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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安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耳畔传来呢喃般的诅咒,字字泣血。

坠入罗刹地狱,生生世世承受剥皮断筋之苦……

「日喜怒,日哀惧,爱恶欲,七情俱。」

怪物终于脱胎换骨,成为真正有血有肉的活人。

第46章 别走 抱抱我……

四方镇位于雪山脚下,常年寒风大雪,气候严寒。

可即使是漫天大雪,也并不妨碍店家做生意,在门外直起遮雪的帐篷,里面煤炭的暖意溢出,使门槛上的雪尽数融化,形成一滩水迹。

扶桑坐在店里的木凳上,望见门外络绎不绝的行人。

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身着斗篷行动,偶尔也会有女子持着印着花图的油纸伞经过。

有人给她端上一杯热茶。

扶桑回神,对那店小二道了声谢。

茶水热气缭绕,熏得人脸庞微微湿热。

扶桑神情淡淡地捧着茶,混在人群里听着说书人添油加醋谈起魔界之事。

时隔三个多月,怪物出走的消息人尽皆知。

起初还闹得人心惶惶,但推着时间推移,大家也没听说哪里爆发过大面积伤亡的事情,已经有人猜测怪物遭遇不测身亡。

怪物出走后,魔域十二城造反者不计其数,其率领者为魑魅城城主萧朔,据说此人心狠手辣性格扭曲,甚至做出手刃亲母的骇人行径……

说书人专挑精彩的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听得人直心痒难耐,不断追问后续。

如今魔族不再进犯人间,他们也有心思看起魔界内部的热闹来。

扶桑放下热茶,出门追上那说书人,将钱袋塞进他手中,道:“老人家,可否近些日子暂且不要去那家客栈讲书,我就住在那里,不喜欢喧哗。”

她模样出尘,气质不凡,说书人见过许多修士,却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谪仙般的人物。

她的理由挑不出过错,手上的钱袋沉甸甸的,说书人点头道:“好,那就不叨扰姑娘了。”

回到客栈,扶桑上楼,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厚重的布帘将窗柩遮的严严实实,只有身后斜照的光落在地上,隐隐约约可见飘动的空中浮尘。

扶桑关好门,彻底将亮光隔挡在外,屋内又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和当初的魔宫无甚区别。

或许,情况比那更糟糕。

桌上搁置的饭菜已经凉透,肉丝泛白,猪油结块浮在表面,白胖胖又香又软的馒头也变硬,布满风干后的裂痕。

扶桑敛眸,走到檀木所制的柜前。

客栈的生意并不怎么好,柜子上落了一层灰不说,开启柜门时还会滋滋响,像笨重又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

顾时安蜷起身子,下巴抵着膝盖,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窝在货柜中,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却将自己困在这狭小闷热的空间。

谁能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就藏在这里。

扶桑蹲下身,离他近了些,也看清他如今的面容。

她在秘境精心照料,才给那张脸喂得稍稍圆润些,现如今却因多日水米未进,身形消瘦。

过度缺水,唇色浅白干裂,发丝混着枯草屑凌乱至极,眼下乌青一片。

他还穿着旧衣,干涸的血渍和污渍留在上面,隐隐约约还有些许难闻的气味。

他一贯是喜洁的,每日都要焚香沐浴,将自己照顾妥帖。

可如今虚虚地睁着一双无神的眼,表情麻木,丝纹不动着好似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在秘境的结尾,亲眼目睹虞城全城百姓的死亡。

扶桑沉默着,忽地想起出秘境那天,怪物的眼神。

痛苦,挣扎。

像是高山房屋轰然坍塌,只留下无尽的废墟。

怪物就站在废墟之中,同她隔空相望,两两无言,却又悲痛欲绝,死气沉沉如夕阳落幕。

明明在不久前,他热烈滚烫,喜怒哀乐都坦诚,那样明媚的少年,最终随着秘境的崩塌一起消亡。

他杀死了怪物。

同样杀死了那个少年。

许是被刺激得厉害,顾时安出来后便连续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拽紧她的衣裙一直在哭。

等退了烧,恢复些理智,又将自己困于黑暗中,彻底成了见不得半点光的怪物。

扶桑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时安,出来吃些东西吧。”

顾时安没有动。

扶桑又轻轻哄他:“你这样我很担心你,你出来好不好。”

顾时安依旧没有动弹,恍若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副空洞洞的躯壳。

扶桑静静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后,她慢吞吞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不再像过去那般有耐心了。

他被舍弃了。

脚步声落在怪物的耳中,浓密的睫毛很快沾染水汽,可他哭过许多次,泪水早已流干流尽,眼睛发涩发疼,只是稍稍浮上水雾,便一阵火辣辣的酸疼。

他浑身颤抖着,用力抱紧自己,指腹掐进肉里,以致于骨节泛白。

别走。

求求你。

抱抱我。

抱抱我……

怪物痛苦不堪,像只受了重伤可怜呜咽,需要主人进行安抚的小狗。

他需要怀抱,需要温暖。

怪物手脚已经麻木,身体忽冷忽热,骨头缝里冒着痛意。

半睡半醒间,他时而好似在冰冷的货柜里,时而好像躺在虞城家里的床榻上。

温暖的阳光落在屋内,照得亮堂堂的,扶桑逆光站在窗前,对他温声道:“怎么过个年就懈怠起来,学会赖床了。”

孟昭昭趴在床上,托着肉乎乎的小脸,嘿嘿地笑道:“时安哥变成大懒虫啦。”

顾时安坐起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白净的,没有半点污血。

他心思欢快起来,眼眶却红了,他说:“桑桑,我做了好可怕的噩梦……”

扶桑走过来,将他拢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我在呢。”

他贪恋这个怀抱,痛苦又扭曲着面容闭上眼,暖烘烘的日光落在身上,鼻息间是扶桑身上淡淡的香气。

“还好,是个梦……”他心有余悸的想。

虞城的春很快降临,树木枝叶愈发繁茂葱绿,顾时安穿着单薄的春衣,跟着孟昭昭去学堂。

路上遇见许多人,有王大夫和他的妻子郑氏,他们的女儿办过满月酒,已经慢慢开始学走路,郑氏在身后虚虚扶着护着,王大夫拿着拨浪鼓在前面逗的她直乐。

刘婶最爱拉家常,无事时总和街上的妇人闲聊,据说她也干着媒婆的活,牵媒拉线促成好几对姻缘,有不少人托她相看对象。

街角卖衣铺子进了许多款式好看的新衣,老板娘托身材好面容好的顾时安当活招牌,招揽不少客人,现在准备扩大门面。

路上瞧见他,喜滋滋地打招呼道:“顾小哥,又去私塾听学啊,我家孩子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听话,不知道让我多省心呢。”

这是夸奖。

顾时安脸皮发烫,颇为羞赧地笑了笑。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私塾门口,那里站了个小孩。

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昭昭!”他喊着,想要走过去,倏地,他瞧见了他手里拿着的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焦黄着的糖皮,混着点点芝麻,亮晶晶的。

顾时安脚下一滞,浑身血液凝固,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孟昭昭笑着跑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他张开嘴,露出新长出的牙,“时安哥,我的牙长好了,你快看!”

顾时安后退两步,身形摇晃,一下子跌坐在地,指甲扣进松软的泥土里。

孟昭昭视若无睹,笑着来拉他:“快走快走,迟到了夫子又要罚我们了……”

顾时安瞧着他靠近,瞧着他黑亮的瞳仁变成破败的灰色,他脸上满是污灰,像是在泥土里打滚一样,倏地,口鼻双目溢出鲜血,鲜红血液打湿春衣,染成和山楂一样的颜色。

他倒在顾时安腿边,双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向他爬过来,稚嫩的小脸充满痛苦,他开始哭:“时安哥……好疼……我好疼啊……救救我……”

深夜。

扶桑睁开眼,被窝温暖舒适,她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她睡眠浅,风吹草动都能吵醒她,尤其是外面狂风大作,呜呜咽咽着,好似野鬼嚎哭。

无端的,她想起身处货柜里的顾时安。

货柜里不似床榻上,潮湿阴冷。

他穿着的还是秘境里的衣裳,并不御寒。

“啪嗒”迷途的鸟雀被疾风裹挟着重重地拍在窗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扶桑如梦初醒般,面无表情地掀开棉被,穿戴整齐后去了隔壁厢房。

刚刚进门,扶桑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屋内沉寂无声,唯有外面冷风呜呜咽咽的叫嚣,好似野鬼哭嚎。

关上门,扶桑端起搁置在桌上的火烛,随着荧荧火光亮起,屋内登时陷入明明暗暗的暖光中。

她无端发慌,手持烛台柄,很缓慢很缓慢的抬眸,望向货柜。

烛火的橘光下,深红鲜血顺着货柜底端的缝隙流出,蜿蜒至地板形成小小的血泊。

人间能工巧匠众多,哪怕是置放货物的柜子,也费心思在外面雕刻出春日青翠的群山,生机盎然,讨人喜欢。

可此时此刻,上面的山川河流在橘红烛火照映下,像是栩栩如生流动的血。

扶桑长睫微颤,一时忘却呼吸,脑海宕机般后退半步。

“时安。”她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跟前,俯下身,无措地轻轻打开货柜的门。

顾时安蜷起双腿躺在里面,伴随着门开,原本抵在柜上的胳膊一松。

左手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长长血淋淋的口子,几乎要将整个手掌割断一样,使了十足的力气。

他的衣裳染尽了血,瞧着就万分骇人。

而他的神态却将近安详,无悲无喜,无怒无惧,睁着一双无神的眼,静静的,虚虚地望着。

割腕寻死,无异于凌迟,亲眼目睹血液一点点流尽,生命一点点消耗。

他若是想,悬崖勒马也来得及,他若是不想,血流尽也不会吭一声痛……

第47章 好甜 时安,你好甜。

预料之中的解脱没有到来。

顾时安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从货柜中出来,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鼻息间依旧笼罩着浓郁的血腥味,但手腕上却不再有黏腻湿热的触感。

黑暗之中,绿色荧光如浮尘般飞舞着,悉数落入他的手腕,他感受到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在给这副孱弱的躯壳输送力量。

厢房里门窗紧闭,空气无法流动,让人觉得闷热得喘不过来气,顾时安像是藏进沉重的厚茧,彻底切断同外界的关联。

可扶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

像是给密不透风的厚茧活生生割开一道口子,外面的喧嚣被风裹挟着涌进来,他的狼狈,他的懦弱,他的不堪,统统暴露在她面前。

他眼底平静无波的湖面终于掀起波澜,长睫抖动,他微微侧过头,逃避般不去看她。

扶桑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她在黑暗中轻声说道:“时安,你这个样子,我很不喜欢。”

语调缓慢而清晰,几乎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

字字句句敲打在心头。

顾时安呼吸徒然急促,她果然对他失望了。

那些故作平静的伪装一瞬间被击得粉碎,他克制不住发着抖,眼眶里蒙上水雾。

他这几日哭了无数次,几乎要将眼睛哭瞎。

泪水模糊双眼,带来火辣辣的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着。

他原来很能忍疼,可不知为何,如今却是一点点的疼痛都无法忍受。

情绪彻底有了宣泄口,他颤着张了张口,声音嘶哑道:“对……对不起……”

他呜咽着痛哭起来,胸膛起伏剧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晶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耳边鬓发,黑亮黑亮的。

他一直在哭,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

他哭了很久很久,等呜呜咽咽的哭声变成小声的啜泣声,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你……你看到了对吗……”

“别害怕我,别厌恶我……”

“别……别离开我……”

“求求你,求求你,抱抱我吧,抱抱我吧……”

他握过扶桑的手,摁在脸上做出抚摸的姿态,他颤抖地蹭着,在她的手下痛苦喘息。

“疼。”

“我好疼……”

他又开始掉眼泪,扶桑感受到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她俯下身,如他所愿紧紧抱住他,用力到骨节泛白,她的脸庞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她软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她不是虚假的,不是冰冷的。

厚茧被割开口子,涌进去的不是凄厉的寒风,见到的也不是冷漠讥讽的眼神。

扶桑温柔抱住他,重新给予他新生的勇气。

这个拥抱持续很久才结束。

扶桑点亮蜡烛,火光乍然亮起。

顾时安眼睛都快哭瞎了,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闭上眼。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等他试探性睁开些眼睛,才发现扶桑放下纱帐,隔绝了明亮的烛光。

他在朦朦胧胧中分辨她的样貌。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多日将自己困于狭小的货柜里不见天日,分不清日夜是实属正常,扶桑道:“亥时了,你饿吗?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顾时安轻轻摇头:“不用。”

她刚刚给他灌输了不少灵力,他并不觉得饥饿。

扶桑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眼尾薄红着,浓密睫毛沾染湿意,颤啊颤啊,恍如不小心沾染水珠的蝴蝶翅膀。

他苍白脆弱的肌肤下,是淡淡的红色血管。

过于虚弱,无法承受任何打击。

她摁着他倒在榻上,躺在他的身侧,拽着棉被胡乱地盖在两人身上。

她避开他手腕的伤,小心又亲密地挨着他,这样的姿势似乎很舒服,她发出一声喟叹:“睡吧。”

顾时安需要休息,多日担忧他的扶桑也同样需要。

“脏。”顾时安却神情慌张,小声地唤她:“桑桑,我好脏的。”

虽说已经脱下沾染血污的外衣,但那股难闻的铁锈味似乎将他腌入味了般,始终萦绕在鼻息间挥之不去,更别提他多日未曾沐浴,又出了热汗。

他光是想都觉得难堪。

扶桑微微抬头,趴在他脖颈上嗅了嗅,温热的气息落下来,仿若电流经过,酥酥麻麻的痒,顾时安身体紧绷咬紧了唇。

“不难闻。”

她又恹恹地趴回去,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逐渐加快。

顾时安眼眶又红了:“你不要哄我。”

他觉得难堪,却又依恋这样的亲近,到最后,抬起未曾受伤的右胳膊挡住脸,不愿让她瞧见他的狼狈。

可很快,扶桑便拿开他的胳膊,俯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肌肤白皙如玉,透着烟霞般的粉,眼角还挂着莹亮的泪珠,眼尾薄红一片,鼻尖也微微泛红,可怜到极致。

却诡异地,几近扭曲的,惹起扶桑的暴虐欲来。

恍若完美无瑕的精致瓷器,扶桑想要粗鲁地打碎他。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一夜。

怪物纠缠般抱住她,在她耳边重重的喘息着。

他哑声说:“要对我负责,我是你的了,我是你的……”

他那夜哭得很厉害,喘息声混着呜咽声,滚烫的泪水和热汗落在胸口,扶桑像是被热油烫到一般。

那些缠绵的画面浮现脑海,好似都在提醒她,是她诱惑无知懵懂的他掉入欲海,她理应对他负责。

扶桑将他的胳膊摁过头顶,压制住他,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珠。

怪物顷刻间屏住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扶桑一点点往下,吻上他的眼睛,鼻梁,最后落在柔软的唇。

缓慢而细致,似是温存。

可攻势却骤然加重,攻城略地,近乎暴虐的占有欲在发酵。

唇齿间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吞咽声,顾时安仰着头笨拙地回应她,他感觉浑身热的厉害,但却没什么力气,几近瘫软,他在激烈的接吻下呼吸不上来。

扶桑放开他时,他依旧迷迷糊糊地张开唇,舌尖藏在唇齿间若隐若现,他轻轻喘息着,似搁浅的鱼。

从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扶桑手臂发麻,感知到他难以启齿的变化。

可同时,也嗅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他手腕内侧的伤口渗出的血味。

诡异的是,扶桑恍惚中觉得那气味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甜。

似花香,似果香。

“好甜……”她有片刻失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他脆弱的脖颈,她直勾勾地看着他,“时安,你好甜……”

是略微黏腻的甜味。

但她并不讨厌,相反,她很喜欢。

勾得她欺身而上,轻轻咬住他的脖颈研磨。

他发抖得厉害,溢出一声压抑般的闷哼。

扶桑用手捂住怪物流露出脆弱神情的眼睛。

她清楚的知道,是体内的蛊虫在作祟。

她会被勾起暴虐欲,会忍不住将脆弱的猎物拖回洞穴。

折磨他,摧毁他,让他流尽眼泪,将所有的不堪统统暴露在眼前。

不能这样。

扶桑渐渐压制住眼底的疯魔,她微微松开他,吻了吻那道齿痕。

靠在他的身上,恹恹道:“我好累,睡一会儿好不好。”

由不得他说好或不好,扶桑的呼吸很快变得平浅绵长。

她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顾时安努力放轻呼吸,怕惊扰到她的睡眠,纵使他的身体还在小幅度的发着颤,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慢慢平复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他一点点闭上眼,抬手轻轻搂住她。

他的确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这一觉睡出了天荒地老的架势,偶尔在睡梦中迷迷瞪瞪地睁眼,望见怀里的扶桑,又会安心地继续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次睁眼,怀里空荡荡的,他摸了摸身侧,摸了个空。

他坐起来,从睡梦中逐渐抽离,恢复些意识后,他下床,摸索着去点燃桌案上的蜡烛。

手腕内侧的伤口不经意间撞过桌沿,伴随着钻心的疼,他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溢出。

蜡烛被点亮,借着微弱的暖光,他望见手腕缠绕的纱布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他真是越来越弱不禁风了。

视线下移,落在被烛台压着的纸上。

「天亮了,我出门买些菜,很快回来。」

他如此敏感不安,她凡事都考虑周到。

顾时安抿唇,慢吞吞将书信叠好,认真地揣入怀中。

他乖乖坐在这里等她回来。

不知是不是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太久,使他对时间的界限很模糊。

她说很快回来。

可当蜡烛燃尽,他在黑暗中坐得腿脚酸麻,也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他站起身,将钉在墙上遮挡门窗的厚重布帘悉数扯掉。

明亮的日光落进屋内,驱逐黑暗,屋内摆设清晰可见。

顾时安被强光刺激的眯起眼睛,等慢慢适应了,才试探性睁开。

他走出门,从隔绝外界的厚茧主动出来。

客栈的小二见到他面露惊讶,他知道楼上厢房住了位古怪的客人,闭门不出,又将窗户钉死,用布帘盖住任何透光的地方。

但同行的那位姑娘倒是温柔好说话,出手又阔绰,替他赔付客栈损失。

店小二刚想问他需要什么,便瞧见他手腕上渗血的纱布,以及沾染血迹十分狼狈的衣着,当即跟个哑巴一样吓傻了眼。

顾时安身体还有些虚弱,慢吞吞走下楼阶。

外面大雪纷纷洒洒,天地一色。

望着远处,他静静地等了许久。

终于,扶桑踏雪而来,月白素衣,手持白伞,几乎同雪融为一体。

她的伞下站了旁人。

顾时安认识的,那个清风派首席大弟子蒋恒。

第48章 勾引 你可以对我粗暴些。

顾时安睡得很沉,扶桑没舍得喊醒他,留下字条后就出门买菜。

街上商贩在摊位上支起帐篷,供挡雪所用。

远远地望过去,也是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地上的积雪沾染热气化成雪水,混着污泥被人踩在脚下,无数脚印叠加着,道路泥泞不堪。

扶桑暂时收起伞,小心地踩在略微平整干净的地上。

这时,有人喊她。

回过头,扶桑渐渐认出眼前的男子。

“蒋恒。”

她和怪物出魔界时,恰逢遇见他和师弟们同虎妖打斗,危急关头救下过他们的性命。

蒋恒大刀阔斧走过来,笑道:“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没想到这么巧,在四方镇遇见你了!”

扶桑笑笑,朝他身后望了望,热络地问道:“怎么一个人,你师弟们没跟着你?”

蒋恒道:“我此次下山是为私事,没带他们出来。”

他指了指四方镇上方的雪山,抬头望去,道:“听闻雪月宗今年炼制出一批上好的固灵草,有治疗先天癔症的效果,我此次来,便是要为我小师妹求药。”

四方镇便在雪山脚下,受山上强大的雪月宗庇护,这也是那个说书人敢在此地肆意妄论魔族现状的原因。

扶桑问道:“我听闻雪月宗以锻炼神器丹药出名,全宗门都出名的傲气,固灵草又极为难得,你可有把握求药?”

蒋恒笑道:“那是自然,我师尊三年前已同他们宗主商议好了,我这次便是奉师命来取药。”

雪月宗这等名门正派,自然不会做出临时反悔的行径。

说到这,蒋恒摊开手,无奈地苦笑道:“就是这雪月宗实在傲慢,我交上去师门令牌求见,他们便说宗主日理万机暂时没空见我,只叫我在山下等着传信。”

倒是雪月宗的作风,凭借着锻造神兵利器的能力,待人接物都极为傲慢无礼。

扶桑笑笑,安慰道:“别急,没准过了两三日,他们就传信喊你上山了。”

蒋恒点点头,他现下还未找到住所,索性跟着扶桑回到客栈。

远远地,扶桑便瞧见守在客栈门外的顾时安。

他穿着近乎惨淡的天青色衣裳,衣襟和腰腹处,还沾染点点血迹,虽不明显,却足够骇人。

他倚着门,脸色苍白,微微卷起如海藻般的发丝垂落肩头,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恍若一阵冷风都能掀飞他。

他这么爱干净,竟如此狼狈地从屋内出来。

扶桑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

难道他是怕自己离开不再回来吗?

扶桑心里五味杂陈。

倏地,她察觉到一股炙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瞧见蒋恒披在她身上的斗篷。

她灵力深厚,倒是不怕冷,可架不住蒋恒的古道热肠。

她想起在秘境里,有人做媒给她介绍适龄男子,她不过是走个过场,全程并未逾矩,就惹顾时安醋意大发,哼哼唧唧地缠着自己。

可这次似乎不一样。

顾时安缓缓勾起唇,朝着两人露出一个绝对温和的笑容,转而对蒋恒道:“蒋道友,好久不见。”

蒋恒初见怪物时,他身着浓墨般的黑衣,隐于茫茫夜色中,那双锐利又薄情的眼睛,恍若深冬蛰伏的猎豹,冷漠孤傲不好亲近,甚至带着危险性。

说实话,即使是蒋恒这般遇事冷静的人,也不由得觉得寒毛直竖,心生胆怯。

可如今再看,虽容貌未变,却是天翻地覆的转变,如冰凉刺骨的雪,崭露锋芒的刀,变为了温润无瑕的玉,徐徐而来的风。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再瞧见他衣物上斑驳的血迹,以及衣袖下手腕上若隐若现渗血的纱布。

蒋恒满脸诧异。

“受了点小伤,并不要紧。”顾时安好似看不见般,轻声道:“外面冷,快进来吧。”

两人走进客栈。

趁着蒋恒去柜台办理入住的空暇,扶桑解下斗篷,对顾时安解释道:“你别误会,这是……”

她还没说话,顾时安就笑着打断她,温声道:“我明白。”

他认真地分析道:“外面天寒地冻,他也是好心的,我不生气的。”

真是善解人意啊。

扶桑非但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眼前笑得温和无害的怪物最危险。

他的眼底是温和的情绪,仿若波澜不惊的湖面,可扶桑却参不透湖面下是湍急的暗流,还是如表面那般的寂静?

怪物变得难以捉摸了。

但她隐隐觉得,最好不要在他面前,同蒋恒有太多接触。

好在蒋恒并没有跟着他们。

怪物多日未曾进食,扶桑不敢给他做得太过荤腥。

她去后厨煮了两道平淡的素菜,又熬了米粥端进他屋内。

屏风后人影晃动,扶桑听见怪物不复平稳的呼吸声。

她放下装着饭菜的食盒,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

“没关系。”他说。

可很快,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她:“桑桑,你可以帮我吗?”

他有些难为情,“一只手,不方便。”

扶桑表示理解,她绕过屏风走进去。

顾时安的里衣松垮垮地披着,他一只手抓着,勉强遮住些身子,但这属实是杯水车薪了。

薄而透的里衣下若隐若现的,是他莹白如玉却又修长有力的双腿,腰腹间线条分明蕴含力量的薄肌。

这样精致的艺术品,却带着那些蜿蜒狰狞的疤痕。

扶桑不觉得这是瑕疵,反而认为那是足够令人窒息的凌虐美感。

他近乎赤裸。

尤其是扶桑的视线缓慢而细致,上下打量着他,将他浑身彻底看遍。

许是太过羞耻,白皙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他低下头,扶桑瞧见他红的滴血的耳尖。

“别再看了。”他小声说。

腼腆,羞涩,纯情得过分。

只有这时,扶桑才觉得他又变为了那个她所熟悉的怪物。

她回过神,上前拂开他的手,帮他穿衣。

扶桑做某些事的时候,很喜欢蒙住他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敏锐地感知到扶桑的亲吻,抚摸,以及动情时的轻咬。

可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赤裸时,扶桑是如何碰他的。

她偶尔会环住他,指尖会轻轻划过他后背的伤疤,顺着向前,又会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腰腹。

顾时安全身都是敏感的,腰腹更甚。

尤其是亲眼目睹,自己不着寸缕的模样,偌大的羞耻感几乎淹没他。

他不禁咬紧唇,眼尾薄红一片,气息也不复之前平稳。

扶桑仰头望着他,将他眼底的羞赧尽收眼底。

这样暴露出脆弱的怪物,对她有着致命般的诱惑。

她眸色晦暗,勾着他的脖子,凑过去情难自禁地想要吻他。

怪物却偏过头去,躲开了。

他平常都主动得不像话,恨不得跟她纠缠到天荒地老,今日却格外反常。

扶桑眼底流露出不解的情绪:“恩?”

顾时安低着头,努力平复紊乱的气息,他问她:“你觉得,蒋恒如何?”

他说这话时,是不敢看扶桑眼睛的。

不等扶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他很好,修为虽不说多厉害,但至少不似凡人那般手无寸铁之力,重要的是他出身名门正派,家世清白,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同你,也有许多话题,他性情温和,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若同他在一起,不会受委屈……”

扶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条斯理冷静分析的模样,轻轻皱下眉。

她不喜欢他这样,比起这副温柔又包容、心甘情愿将她拱手让人的模样,她更喜欢看他流露出脆弱无措的神情。

她想让他哭。

“你若是有意,我可以……可以成全你们……”

顾时安说到最后,声音克制不住地在发抖。

扶桑沉默不语。

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却发现,扶桑一直在盯着他看,视线停留在他的唇上。

她眉头轻皱,眉眼间隐隐约约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说完了?”

顾时安不确定的点点头。

扶桑叹气,手指穿过他的墨发,摁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

“时安,你今日废话好多。”

她吻住他。

一瞬间,顾时安好似绝境逢生般,眼底绽放出惊喜的情绪,热情地回应她。

扶桑惩罚般咬破他的舌尖,血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怪物似乎更兴奋,落在她后背的手掌微微发颤。

等他快要接不上来气的时候,扶桑才放开他。

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还未穿好的衣物更加凌乱,他伏在她肩头喘息着:“桑桑……我有点难受……”

他握着她的手往下探去,触及到温热的手心,他瞬间浑身紧绷,呼吸陡然急促。

“你可以……可以对我粗暴些……”

外面还是白天,扶桑甚至能听见一墙之隔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沉默着,感受到顾时安已经按耐不住地蹭她的手心。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带着滚烫的气息。

她敛眸,顺势让他跪在软榻前的地毯上,借发带蒙住他的眼睛。

他实在太过敏感,一点触碰一点动作都能勾起他剧烈的反应。

他伏在她的肩头,弓着腰,跪都跪不住。

青天白日做这种事,也许他也是羞耻的。

扶桑感受到他咬住了自己肩膀的衣裳,避免发出令人难堪的动静。

可即使如此,还是溢出丝丝缕缕的喘息和呻吟。

情到浓处,倏地有人叩响屋门,门外传来蒋恒的声音:“顾公子。”

第49章 坏人 顾时安,你懂点节制吧。……

蒋恒拿着掌柜给的厢房钥匙,回过头来,顾时安还在慢吞吞地上楼。

扶桑拎着菜去了客栈后厨,他孤身一人,许是失血过多,上楼梯时身形不稳,似摇摇欲坠般。

蒋恒快步上楼梯,在顾时安快要重心不稳摔下来时,眼疾手快扶住他。

“小心。”

顾时安眉眼柔和,轻轻笑了笑,似乎想道谢,结果一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泛着病态的红晕。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似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

蒋恒的视线落在他渗血的手腕上,支支吾吾也没好意思问出话。

说到底,上次见面两人还十分生疏,全是扶桑和他交谈。

他不好过问太多人家的私事。

顾时安眸色暗了下来,他轻轻掩住手腕内侧的伤,叹息道:“做了些错事,想要赎罪罢了,不过,现下已经想开了。”

顾时安的嗓音很轻,夹杂在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中并不真切。

“那便好。”蒋恒点点头,又道:“但你若是遇见难事,尽管来寻我,别藏着掖着一个人难过,多个人说说话总归是好的。”

顾时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蒋恒面露担忧,似乎是怕他继续寻短见,恨不得搜肠刮肚把所有安慰的话都讲给他听,但又怕适得其反,只能说这么多。

顾时安敛眸,忽然觉得恐怕只有这样品行端正的人,才会毫不吝啬地去关心旁人。

爱世人,会共情,是这类人天生的能力。

而他,满手污血,注定要坠入罗刹地狱。

顾时安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语调缓慢道:“你真是个好人呐。”

和扶桑一样的好人。

他上前几步,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指着三楼西侧的一间厢房,对蒋恒道:“我住在那里,你可以随时来寻我。”

回到屋内,顾时安缓缓走到屏风后。

他虽面色苍白,步伐不似刚才那般悬浮无力。

他抬起手,望着手腕内侧的伤,眼神晦暗不明。

他记得初见那日,蒋恒和师弟们被虎妖所伤,在虎妖死后,就是蒋恒拿出随身携带的灵药给师弟们疗伤。

瓶瓶罐罐,活血化瘀或止血药粉都一应俱全,种类繁多。

蒋恒是清风派大弟子,凡事思虑周全,惯会照顾人的。

顾时安想着,抬手慢斯条理地去脱衣服。

对面的铜镜映出高大的人影来。

消瘦,孱弱,略微狼狈。

一推即倒,毫无攻击性。

他能隐隐约约察觉到,扶桑是喜欢他这副柔弱无害的模样的。

每一次,都会情不自禁吻他。

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纯粹懵懂的怪物,也披上温柔的皮囊,骨子里藏着卑劣的心思。

他要引诱她。

客栈门外,他对扶桑说,他都明白,他不生气。

的确如此,他不该嫉妒。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控制不住地想,相比有着不堪过往的自己,清风霁月性情温和的蒋恒更同扶桑般配。

那是他无法否定的事实。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彻底安心。

未曾受伤的右手扯断衣扣,圆润的白珠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软榻底下。

他微微怔住,如梦初醒般,他抬手掩面,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坏人……”

他是个坏人。

可真当预料中的那样,蒋恒带着药过来敲门时,他却被羞耻心拉扯着,紧紧咬住扶桑的衣裳,避免发出声响。

扶桑停下动作。

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怪物落在她脖颈上的气息滚烫得惊人。

门外人影伫立良久,得不到回应,也就离开了。

蒋恒刚走,扶桑便解开蒙着怪物眼睛的发带,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拽开,她没有错过他沉浸情欲的眼眸,微微张开的薄唇。

“故意的?”她轻轻蹙眉,神色些许不悦。

顾时安感知到她压抑着的怒意,他慢慢冷静下来,眼睛轻轻眨着,他装傻充楞道:“什……什么?”

扶桑歪着头,认真审视着他,他的眼底的情潮还未褪去,伴随着扶桑捏他后颈的手劲加重,他还会反应迟钝地轻皱眉头,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不像说谎的模样。

扶桑松开手,继而去抓他的胳膊,手腕内侧的纱布已经渗血。

虽不严重,却极为显眼,而她竟如此粗心大意没有发现。

“怎么又流血了?”扶桑问。

“我醒过来没见到你,屋里好黑,点蜡烛的时候不小心磕到桌子了。”

他低头答道。

既然如此,蒋恒给他送药也是情理之中。

扶桑抿唇,没再说话。

见状,顾时安却试探性地靠近,亲亲她的唇角,又亲亲她的下巴,转而又倾着身子,亲亲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靠在她身上。

低声呜咽道:“还难受……”

也许扶桑心中愧疚作祟,她没喊停,由着他胡来,继续帮他纾解。

“不想看不见,想看着你……”

扶桑将被泪液洇湿成暗色的发带扔在一旁,面对面抱住他。

“想……想进去……”

扶桑的动作慢下来,惩罚般地重捏了下,顷刻间便听见他倒抽凉气的动静,她不近人情道:“时安,不要得寸进尺。”

也许是意识到说话太重,她很快又道:“你失血过多,身体还虚弱,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时安的自制力很差,很容易失控,扶桑倒不怕他会对她做什么,却怕他纵欲过头失了分寸,再让伤口崩裂。

话音刚落,扶桑便感受到有湿热的液体砸在肩膀,似乎察觉到怪物的失落,她轻声哄道:“等你好了,可以来一次。”

“不能反悔。”

“嗯。”

扶桑越来越觉得这个话题有些过分的奇怪了。

她收回思绪,专心去帮他。

顾时安很快便在她怀里软成一滩水,软骨头似的伏在她肩上,不断地颤栗着,身体近乎痉挛抽搐,溢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他像条蛇一样缠紧扶桑,用未曾受伤的手扣住扶桑的手背。

他们亲密无间地相拥。

窗外的狂风骤雪般,惹得路旁树枝乱颤。

这一次,雪下得比以往都要久。

任何轻微的触碰,都能引起极致剧烈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经天黑,桌案上的饭菜凉得彻底。

扶桑终于松口气,身子微微后仰着,同他拉开些许距离。

腕骨处酸疼的厉害,手指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屋内弥漫着不怎么好闻的气味。

扶桑掌心湿润,她低头看了一眼。

实在是……实在是……

她轻轻皱眉。

他却死皮赖脸地凑上来,握住她的手腕,不知餍足地低下头,从唇齿间探出……

“别舔。”

她急忙抽回手,许是怪物下意识的行径太超过了,扶桑难得微微红了脸,露出姑娘家的羞赧。

怪物顺势倒下去,脑袋抵在她小腹上,小狗似的拱了拱。“桑桑……好舒服……”

扶桑拿着手帕动作细致地擦手,可惜指缝里进去许多,她没能彻底擦干净。

手腕还酸疼得厉害,稍有动弹都疼。

扶桑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罪魁祸首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

“不舒服?”

扶桑惊讶于他的细心,迟疑地点点头:“嗯。”

顾时安眼眸亮亮地去拽她的腰带,迫不及待道:“我帮你。”

扶桑:“……”

她重重地推开他,恼羞成怒道:“顾时安,你懂点节制吧。”

顾时安遗憾地撒开手,“好吧……”

他若是小狗,此刻必定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尾巴。

扶桑难得没有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所打动,她推推他,“起来。”

顾时安刚站起身,扶桑紧跟着就故作凶巴巴地给他套衣服。

“不想穿。”顾时安小声嘟囔。

“你莫非想光着不成?”扶桑不可置信。

“不是。”顾时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不好意思道:“都是汗,不舒服,我想沐浴。”

他手腕内侧的伤还未处理妥善,若是碰水,定会加重伤情。

但怪物自打从秘境出来后,便没有沐浴过,虽说没什么异味,但对于每日都要沐浴的他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扶桑没说不行,道:“雪山上有一处灵泉,有疗愈之效,我带你去洗。”

灵泉位于雪山半山腰,再顺着往上走,便是雪月宗了。

灵泉周遭积雪融化成水,岩石缝里钻出嫩绿小草,热气氤氲,空气湿润。

扶桑将灯笼放在岩石上,蹲下身撩起衣袖,伸向清澈的泉水,感受到其中流动的充沛灵气,她点点头,道:

“雪月宗内本身就有滋养灵体的温泉,弟子们不会刻意下山来此,而这灵泉灵气逼人,凡人无法承受,你安心在这里洗,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桑桑,你懂得好多。”

顾时安从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似乎在他眼里,扶桑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扶桑被他眼底的崇拜晃了神,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轻声道:“以前从族里偷偷溜出来玩,来过这里。”

她每次提及过去时,顾时安都听得格外认真,妄图从那些简短的话语,完整的窥见她的过去。

可扶桑点到为止,没再接着说。

她也觉得有些累,想着来都来了,不泡也可惜。

但她不想和顾时安一起,怕他再激动上头,她实在没精力应付下一次了。

留下只红色蝴蝶陪着他,扶桑顺着路往前走了走,隔着很远的距离,她才褪去衣物,踩着崎岖不平的岩石走进灵泉。

浑身疲倦一扫而空,她惬意地靠着石壁,舒服地眯起眼。

上空飘下细细碎碎的雪花,但还未落在身上,便被热气化开,变为雾蒙蒙的细雨。

倏地,扶桑从黑暗中睁开眼。

她警惕地望向远处,微微皱眉。

有人,在窥伺她。

第50章 窥伺 有东西在暗处窥伺她。……

那人藏在暗处窥伺她,视线掠过她白皙如玉的肌肤。

扶桑感受到了恶意。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几乎发现对方的瞬间,她便头皮发麻,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似是刻在基因里的某种恐惧,无法驱散,无法忽视。

她呼吸停滞,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贴上温凉的岩石,她才在恐惧中慢慢冷静下来。

寒风呼啸,树影绰绰,杂草摇晃。

窸窸窣窣的动静自四面八方袭来,混淆人的判断。

有东西试图靠近,扶桑倏地抬眸,一道红光似剑刃劈开漆黑的夜,周遭短暂地亮起又暗下来,转瞬即逝。

扶桑从温泉起身,快速穿好衣裳,寻着那红光飞去的地方走去,脚踩过松软湿润的土壤和肆意生长的杂草。

远离热源,空气陡然变冷,扶桑慢慢走进雪地里,拨开枯草丛。

一只瘦到皮包骨的野狐狸,身上插着一把血色短刃,温热的鲜血打湿皮毛,锋利坚硬的血刃转身化为软塌塌的血线,有生命般蠕动着汲取新鲜血液。

窥伺她的东西就是这只狐狸吗?

扶桑皱眉。

倏地,背后传来轻微声响,扶桑警铃大作。

血丝凭空而起,凝聚尖刃刺去。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原本还锋利的血刃触及肌肤的瞬间便软绵绵地垂下来,在对方手里蠕动着爬出来,变为红蝶翩翩飞舞,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红光。

“时安。”

扶桑看清来人,随即松口气,恐惧如浪潮般在心底退去。

红蝶围着顾时安转了几圈,时而落在他的肩头,时而扇动翅膀,亲昵地蹭过他的脸颊。

它似乎很喜欢怪物。

顾时安的墨发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他肌肤白皙,青绿色的血管藏在其中蜿蜒曲折。

乍一看,似鬼魂般。

他伸手,红蝶便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掌心,安分地待着。

“有东西。”顾时安拧着眉,神色严肃:“它在靠近你,我感受到了,很危险。”

怪物难得会有这样的评价,他修为高深到可怖的程度,从来没有对他构成威胁的东西。

可这一次,是例外。

“我很讨厌。”他说着,眼底渐渐浮现杀意:“它在觊觎你,好恶心的东西。”

现如今,扶桑已经完全察觉不到那股窥伺的视线了。

对方似乎在忌惮怪物,在他发现之前离开了。

她冷静下来,拍拍顾时安的肩膀,“先回去吧。”

许是发生这种事,两人回到客栈后,怪物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扶桑失笑道:“莫非你要这样跟我一辈子不成?我哪有这般弱。”

顾时安垂眸,他当然知道扶桑很厉害,血丝使得出神入化,攻势难以预测,诡异又致命。

他还想说什么,扶桑故作难受地轻声问:“时安,你不饿吗?我好饿啊,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呢。”

顾时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桌案上的凉透的饭菜上。

他怔了怔,忽地想起这是扶桑今日给他做的饭。

他想起没吃的原因来,倏地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道:“饿……饿了是吗?我去……我去……热一热饭……饭菜……”

他走得极快,转眼便不见人影。

扶桑在屋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她找到客栈里的掌柜,询问山上雪月宗的近况。

她对藏在暗处窥伺她的东西耿耿于怀。

又是在雪月宗的地界里,她难免多想。

听掌柜的说,近几个月来山上都风平浪静,没出什么乱子。

但在两年前,四方镇里倒是发生过几次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幸亏雪月宗的弟子前来,将凶手绳之以法。

令人惊讶的是,那凶手竟是雪月宗的内门弟子,据说是下山历练时意外染上了怪病,只要不喝人血就会浑身剧痛难忍,好似千万只虫子在身体里啃咬……

这是蛊虫发作的征兆。扶桑心知肚明。

说到这,掌柜难免唏嘘道:“真是造化弄人,除魔卫道的正派弟子,怎么就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成了靠吸血才活命的怪物……”

扶桑长睫轻颤,她敛眸,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

顾时安拿着热好的饭菜回到屋内时,扶桑正倚着窗,看外面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她对他的到来置若罔闻。

顾时安对外界的感知一向敏锐,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扶桑身上察觉到强烈的孤独感。

茫茫天地间,鬼魂无归处。

他心中一紧,脱口而出唤她的名字:“桑桑。”

闻言,扶桑动了动,她慢吞吞地回过头来,面容上依旧是怪物熟悉的柔和笑意。

“你怎么了?”怪物问。

她看见了他面容上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有些感到奇怪,她轻轻皱眉,带着困惑地轻声重复一遍:“我怎么了?”

她说完,反应很迟钝的眨着眼睛,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归于平静,在一片沉默中,她很快很轻地撇了下嘴角。

抑制着掉眼泪的冲动,她偏过头去:“时安。”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我好难过啊……”

扶桑很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她似乎永远从容,永远温柔,也只有极少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少女般的俏皮。

而这是怪物第一次见到扶桑悲伤。

她朝他袒露脆弱。

像是活生生用刀在心里割开一道口子,怪物心里也跟着流血跟着难过。

他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她……

良久,扶桑鼻音极重地问:“我难过,你哭什么?”

“看到你难过,我也难过……”

怪物爱她所爱,感她所伤。

“傻子。”

也许情绪不佳,夜里扶桑没吃多少东西便饱了。

入睡后,她又开始做噩梦了。

依旧是熟悉的万蛊窟地牢。

那里阴暗潮湿,身下枯草发霉,毒虫在底下蠕动钻爬。

她的肩膀和腰部外的布料被妖兽的利爪撕碎,抓破肌肤,露出血肉模糊的里面。

这里没有药物疗愈,只有慢慢熬,熬到伤口一点点结痂。

大多数时候,那些沾染妖气的伤口并不会自行痊愈,而是会流脓溃烂,直到露出白骨。

这时,扶桑便会咬着牙,金丝凝聚化为匕首,一点点剜掉腐肉。

今日她伤得太重,肩膀被淬了毒的利器贯穿,肩膀麻痹无力,手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等着毒液扩散。

意识涣散时,有人闲云信步的走进来。

是个青年男子,黑蟒织金衣袍,貔貅面具,衣帽遮住墨发,唯有脖颈和手腕暴露在外,毫无血色,将近惨白,走路无声无息,不像人,倒像鬼。

尤其是他提着血淋淋的头颅,那死人面朝着她,五官扭曲着瞪大眼睛,似乎死前遭遇过可怕的折磨。

扶桑艰难地拖动身体向后挪了挪,背靠在阴湿的墙壁,有所依靠,才不至于恐慌失态。

面前的人随手将头颅扔下,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她的腰上,同她裸露的伤口相触。

血液交融,她只觉得干呕,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你救了他两次,结果他却为了活命的机会,不惜对你下死手!这就是君子作风,你跟我赌的善?”

扶桑静静垂眸,一言不发。

地牢阴暗无光,不见天日,她早就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终于断了一身傲骨,学会妥协,学会服软,不再像最初那般意气用事,对他百般挑衅,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落入眼眸,男人眼神忽地变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她从枯草上拖起来,手摁进狰狞可怖的伤口,几乎触到她的骨头。

扶桑疼得冷汗直冒,汗水进了眼眶,火辣辣的疼。

她痛苦地流下眼泪,浑身不是血就是汗,脸上尽是污泥,哭起来留下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你为什么不反驳我?怎么不接着骂我?”那人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听话顺从,毫无斗志的模样不知哪里惹恼了他,使他完全没有上位者的痛快。

离得这样近,扶桑模模糊糊瞧见他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咒文,不知修炼的何种邪术,咒文蠕动,诡异至极。

他的手指没有常人的温度,冰凉如尸体,半点活人温度都无。

不止如此,连气息也察觉不到。

他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扶桑慢吞吞收回视线,她疲倦地闭上眼,这让她的眼睛好受一些。

她认命道:“累了,不想骂。”

“呵。”他却不甘心般,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咬牙切齿道:“是吗?”

下一刻,无尽的疼痛从肩膀传来,扶桑猛然睁眼,却瞧见让几乎她魂飞魄散的一幕,那人的手指直直地摁进她的血肉里搅弄。

露出阴森森的白骨,她惨叫着想要后退,想要挣扎,毒素扩散全身,她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人一点点撕扯她的血肉,捏断她的骨头……

金丝能够使身体重铸,不代表能够屏蔽痛觉。

好疼!好疼!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