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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想要你当小矮人,庄上的小孩想哄骗你的零花钱,长大后,或许有人什么也不缺,就是想看你低头受辱。”伊莎贝尔看着小奥蒂,认真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小奥蒂陷入思考,眼睛一亮:“我明白。她们想掠夺的,正是我所拥有的。我和谁都能过家家,卢卡斯如果想和我玩,就必须对我公平。零花钱攥在我手里,我想给谁就给谁。”

伊莎贝尔鼓励地看着她。

“如果有人什么都不要,就想看我低头受辱,我偏偏不照做。他们所谓的欺负就不成立。”小奥蒂挺起胸膛,很快,又懊丧,“可是……这都是我的自我安慰,实际上,欺负我的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哽咽,水蓝色的眼睛看着伊莎贝尔:“姐姐,我很没用,我做不到反击。”

伊莎贝尔抱着她的小脑袋,任由她呜呜哭泣。

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哭花的脸,唇边带笑,“奥蒂,自我安慰这个词,听起来很刺耳。像失败者的懦弱对吗?”

小奥蒂哽咽点头:“嗯!”

“但我想告诉你,这是很温和的保护。”伊莎贝尔说,“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是矛,尖锐有锋芒,擅长攻击。有的人是盾,柔和坚韧,更喜欢防守。”

“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希望自己是手握武器的人,那样会有安全感。可是你试过了,你做不到,用长矛刺穿别人的时候,你也会感到疼痛。可这个世界告诉你,放下武器就是弱者,弱者会被别人的长矛刺穿,所以你感到害怕。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小奥蒂抽噎着,哭声却停住了。

伊莎贝尔给她擦眼泪,“奥蒂,仔细想想,在斗兽场中,一个只拥有矛和一个只拥有盾的人,受伤的会是谁?”

“矛只能攻击,而盾却能防御一切。”奥蒂轻声回答。

“是的。”伊莎贝尔轻笑,“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用责怪自己。不想反击、不想拒绝、不想争吵,通通都没关系。你不用把自己变成矛,你只需要用我教你的方式,做一个不擅攻击,但能保护自己的盾。”

一直笼罩在心里的那层阴霾,似乎被姐姐轻轻吹散。

小奥蒂擦干眼泪,挤出笑容:“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加厚自己的盾!”

“聪明的小女士!”伊莎贝尔站起身,牵着她出门,“善良很珍贵,它不代表软弱。所以你更要用理性的思考去保护它,保护你自己。”

小奥蒂举起桌边的托盘,仰头笑:“像举着盾牌那样!”

“没错。”

一大一小牵着手走向花园里,夏日的金盏菊迎风摇曳。

……

莫尔太太听完沉默许久,莞尔道:“你有一位很棒的老师。”

“是的,因为那番话,从小到大,我都很快乐。”奥黛丽说,“丽莎想看我愤怒难过,可我来这里是为了做慈善,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怕莫尔太太不相信,她笑着重复:“我真的不介意这些。”

奥黛丽拎着裙子,轻盈地越过一个又一个水坑,“你看,如果我们走正门,就玩不了这么有趣的游戏。”

厨房里,高帽子大厨正在做曲奇饼干,香味四溢。

奥黛丽顺手吃了一块,幸福得眼睛发亮,“也尝不到这么好吃的饼干!”

“谢谢赞赏,可爱的女士!”大厨爽朗大笑,摘帽敬礼,看向莫尔太太,“您也来一块吗?”

饼干递到莫尔太太面前,她犹豫着接过,甜味在舌尖蔓延,口齿生香。

一瞬间,裙摆沾上的灰尘,似乎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拍卖会情节过去后,就是公爵府了[狗头叼玫瑰]

奥黛丽:如果惹毛我,我就会毛茸茸地走开

粽宝存稿箱:7月21号上新书千字榜,因为特殊榜单,所以当天0点5分的更新挪到23点50分,之后还是老时间更新哈!相当于这天晚上跨天能等到两章!存稿箱会自动发布的!爱大家!

第26章

当奥黛丽和莫尔太太再次回到宴会厅,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丽莎坐在前排中央,各位太太一一按照名牌入座。

看见奥黛丽,丽莎状似惊讶,起身道:“我的天!诺曼小姐,你的裙子怎么脏成这样?”

莫尔皮笑肉不笑:“布鲁森小姐, 您明知故问。”

“一定是我指路的时候没说清楚……”丽莎歉意一笑, 视线却明晃晃地落在奥黛丽的裙摆, “才让你们如此狼狈。”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奥黛丽似乎对那些嘲弄的眼神恍若未觉,坦然笑道:“没关系,丽莎小姐, 请问我坐哪?”

丽莎招来管家:“带诺曼小姐和莫尔太太入座。”

管家面露难色, “丽莎小姐, 呃……全场位置都坐满了。”

他眼神往第一排左边的黑衣女人处飘, “除了洁希亚夫人身边,就只能往最后排加长椅了。”

丽莎立刻斥责管家,骂声全场都听见,引得众太太解围。

比奇太太摇着扇子笑:“丽莎,别怪老管家。拍卖会的位置都是有数的,加入得太仓促,许多麻烦总是难免,你说对吗?诺曼小姐。”

奥黛丽没回应, 只是对丽莎笑道:“我就坐最后一排,麻烦管家了。”

丽莎歉意颔首:“真是怠慢了,十分抱歉。”

莫尔太太冷哼一声,撇过头。

管家正要带路,斜刺里忽然传来声音。

“诺曼小姐,不介意的话, 请坐我身边。”

奥黛丽闻声看去,只见是一个戴着黑色蕾丝礼帽的女人,面孔三十来岁,烈焰红唇衬得肤色更为苍白。

她怔了怔,想起管家的话:“洁希亚夫人?”

洁希亚抬眸,声音低沉:“怎么?不愿和寡妇同坐?”

“当然没有。”奥黛丽立刻摇头,径直坐了下去,笑道,“求之不得。”

又向莫尔太太招手:“莫尔太太,快来,洁希亚夫人这里还有个位置。”

两个人在洁希亚身边坐下,诸多视线流转在身后。

丽莎眸光划过冷意。

比奇太太低声嗤笑:“一个寡妇而已,和下三滥的暴发户抱团取暖,不值得你担心,丽莎。”

“是的,我当然不担心。”

丽莎挺直脊背,示意主持人宣布开始。

最先公布的几样拍品,都来自于老钱家族的太太们。

主持人:“马洛德·大卫大师的古典主义油画《赫斯兰之夏》——”

比奇太太摇着扇子,半起身颔首致意。

“噢,马洛德大师的画作?”丽莎笑道,“比奇太太真是大手笔。”

比奇太太:“那也压不住伯爵夫人您的风头。”

加价牌持续好几轮,主持人最终敲定:“三千锡兰币,一次;三千锡兰币,两次;三千锡兰币……三次。成交!”

此后数件拍品,都是古董字画,少数是手工艺品,但也是奇珍异宝,一看就不是亲手制作而成。

轮到丽莎,她挥手吩咐两个男仆将一座铜鎏金边柜抬上来。

“这是由布鲁森小姐赠予的奥德利王朝古董家具,由黄檀木与蔷薇木镶嵌而成,搭配亲手调制的马丁漆,风格古朴大气,极具收藏价值,各位请出价。”

丽莎满意地听着耳边的奉承,拍卖价格水涨船高,今年的捐赠榜首注定还是布鲁森家族。

当拍卖锤落定那刻,丽莎看向右侧角落的奥黛丽——她神情专注地欣赏拍品,似乎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忿。

“呵。”丽莎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

主持人接收示意,很快宣布:“下一件,来自怀特家族,诺曼小姐。”

一个大箱子被抬了上来,随着箱盖提起,精美的庄园模型映入眼帘。

莫尔太太眼睛瞪大:“诺曼小姐,你不是说拍品是亲手做的吗?”

“这就是我亲手做的,莫尔太太。”奥黛丽诚恳点头。

比奇太太冷笑,瞥来视线,“别开玩笑了,诺曼小姐。奉劝你还是坦诚一点。”

庄园模型精美异常,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它的建造难度。

奥黛丽眉头微皱:“我说的就是实话。是你们通知我需要手工艺品,所以我按照要求做了。你们不信,那是你们的事。”

“好了,别再说了。”丽莎笑着打圆场,“就当是诺曼小姐自己做的,开始拍卖吧。”

比奇太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就算是自己做的,又能怎么样?一件破烂的手工艺品,能比得过我们的拍品吗?”

果然,主持人报出起拍价,等了三分钟,迟迟没有人举牌。

沉默在大厅蔓延,几位太太暗对眼神,约定了要看男爵小姐的笑话。

主持人还在数:“倒数十秒,没有人出价,就要宣布流拍。”

主持人开始倒数,每一声都像是羞辱。

比奇太太嗤笑:“看到了吗?暴发户家也拿不出好东西,谁会拍下地摊上买来的破烂?还说自己做的,怕是只有外面贫民窟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才相信。”

“比奇太太,说话放尊重些!”莫尔太太脸色沉了下去。

比奇太太:“拍不出去是事实,诺曼小姐注定要在捐赠榜垫底。”

“哦不。”她顿了顿,眼底满是嘲讽,“还有莫尔太太这位小跟班呢,你带来的又是哪个摊上的破烂?能给诺曼小姐垫底吗?”

莫尔太太气得发抖,立刻就要举牌,帮奥黛丽加价。

手却被按住。

“不用为我浪费钱,莫尔太太。”奥黛丽微笑道,“我希望你是因为真喜欢它才想拍下。”

莫尔太太:“可是……”

奥黛丽摇了摇头:“其他的都不重要。”

莫尔太太叹了口气:“好吧。”

主持人还在倒数,“三、二、一,我宣布,本件拍品……”

“等等。”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来自奥黛丽身边的黑衣女人,洁希亚夫人。

迎着众多目光,她缓缓举手:“这件拍品,我要了。”

众太太暗对神色,“她凑什么热闹?”

奥黛丽微怔:“洁希亚夫人,你……”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洁希亚冷静抬眸,“我真心喜欢这个模型,不是因为给你挽回颜面。你的颜面在我这里不值这个价。”

奥黛丽没有生气,反而笑道:“那可太好了,谢谢你,洁希亚夫人。”

洁希亚盯着她的笑脸,很快移开视线:“不客气。”

主持人宣布落锤,这让丽莎的计划落空。

众太太的脸色难看起来。

比奇太太冷笑:“别担心,丽莎,明天还有持续一天的义卖。到时候,谁的门前冷清,谁才是出丑的那个。”

丽莎手指微微攥紧,忍下怒意,微笑:“是的,你说得对,比奇太太。”

“不过是拍出了一件小玩意儿。”丽莎缓缓看向身侧与洁希亚谈笑的奥黛丽,“战争还没结束呢。” -

回去的路上,莫尔太太担忧道:“诺曼小姐,明天还是别来了。今天你也看到了,她们为了给我们难堪,不惜破坏慈善拍卖的规矩。”

“骗你说是手工艺,她们却拿出古董珍宝,这样拍出去的价格,怎么比得过?”莫尔太太又叹了口气,“明天义卖,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诡计!”

奥黛丽掀开马车车帘:“我不跟她们比,能卖多少,都是我的心意。”

“话虽如此,但这个捐赠榜是要登报的,到时候还不知道外面要怎么写你!”莫尔太太摇头。

听到这里,奥黛丽也叹了口气。

莫尔太太以为她想通了,忙问道:“怎么样?你想好放弃了吗?”

奥黛丽抬起头:“嗯?没有啊!”

她回过神,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卖得实在太少,我就只能自掏腰包捐钱了!所以才叹了口气。”

“……”莫尔太太,“您别不当回事,外界的舆论也会影响你的未婚夫怀特先生。”

提到赫尔曼,奥黛丽倒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他不会介意。”

莫尔太太更无奈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对奥黛丽从一开始的拘谨讨好,到现在的熟悉亲切,也是因为发觉对方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和她女儿一般大的年纪,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婚姻和男人。

莫尔太太真心想教一教她,语重心长道:“诺曼小姐,做妻子的不能太过任性。他现在宠着你,是因为你年轻漂亮,等你老了,就没法恃宠而骄。你必须从现在开始懂事,要为他着想。”

“他宠我?”奥黛丽一头雾水,茫然点头:“那……我应该对他挺好的。”

莫尔太太一看她就不懂,再次传授太太经:“光是心里好还不够。要知道,对付男人,你得嘴甜心狠,心里想什么不重要,行动上一定要展现你的关心和体贴。”

马车滚滚而去,莫尔太太越说越来劲。

“比如这次,回去以后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没事人。你得冲他抱怨,告诉他你受了多少委屈,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怀特家族和他的声誉。”

奥黛丽听得目光呆滞:“……这……这样吗?”

莫尔太太得意抿唇:“诺曼小姐,别小瞧驯夫之术,要知道,我家的财政大权可归我掌管。”

奥黛丽投去敬佩的眼神。

“好,我明白了。”

深吸一口气,奥黛丽挺直脊背,仿佛要将驯夫之术吸进肺里。

莫尔太太满意点头:“这样你明天就可以不去了,既维护他的声誉,又能把麻烦交给他解决。”

“嗯……”奥黛丽沉吟片刻,而后缓缓睁眼,语气轻快:“不行明天我还是得去!辛辛苦苦做的小摆件可不能浪费了,或许有几位慧眼识珠不惧强权的呢!”

说着,打开车门跑回家。

一边向后招手:“谢谢指教,莫尔太太!”

看着远去的背影,莫尔太太:“……唉,傻姑娘。” ——

作者有话说:奥黛丽:(吸入驯夫术)(伸手)我,你的太太,打钱,一百万!

赫尔曼:?

奥黛丽:莫尔太太骗我,一点儿也不管用。 (跑走)

赫尔曼:(签支票的手一顿)

第27章

晚餐时,赫尔曼总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脸上,抬头看,那人又躲开。

反复数次,赫尔曼放下刀叉,盯着奥黛丽:“诺曼小姐,说说看,你是烧了布鲁森家的房子,还是把丽莎·布鲁森的头按进水缸?否则我想不出有什么令你难以启齿。”

葛丽泰嗔他:“噢,赫利,你总是刻薄得不像话。”

奥黛丽反倒噗嗤笑出声,握着刀叉期待地看着他:“我想说,我明天还能再去参加义卖吗?怀特先生。”

“腿长在你身上,只要你觉得今天坐的冷板凳不够凉,还可以继续。”赫尔曼瞥着她,“我更期待下次你用这种表情说话是因为火烧了布鲁森庄园。”

奥黛丽捂着嘴偷笑,又试探地问:“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刀叉碰撞餐盘的声响一顿,赫尔曼沉默两秒,问:“为什么?我明天很忙。”

明天他要和市政签署协议,宣告布鲁森的失败。

虽然不用猜就知道, 未婚妻女士今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 然后在刚才用吞吞吐吐的表情说明天不想去,乖乖在家陪帕比·怀特玩。

第二天的晚餐时分, 他就能向她宣布,慈善协会领事头衔易主,由伊莎贝尔·诺曼替换丽莎·布鲁森,宣告怀特家族击溃自以为是的老钱们。

这样无论是她火烧了布鲁森家的房子, 还是把丽莎的头按进水缸,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反正他都能摆平。

但……没想到她会提出邀自己同去。

奥黛丽心里想着莫尔太太的驯夫术,自觉可以用到这个时候。

她眼珠转了转,蓝眼睛含着水雾,抬头就换了委屈脸:“怀特先生,我今天很可怜,如果不是好心的洁希亚夫人帮我解围,我的捐献额就是零蛋。到时候登上报纸,就要连累你和我一起丢脸。”

“你知道的,《锡兰太阳报》《北方报》的编辑们向来嘴毒,我们会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挖出黑料,连我小时候天天贴着胡子扮演小矮人的糗事都会传遍锡兰,我们就是绑在耻辱柱上被反复鞭挞的怀特夫妇!”

“所以呢?”赫尔曼眼神平静,打断她的表演。

“所以你明天和我一起去义卖,如果他们不买我的东西,那你买就好啦!”奥黛丽理所当然地算计他的钱包,“到时候我们钱也捐了,慈善榜也不用垫底了,怀特家的名声也保住了!多么完美的计划!任何善心人都会同意的对不对!”

“噗嗤!”这次是葛丽泰女士笑出声。

见未婚夫妇同时看向自己,葛丽泰忙摆手,举起餐盘挡住自己的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奥黛丽回过头看向赫尔曼,目光灼灼,“你觉得怎么样?怀特先生。”

她信心满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又嘴甜,又为家庭着想,还瞒住了想花他钱的想法!

本来嘛!奥黛丽不在意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到时候自掏腰包就好,反正都是做慈善。

可是回来一算,她上次的钱都花在了手工材料的购买上,别看最后的模型不大,找工匠做配件都得不小的开支呢!

十万块已经投资给卡洛琳了,姐姐的钱她不想动,看着瘪瘪的钱包,这个数字估计还是得在捐赠榜上垫底。

花了钱还保不住名声,奥黛丽更舍不得了!

想起莫尔太太的话,奥黛丽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

花自己的和花未婚夫的有什么区别? !都是他的钱啊!而且她又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拜托!设计师诺曼小姐忙前忙后可都是为了怀特家的好名声呢!

……虽然也满足了自己的手工欲和做好事的善心但这不重要!

没钱了再向他要,和直接拉他去花钱,有什么分别? !

对!就是这么回事!

奥黛丽盯着赫尔曼,再次委屈脸,拉长声音:“你就跟我去吧,好不好?不然我明天会更丢脸的——”以前央求妈妈给零花钱,这一招百试百灵!

迎着期待的目光,赫尔曼看着奥黛丽。

未婚妻女士有点像被邻居欺负的小孩,花言巧语想找大人帮她撑腰。

眼底滑过笑意,但很快隐去。

他缓缓吐出一个音节:“不好。”

奥黛丽立刻垮脸,闷头吃饭!

“……”赫尔曼:“我明天上午有事。”

“那下午呢!”奥黛丽眼睛又亮了。

赫尔曼瞥她:“下午会光临你的小摊,至少别让吝啬夫妇成为报纸头条。”

“噢!太棒了!怀特先生!”奥黛丽高兴地举起红酒杯,“为我们的好名声干杯!”

玻璃杯里荡漾着红色液体,戴着丝质手套的左手托起酒杯,不情不愿地和她碰了碰。

葛丽泰女士笑着加入其中:“为明天干杯!”

赫尔曼嗤笑:“为保住诺曼小姐的钱包干杯。”

奥黛丽抿了口酒,埋头吃菜,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红了-

有了赫尔曼的保证,第二天的义卖,奥黛丽的小摊前门可罗雀,但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小宴会厅里,各家太太们的摊子琳琅满目,有些由女仆看着,主人则相邀着逛其他的小摊。

丽莎·布鲁森照样盛装出席,身边跟着比奇太太。

“男爵家的小姐天然有不服输的勇气。”比奇太太摇着蕾丝刺绣羽毛扇,在丽莎耳边轻笑,“看看,她又带着一堆破烂来了。”

丽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角落的小摊边,奥黛丽戴着工作手套,认真摆放物品并标注好价格:小桥梁三锡兰币、库珀夫人亲手做的羊绒抱枕六锡兰币……

对于豪门阔太来说,这些小摆件很便宜,但她们看丽莎的眼色行事。即便有些兴趣,也不敢驻足。

奥黛丽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反倒为每一位路过的客人细心介绍。

丽莎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扬起笑容走过去。

“丽莎小姐,想看点什么?”奥黛丽笑道。

丽莎随意拿起抱枕看了看,撩开眼皮轻笑:“没什么,就是想劝诺曼小姐早点回家吧,别累坏了身体,到头来却一分银币都没赚到。”

奥黛丽笑容不变:“你就知道我一定卖不出去吗?”

丽莎轻轻挑眉,似乎察觉今天的男爵小姐格外有底气。

“那我拭目以待。”

她轻笑着和比奇太太离开,视线却仍然流连在奥黛丽的小摊。

奥黛丽看了眼座钟,下午两点,快到了赫尔曼约定过来的时间。

突然,摊位被人敲了敲。

“你好,把这个给我包起来。”

奥黛丽惊喜回头,对上黑衣女人的冷漠的脸。

“洁希亚夫人?!”

洁希亚的到来再次吸引诸多视线,她浑然不顾,只拿着小桥梁看了看,扔进编织筐里,“很精美的小东西,多少钱?”

“三块,承蒙惠顾!”奥黛丽高兴地帮她打包,迎来今天第一单。

不远处,刚放完狠话就被打脸的丽莎,脸色难看至极。

比奇太太轻蔑道:“以前怎么没看见赫斯兰寡妇这么爱凑热闹?”

丽莎冷笑:“不着急,空有头衔的侯爵夫人罢了,等爷爷收拾完怀特家再说。”

比奇太太眸光微动,“布鲁森先生真的有把握吗?听说那个埃尔美暴发户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比奇太太。”丽莎盯着她,一字一顿,“布鲁森家族从百年前就是肯特郡的领头羊,假如你不信任,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

一旦离开,圈子的大门就彻底向她关闭。

比奇太太脸色僵住:“不……丽莎小姐,我只是随口说说。”

周围众太太们都垂下头,有的心里越发质疑布鲁森,有的则开始打圆场。

丽莎环顾四周,冷哼一声,再次走向奥黛丽。

像是为了给大家证明什么,她不再伪装和善,脸上挂着讥讽的笑,“诺曼小姐,但愿你明白,洁希亚夫人就算买下整个摊位,也不能让你真正加入我们。”

奥黛丽不明所以,回过头看她。

丽莎迎着洁希亚冰冷的眼神,再次看向奥黛丽:“这个圈子的话语权,始终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布鲁森小姐不点头,谁也不敢接纳你,我保证。”

话音落下,场面气氛陡然凝滞。

奥黛丽其实不明白丽莎为什么突然发作,她本能地想反驳,却有一道声音先于她出现。

“大话说太早,总是引人耻笑。我以为布鲁森小姐应该明白这一点。”

众人循声望去。

银质手杖敲击地面,身量颀长的男人缓缓而来,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已然昭告所有人,他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整齐而有力,以查尔斯为首的助理团队一齐进入小小的宴会厅。

丽莎愣住,很快反应过来,冷笑:“怀特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别告诉我,你为了给未婚妻出头,不惜放下和布鲁森家族的谈判会!”

不等他回答,丽莎笑容更盛:“我明白了,你提前投降了。如果是这样,尽管去买下诺曼小姐的小摊,这将是怀特这个姓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慈善捐赠榜上。毕竟,我愿意给予失败者包容心。”

“说得很好,给予失败者包容心。”

赫尔曼闲庭信步,走到呆若木鸡的未婚妻身旁,从钱包里掏出支票,“买下所有东西,可以成交吗女士?”

奥黛丽慢半拍,接过支票看了一串零,瞪大眼睛。

“怎么这么多!”她压低声音,“慈善协会要扣手续费的,白进布鲁森家的腰包了!快换一张!”

赫尔曼按住她的手,“从今天开始,慈善协会的领事换人了。”

“什么?!”

众太太哗然。

丽莎猛然抬眸,冷笑:“怀特先生,蛋糕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赫尔曼平静回头:“那我再说清楚,从今天开始,理查德·布鲁森不再是肯特郡商会行首,你,丽莎·布鲁森,该从这里出去了。”

一瞬间,丽莎脸色惨白,疾言厉色:“不可能!你在骗我!爷爷不可能失败!”

比奇太太下意识想搀扶摇摇欲坠的丽莎,却在下一刻瞥见赫尔曼冰冷的眼神,缩回伸出去的手。

丽莎从怀疑到不可置信,在即将歇斯底里的时刻,她看见赫尔曼身后……颓丧的理查德·布鲁森。

意气风发的老头仿佛被吸干所有斗志,头发花白,眼神灰败,暮气沉沉的神情像是在告诉孙女:我们已经输了。

日薄西山的布鲁森家族,败给了初升朝阳。

那一刻,确认了结果的太太们脸色剧变。

悄悄往外报信的仆人一拨又一拨,纷纷在传递一个消息:锡兰公国的财富中心,变天了。

丽莎失去所有力气,滑到在地。

最后一刻,她的视线里只剩下远去的一双背影。

银头发先生冷傲向前,被她嘲讽过的女士却往后看了一眼,水蓝色的眼睛里意味不明。

是嘲讽吗?一定是的。

丽莎心想,她从来不会真的给予失败者同情。

这是任何上位者都要具备的残忍。

可惜这一次,输的是他们布鲁森。

不,不!

她紧攥着手指。

他们没有输得彻底!

她可是布伦瑞克伯爵夫人!

现在仅仅只是理查德·布鲁森失去行首位置,为新家族让步罢了!

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28章

“所以,布鲁森家彻底破产了吗?”

回去的路上,奥黛丽懵懂地问。

赫尔曼:“盘踞百年的古树没有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奥黛丽似懂非懂,很快就把它抛在脑后,开始畅想自己当了慈善协会领事要怎么大展拳脚。

前进的马车里,耳边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赫尔曼闭目养神,手掌摩挲着银质手杖。

他当然没必要向未婚妻女士解释太多。

从埃尔美漂洋过海来到锡兰公国, 肯特郡乃至北方以哈登菲尔德为首的工业区域,都只是他的第一步。

老布鲁森在商人阶层里已经登顶,赫尔曼·怀特取而代之,却不会止步于此。毕竟,理查德只是输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丢了“行首”的头衔,却不意味着整个家族彻底垮塌。

接下来的对手,也会随着他的前进而出现。

深灰色的眼睛看向窗外,远处工厂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机器的轰鸣声裹挟着巨大的财富,在历史的浪潮里滚滚前行。

玻璃窗里倒映着奥黛丽的脸,金发姑娘的蓝眼睛像未被污染的天空,纯澈如初。

她看见的是乌黑土壤里残存的野草,破土而生, 绿意盎然。任何时候都充满希望。

她想,要记得给姐姐寄信。

接下来,温斯顿即将迎来一场婚礼。

奥黛丽满怀憧憬,笑意盈盈地看着窗外。 -

来自肯特郡的信件已经躺在书桌上,但伊莎贝尔没有时间阅读。

此刻,斯宾塞公爵府众人整装待发,准备前往首都墨伦维克,参加王室公爵的婚礼。

薇奥莱特老夫人一早就告知不便出行,留在家中筹备婚礼,派女仆埃莉诺陪伴第一次出席重要场合的伊莎贝尔。

同车出发的还有路易莎。

两人一见面,路易莎便把头偏向窗外。

伊莎贝尔不甚在意,径自与埃莉诺交谈。

忠诚的女仆有问必答:“这次举办婚礼的是约克公爵,女王的侄子,菲利普·奥古斯特。他的身份注定了受邀宾客非富即贵,交际晚宴时我会慢慢向你介绍。”

伊莎贝尔微笑:“有劳。”

实际上,田螺先生赠送的“查尔维斯八卦大全”里内容详尽,她对公爵府复杂的关系网有了初步了解。只是还需要埃莉诺从旁辅助,以便对号入座。

汉克郡本身地处王国中心,离首都城市区不远。

下午两点,飘扬着狮子旭日旗的斯宾塞车队到达圣威斯福特教堂。

埃莉诺没有资格进入,与各家仆人一起去了休息区。

伊莎贝尔与路易莎相携下车。

“如果不想明天就传出斯宾塞公爵府妯娌不合,那么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地跟我走。”

伊莎贝尔一面微笑地向往来贵妇颔首,一面淡定警告路易莎。

路易莎佩服她谁也不认识但还能打招呼的本事,咬牙切齿道:“从今往后,代表斯宾塞抛头露脸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嘴上这么说,当迎面走来相熟的贵妇,路易莎还是立刻扬起笑脸。等人过去,才立刻垮下来。

“是吗?你忘了自己还代表霍华德侯爵府?”伊莎贝尔神态自若,挽着路易莎缓缓走进教堂。

作为选帝侯家族,斯宾塞的位置很靠前。

伊莎贝尔入座时,右侧的位置坐了一位身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

路易莎笑着颔首:“索菲娅姑妈。”

女人抬眸,露出一张极具斯宾塞特色的脸——乌发雪肤,黑眉红唇,瞳孔黝黑深邃,年龄没有丝毫影响她的魅力,反倒令这张脸越发美艳不可方物。

“路易莎,好久不见,亲爱的。”索菲娅轻贴路易莎的脸颊,又看向伊莎贝尔,眸光温和,“这位美丽的蓝眼睛女士,就是海因里希的未婚妻,诺曼小姐?”

伊莎贝尔微笑颔首:“索菲娅姑妈,幸会。”

索菲娅轻笑,漫不经心道:“恐怕薇奥莱特并不庆幸你与我相会。”

说着环顾四周,没看见老太太的身影,“果然,连我女儿的婚礼都无法邀请她赏光。”

伊莎贝尔笑着垂眸,“薇奥莱特夫人身体抱恙,托我与路易莎为这场盛世婚礼送祝福。她老人家还说要我们务必向她转述婚礼盛况。”

索菲娅眼眸含笑,似乎没把奉承放在心上。

伊莎贝尔从容坐下,也不试图刻意攀谈。

早在来之前,埃莉诺就已经科普过这桩婚礼的特殊性。

身为女王的亲侄子兼七大选帝侯之一,约克公爵菲利普·奥古斯特迎娶的妻子也是名门闺秀。

她出身于布伦瑞克伯爵府,不仅是首都有名的美人,还带着巨额财产出嫁。

这原本与寻常的贵族婚姻没什么不同。

但特殊的在于新娘的母亲,是刚才那位索菲娅·斯宾塞。

索菲娅出身于斯宾塞,却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女。

根据埃莉诺的描述,老公爵弗雷德里克有一位早逝的风流弟弟,曾经在外包养诸多情妇,而索菲娅就是其中一名妓女所生的孩子。

弟弟死后,弗雷德里克想把可怜的孩子接回来抚养,却被薇奥莱特制止。

出身名门的公爵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她本就厌恶丈夫那位风流的弟弟,对妓女的孩子更谈不上喜欢!

这件事便在薇奥莱特以庄园名声相要挟之下,不了了之。

索菲娅从此养在外面,斯宾塞家族也没有留存她的姓名。

原本她应该是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但事情在二十年后发生变化。

索菲娅嫁给大她三十岁的布伦瑞克伯爵,生下一子一女后,伯爵病亡。

长子继承布伦瑞克爵位那天,薇奥莱特再次见到索菲娅。这个不被斯宾塞承认的私生女,摇身一变成为了伯爵府的夫人。

回去以后,薇奥莱特大发雷霆,全家上下被勒令不允许提及这个名字!

索菲娅,斯宾塞的耻辱。

如无必要,伊莎贝尔不会猜测或是评价他人所作所为,她只是在想……看路易莎和索菲娅打招呼时的自然姿态,她们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疏远。

礼堂宾客陆续抵达,场面恢宏盛大。

红毯从教堂外一直铺向祭台,沿路清场为婚车让路。

皇家乐团奏响悠扬曲调,新郎在万众瞩目中出场。

菲利普公爵身穿皇室礼服,肩上戴着勋章,脸上洋溢着喜悦。他率先等在红毯这一头,手里捧着鲜花,身边的伴郎突然转过头,冲这边挥了挥手。

路易莎惊讶:“埃德蒙?”

伊莎贝尔轻笑:“他去当伴郎,你不知道吗?”

路易莎皱眉,“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不奇怪,但你身为妻子不知道,才该奇怪。”

“什么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满意了?”路易莎被绕晕了,狠狠瞪她一眼,小发雷霆。

伊莎贝尔日常气一气路易莎,转过头若无其事。

索菲娅忽然轻笑:“你们的关系很融洽,真令人意外。”

路易莎垂眸,脸色有些不自然。

伊莎贝尔淡笑:“同在查尔维斯生活,融洽是应该的,你说呢姑妈?”

索菲娅深深看了她一眼,“对。”

很快,王室成员的马车缓缓到达,先后下来数位身穿礼服,衣着考究的绅士与贵妇。

伊莎贝尔默默将他们的脸,与埃莉诺的描述对上号。

这算是她穿越以来,参加的最高规格的婚礼。来往宾客相当于前世七点档新闻联播里,各国首脑要员。

本朝王室奥古斯特家族血脉凋零,现任女王塞拉菲娜·奥古斯特膝下无儿无女,直系亲属唯有堂弟的儿子,也就是今天的新郎菲利普。

按照锡兰公国律法,菲利普将会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以,眼下看这只是公爵婚礼,但到场的来宾不会将他是未来国王的可能性排除。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轻扫了眼身旁的索菲娅。

对方感知她的目光,回眸笑道:“诺曼小姐,你是在想,我身为新娘母亲,为什么坐在这里?”

斯宾塞家的位置在中央区域中排,身边是同爵位的贵族。按照规矩,新娘方的亲眷应该落座于右侧。

放眼望去,此刻的右侧区域坐满了人,看胸前徽章的确是布伦瑞克家族的人。

但索菲娅却被排除在外……

看来即便拥有一个伯爵儿子和一位公爵夫人女儿,母亲索菲娅的身份在布伦瑞克家族里仍然不受认可。

伊莎贝尔收回视线,心里有了猜测,嘴上却道:“无论坐哪里,你是新娘的母亲这一点,不会改变。”

索菲娅似乎被这句话取悦,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别有一番风情。

“即便是奉承,也足以见得诺曼小姐的聪明。”她眼含深意,像是感叹,又像自言自语,“是的,没有我这位母亲,小小的伯爵府怎么攀得上约克公爵。”

伊莎贝尔垂眸,将这句话咀嚼了一边。

的确,哪怕只是作为身有“约克”封号的王室公爵,布伦瑞克家的小姐要嫁给菲利普,还得过五关斩六将。更遑论他现在可是预备役国王?

恐怕只有斯宾塞家或是其他选帝侯世家出一个女儿,才能稳当成为公爵夫人乃至未来王后。

这样看,原本还算相配的布伦瑞克伯爵小姐,就显得不够格了。

不过很快,伊莎贝尔就明白这位伯爵小姐的优势所在。

随着乐曲奏响,全体起立。

女王仪仗缓缓而来,在众侍卫官和秘书的簇拥下,伊莎贝尔只看见女王经过时露出的侧脸。

随后王室核心成员落座中央第一排,前后坐着侍卫官,后排人只能远远看见女王冠冕,却也能感受一国之主的威严气势。

管乐队开始演奏婚礼进行曲。

全体再次起立,迎接新娘。

新娘穿着婚纱,挽着身边高挑男人的手臂,自教堂外红毯尽头而来。

即便隔着朦胧白纱,伊莎贝尔也能看出伯爵小姐出色的容颜,与她母亲是如出一辙的秾艳。

任何人见了首都第一美人的脸,很难不为之动心,包括此刻傻笑着的新郎。

伊莎贝尔扫了眼菲利普,对比新娘的美貌,原本还算端正的公爵,被衬托得面容平庸——尤其他身边还站着埃德蒙。

虽然不是伊莎贝尔所欣赏的美男子,但承袭斯宾塞基因的人,都具备碾压的优势。

比如索菲娅、埃德蒙、对面的新娘,还有……

伊莎贝尔目光一顿,定格在新娘挽着胳膊的男人身上。

身形颀长,肩宽腰窄,俊美的五官与新娘有三分相似,典型的另一位斯宾塞。

“海因里希?”路易莎惊讶,似笑非笑看向伊莎贝尔,“噢,我不知道不奇怪,但你身为妻子不知道,才该奇怪。”

伊莎贝尔轻笑一声,忽视她的调侃:“虽然不知道,但也能猜到。”

难怪两位男士不随她们出行,原来另有安排。

新娘没有了父亲,直系男性亲属里,只剩哥哥布伦瑞克伯爵,但……

“是我邀请海因和埃德帮忙的,薇奥莱特夫人不知情。”索菲娅微笑道,“为了保密,事先瞒着你们,希望不会介意。”

路易莎眸光微动,“乐意之至,索菲娅姑母。”

帮索菲娅的忙不重要,重要的是,埃德蒙当的可是菲利普的伴郎。

“亚当不良于行,无法牵着妹妹走红毯。”索菲娅顿了顿,掩饰眸中的黯淡,“除了斯宾塞家族,布伦瑞克那边没有合适的人。”

伊莎贝尔垂眸。

是的,刚扫过右边女方亲眷,第一排的年轻伯爵坐着轮椅。

路易莎简单安抚索菲娅,婚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海因里希称职地将新娘带到新郎身边。

伴随悠扬乐曲,大主教为他们见证誓言。

作为观众,伊莎贝尔不着边际地想,在海因里希的对照下,菲利普更普通了。

等八月五号的那天,最好提醒公爵先生别找比自己好看的人当伴郎,否则宾客的注意力都会分散。实在不是好兆头。

突然,海因里希抬眸往这边看,与她的视线交汇。

伊莎贝尔不闪不避,颔首示意。

两个即将迈入同一个教堂的新人,现在正隔空经历别人的婚礼,很难不联想。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共同祝愿美好婚姻的诞生。

伊莎贝尔默默祝祷,心里却在想,索菲娅这个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

作者有话说:粽宝存稿箱:不知道有没有朋友看过当年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大婚直播,我那时候还小,守着电视看,至今还有点印象。真的很盛大。

当然我这个是乱编的流程哈,差不多合理就行,咱主打一个大乱炖。

怕大家看得乱,理一理斯宾塞家族人物。

祖父:弗雷德里克(已故) 祖母:薇奥莱特

爸爸:路德维希(已故) 妈妈:乔治安娜公主(已故)——生下海因里希

叔叔:乔伊斯(已故)——生下埃德蒙埃德蒙妻子:路易莎(出身霍华德侯爵府)

祖父的弟弟所生的私生女姑母:索菲娅,嫁给布伦瑞克老头伯爵——生下一子一女,女儿贝琪是今天的新娘,嫁给约克公爵菲利普;儿子亚当双腿残疾,娶的前面出现过的布鲁森家族的丽莎

第29章

婚礼结束后,众人更换行装参加晚间派对。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参加菲利普夫妇的私人宴会。

说是私人宴会,实际上是小型高层贵族聚会。

各大选帝侯家族难得齐聚墨伦维克,正好借着王室公爵婚礼的机会互通有无。

菲利普身份特殊,为了他的面子, 向来不喜欢参与私人场合的女王, 难得亲临。

海因里希以及其他家族掌权人、还有正式受封的爵爷和命妇们,诸如菲利普夫妇、索菲娅等等,都需要先觐见女王。

而伊莎贝尔和路易莎这些没有头衔的贵族家眷则等候在外,如有女王召见, 会有皇家侍卫官通传。虽然通常她们没有机会面见女王。

私人宴会气氛松弛, 等候的间隙, 大家自如地说笑。

许多聪明的夫人都会牢牢把握这种交际的机会, 毕竟顶尖贵族齐聚的场合并不多,而受邀的嘉宾里, 总有地位略逊一筹,需要向上攀登的家族。

霍华德侯爵府就属于其中之一。

路易莎和伊莎贝尔甫一进门,迎面走来一位体态丰满,头戴紫红色羽毛宽檐帽的女士。

“亲爱的路易莎, 好久不见。”

路易莎眼底滑过厌烦,很快堆起笑意与她贴面, “亲爱的嫂嫂,我哥哥和侄女们都好吗?”

来人是路易莎的嫂子, 霍华德侯爵府未来的女主人。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霍华德太太又看向伊莎贝尔,不轻不重地感叹道:“噢,路易莎, 还不向我介绍这位美丽的女士吗?”

伊莎贝尔轻轻颔首:“奥黛丽·诺曼。幸会,霍华德太太。”

“原来你就是那位来自洛森郡的幸运儿,诺曼小姐!”霍华德太太夸张地瞪大眼睛。

伊莎贝尔微笑:“您指的幸运是?”

“噢上帝啊,能从洛森郡的男爵小姐,摇身一变成为斯宾塞公爵夫人,这还不是天赐的幸运?”霍华德太太说这话时,意味不明地扫了眼路易莎,“馅饼也曾掉在某些人头上,可惜她一脚踢开。”

路易莎脸色沉了下去,碍于伊莎贝尔在场,她强行压下情绪,警告似的看了霍华德太太一眼。

霍华德太太却恍若未觉,高抬着下巴扫视伊莎贝尔,“诺曼小姐以前参加过这种规格的宴会吗?”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坦诚摇头:“没有。”

“噢!都怪我冒昧,忘了你出身乡下小郡。”霍华德太太眼底含笑,“听说那边民风淳朴,会请家庭教师教导音乐和绘画吗?”

伊莎贝尔:“请过,但不甚精通。”

霍华德太太略显刺耳的问话引来其他夫人的注视,她还想再说。路易莎却忍无可忍,一把拽过霍华德太太走向角落。 “别再挑衅她了,潘妮!出门在外你代表的是霍华德家的颜面!刻薄不是贵族应有的教养!其他夫人会笑话你的!”

“少来教训我!路易莎!你是嫌我给霍华德家丢脸,还是怕她才疏学浅给斯宾塞家丢脸?”霍华德太太冷笑,甩开路易莎的手,“当初放着公爵夫人不当,要跟埃德蒙私奔的蠢货可是你!那会儿你怎么不想想霍华德家的颜面?!”

路易莎脸色涨红,气得发抖:“你……你……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责!”

“我没资格?!路易莎!你以为锡兰公国有不透风的墙吗!我敢打赌这个场子里起码有一半的人知道你当年的丑事!我和你哥哥,你父母,你侄子侄女的脸早就被你丢干净了!”霍华德不甘示弱,压低声音怒吼。

路易莎瞪大眼睛,声音哽在喉头。

“路易莎你听好了!从前是你哥哥拦着不让我教训你!现在他的话不管用了!”霍华德太太的话语却像刀片似的飞快,“你但凡还有对霍华德家有点良心,就别拦着我!”

“潘妮!”路易莎攥紧拳头:“这是菲利普公爵的晚宴!女王也在场!别闹幺蛾子才是对霍华德家最好的帮助!”

“帮助?!我原本倒是希望你这个做姑姑的能当上公爵夫人,好提携莉莉丝进入更高的社交圈。现在你把她的前途都毁了!还敢我提帮助?!”提起女儿,霍华德太太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她攥紧羽毛扇,恨声道:“我的莉莉丝刚成年!她举止温柔,富有才情,一点儿不比布伦瑞克家的小姐差!连一个伯爵女儿都能嫁给王室公爵,将来走运还能当王后!而莉莉丝一个侯爵女儿,至今还无人问津!是谁的错?!”

路易莎几乎喘不上气,剧烈呼吸数次,只觉胸腔里的心脏都要爆炸!

“所以别再拦着我,路易莎!”霍华德太太冷冰冰瞪着小姑子,“我必须打响莉莉丝的名声,给她挣个好前程!没有比今天更合适的机会了!”

放眼望去,全场来宾皆是出身顶级世家。

霍华德太太视线扫过伊莎贝尔,眼带轻蔑:“连这样一个乡下来的男爵女儿都能当公爵夫人,我的莉莉丝凭什么不行?!”

路易莎好不容易喘上气,听到这句话又差点晕倒,“潘妮!她没有你想的那么……”

“我早就打听过了!奥黛丽·诺曼只有一门还算得上体面的亲戚,她的姨妈嫁给了克劳伦伯爵。不过……我想一个沾亲带故的姨妈并不足以培养一位多才多艺的外甥女。”

“事实也的确如此,听说奥黛丽·诺曼参加克劳伦伯爵晚宴时,表现乏善可陈,怎么比得过我从小当作贵女典范教导的莉莉丝?”霍华德太太眼底滑过算计,轻轻摇晃羽毛扇。

“噢上帝啊!如果莉莉丝不是我的亲侄女,我绝不会再跟你说半句话!”路易莎深吸一口气,极力用理智发声。

“那就请你闭嘴!”霍华德太太低喝,眼底滑过冷意,“没有人比地位超然却愚钝卑微的斯宾塞公爵夫人,更适合做莉莉丝的垫脚石。”

路易莎无力地闭上眼,只能看着霍华德太太高昂着头颅走向伊莎贝尔,咬牙切齿:“潘妮!你会后悔的!” -

紫红色羽毛高檐帽在重重人群里穿梭,霍华德太太轻摇羽毛扇,目光锁定前方身穿浅绿色礼服的金发姑娘。她正在与陌生的太太寒暄,脸上笑容自然,既不谄媚,也不骄矜,倒是很有公爵夫人的派头。

霍华德太太心里冷笑。

如果不是自己早就打听清楚,怕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诺曼小姐的外表蒙骗。

“诺曼小姐,抱歉,刚才失陪了。”她笑着迎上前。

伊莎贝尔微笑:“没关系,您不在的时间里,我与其他夫人相谈甚欢。”

霍华德太太笑容僵住一瞬,“是吗?我刚还在听路易莎说,诺曼小姐文雅娴静,没想到也是伶牙俐齿。”

伊莎贝尔暗暗挑眉,颔首:“就当您在夸奖我了。”

“是的,当然。”霍华德太太笑容不变,“聪慧的贵族姑娘总是多才多艺,我刚听你说家里没请老师,想必是您母亲有这方面的才华?”

“据我所知,也是平平无奇。”伊莎贝尔淡淡道,“我刚才已经回答过您了,霍华德太太,我才艺平庸,不堪与各位相比。”

“噢?!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亲爱的!”霍华德太太夸张地惊叹,引来诸多视线。

她忽然摆摆手,“莉莉丝,过来。”

角落里,一位气质文静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与伊莎贝尔互相颔首示意。

“霍华德小姐。”

“诺曼小姐。”

“这是我的女儿,莉莉丝。她今天十八岁,正是社交的年纪,我看诺曼小姐比她大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为我们奏一段音乐助兴,想必在场诸位都会很高兴。”

莉莉丝无措地看了眼母亲,却在对方强硬的视线里垂眸。

要知道,没有理由却要牵强展示才华,也是令人耻笑的“高调”。

她正是爱面子的年纪,一时下不了台。

伊莎贝尔看了眼莉莉丝,又看向霍华德太太:“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已经说过才艺疏浅,您何必非要我展示?”

“噢,诺曼小姐,过分的谦逊不是贵族该有的品质。只是为平淡的宴会增添几个音符,不是什么难事,大家说呢?”霍华德太太突然看向众人。

早就关注这里的人不在少数。

伊莎贝尔看着越来越多的视线汇聚,眸光微动。

霍华德太太这是把自己架起来了。

她一早就坦诚才艺粗浅,是谦逊。

一再拒绝,那可就真坐实草包名头。

冰蓝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那些视线可算不上友好,大多在等着看戏,看未来公爵夫人的底细。

实际上,霍华德太太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身为侯爵府未来的女主人,潘妮并不冲动。她很清楚,在场很多人都对斯宾塞公爵夫人感兴趣。

众所周知,富有教养的绅士淑女们总是对外来者充满质疑,只是这种轻蔑与傲慢,被彬彬有礼的举止掩饰地很好。就说此刻正在与诺曼小姐谈笑的辛西娅夫人,那双温和的眼眸里夹杂着审视。

一旦试探出对方的底细,眼睛里的友善便会化为乌有,变作礼貌的疏离。

这就是贵族。

霍华德太太再清楚不过。

而她要做的,无非就是成为出头的椽子,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借斯宾塞公爵夫人做台阶,再由此自然地衬托出女儿莉莉丝·霍华德的优秀。

只要她开口,一定有人响应。

毕竟,等着看笑话的可不止一家。

在场七大选帝侯世家皆是高门显贵,其中就有斯宾塞家的政敌——萨克森家族。

每一个敌人都精通落井下石,萨克森太太也不例外。

“早就听说查尔维斯即将迎来女主人,我们都想认识你,诺曼小姐。何不借此机会一展风采呢?”

萨克森太太缓步而来,众人自发让开一条路,让她走到伊莎贝尔面前。

迎着审视的笑意,伊莎贝尔知道这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上了。

人群之外,路易莎翻了个白眼。

她莫名觉得这个女人不会没有后手,但又担心她真的毫无准备!

到时候,丢的是斯宾塞一家的脸!

这种时刻,路易莎管不了私人恩怨,赶紧冲上前道:“不如我来吧!莉莉丝还是我的侄女,我们两个配合默契,一定能为诸位不错的表演,你说呢,奥黛丽?”

她拼命冲伊莎贝尔使眼色。

等着看热闹的人却不干了。

霍华德太太看见路易莎挡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强忍怒火笑:“路易莎,我邀请的是诺曼小姐,请让开!”

萨克森太太更加不客气,状似不经意和身边的人道:“唉,早就听过一些传闻,看来是真的。不展示也好,墨伦维克闹出的笑话可是会传遍锡兰公国。”

看似中立的辛西娅夫人眸光微动,摇着扇子劝慰:“多给女士宽容吧,诸位。也不是每一位淑女都天赋异禀,否则要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再普通的女士也该有一两样才艺傍身,更何况是贵族家庭。”萨克森太太看向伊莎贝尔,意有所指,“家族赋予我们尊贵的血统,我们身上肩负着职责,当然要回馈出众的才能与品格。不为家族荣誉而生,与平民有什么不同?诸位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吗?”

话音刚落,宴会厅陷入沉默,连个打圆场的都没有。

一方面,萨克森家族作为选帝侯之一,与斯宾塞家平起平坐,底蕴深厚。没人想驳萨克森太太的面子。

另一方面,她言之有理。

贵族总是骄傲于血统的古老和纯正,祖上流传下来的古董与自身得到的传承,都是家族的印记。

财富是土壤,教养是雨露,才艺是芬芳,正如玫瑰园里不会生出杂草,没有馥郁香气的……自然不会被承认是玫瑰。

就在萨克森太太还想开口时,众人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好吧,我答应。”

伊莎贝尔缓缓向前,牵起莉莉丝的手,微笑:“霍华德小姐,请你选择曲谱,我随意。”

莉莉丝一愣,在众人凝滞的目光下赶紧点头,“好!” ——

作者有话说:伊莎贝尔:马上请郎朗上身(不是)

第30章

直到坐上琴凳, 莉莉丝的大脑仍然一片空白。

她的确从小接受贵族式教育,却很少在如此隆重的宴会上展示。

一想起母亲严厉的眼神,莉莉丝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放轻松, 选你最拿手的曲目。”

身旁的人淡定自若,甚至有空出言安抚搭档。

“谢谢你, 诺曼小姐。”

莉莉丝眸光微顿, 深吸一口气, 终于平复狂跳的心。

围观的众人隔得远,只看见两个人坐了许久还没开始。

霍华德太太对女儿信心满满,笑道:“想必莉莉丝在临时指点诺曼小姐, 噢, 我总是教导她谦逊友爱, 看来她完全领会。”

“是的, 希望有霍华德小姐的指点,能为未来公爵夫人挽回一些颜面。”萨克森太太皮笑肉不笑。

就在此刻, 第一个钢琴音响起。

莉莉丝按下琴键,很快, 另一双手默契地跟上。

流畅的音符一泄而出,飘荡在华丽宴会厅的上空, 意外地动听。

众人呆愣片刻,看着和谐的双人演奏,都有些不可思议。

“噢,不错的开端。”萨克森太太面无表情, “但事情的开始总是简单而美妙,却并不能由此判断结果,你说呢,霍华德太太。”

“是, 是的!”霍华德太太僵了僵,“一定是莉莉丝这个傻丫头在帮她!”

萨克森太太偏过头,唇角紧抿,并不答话。

霍华德太太面露焦急,恨不得上前骂女儿一顿!

他们要的是看斯宾塞的笑话!否则一场平平无奇的演奏会,谁想听? !

可事情却朝着反方向发展。

钢琴曲越发流畅自然,配上自发加入的大提琴乐队,更加有了质的飞跃。

莉莉丝逐渐沉浸其中,手指不再僵硬。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她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练琴时光。

是的,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练琴。

那会让小小的莉莉丝逃离母亲的掌控,拥有片刻喘息。

所以即便再苦再累,她也不肯停歇。

音乐海洋里,有花香,有鸟语,有温暖的太阳……莉莉丝多想幻化成一只燕子,逃离华丽的牢笼,奔赴长空。

乐曲进入高|潮,莉莉丝闭着眼,翻飞的手指代替她无声呐喊。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搭档毫无压力地跟上自己的步伐,甚至游刃有余地托举着她,帮她攀登高峰。

众人的眼神不再戏谑,已经有人听出这段激昂乐章的华彩!

莉莉丝的演奏是呐喊的雏雁,她借由音符痛苦嘶鸣,娴熟的指法将往日一遍一遍反刍的痛苦倾泻而出。

而另一只手,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也是磅礴幽深的海洋。

她没有任何炫技,只是为雏雁营造一场雨。

暴雨雷电轰鸣之下,雏雁的呐喊才显得惊心动魄。

当她声嘶力竭,暴雨随之渐歇,化作绵绵细雨,温柔地抚平她的伤疤。

雏雁落地了,雨声渐停,淅淅沥沥。

逐渐回落的乐曲声里,莉莉丝缓缓睁开眼。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提前赞赏那段激昂乐章的演绎。

二楼,议事结束的女王循着乐声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各家勋贵。

蕾丝礼帽下,女王闭着眼,手指随着节奏敲击栏杆。

“是莱因哈特的D大调钢琴二重奏变奏曲。”她面露欣赏,回头道,“年轻的演奏者是哪家的女士?”

霍华德公爵早就发现了自家的孙女,颔首笑道:“陛下,是鄙人的小孙女,莉莉丝。”

“另一位呢?”女王似乎随口一问。

海因里希眸光微动,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钢琴旁,身穿浅绿色礼服的金发姑娘坐姿优雅,纤长的天鹅颈泛着莹润的白光,当真是人群中的焦点,让人移不开目光。

“陛下,是我的未婚妻,奥黛丽·诺曼。”

“哦,是她。”女王轻笑。

变奏曲正在收尾,与此同时,女王挥退众臣,让他们去楼下欣赏音乐。海因里希正要跟着离开,女王的声音响起,“海因,你留下。”

海因里希脚步一顿,回到女王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再次望去。

楼下,莉莉丝从音乐世界里遨游而归,一抬头就看见母亲严肃而焦急地使眼色。

心中一颤,手指不自觉弹错一个音!

那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缓的溪流,突兀得让她瞬间僵住,连指节都泛白!

完了,彻底完了。

莉莉丝的心沉入谷底,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母亲严厉的斥责仿佛在耳畔响起,曾经反复练习的日夜都打了水漂!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她也明白母亲对于今天的期待!

莉莉丝这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就是做一个标准的淑女,再嫁入同为贵族的世家,如果能攀上更高阶层的勋贵就更是人生胜利的典范……

可这一切都毁了!毁在弹错一个音……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莉莉丝觉得人生已经灰暗无光,泪水盈满眼眶。

就在即将砸落的瞬间,一只手无比敏捷地将她弹错的音,滑回原地,并巧妙地用和弦掩盖。

像溪流绕开石子,又稳稳归入河道。

即将坠落深渊的雏雁,以为迎来必死的结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掌心里。

淅沥的雨声逐渐隐没,天晴了。

演奏结束。

莉莉丝嘴唇颤抖,缓缓抬眸。

她看着伊莎贝尔,心中满溢的情绪酸涩难言。

泪水无意识地流出,想象中温暖的手却带着凉意,飞速将她的眼泪擦干。

“别哭,没人能听出来。”

伊莎贝尔牵起她的手,起身向众人颔首。

沉默数秒,掌声雷动。

“棒极了!”

“完美的演绎!”

“两位出众的女士!为你们祝贺!”

……

人群里,萨克森太太脸色难看至极,率先扬长而去。

霍华德太太一半高兴,一半气愤!看着莉莉丝和伊莎贝尔牵着的手,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二楼。

女王看向海因里希,轻笑:“海因,看来你拥有一个品德高尚,乐于助人的未婚妻。”

对于资深的鉴赏者来说,听出那段巧妙的救场不是难事。

海因里希盯着喧嚣的人群,沉默许久,“都要感谢您的选择。”

女王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海因,你是我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我有责任为你的人生保驾护航,包括替你选一位出身低微,但至少能活着留在你身边的妻子。”

威严的女王在面对亲人时,也会流露真情实感。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紧攥的拳头却无意识地放松。

他看着楼下正与人谈笑的女孩,嗓音冷淡:“您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我的命,更何况是站在我身边的妻子?”

一个陌生的、虽然出身卑微却还算有点聪明、仗着头脑胡作非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唤奥黛丽·诺曼的小姐。

“你担心诺曼小姐同样步那四位的后尘?”

“不,我只是不喜欢干涉他人的命运,更不喜欢别人横插一脚,进入我的命运。”海因里希语速飞快,顿了顿,垂眸道,“为我退婚吧,陛下。”

女王沉吟不语,片刻后,忽然说:“可以再等等,也许她会给我们惊喜。”

楼下,伊莎贝尔似有所觉,忽然抬眸看了一眼。

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海因里希想起短暂的时光里,他见证了这个女孩很多次耀眼的瞬间。

“的确,她与众不同。”他看着伊莎贝尔,对女王说,“但查尔维斯葬送的性命够多了,不必再多一副尸骨。”

“我的人生,也并不追求什么圆满。”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里灼烧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余生,唯有复仇而已。”

即便站在帝国金字塔尖,年轻的公爵也有被头顶的天空压得血肉模糊的时刻。

袭爵那天,得知真相的少年浑身浴血,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走斯宾塞家族权杖。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赐予他冠冕,带领他宣誓。

也是那一天起,仇恨与权力伴生,像藤蔓一般缠绕着少年的余生。

那双满怀慈悲的淡金色眼睛在后来的梦里出现,时常化为冰冷的凝视,像毒蛇般逼他发疯。

战场鲜红的血液仿佛与高台上那身猩红教袍融为一体。

所谓悲悯的神,只是权力的化身。顷刻可以收割万千性命于无形。

海因里希看着楼下的歌舞升平,眼底滑过讽刺。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自诩高贵的家族,所谓的七大选帝侯,一层又一层的争权夺利,也不过是至高神棋盘里的提线木偶。

一只手轻拍他的肩。

“别轻举妄动,海因。”女王的瞳孔泛着沉静的光,“会有胜利的那天,但不是现在。”

海因里希没说话,转身离去。

女王目送年轻的公爵走远,自知外甥桀骜难驯,只是轻叹一声,收回目光。

第一秘书洛娜上前颔首:“需要请那位诺曼小姐上来吗?”

“不必了。”女王沉思片刻,摇头。

洛娜迟疑:“您刚才似乎对她有几分欣赏。”

“对普通贵族小姐才艺的欣赏罢了。”女王轻笑,眸光幽深,“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忙。”

“是。”

洛娜垂眸,明白了意思。

女王与斯宾塞公爵乃至各大选帝侯们所掌控的是另一个世界。

奥黛丽·诺曼即便作为公爵夫人,再亮眼,也不过是楼下贵妇们中的一位。

上不了这层楼,更到不了女王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