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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香囊 意义非凡,比性命还重要。……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微弱的光落在高台上历代族长的牌位上,红木上的墨字愈发清晰。

祠堂内香烟缭绕,烛火泛着暖色,并不可怖阴森,反而有种被长辈围绕呵护的安心感。

红衣少女跪坐在蒲团上,许是这样的姿势维持太久,小腿酸疼,她时不时地都要微微起身,舒缓疼痛。

微风顺着窗涌进来,吹动幔帐,烛火摇曳跳动,少女手腕脚踝处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人推开祠堂的门。

红衣少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眉梢一喜,回过头来,对那人露出明媚的笑意,撒娇般唤:“阿姐。”

白衣墨发,素淡如白雪,面部柔和,浅浅地笑着,好似春水般的温柔。

阿姐拎着食盒在她身侧跪坐下,语气担忧道:“阿爹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偷偷跑出去,否则会为族人招惹灾难,你为何始终不听呢?这次阿爹铁了心要罚你跪在祠堂反省,长老们都没拦得住他。”

红衣少女不以为然,尝着阿姐带来的桂花糕,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这桂花糕好吃得紧,我一尝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换做其他人,遇见惩戒定然面露土色,蔫巴巴地打不起精神,可她却生龙活虎的,看样子还能上房揭瓦,把阿爹气到昏厥。

少女似是想起重要的事来,忽地认真地说道:“阿姐,我这次出去,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少女抿开笑意轻轻摇头,她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脸庞浮上烟霞般的红晕,回味道:“他长得真好看,我一瞧见他,脑子就跟不会思考似的一片空白。”

她捂住扑通扑通跳的胸口,说:“我喜欢他,我一见到他就喜欢。”

明媚张扬的少女遇见一见钟情的戏码,内心也会兵荒马乱,她故作镇定,故作挑逗,送出那只丑兮兮的香囊。

活泼好动肆意潇洒的少女,唯一一次无聊时的消遣,一针一线制成的香囊,被她当成信物赠出。

若有机会,她会去寻他。

可惜阿爹看得她太严了。

石砖垒起的院墙下,盛开着骄艳似火地扶桑花,风一吹,花瓣枝叶颤动着,藏匿其中的金色蝴蝶扑簌簌地扇动翅膀飞出来。

院中种着高耸繁茂的桐树,金色蝴蝶绕着树下荡秋千的少女飞舞。

那时年幼时,阿爹亲手为她打造的,她曾经小小的,要垫着脚才能坐上秋千,可现如今,她已经长到十五岁,不再是小孩子。

秋千变得低低的,小小的。

好在还算结实,少女站在上面,两手攥着绳子荡来荡去,她胆子大,每次都荡到最高点,衣裙翻飞,金铃作响,比墙下的扶桑花还要明艳夺目。

倏地,少女停了下来。

她感应到那只香囊里的金蝴蝶。

是他。

他来找她了!

少女惊喜地跳下秋千,顺着感应追去。

风声鹤唳,衣裙铮铮作响。

有人唤她的名字。

是阿姐。

阿姐说,不要去。

少女被捂住眼睛,耳畔传来厮杀声和大火焚烧房屋的噼啪声,还有藏于其中绝望的哭喊声。

她嗅见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指甲陷入潮湿的泥土里,虫蚁爬进她的衣裳肆意啃咬。

阿姐抱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小,一向喜洁温柔的她,狼狈地倒在血泊里断了气息。

阿姐死了。

阿爹说的没错。

所有人都说的没错。

是她违背族规,是她擅自外出,是她招惹祸端。

扶桑猛然惊醒,她呼吸急促地捂住泛着钝痛的心口,等她慢慢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抬手,摸到脸庞上冰凉的泪水。

又做梦了。

她坐起来,将榻边矮桌上燃烧着的安神香熄灭。

这是她精心调制的,药效极高,就算是修为上乘的修士闻见也得晕乎乎地睡过去。

她没有沉迷噩梦太久。

等她冷静下来,反而不太记得自己梦见什么,包括原本那些熟悉的人脸,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忽地,有人轻轻敲门:“桑桑,你醒了吗?”

怪物平常很少会打扰她休息,这次应当是遇见什么急事。

她穿上外衣去开门。

怪物满脸急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香囊,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我的香囊不见了!”

他对于化形期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饥渴难耐,跑进了扶桑屋内,紧跟着,便是被她发现,她帮了他,然后呢……

他沉溺于欲望中,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等他从自己屋内醒来,除了身上留下的痕迹证明那些并非是梦,却再也想不起来半点了。

怪物观察敏锐,他察觉到扶桑的态度有些冷淡,原本急切的心情慢慢冷静下来。

“在你屋里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扶桑说:“那个太旧了。”

怪物屏住呼吸。

她说:“我把它扔了。”

怪物怔愣在原地,恍若一盆冷水迎头倒下,他手脚冰凉,他声线颤抖,不可置信地重复问:“你把它扔了……”

那是他们初见时,扶桑送给他的,意义非凡,他一直好好珍藏,视为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可现如今,她却毫不在意,甚至用轻松的语气对他说,把它给丢弃了。

眼眶里刹那间涌出水雾,他眼尾薄红,分明委屈到极致,却偏偏要咬着牙,一副隐忍模样。

扶桑见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我新做的,送给你。”

香囊上绣着群山青竹,中间刺有“安”字,一律用的是昂贵的彩丝,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针脚细密,做工精巧,下面坠着深青色流苏,随风飘动,一看就是花费的不少时间和精力制成。

怪物心情复杂,说不出高兴还是难过,只要是桑桑给的,他都喜欢,可他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的失落和难过。

直到他不经意间瞧见她食指指腹上细密的伤口,似是被针扎般。

他焦急地抓起她的手,结结巴巴道:“你……你的手!”

扶桑望着那些小血点,想起昨夜处理那只旧香囊时,里面飞出的金蝴蝶。

金蝴蝶圣洁无瑕,敌对一切罪恶。

那是她的魄灵形态,曾经最听她的话,可现如今,却不留情面地攻击了她。

它认不出她了。

“无妨,小伤而已。”她抽回手,问:“这个香囊你还要吗?”

“要。”他当然要。

她费尽苦心做的,他怎么会不要呢!

他知道她无所不能,可拿着她亲手一针一线做的香囊,还是惊叹于她的厉害。

可是,她曾经不擅长女红,甚至将青莲花绣成白菜,为何如今却如此心灵手巧,做出精美绝伦的香囊来。

缘何有此转变?

顾时安抿唇,想她一定是经历很多事,才会变成如今无所不能的模样。

他抬起头,神情认真道:“桑桑,以后你的身边有我了。”

“恩?”

“我会保护你,帮你做任何事,完成你所有的愿望,我会永远守着你的。”他字字句句郑重得好似发誓。

扶桑轻笑道:“是吗?”

他重重点头。

两人安静片刻,怪物倏地就想起化形期的事来,耳尖红得近乎滴血,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道:“桑桑,我已经被你看光了。”

何止看光,甚至摸遍了。

他像是煮熟的虾一样,脸红得不像话,“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是不是可以……”

扶桑装傻充楞:“恩?”

她无需言语,怪物便先意识到唐突般,磕磕绊绊地说道:“不……我……我太急了是吗?……你……你不要生气……”

扶桑面色如常,温声道:“我还有些困,时安,让我再睡一会吧。”

她在转移话题,怪物没有发现,他傻乎乎地点头,“好,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折返回来。

神色颇为严肃,一本正经地恳求道:“明日,明日你可以和昭昭出去玩吗?我有礼物要送给你,要好好准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闪躲,到最后,气势不足地低下头,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

怪物准备多日的礼物终于要送出去。

扶桑道:“好。”

等翌日清早,事先和顾时安约定好的孟昭昭挎着小布包准时敲门,兴奋地牵住扶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城北有位说书人,专讲些侠义修士斩妖除魔的故事,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不仅吸引许多年纪尚小的孩童,更是吸引来不少成年人。

孟昭昭双腿悬空坐在凳子上,听得全神贯注,手里买来的糕点都快掉下来。

到了精彩处,便雀跃地靠着扶桑,神采奕奕地夸赞:“好厉害,好厉害啊!”

扶桑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微微上扬。

年幼的孩童还不知人心险恶,最纯粹最容易满足。

恍惚间,她想起怪物。

怪物也是这样的。

他曾经困于魔宫,同外界交流很少。

以至于无论看到她做什么事,都会露出几乎狂热的崇拜神色:“桑桑好厉害。”

他总是这样说。

临近黄昏,扶桑告别玩得超开心的孟昭昭,一个人往回走。

他会送给自己什么呢?

扶桑心存疑惑地推开门。

她抬起头,看到了满院子的扶桑花。

新做的秋千随风轻轻晃悠……

第42章 抛弃 别不要我,我很乖的。

虞城位于南方,土壤湿润,花草种类繁多,但唯独没有扶桑花。

顾时安只好按照书中的描述,耗费灵力才凝聚成几颗小小的扶桑花种子。

这种无中生有的术法并不完善,他问了虞城有名的花匠,才逐渐做得更逼真。

无论是花香和花瓣枝叶,都别无二样。

扶桑是喜欢花的,否则也不会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

她会喜欢的。

怪物抿开笑意,眼神透露着期待和紧张。

哗啦——

锋利的刀剑砍向扶桑花的枝条,扶桑花不堪外力,东倒西歪地落在地上,那些盛开到极致的绯红色花瓣,剧烈抖动着掉落满地,被人踩进污泥里。

剑身锋利,枝条尽断,一片狼藉。

恍若泄愤一般,用尽所有力气挥剑,所并发的剑气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斑驳的裂痕。

顾时安长睫颤动,如坠冰窟般,周身血液凝固,他感到骨头缝里都在透着寒意。

等扶桑转身,拎着长剑走向他新做的秋千时,怪物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过去,拦在她的面前,身体发抖地握住扶桑持剑的手,张了张口,声线颤抖地阻拦道:“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扶桑,冷漠疏离,浑身戾气,看他好似在看有血海深仇的仇家。

顾时安屏住呼吸,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试图从她温暖的体温中感受到安心,“你别这样……”

扶桑没有说话,她的神情依旧冷峻。

她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

看着他慌乱地夺走自己的剑,把自己的手捧在手心紧紧地攥着,神情无措又尽显不安,眼眶通红好似被主人抛弃的狗。

她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滚。”

闻言,怪物身体一僵,恍若听见噩耗,分明不可置信,眼底却先流露出痛苦的情绪来。

“你……”他长睫颤动地更加厉害,好似展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的生命如此短暂脆弱,经不起寒风暴雨。

她想折断蝴蝶的翅膀,杀掉这只蝴蝶。

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力道极重,指甲陷进皮肉里,怪物感知到痛处,他踉踉跄跄地被拖着往外走,却意识到比疼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事实,他哭喊道:“桑桑,桑桑……”

“别……别赶我走!”怪物慌不择言道:“我惹你生气了,你不喜欢扶桑花,不喜欢秋千,我以后都不会做了,是我不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不对,对不起,你别赶我走,别这样对我!桑桑!我很乖很听话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桑桑……”

怪物被推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的衣裳被灰尘弄脏,灰扑扑的狼狈至极。

他几乎立即跪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拍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一直在喊扶桑的名字,哭着求她开门。

这般狼狈,这般低贱。

整条巷子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出来,隔空观望着。

隔壁王大夫和巷角的刘婶好心,走过来想要扶起顾时安,对着院子里的人喊:“桑桑妹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的火,这眼看着就要变天下雨,顾小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可不能淋雨呀。”

“是啊,都是一家人,亲人哪有隔夜仇,有什么事咱们都说开了,没准是有什么误会呢?”

亲人哪有隔夜仇。

可他们并非亲人。

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从来都是扶桑。

她说开始就开始,她说结束就结束。

她说不要他,他就放下所有的自尊与廉耻,像条狗一样苦苦哀求她不要离开。

院中没有任何回应。

怪物的心沉到谷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要我……她真的不要我了……”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这等破碎难过的模样。

刘婶和王大夫也是苦口婆心地劝说。

奈何都如同石沉大海,两个人都听不进去半点。

轰隆——

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打得窗户噼啪作响,顺着窗纸蜿蜒流淌而下,屋内光线昏暗,扶桑的视线缓缓落在桌上摆放的木盒里。

那是几套崭新的衣裙,样式素雅,布料柔软,做工精细,都是上好的浮光锦,按照她的身材尺寸所做的。

她想起在怪物受伤之前,有一段时间格外黏人,总是跟着她索求拥抱。

另外的锦盒里,是首饰和胭脂水粉,他知她为人处世平淡如水,并不张扬,所以这些东西都是凭着她的喜好来。

可怪物哪里懂得这些门道,想必是问了许多人,才挑选出最好最适合她的。

她打开最后一个锦盒,出乎意料的,里面堆满金银钱票。

怪物跟着她学会辨认药草后,每日天不亮都会去后山采药赚钱,天黑才回来,他那般努力认真,却是要把积蓄全部交到她的手中,分文不留。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

扶桑静静地坐了许久,才起身,打着灯笼,撑着伞走出屋内。

已是深夜。

院里的扶桑花和秋千被雨水冲刷,一片狼藉。

扶桑脚步停顿片刻,随即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院门,借着灯笼微弱的暖光看见了怪物。

怪物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地砸下。

他的身侧放着一把伞,想必是刘婶劝说无果,只好送开避雨的伞给他。

可他全然没用。

“时安。”扶桑唤他。

原本一动不动的怪物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水雾弥漫,顺着脸庞流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仰视着扶桑,雨水砸进眼眶,酸涩难忍,视野里一片模糊,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想要看清她的模样,薄唇翕动,他说:“别不要我……”

“我真的……很乖的。”

蝴蝶要死在这种暴风雨里了。

求求她,不要赶他走。

他会死掉的。

扶桑在他面前蹲下身,不知是在看一只快要死掉的蝴蝶,还是在看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良久,她伞缓缓向他倾斜,为他遮挡些风雨。

她说:“回家吧。”

怪物身上的伤还没好,经历过失控的化形期,现下又淋了一场冷雨。

他浑身滚烫,意识混沌不清,病得更厉害了。

“别走,别走……”原本躺在榻上的怪物,见扶桑起身,立刻撑着上半身,从后面用力地紧紧抱住扶桑,“你别走。”

“别不要我,别抛下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要离开你……”

扶桑没有说话。

她感受到后腰传来温热的湿意,怪物哭了,他哭得好厉害,呜呜咽咽的哭声混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扶桑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开始崩塌。

她疲倦地合上眼:“我不走……”

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相处。

可怪物却知道,不一样的。

扶桑很少会对他笑了,大多时候,她都是沉默的,只要怪物不主动同她讲话,她便理都不会理他,视他于陌生人一般。

不,即使是对待陌生人,她也是和颜悦色的。

顾时安拿着扫把清扫院中的落叶。

大雨过后,又是几日大风,满地都是落叶。

扶桑从屋里出来,顾时安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扶桑的穿着打扮后,微不可察地皱下眉头。

“你要去哪儿?”

扶桑往日喜穿素衣,从不穿亮色衣裳,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喜欢颜色娇嫩的鹅黄衣裙,粉色桃花衣裙,穿得像花一样。

不止如此,她从不胭脂粉黛,总是素面朝天,纵然如此,但已然是人间绝色,沉默时清冷,交谈中温柔,面容平和去春日里拂面的微风。

可如今却穿上时兴的藕粉色衣裙,描眉点朱唇,面上扑了细细的粉。

看似是很娇俏的装扮,却同她万分违和。

她要去见谁,才会这样费尽心思打扮?

顾时安垂眸,攥紧手中扫把。

扶桑道:“我出门走走。”

她靠近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味也钻入他的鼻腔,这惹来一阵痒,他吸气吐气,霎时也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也变得香起来。

可她在骗他。

多么拙劣的谎言。

他还是说道:“我想陪你。”

“不用。”扶桑态度冷淡。

怪物抿紧唇,等她出门,还是又偷偷地跟上。

她没有去热闹繁华的主街,而是进了城东聚福楼的一间包厢。

聚福楼的菜品是整个虞城最好的,盛名远扬,虞城的百姓若是有喜事且钱财充足的,都会携家人来此地吃饭。

私塾放年假那天,扶桑特意买了聚福楼的佛跳墙庆祝。

顾时安怕被扶桑发觉,没敢离得太近,等她们进了厢房,才隐去身形在隔间偷听。

他第一次做这种偷听人说话的坏事,面皮发烫,手汗直冒,心也扑通扑通的狂跳。

直到那边传来一男子结结巴巴的说话声:“扶桑姑娘,你……你好……我……”

他紧张地口齿不清,另一道声音响起,介绍道:“这位啊,是聚福楼店家的独子刘成,说来啊,和我是本家,为人老实憨厚,长的也周正,尤其是会孝顺,也知道疼人……”

顾时安只觉得那扑通直跳的心忽地慢了下来,他咬着牙,神情紧绷到将近阴沉。

他知道扶桑出门是做什么了。

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第43章 我爱你 我快疯了。

聚福楼生意兴旺,此人家境殷实,扶桑若是嫁过去,便不用每日去后山采药维持生计。

顾时安脑海里浮现出伉俪情深的王大夫和郑氏的面孔。

扶桑也会像郑氏那般饱含温情爱意地望着别人吗?

他没敢继续在心里想下去,扶桑是如谪仙般的人物,任何人都不能亵渎她。

何况区区手无寸铁的凡人。

顾时安又听见扶桑温和平静的说话声。

她说:“刘公子上次我见过的,那时候我同别人拿错菜盒,还是他命大厨帮我重做一份,不然,我怎么有机会尝到如此正宗美味的佛跳墙。”

她记性甚好,嘴也甜,此话一出,倒是缓解了几分尴尬,顾时安已经听见那男子惊喜道:“是……是嘛……你还记得我……”

扶桑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人。

顾时安一点都不奇怪她会这样说,她这般温柔,无论对这位聚福楼独子有无好感,都不会令他感到难堪。

可亲耳听到这样说,他心里却克制不住感到愤怒。

她对待谁都是这样温柔体贴,可他却想成为那个唯一。

他想在她眼里,是不同于其他人的。

越是如此,心里便好似打翻了醋坛子,一阵酸涩的苦味。

这般想着,那边的交谈声也愈发刺耳起来。

过了一会儿,中间的介绍人便借口有事离开,给了二人独处的机会。

如此一来,真真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男欢女爱,纵然当街游玩,世人也不会说些什么,可若是被人撞见共处一室,好好的清白也凭空毁了去,这婚不成也得成。

扶桑果然也意识到不妥,说笑间自然地和那人谈及热闹的集市,那人顷刻间被点醒,连跟扶桑赔不是。

两人出门后,顾时安亦步亦趋跟着。

他没跟得太紧,远远地望过去,只瞧见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笑得十分开怀。

那男子面容也落在顾时安眼底,并无尖嘴猴腮的丑陋之貌,也无作为商贾人家独子的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而是个很清秀的男子,穿着一身云蓝衣袍,矜贵又富有书卷气。

他和扶桑相谈甚欢,远远的望去,也算相配。

至少,从路人的反应来讲是这样的。

顾时安的心倏地沉了下去,感觉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们才不般配,凡人寿命几十年有余,哪里能同她天长地久?

与她相配的应当是自己,只有他能同她携手相伴,共度一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凭借世间美丑之论,他也是极俊俏漂亮的,否则,扶桑又怎会盯着他这张脸失神。

看吧,扶桑最喜欢他。

他暗自在心里较劲,看那人清秀的面容也愈发挑剔起来,眼睛比他小,鼻梁不够挺,皮肤也没有他细嫩,满头乌发也略显粗糙,不像他,素日里墨发顺滑有光泽,似绸缎般倾斜在身后,等沾染水汽,又会翘起自然的小小的弧度,似水中海藻,扶桑总是爱不释手,摸他像抚摸一只慵懒的猫。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墨发,便精心照料着,努力让她欢喜,让她舒服。

那个男人能做到吗?

凡夫俗子,怎配分得她一丝一毫的目光。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男人,扶桑竟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好似皎洁的月牙儿。

她很久没有对他这样笑过了。

她变得难以亲近,他每次试图与她说话亲昵,她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

怪物觉得自己好似掉入了无底洞,一直不断地下坠、下坠……

扶桑瞧见了,却作壁上观,不打算施以援手。

她转身对着另外一个男人露出笑容。

好刺眼,怪物感觉眼珠子火辣辣的疼,他目眦欲裂,几欲流淌下血泪来……

黄昏日落,晚霞千里。

扶桑回到家,院中被打扫干净,顾时安坐在石凳上看书。

往日里她出门回来,他都会热情洋溢地凑上来,又帮她拿东西,又蠢蠢欲动想给他捏捏肩捶捶背,让她更舒服。

怪物总想同她亲近。

她微微侧头,难得一见主动同他搭话:“看的什么书?”

怪物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慌慌张张随意挑选的,没来得及看书名,现在才恍然发觉,这本书是启蒙读物《千字文》。

他倒背如流,早就不看了。

他感到脸庞微微发烫,不动声色把书卷搁置在石桌上,用手臂压着挡住文字,却又不舍得扶桑主动同他讲话的机会,他抿下唇,道:“随便看看。”

怪物每次撒谎,都会下意识抿唇,眼神又片刻的闪躲。

扶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挺好的。”

她抬步往屋内走,怪物急匆匆起身,下意识想要去追,可走了两步,却猛地刹住脚步。

他失魂落魄地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什么好问的。

她是自由的,她若是真有那份嫁人的心意,他也绝不会阻拦她惹她不快。

可他好难过,好不甘心。

夜深,顾时安沐浴过后,微微烘干湿漉漉的墨发,随意披散着。

他定定地望向铜镜里的人,穿着云蓝衣袍,云团织银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清冷的银光,和白日里和扶桑见面的青年衣着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身材更为修长清瘦,脸庞也更为青涩。

他抬起手,掠过桌台上的最常用的蓝色发带,拿起质地坚硬的玉冠来。

师父离世太早,若他活着,没准等到未来他弱冠之年时,会为他行冠礼。

但他等不到了。

他笨拙地将墨发绾起,用玉冠束牢,以玉簪固定。

和那青年一模一样。

不。

怪物眉头紧锁。

不一样。

他根本不像那青年,面容青涩得令人发笑,像极了东施效颦的可怜虫。

他恼羞成怒地取下玉冠,重重地往地上摔去,玉冠四分五裂成好几块碎玉。

*

扶桑听见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在月光下瞧见了怪物。

上好丝绸制成的月牙白寝衣在冬夜里略显单薄,他松垮垮地穿着,同披散身后乌亮如黑玉的墨发相衬,愈发显得他肌肤白皙如羊脂玉,淡青色的血管藏于肌肤下,像蜿蜒盘旋的山川河流。

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眸光闪动,似起了波澜的湖面。

“我想和你说说话。”他说。

扶桑沉默片刻,侧身为他让路:“进来吧。”

他经过时,扶桑闻见了淡淡的香气。

“桑桑。”他坐在她的榻上,仰望着她,“我好看吗?”

扶桑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烛火摇曳,映在他面孔的烛光明明灭灭,她瞧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顾时安和往日有所不同。

眼睛里像是盛着清澈见底的湖水,水光潋滟,闪烁着幽幽的光,他抬头目不转瞬地望着扶桑,依赖又服从。

离得这般近,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香气好似更浓郁了些。

有些蛊惑人心。

扶桑恍惚片刻,道:“你就想同我说这个?”

她似乎没什么耐心了。

怪物唇角讨好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微微侧身,握住她的手,缓缓向他身后探去。

扶桑摸到了藏于衣物下的狐狸尾巴。

她有些诧异,顺着凸起的部位抚摸,的确是狐狸尾巴不假。

“你的化形期,不是已经结束了?”

顾时安微微抿唇,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没有。”

他又重复一遍:“还没有。”

扶桑抽回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她不适应地攥紧手心。

却听他说道:“桑桑,亲亲我,好吗?”

她太清楚明白那背后代表着什么。

她望着怪物微微起伏的胸膛,她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下看,似乎能看到更多。

她捧起他的脸,感受到和那夜同样的颤抖,他眼尾薄红,像只祈求怜惜的小兽。

扶桑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不甚满足,又点点自己的薄唇。

两人更亲昵的接触都做过,扶桑心领神会,再次俯下身,捧着他的脸,同他接吻。

他的气息登时乱得不成样子,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浓密的长睫像小扇一样疯狂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开他,看着他气喘吁吁,眼尾薄红,不知餍足地舔着唇,贪婪地吞下口中津液。

他哼哼唧唧地叫唤着,抖得愈发厉害。

他被扶桑推倒在榻上,墨色卷发披散而来,他喘息着低头,瞧见扶桑握住他。

喘息声更凶更重,他呜咽着抓紧头顶的棉被,克制不住地迎上去,耳边轰隆隆的响。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溺水般的窒息感,眼神人影模糊,他不断眨眼,才努力看清对方模样。

扶桑低头垂眸,神色淡淡,衣襟整齐,面色如常,反倒是他,衣冠不整,发丝凌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动情至极。

这妥实有些不公平。

顾时安咬着牙,忽地擒住她的手腕,在她面露疑惑的空挡,猝不及防将她压在榻上,气息滚烫地吻了上去。

磕磕绊绊,他尝到血腥味,不知是谁的。

他热情地吻着,一只手牢牢地将她的双手固于头顶,一只手开始胡乱地去解她的腰带。

宽厚的手掌也烫得惊人,隔着单薄的布料传递到腰上,扶桑触电般想要躲开。

顾时安清晰地瞧见了她眼底腾然而起的怒意,动作僵硬片刻,他停下激烈的吻,慢慢抬起身,同她拉开距离。

她推开他,冷声训斥道:“时安,不要越界。”

顾时安怔住,翻天倒海的委屈涌上心口,“为何不行?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两情相悦,做这种事有何不可?”

他想起白日见过的那个青年,想起扶桑对他露出的笑意,他荒唐道:“那个姓刘的是吗?你看上他了,你要同他成婚是吗?不能这样啊,你得继续喜欢我才行啊。”

扶桑蹙眉:“你跟踪我?”

顾时安红着眼,“是你先折磨我的!是你对我若即若离,分明前一刻还对我笑,结果后一刻就变得冷漠无常,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理我!一直在冷落我!”

他拽紧她的衣角,数日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折磨我啊。”

扶桑哑口无言。

他抬起头,近乎绝望地看着她,眼底水雾弥漫,泪珠一滴滴砸在她的手背和衣裙上。

灼热又滚烫,好似将她柔嫩的肌肤烫出一个口子来。

他说。“我爱你。”

自从怪物懂得情感后,便很少像从前那般莽撞,张口闭口谈及喜欢,他似乎学会了羞赧。

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要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地小声说。

可眼下,他的眼神痛苦又饱含温情,如飞蛾扑火,献祭般对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

不再是浅薄的喜欢,我爱你,我愿意献祭出一切,轰轰烈烈地爱你。

我爱你。

我痛苦而又无法自拔地爱你。

我爱你。

我心甘情愿地沉沦。

他的眼神滚烫而炙热,热烈而深沉。扶桑避无可避,眸光颤动,她定定地望着他,良久,良久。

直到她恍然回神,眼底的冷漠如冰雪消融,她猛地抬起手,直起身子用力地抱住怪物。

狠狠地,倾尽所有力气。

她紧紧地抱住怪物。

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时间被无限拉长,她伏在怪物的肩上。

她说。

“我快疯了……”

第44章 欢愉 我是……我是第一次…………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落进屋内,照得一切摆设都亮堂堂的。

不知是谁怕惊扰梦中人,唯有那张床,周遭落下层层叠叠厚厚的纱帐,挡住刺目的光。

顾时安从睡梦中醒来,昨夜哭得太凶,他筋疲力尽,迷迷瞪瞪地就在扶桑榻上睡下了。

扶桑侧躺在他的怀里,同白日的冷静沉着不同,睡相并不老实,手脚肆无忌惮地搭在他身上,姿势亲昵到顾时安都有些无措地眨巴着眼睛。

他闻得见她身上的香味,像是花香,趁着她还没醒,他低头小心翼翼地闻着,恍若小狗在辨别记住主人的气味。

扶桑睡眠很浅,还是被他弄醒了,她有气无力地推着他,从他怀里翻个身退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顾时安侧过头,静静地观察她。

扶桑却很快清醒了,她抬起压在他胸口的胳膊,鼻音极重地嘟囔道:“你心跳得好快……”

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响,震得她手臂发麻。

顾时安没说话,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同她稍稍拉开距离。

她几乎霸占了整张床,他侧着身体缩在床榻边缘,再往后一点,就要摔下去。

但她也会躺得更舒服。

扶桑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手一伸,把他揽过来,两人又滚在一起,彼此依偎着。

顾时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扶桑忽然爬起来,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然后又飞快地躺下去。

唇上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怪物缓缓睁大双眼,忘记思考,忘记呼吸,好似陷入寂静无声的良夜,所有不安和仿徨都在此时消弭。

他很缓慢很缓慢的眨眼,眼底情绪似湖面冰雪消融,盛起水光潋滟的春意。

他很想问,她为什么亲他?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像是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美梦。

很快,扶桑又坐起来,拉着他下了榻,让他坐在铜镜前,恍若摆弄乖巧的玩偶,替他梳拢墨发,缀着小铃铛编成几条细辫,少年般的俏皮。

她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晦涩古怪的曲调。

许久,她又提起昨日的事来,解释道:“那聚福楼的公子是街角卖衣服的老板娘介绍的,想她也是好心,我不好意思推辞就去了,并无成婚的打算。”

怪物没说话,还是怔愣着、魂不守舍的模样。

扶桑俯下身,又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怎么不理我?”

怪物渐渐回过神,望着铜镜里依偎着的两人,扶桑浅浅的笑着,眼神温柔到极致,弥漫着他做梦都想瞧见的爱意。

不是做梦,他觉得惶恐。

“桑桑……”他突然想掉下眼泪来。

“喜欢吗?”扶桑把她编好的发辫拿到他的眼前,铃铛被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时安微微勾唇,他红着眼笑了笑,他说:“喜欢。”

一切美好的恍若梦境。

*

怪物的伤已经痊愈,但人却瘦了,扶桑出门买了些排骨给他补身体。

焯过水,配上去腥熬味的八角生葱生姜小茴香,慢慢炖着煮着,很快肉香便溢出厨房,飘在院子里。

排骨汤最富有营养,对长身体大有益处。

炖得表皮靡烂的玉米排,肉丝紧实咸甜可口的排骨肉,喝一口汤,里面还有淡淡的香菇味,很是鲜美可口。

顾时安捧着碗细细品尝着,慢慢地喝完,热气氤氲了他精致的眉眼,他面容愈发显得柔和。

“好喝吗?”扶桑问。

顾时安眼眸亮亮的,他重重地点头,赞叹道:“好喝。”。

“再来一碗?”

他却摇了摇头:“不要了。”

他已经知道世人眼里的美丑是何种模样,女子身姿妙曼,面容精致如出水芙蓉,男子挺拔如松,肩宽背薄,面冠如玉,那就是美的。

他不想变胖,胖了,就很容易丑。

扶桑不会喜欢他的,更不会亲他的。

想到这,他小心翼翼地偷偷看向扶桑。

视线相撞,扶桑歪着头,笑着问他:“怎么了,想让我亲你吗?”

她如此光明正大的挑逗,恍若初见时那般明媚肆意。

“不……”他下意识出声反驳,脸颊转眼间便红透,恍若熟透了的蜜桃,泛着丝丝缕缕的香甜果香,忍不住让人咬上一口。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却又怀着期待心紧张地问她:“可以吗?”

扶桑笑道:“可以啊。”

闻言,怪物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扶桑问:“你去哪儿?”

怪物脚步匆匆:“揩牙。”

他是怕她嫌弃他吗?

扶桑停留原地片刻,也跟了上去……

(这只是纯粹的接吻,求放过别锁了)

怪物坐在榻上,脸庞染上烟霞般的绯色,他有些紧张,轻轻咬着唇,眼眸盛满勾人不自知的旖旎春色。

如诱人沉沦的山鬼。

扶桑俯下身,如他所愿,吻上他柔软的唇。

他呼吸霎时乱得不成样子,双手后撑着床榻,挺直腰板努力抬起头,笨拙地回应她的吻。

他太青涩,无论尝试多少次,还是没有学会换气,扶桑便耐心地等他缓一缓,等他被吻得七荤八素,身体发虚发软,连坐都坐不住时,才稍稍放开他。

他双手后撑着床榻,酡红着脸,眼神迷离着望着她,喘息不已。

谁能想到他只是因为区区一个吻,便被折腾成这样。

顾时安有些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薄唇上泛起水泽,愈发殷红似血,似雪中红梅。

偏偏他尚且是少年,模样青涩。

纯情和魅惑相映成章,比擅长蛊惑人心的狐妖还勾人。

“还亲吗?”扶桑同样气息不稳。

他点头,不知餍足地迎上去,又同她纠缠。

两人黏黏糊糊又亲了好久。

到最后,扶桑放开他时,他整个人都快瘫软在榻上。

“好喜欢……”他说:“桑桑,我好开心……”

扶桑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没有来得及吞咽而溢出唇角的津液,“时安,你也好乖。”

一切由她主导,他由她支配。

只需要支付一点点酬劳,就可让他不顾一切为她献祭。

扶桑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满足他,给予他更多,没准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今夜无月,整个虞城陷入一片漆黑中。

顾时安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这几日扶桑都特别亲近他。

他恨不得腻死在这片温柔的海里,脑袋晕乎乎的,咧着嘴傻乎乎笑着。

忽地,门被人推开。

冷风伴随着缕缕桂花酒香一同涌入漆黑的屋内,顾时安撑起身坐起,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唤道:“桑桑。”

她身形略微摇晃,走路却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

顾时安感受到有视线落在头顶,他昂着头,却因天黑看不清她的面容。

门窗紧闭,那酒味在狭小的屋内愈发重了些。

“醉了吗?”他问。

扶桑动作轻柔地捧起他的脸,俯下身轻啄他的薄唇,感受到他的颤栗后,低声轻笑一声。

她顺理成章推倒他,三两下脱掉鞋袜爬上床榻,倒在他身侧,脑袋枕在他的小腹。

“没有,我酒量很好。”因为喝酒的缘故,她的嗓音比往日嘶哑。

这并不难听,反而多了几分蛊惑之意。

顾时安听出她语气中难以掩饰的骄傲,感受着腹上的重量,他双手后撑着床,努力放轻呼吸,“来我屋里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顾时安的心一瞬间跳得飞快,震得耳膜生疼。

像是预料到什么。

他微微起身,有些慌乱结巴道:“我去……我去点灯。”

扶桑握住他的手,翻身欺身而上,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她轻轻地喊:“时安,你不想吗?”

她离得这样近,温软的,香香的,他感受着她的存在靠近,简直浑身气血翻涌,颤声道:“没有……没有不想。”

他顿了顿,带着哭腔道:“我……我想看着你,我想看着你桑桑……”

他想看着她的模样,而不是像上次被蒙住双眼,什么也看不到。

那种感觉,好似只有自己沉沦,只有自己被玩弄,而她依旧冷静从容。

扶桑没有说话,她沉默着俯身,无视他的需求,吻住他。

很短暂的吻,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她就退开了。

她嗓音沙哑,又问他:“要继续吗?”

良久,怪物在黑暗中缓缓点头。

她温热的手便抚摸上他的脸庞,指尖流连忘返,他的呼吸乱的很,微微阖眼,唇也张开,露出里面的小舌,他颤栗着蹭了蹭,发出哼哼唧唧的呢喃声。

他被推倒,感受扶桑扯开他的衣服。

那些过去的伤疤在她轻柔的动作下,像是到了阴雨天气那样泛着隐秘的酸,但是这并不痛苦,他感觉自己快软成了一滩水。

双目屡屡失焦,喘息声愈来愈重。

有密密麻麻吻落在那些可怖的伤痕上,他半是挣扎半是哆嗦的唤道:“桑桑……唔……别亲……丑……”

扶桑拂开他的手,轻轻咬了上去。

“呃啊……”他如濒水的鱼一样,喘息着想要得到氧气。

他自认为过目不忘,那些话本情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眼下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只恍恍惚惚的想,原来情爱之事,比他想象中的更令人束手无措。

等她要进行下一步,顾时安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不解:“怎么?”

沾染了情欲,她的气息也是不稳的。

顾时安哑声道:“我是……我是第一次……”

“我知道……”

“你要对我负责,你若是做了,此生此世,都不能不要我……”他的声音太颤抖,带着不知名的恐慌。

扶桑抬手去摸,果然摸到了滚烫的泪水。

她轻轻靠近,替他吻去泪珠,“好……”

第45章 幸福 崩塌。

一夜荒唐。

顾时安醒过来时,扶桑并不在床上,他缓缓坐起来,身上的棉被顺势滑落,裸露出他的上半身,暧昧的吻痕和咬痕极为夺目。

那是扶桑留下的痕迹,对于怪物来说,却恍若某种标记,标记他彻底是她的所属物。

他悄悄红了脸,脸皮也烫得惊人。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衣物,慢吞吞穿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昨夜的画面,那般尽情地放肆。

不能再想了。

怪物拍拍脸,试图冷静下来,可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像是掉入了蜜罐里,他整个人都晕乎乎地开心。

扶桑站在院中出神,她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还未转身,便被人从背后拥入怀中。

“桑桑。”怪物的语调黏黏腻腻的,下巴抵在她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好开心。”

许是扶桑近日同他亲密无间,又做了那种事,他也变得大胆起来,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他紧紧地抱着她,想要将她揉碎进身体一般,他又说:“好幸福……”

这次,他带了哭腔。

扶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等她转过身来,果然瞧见他通红的眼眶,眼底情绪并非悲伤,而是满是欢喜与幸福。

怪物喜极而泣。

扶桑拭去他眼角的热泪,笑着问:“傻子,哭什么?”

怪物握住她的手,贴着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他颤了颤睫毛,“好怕这是一场梦。”

他被梦寐以求的幸福砸中,始终感到晕眩恍惚,怕这是一场虚假的美梦,梦醒了,扶桑便不怎么亲近他了。

扶桑笑着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怎么会呢,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喜欢你啊。”

闻言,怪物终于对幸福的降临有了脚踏实地的感受。

转眼几日过去。

黄昏落日,鸟雀归巢。

顾时安踩上斑驳划痕的木凳,将用毛笔字写有“福”字的朱红灯笼悬挂于木门两侧上端。

崭新的春联同之相衬,别样的喜庆。

正是除夕夜。

远处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伴随着欢声笑语一同钻入耳中,家家户户形式各样的红灯笼微微随风晃动,微弱的光芒堪堪照亮整条长街。

怪物和扶桑吃过年夜饭,便去熙熙攘攘的街上游玩。

星河皓月,绚丽多彩的烟花在街市上空竞相绽放,火树银花,斑驳陆离,共同将护城河映射出璀璨的流光。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每个人的面庞上都洋溢着幸福。

随着歌楼舞榭中欢快的笙箫管乐声钻入耳中,心也欢快有力的跳动着。

扶桑带着怪物做了许多事,他从未做过的,却又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事。

看杂耍,猜灯谜,赏花灯,又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护城河边,无数花灯在河流漂动。

“写的什么?”扶桑挨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写的字,顾时安就眼疾手快地抬手,完完全全地将字遮住。

他神情认真:“不能看,会不灵。”

扶桑道:“可我听说,花灯去的越远,愿望就越会实现。”

她抬手,指尖触碰花灯的那一瞬,闪着细碎流光的红丝缓缓缠上花灯,她慢悠悠灌入灵力,廉价的假花瓣也映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像用彩玉雕刻的漂亮莲花。

顾时安将莲花灯放入护城河中,无数璀璨的莲花灯在水面浮动,远远望去,像是从河流深处生长而出,漂亮极了。

等顾时安专属的莲花灯消失在视野之内,他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主动牵起扶桑的手:“走吧。”

两人相伴着沿着河边台阶而上,上空绽放出无数烟花,重重叠叠,恍惚间像是开了一朵又一朵七彩花。

没人注意到的地方,那被金丝缠绕的莲花,忽然在水面颤动几下,金丝流动着缠上花瓣拉扯开,露出里面小巧娟秀的毛笔字。

「愿我和桑桑永远幸福。」

两人回到家,已是深夜。

怪物还未尽兴,眼眸亮亮的,灿若星辰,摆脱过往的沉闷,带着少年的朝气蓬勃,他期待地问:“我今夜好开心,以后还会有这样的节日吗?”

怪物彻底坠入这滚滚红尘,沾染人间烟火气。

扶桑看着他明媚的笑容,良久,她说:“有的,十五日后的上元节,也会很热闹的。”

闻言,怪物心满意足地点头,他语言匮乏,无法诉说心底难以言喻如烟花绽放般的欣喜,只由衷地说道:“真好!”

大年初一,怪物被鞭炮声吵醒,他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兴冲冲地起床出门。

扶桑正在精心修剪花盆里的花枝,这是她要送给街坊邻居的新年礼。

见顾时安出来,笑着提议道:“你可以选一盆送给昭昭。”

孟昭昭是怪物最好的朋友。

顾时安高兴地挑了盆姬小菊,吃过早饭,便要抱着花盆给孟昭昭送去。

扶桑忽地喊住他。

顾时安回过头,笑着问:“怎么啦?”

少年朝气蓬勃,被幸福感染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明媚又夺目。

同那个困于魔宫,不懂得七情六欲又偏执疯魔的怪物判若两人。

扶桑静静地望着他,说:“早些回来。”

他重重地点头,笑着对她喊道:“等着我!”

顾时安还没走到孟昭昭家,就碰见他跟着一群孩子在街上玩闹。

逢至春节,孟昭昭也穿上了爹娘新买的蓝色小袄,带着小老虎的布帽,朝着顾时安跑来时,小老虎尾巴在后面摇摇晃晃。

昭昭似乎很喜欢小老虎,每件衣裳都能瞧见小老虎的刺绣。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怪物脑海里一闪而过。

“时安哥,快看,这是我收得压岁钱,多不多?”孟昭昭打开沉甸甸的钱袋,兴高采烈地举着让顾时安看。

顾时安回过神,看向钱袋,对于孩童来说的确是一次不小的巨款,他答道:“多。”

孟昭昭嘿嘿地笑起来,“我要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他指了指自己新长出的小牙:“好多天没见你,忘了跟你说我的牙长出来了,待会我请客,请你吃好吃的糖葫芦!”

可是顾时安并没有露出开心的笑。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孟昭昭的袖口,那里用针线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

和噩梦中如出一辙。

恍若遭遇惊天霹雳般,他神色惊恐地后退两步。

酒楼上悬挂的灯笼噼里啪啦打着门梁。

就在此时,顾时安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眼前的孟昭昭消失不见。

怀里原本娇艳欲滴的花,变得干枯,随着风吹,那干花便碎着飘下来。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顾时安身处其中,好似落入大海的一栗石子。

“昭昭。”怪物预料到什么,快速在人群里寻找孟昭昭的身影。

他陷入恐慌,大喊道:“昭昭!”

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他停下脚步,没有人为他投来视线。

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们之间。

他穿梭在人群中,终于瞧见一抹小小的身影。

黯然失色的世界,只有他是有色彩的。

他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他全然听不见顾时安的呼喊,自顾自的蹦蹦跳跳往前走。

“昭昭,回来!”顾时安撕心裂肺地喊!

魔族天性嗜杀,修炼的功法大多也是邪门歪道,要靠人命提升修为,他的噬魂剑更是如此。

刀下亡魂越多,所发挥的力量就越大。

若是闲暇无事,顾时安便会和魔族中人屠杀无辜百姓来提升修为。

人命在怪物眼里,如同路边野草,地上沙石,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眼前画面再次转变。

狭小的巷子里,小小的孟昭昭倒在脚边,了无生息地躺在血泊里。

顾时安呼吸困难,跪下来,双手哆嗦地把他抱起来,生龙活虎爱热闹的孟昭昭,此刻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别……别……”怪物慌乱无措地捂住他脖上的伤口。

不要。

不要……

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脆弱纤细的脖颈被利刃割开,几乎要割断整个头颅。

“啊……啊……”

怪物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再度失声。

呜咽着流下滚烫的眼泪,砸在怀中人沾血的脸上。

这世上,唯有生死不可逆。

他在痛苦中抬起头来,望见了面无表情,将近麻木。

那是过去的他。

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视人命如草芥,以杀人取乐,坏事做尽。

师父问过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扶桑问过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们眼神复杂,似悲悯,似愤怒。

时至今日,他终于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他十恶不赦,坏事做尽。

他从受害者的一方,得以窥见事件的全貌。

硝烟滚滚,房屋倒塌,人们四下逃窜,热闹的长街变成人间炼狱,无辜百姓成了待宰羔羊。

漫天的灰烬,远远望去,恍若下了一场声势浩大轰轰烈烈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