止是青羽。
那一日,怪物也失去了父亲。
后知后觉无法弥补的爱和过错,才是对怪物彻头彻尾的折磨。
怪物感觉眼睛好疼好酸,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带来一阵湿意,他抬手一摸,低头看去,便看见了指腹摸到了滚烫的眼。
这是眼泪。
他在哭。
他也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会掉眼泪了。
眼泪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洇透衣物,留下小小的深色水痕。
他常常模仿别人神情,喜怒哀乐,他都学得很好,可如今,却连最基本的表情操控都做不到。
眼尾下垂,眉头紧锁,唇角下垂,微微咧开嘴。
因为太极端,是很诡异的难过之色。
可眉宇间的悲戚如此明显,悔恨和思念的情绪像团烈火烧得他痛不欲生,他浑身都在发抖,却不似少年那般撼动万物般的失声痛哭,而是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动静。
他想抬手去抹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在掉眼泪。
一直在掉眼泪。
好似将过往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借此宣泄出来。
“师父,师父……”怪物捂住脸,哭得肩膀颤抖。
怪物反反复复地哭,反反复复的念着。
他情绪激动,动作起伏过大,导致伤口裂开,纱布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望着他如今的模样,扶桑眼底情绪复杂,让怪物领悟到更多,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后来,等扶桑问起如何处置青羽时,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眸起了波澜。
“放他走吧。”
他已经杀死了师父,不能再伤害他唯一的血脉。
自那日过后,怪物便变得安静,常常双目无神,静静地坐在榻上。
面无表情的,也不说话,好似失去魂魄的空壳。
在此期间,王大夫和昭昭曾过来看望过他。
他和青羽在街头大打出手,又舍身救人的事,整个虞城人尽皆知,都知他非普通凡人,猜测他是斩妖除魔的高深修士。
一时之间,都对他颇为敬佩。
孟昭昭还是闲不住话,两眼亮晶晶的,趴在榻上撑着下巴,絮絮叨叨想要顾时安快些养好伤,带他体验一下飞在空中是什么感觉。
王大夫倒是稳重,提起扶桑送过来他买的那些小衣裳,道谢时,还不忘笑道:“若非她还太小,不能吹半点凉风,准抱过来让你这位叔叔瞧瞧。”
怪物缓缓抬眸,那双充斥着淡淡哀伤的眸终于笼上些许温情。
痛苦不会消亡,但终究会被幸福暂时掩埋。
怪物慢慢地恢复往日模样。
扶桑熬好药,把药汁倒进碗里,盯着瓷碗里黑乎乎苦味刺鼻的汁液,想了想,又出门在巷子口的糖果铺买了五六块小小的方糖。
扶桑进屋时,顾时安正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听见动静后,当即就下意识想坐起身,但想起扶桑说过不能剧烈运动,又慢悠悠地躺回去。
“我很乖。”他轻声说。
真是无时无刻都在邀奖。
“嗯,我知道。”扶桑把药搁置榻边的矮桌上,慢慢地把他扶起来。
她端起装有汤药的瓷碗凑到他唇边,温声但:“听话,喝药。”
怪物静静地望着她一会儿,嗫嚅道:“你不该,拿着小勺搅拌,等散了热,再一口一口地喂我吗?”
话本里都是这样讲的。
扶桑哑然失笑:“这药我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况且你又不是病入膏肓的病患,何须如此矫情?”
“我没有矫情。”顾时安小声嘀咕道。
扶桑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故作难受道:“真的不喝吗?可是我手都要举酸了。”
闻言,顾时安立即扭过头来,眼底闪过懊恼之色。
“没有不喝。”
说罢,便主动低头将唇凑到瓷碗边,顺着扶桑缓慢的抬手一饮而尽。
“时安好乖。”扶桑放下瓷碗,快速剥开藏在手心里方糖的糖纸皮,捏着塞进顾时安口中。
他猝不及防咬上一个硬硬的东西,甜味弥漫,味道渐渐覆盖汤药的苦味。
他有些惊奇,眼眸亮亮的,问:“这是什么?”
“是糖,甜吗?”
他有些欢喜地点头,眉眼弯弯的:“很甜。”
其实他并不惧怕汤药的苦味,但被这甜滋滋的方糖一衬托,他反而有些不爱喝药了。
扶桑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不由得揶揄道:“想吃糖,就要乖乖喝药。”
他肉眼可见的蔫巴起来。
“药很苦,很难喝。”他也是被扶桑养刁了胃口,学会挑剔起来了。
真是孩童心性,扶桑无奈摇头,“我小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怕喝药的。”
提到她的过往,顾时安来了兴致,“为何?”
扶桑道:“那时候很爱逞强,怕哭闹丢了面子,让别人看笑话,于是便咬着牙一鼓作气喝下,这样子,别人就会夸我很勇敢。”
提及过往,她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顾时安听的入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红衣女童形象,恐怕不仅喝药,或许就算是摔了一跤,也故作无事的咬牙爬起来,纵使已经疼的冷汗直冒。
他很会举一反三,仿佛真的认识过她幼时一样。
“今日就早些睡,养好身子,快些好起来。”她替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他忽然抓住她的衣袖,道:“太早了睡不着,你陪我好不好?”
语调拉得长长的,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扶桑道:“既然睡不着,不妨看会书,修身养性也是尚好的。”
顾时安神色古怪,“不想看书。”
“就看一会儿。”
扶桑起身走到窗前,矮榻上摆放着书案,书案上放着各种书籍,还有笔墨纸砚,平日里,怪物便会在这里读书练字。
扶桑挑选出一本来,正欲转身,忽地瞧见坐垫下露出暗黄色的书角。
“桑桑!”怪物喊她,语气急促。
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看这些东西,是不好的。
具体哪里不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是来不及了,扶桑发现了。
她从坐垫下缓缓抽出那本书,拿在手里,纤细玉指轻轻掀开书页。
他听见她刻意压低嗓音,带着诧异的质问道:“时安,这是什么?”
第39章 玩我 “你玩我吧……”
那些艳俗的话本被她拿到手里,她明知故问,怪物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衣服站在她面前一样。
他羞赧地低下头:“我买的。”
扶桑问他:“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男欢女爱,床笫之事。
怪物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加快,顶着扶桑质问的眼神,他轻轻摇头:“买的时候不知道。”
“看得懂吗?”
顾时安摇头,怔了怔,又慢吞吞地点头。“懂一点。”
扶桑难得束手无策,她在榻边坐下,揉了揉他的脑袋,良久,才长长叹息,将教导迷茫懵懂的孩童一样,她说:“你不需要懂这些,这些是不好的东西,知道吗?”
怪物没说话,他缓缓垂眸,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怪物想,既然如此,那他一定是个坏人。
他想对扶桑做不好的事。
当夜,扶桑做饭时便将那话本当作柴火扔进灶口里烧火,她曾粗略地掀开过几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尽是污浊之语。
遣词造句将画面描述得栩栩如生,简直比春宫图还要露骨。
看纸张摩挲的程度,她不敢想象怪物翻来翻去将它看了多少遍。
书皮也眼熟,扶桑记得有次早些采药回来,就看到他坐在窗下看书,脸庞泛着红晕,眼神也比往日晦暗。
可他偏偏还是那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模样。
扶桑并没有起疑。
现在想来,岂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怪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看禁书。
怪物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扶桑眼前一黑,完全不敢细想。
翌日清早,怪物还未睡醒,就被扶桑敲响屋门。
他在魔宫时作息规律,每日天未亮就定时定点的醒来,可自从跟扶桑出来后,作息就渐渐变得不规律起来,偶尔还会赖床一两次。
扶桑抱着东西进来,他迷迷瞪瞪地眯着眼,下意识往床的里侧挪动身体,空出位置来。
扶桑没有坐在榻上。
哗啦——
怪物半睡半醒地反应过来,那些是书,好多书,他侧躺着晕乎乎地抬起脑袋,鼻音极重,声调轻而缓长:“恩?”
扶桑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叉着腰,神情严肃:“时安,今日开始看书吧。”
怪物每日都看书的,只是不太明白她为何这么异常?
但他还是乖乖巧巧地轻轻“恩”了一声。
于是怪物开始每天看她买的书。
他坐在榻上养伤看书时,扶桑便脱去鞋袜,坐在他对面做针线活。
相比较他的一丝不苟,她的姿势就随意多了,双腿盘起,腰后垫着枕头,坐没坐相的,怎么舒适怎么来。
她很少露出这副洒脱模样,顾时安不由得趁着她低头的间隙,偷偷多看了几眼。
“别看我,看书。”扶桑道。
真是敏锐,顾时安毫无被抓包的心虚,也不藏着掖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在做什么?”
“做香囊。”她头也不抬,“我之前送你的那个估计已经很旧了,要给你做个新的。”
他心中自然欢喜,唇角荡漾出满足的笑,脚突然露出棉被,轻轻碰碰她的腿,很亲呢的小动作。
扶桑旁若无睹,由他去了。
日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
等扶桑再照常褪去他的衣衫,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秘境里都是普通药草,不似仙草灵药般见效快,总是要吃着苦头。
“忍一忍吧。”
她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顾时安感受到凉意在弥漫,使原先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都消弭不少。
可她的手却也是热的,指腹轻轻碾在伤处,那里生出新的稚嫩的肌肤,触觉也比往常更明显。
好痒。
怪物有些分不清这是身体在长出新的血肉才会有的痒意,还是因为她的触碰。
他微微后仰着身子,扶桑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样:“疼?”
怪物轻轻摇头,他的手里还拿着扶桑买的静心经,那是佛家为摒弃凡尘杂念所用。
扶桑却买来给他,怪物大抵能明白些她的用意。
那些晦涩难懂的佛家经文在脑子里胡乱窜,他张了张口,哑声道:“桑桑,我都记住了,你可以随便问我?”
扶桑用指腹轻轻碾开药膏,她专心致志给他上药,有些心不在焉回答他:“那从第一页开始背吧。”
顾时安声线清润,那些晦涩难说的佛经被他缓缓道出,如山间清泉流淌过心间,沁人心脾的凉。
可惜扶桑没有留心去听,等她确定他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涂过药,这才松口气,笑意盈盈地勾起唇直起身来。
怪物不知何时停了。
她抬头,对上他幽暗灼热的眼神。
那双往日清澈见底的眸,此刻像是谷底幽深的潭水,扶桑被注视着,像是落进无法挣脱的漩涡。
可她并没有感到危机感,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藏于眼底温柔缠绵的爱意。
很难形容那种眼神。
炙热又滚烫,温和又直白。
他那般静静地望着她,好似在望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扶桑怔愣住。
那本静心经就放在顾时安手边,他喉结滚动,哑声唤她:“桑桑,奖励我吧。”
他做什么都做的很好。
所以,奖励他吧。
他撑着床榻,慢慢靠过去,视线始终停留在她饱满的唇上。
鼻尖相触,他试探性地停顿片刻,确定扶桑没有躲避,终于吻上她。
如视珍宝的温柔。
纵使依旧青涩。
他如虔诚的信徒般闭上眼,扶桑瞧见他浓而密的长睫在因为动情而发颤。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背,扶桑感受到背后的滚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紧密地贴上,带着颤栗。
没过多久,扶桑有些招架不住怪物的热情,他的确青涩笨拙,但他几乎忘情地勾着她小舌纠缠。
喘息声愈来愈重,怪物不满足接吻,他紧箍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让她跪坐在自己身上。
隔着厚重的棉被,扶桑还是察觉到身下某些异样。
她倏地瞪大眼,双手摁着他的肩膀用力推开他。
怪物完全变了副模样,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着,头上长出一对白里透粉的狐狸耳朵,毛绒绒的,伴随着他的颤栗也在微微发颤。
他每月都会有这样的变化,上次是黑蛇,这次便是狐狸。
扶桑还未开口,怪物就抓着她的胳膊,薄唇轻轻张开,微微半阖着眼,欲求不满地凑过去,想要继续刚才那个吻。
扶桑偏过头。
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却没有丝毫懊恼失望。
下一刻,扶桑感受到温软的触觉,带着难以启齿的湿意。
她触电般猛地推开他,“时安!”
怪物身体还有些虚弱,后脑勺狠狠摔在榻上,头昏眼花的难受。
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便瞧见扶桑动作粗鲁地对着脖子又是擦又是搓,留下一片绯红的痕迹。
“桑桑。”顾时安压制着体内的躁意,似有所感地摸向狐狸耳朵,哑声道:“我伤害你了吗?”
“没有。”扶桑心情郁闷,说话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顾时安敛眸,道:“我会躲起来的。”
像上次一样,躲起来,就不会伤害她。
扶桑轻轻蹙眉,道:“你的伤还没好,汤药不能停。”
“可我……”
“无妨。”扶桑道:“你身体很虚弱,我看着你,不会让你失控伤人的。”
顾时安慢慢不说话了。
其实,除了渴求杀戮带来的快感外,还有更为难以启齿的欲望。
他抿紧唇,能感受因为受伤虚弱的原因,体内的躁意没有之前那般难以压制
他可以留下来。
顾时安想。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浑身滚烫,燥热难忍,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无一例外全是扶桑。
他不懂情爱时,曾拥扶桑入怀而眠,对她做出一些大胆奔放的举止。
当时不以为然。
可现在细细想来,无一例外是折磨。
“桑桑……”
他意识混沌地褪尽衣衫,学着白日里扶桑为他上药的那样,指腹在伤口处流连往复,可动作却不似扶桑那般温柔。
伤口泛起轻微的疼,却挑起怪物的暴虐欲,他颤抖着闭上眼,同时兴奋到极点。
“桑桑……”
他抚摸自己,脑海里是扶桑的脸,躺在榻上咬着唇发出古怪的呻吟。
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扶桑便来敲门,她说今日要上山采药,临走时会把院门关上,设下禁界,绝不会有外人闯入。
她绝不会知道一墙之隔的屋内,怪物正在做什么。
等她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怪物艰难地掀起眼皮,指尖发颤地拿起散落的衣裳。
他去了扶桑的屋内。
快要疯魔。
快要疯魔……
粗重的喘息声隔着扶桑的床帐传出来,人影绰绰,看不真切。
忽地,一只白皙纤细的玉指缓缓掀开纱帐。
折返回来的扶桑,看清了里面的荒唐。
喘息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怪物仰望着她,好似在仰望天上触不可及的皎皎明月,又好似在仰望寺庙高台悲悯世人的神像。
他爬过来,跪着俯下身亲吻她的指尖。
怪物好似知道她是他的解药。
他求她。
“你玩我吧……”
第40章 死掉 闷热、潮湿、黏腻,他快要死掉………
怪物整个人像从水里打捞出来般,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贴在皮肤上,泛着湿气的墨发如瀑布般垂落。
他紧紧地抱住扶桑,似乎这样,才能沾染上她的气味。
“桑桑……桑桑……”
小兽般的呜咽。
可当扶桑推着他的肩膀,慢慢捧起他的脸,她撞见他眼底翻涌叫嚣的欲念。
“桑桑,我好难受……救救我……救救我……”
他浑身发抖,滚烫得惊人。
怪物偏过头,蜻蜓般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手心。
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面上,像野兽盯紧可口的猎物,眼眸晦暗,藏着极强的危险性,仿若下一刻都会反扑她。
可他却先沉沦,脸庞醉酒般酡红着,湿漉漉的眼眸更像一只摇尾乞怜的野狗,卑微地乞求她给予他救赎。
扶桑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既然如此,请让他解脱,请不吝赐教地救救他。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应当是难受的,落在手心的气息杂乱无章,滚烫得惊人,她望见他衣物下若隐若现的抓痕和掐痕,那是怪物试图反抗欲望的象征。
怪物说,你玩我吧。
他败于欲望,败于对她的渴求,可纵然如此,也把绝对的主动权交到她的手中。
他的痛苦和欢愉,都由她给予。
扶桑长睫轻颤,良久,她俯下身,捡起他掉落在榻上的深蓝发带。
怪物被蒙住眼睛,绑住手腕。
他倒在榻上,感受扶桑泛凉的指尖挑开早已凌乱不堪的衣物,指尖轻而缓地划过胸膛,引起一阵颤栗,他登时呼吸急促得不像话。
慢慢地,指尖来到腰腹间,那朵明艳漂亮的扶桑花,栩栩如生好似活物。
扶桑的指腹沿着花瓣边缘碾压,像是在重新临摹般。
仅仅是这样,怪物就承受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仰着头重重地喘息。
等扶桑慢斯条理玩够那朵花,手才缓缓往下。
怪物被覆住,扶桑掌心的温度隔着单薄的布料传递进来,他忽地反应大起来,剧烈地扭动身体,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可他束缚着双手,又太虚弱,扶桑根本没费吹灰之力,便重新将他摁下去。
“怎么了?”
怪物听不出她的情绪,他被蒙住双眼,什么也看不见,能听见的更多的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不行……”他的声线发着抖:“那里,很丑……”
扶桑没有说话。
很久的沉默后,怪物感觉她俯下身,带有安抚性地吻了吻他的唇角,“无妨。”
怪物察觉到了凉意。
他不着寸缕,所有的丑陋不堪统统暴露在她面前。
他全身上下都被她看遍了。
羞耻心席卷全身,裸露的肌肤白里透粉,那些蜿蜒扭曲的疤痕也成了装饰物,恍若一颗任人采撷的蜜桃。
可扶桑却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
羞耻心过后,是惴惴不安。
“很……很丑?是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扶桑无法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怪物是很干净的,但是太干净了。
她目光闪躲,从某处移开,仔细打量起他的全身来。
怪物原本就毛发稀疏,扶桑平日里也没有注意,如今才发现,他浑身上下,一根毛发都没有……
她在他的大腿间发现一道很浅的伤痕,应当是那夜她敲门,吓了他一跳所致。
“不丑……”
怪物听见扶桑的声音,他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受到某种温热的束缚。
他猛地浑身紧绷,惊喘出声:“桑桑!”
扶桑动起来。
她的手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样,她干过许多活,无论是精巧的细活,还是砍柴挑水的重活,手指内侧磨出薄薄的茧。
那些薄茧摩擦过他,第一次的他根本承受不住。
像一条干涸缺水的鱼剧烈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呼吸。
怪物在情欲的浪潮里浮浮沉沉,根本无法思考,倒在榻上粗重地剧烈喘息。
闷热,潮湿,黏腻……
他感觉快要死掉了。
快要死掉了!
“桑桑,桑桑!”他哆嗦到几近抽搐,生理性的泪水将蓝色发带洇湿出暧昧。
他弓着腰,耳边轰隆隆地作响,一种濒临死亡的快感席卷全身,浑身肌肉痉挛,他真的受不住。
他真的快要死掉了……
*
扶桑打开窗。
风倏地钻入屋内,风过云消,屋内那股古怪的檀腥味渐渐散去。
脸颊依旧发烫,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但很快意识到,这双手在不久之前沾染过什么,当即神情一僵,猛地放下手来,脸皮愈发滚烫,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等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冷静稍许,她才回过头,望向凌乱的床榻。
顾时安双眼失焦,眼神虚虚地望向前方。
衣物是扶桑胡乱给他穿上的,松垮垮地裸露出泛红的肌肤,也露出狐狸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
他白皙的手臂上缠绕着深蓝丝带,恍若一条蜿蜒盘旋玉柱的小龙。
莫名有些诱人。
扶桑走过去,他便以手撑床,跪着爬着靠近她,像只懵懵懂懂的小兽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唇角。
扶桑摁住他的肩膀,慢慢将他摁下去,道:“认得我是谁吗?”
他失神的眼眸微微闪烁,很快聚焦目光到她的面庞上,“桑桑……”
就在不久之前,他发疯一般,又是颤抖着声喊着不行,又是牢牢固住她的手掌,求她继续,叫唤得比发情的野猫还要厉害。
全无理智廉耻可言。
现下声音全然嘶哑,扶桑需要认真听才能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扶桑掐着他的脸颊逼他抬头同她对视,那手感好似在掐着一颗饱满香甜的蜜桃。
柔嫩的肌肤微微凹陷,他微微张口,她能瞧见他藏于齿后的小舌。
“唔嗯。”他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似乎很喜欢她这样对待他,不仅全无恼意,甚至眼眸比往日还要亮上几分。
可这时的怪物,也最黏人。
等过了两日,怪物才恢复些许神智。
他从睡梦中醒来,望见熟悉的纱帐,那些荒唐的情事恍若旖旎的梦。
恍恍惚惚,怪物有些辨不出真假。
但是他很快发觉不对。
那只香囊。
初见时,扶桑送给他的那只香囊。
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