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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家主,楚权也在。

李舟的颤抖瞬间停止,他重新进入圈养他的羊圈:“有无名魔修用各派修士献祭邪阵,弟子侥幸逃脱……”

“为这等戏言打断我等?跃云阁这是何意!”雄厚的声音根本没等李舟说完。

群鸢脉的掌脉空颖不是个温善人物,她随即呛声:“泰和尊主何必阻拦我徒之言,既然在跃云阁的地界上,怎么也该有点礼数。”

泰和尊主高八尺,震天环在身,即便在众多大能中也甚有威压:“掌脉简直强词夺理,自三百年前的海须魔潮后我等再次齐聚,难道要留空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收到肴知讯息的愈尘脉掌脉竺元白也插话:“既然李舟弟子能到这,那定有要事,还请诸位见谅。”

泰和尊主明显不服,庞大的灵压好像要炸开,李舟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

内阁长老的声音终于响起:“泰和尊主稍安勿躁,群鸢脉李舟,继续。”

李舟连忙开口:“此邪阵甚为可怖,众多门派弟子已遭毒手,还请长老明鉴。”

他举起那个绿色锦囊,在一瞬,锦囊消失,里面所有的信物都悬空飘散。

阶梯上的大能们只有几个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其他人就算见到自己门派之物也毫无波澜。

他们代表着所有势力的顶端,不需要对某一个弟子的生命负责。

“李舟,可知此阵阵理?邪修的目的是何物?”

李舟知道,甚至看见过炼阵创造的那缕红魂,但楚权的目光压在肩膀,他明白不能说。

“……弟子不知。”

这段供词中也没有出现任何楚家字眼。

他的确在罩子里恨透楚家,可生还出来,一切变得不一样,他要继续活下去便只能扫除干净对主人的怨恨。

若坦白,主人或许会因此事元气大伤,但他肯定活不过今晚。

李舟在此时想起东占,这个师妹在他出来前就断定他不会告发楚家,甚至没有责备或者疑惑。

李舟吞咽唾沫,为此师妹不要求其他,只要求……

那些沾了血的信物飘散在空中,甚至没有人拿取。泰和尊主又开始责怪跃云阁的礼数,这等小事也要打扰他们,明明问清那个人将自己灵气覆盖整整十二域到底是何意才是此次齐聚重点——

那个人无视了所有势力界限,甚至没有告知一声就将自己庞大又恐怖的灵气化为所有域界的监视者,此时修仙界每一个修士的存在被他感知着。

他到底想做何事?!

嗒、嗒、嗒。有从上而来的脚步声。

处于阶梯最高一级的少年缓步向下,他的动作瞬间压制所有争论声,大家转下的目光只能抬起,仰视这位从最高处走来之人。

李舟发现自己身前有影子,他茫然抬头,看见了天运首席。

少年将一块跃灵玉握在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某种空壳。

“师妹在哪里?”

寂静的内阁,只能听见这五个字。

李舟突然感受到无尽的压力,五脏六腑好像要被挤压成泥。

这句话特别奇怪,只不过一个弟子死了,说出来难道会影响什么吗?

李舟惜命,但他履行了对救命恩人唯一的承诺,他低声又急促地说出那句话。

————

“能行吗?”

东占盯着越妙的手,少女正用力攥着锁头,牙齿看起来都要咬碎了。

“哈!”随着一声短暂的喊声,降灵笼应声开启,但越妙也往后倒。

她终于坐下,像漏气的气球:“不行了,这地方太奇怪,我只能……休息一下。”

但对东占来说,她不是漏气气球,是降落伞破洞:“道友坚持住,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说完她便拉越妙起身出来,接着把笼子关住,伏着身体慢慢往前。

东占目的依旧不是逃跑,而是想办法让时阙注意到这个罩子的存在。

既然叫罩子,那稍微破个眼,她的神奇师兄怎么也该发现吧。

所以越妙的存在必不可少,她们不需要去西边剑阵,只用往最近的罩子边缘走。

“道友坚持住!”东占一路上不知道给她打了多少次气,就差拉横幅开广播了。

越妙也回应,但毫无可信度:“东仔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两人停一会歇一会地往边缘挪,突然越妙抬头,她又听见了声响:“啊,那群人出来了,在吩咐青衣小鬼……”

东占浑身一激灵,赶忙拉起越妙就跑,她的红笼离残殿很近,黑袍人很快就能注意到这场逃脱。

可没等他们走几步,越妙的恐怖通知再响起:“有人看见了我们的笼子,啊,我们的方位被找到了。”

“怎么可能?”东占甚至忘了人设,表情变得扭曲。

越妙又抬头听,转述:“有个青衣小鬼说笼子破损后,呃,分离的一部分会有痕迹感应……痕迹感应是什么东西?”

“我们没有拿——”东占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心跳也几乎停了。

因为越妙的手适时抬起,手上是刚被扒拉下来的锁眼。

几乎瞬间,恐怖的气息已至身后,黑袍人根本不受罩子的限制,灵气运转与外界没有两样。

她们在下一秒就会被抓住。

东占也不跑了,她向新认识的朋友提问,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真诚、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揣着这东西,要干嘛?”

第46章 预备 东占的起飞冒险

“手卡住了。”

“什么?”

“弄下来的时候太用力, 我手指卡在里面了,但现在没力气捏碎这锁。”

“……你可以往后抽出来。”

“嗯?哇!你真聪明!”

话音刚落,黏湿腥臭的气息从背后吹来, 让本就沉重的衣服顷刻间沾在皮肤。

东占皱眉转身。

这本小说的确有邪修存在, 但直觉告诉她, 这群人应该不是普通的恶棍。

只有一个黑袍追来,在罩子里, 就算是化灵境界的高手也脆弱如纸, 更别说她了。

敌人站在离她们几米外,袍子如雾般散开, 就像巨大的幽灵。

“回来。”黑袍人声音冷淡。

越妙把东占拉到身后, 摆出防御姿势:“东砸不要怕,我来拦住他,你快跑。”

我如果要逃跑就不是走这边,关键是你要去把罩子弄坏才行啊。

东占像被抽取灵魂般呆立不动,意识到为了达成目的只能自己来拦住,叫越妙快跑。

东占反正想象不到自己如此英勇的模样。

“别这样, 你不是还没力气吗?算了。”道友也懒得再喊, 反正这孩子也听不懂文绉绉的话。

东占在黑袍人即将攻击时拦住越妙:“我们跟你回去,不跑了。”

黑袍人没想到她这么识相, 沉默半晌,双手抬起,熟悉的灵绳像飞蛇一般冲来,比起林家的手动捆绑,灵绳发挥出真正效果。

“走。”黑袍人拉着绳子前端。

越妙还在挣扎:“任何战斗都要试过才知道结果,不能轻易认输!”

东占淡淡地回:“那要看赢会失去什么,输又能得到什么, 你要是赢了但重伤,最后死在地上,那意义是?”

越妙大张着嘴,过很久才闭上:“不明白。”

“我知道。”

她们很快就被捉回,但因为笼子损坏,不能重新关进去。

“阵法准备好了吗?”抓她们的黑袍问同伴。

“还没有,红魂有些躁动,王师兄正在安抚。”

师兄?他们也是某个门派的弟子。

“那我去帮师兄……过来,把这两人看住。”黑袍人对旁边的林家人下令,后者敢怒不敢言,走近抓住灵绳。

东占盯着这个林家人,直到后者回望她,两人对视一会,这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

东占在试探这人是不是认识她,之前在残殿里听过她的大劫预言。

运气不差,他认识自己……

炼阵需要准备很多,几乎所有黑袍都去残殿的东面,那边传来一阵阵可怕的血腥味,似有地狱之门即将打开。

“……你,你怎么在红笼里?我记得里面关的是个男人。”

这人终于没忍住,低头问东占。

东占已准备好,嘴巴张开。

“你想干嘛!来战!”

越妙猛地站起,用头顶狠狠撞人下巴,灵绳绷紧,三个人都倒在地上。

“你!!”敌人没有灵气护体,痛苦捂嘴,爬起来想揍越妙。

东占用最快的速度说:“林光带着红笼的人换命去了,他是不是还没回来?”

“什、什么?”敌人的注意力果然转移,“换命是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你,林光跟我做了交易,此地此事参与者必遭大难,我给他避劫方法,他送我出去……但他现在不会回来了。”东占趁越妙还在地上扑腾,语速极快。

“林、林光总管他?怎会如此,他不会背叛主家!”

东占嗤笑一声:“我被骗是因为我与他初识,你们在他手下当牛做马也不知道他德行?好笑!”

林光的确没有背叛,但他想回也回不来,东占很确信李舟现在已经杀死林光。

东占继续:“我要被炼阵,你们也快没命,继续当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一直呵斥他们只有完成此事才有生机的总管逃跑,还不能说明情况不对吗?

“……我我我们会死?骗人!炼阵即将完成,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敌人应激反驳,但煞白的脸色在祈求东占多说一些。

越妙站起,想用蛮力崩开绳子,东占没管她。

“也不想想为何是你们在此处?林家主家为何不来人,主家上面的楚家为何不来人?”

敌人愣住,女人低声对他说话,声音混合阵法那边的诡异响声,就像爬出地表的恶魂在引诱他。

东占上下打量他,就像在看肉摊的尸体:“因为你们最后死了也没关系,如此险恶之计怎会允许知晓秘密的活人出去。”

这群旁系林家人踏入这罩子的瞬间,就被决定了结局,他们不管怎么做都通往死路。

敌人不算笨,他立刻起身想往西边的传送剑阵走:“我、我要……”

“炼阵即将开始,黑袍的剑阵还能用?”东占让他停在原地。

“你、道友,不,前辈,求你救救我,我们一起跑。”敌人扑到她身前,急得浑身抖。

这是最后一次炼阵,黑袍刚吩咐他们把所有人都准备好,依次带着过去。

以前从不让林家人靠近,现在却要他们带着材料过去,不就是准备卸磨杀驴吗?

“我才是要跟让她一起跑……”越妙见有人要抢位,更是用力崩绳子,好像真有崩开的架势。

东占抬眼看敌人,他是林家人里唯一有逃脱机会的人,可他偏偏向此处最不想逃跑的人寻求帮助。

“林光都已背叛我,事无回转,我认命。”

“不会!我绝不背叛前辈!”

东占看他头顶,似乎找到了其命不该绝的证据:“……既然如此,转世积福,我在死前便救你一命。”

她想了想问:“黑袍可知修士们的炼阵顺序?”

“不知不知,他们虽能运转灵气,却没办法感知修士的境界,所以都是林总管将修士分类。”

“好,那你最后再带我们过去,身上有没有丹药?”东占用头撞越妙,让她停止无意义的崩绳行为。

敌人犹豫一瞬,还是把仅有的几颗补气丹找出来。因为邪阵越来越恐怖的声响,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人身上。

女人都没有说她自己会活,而是要救他。

“给这个人吃。”东占偏头,示意给越妙。

“这是什么?圆圆的。”越妙连丹药都不认识,闻闻发现不是坏东西,直接吃下。

“喂!林沙,黑袍说把红笼的带过去,走吧!”不远处有人喊,林沙是这人的名字。

林沙处于极度慌张的状况,甚至忘了回复。

东占迅速道:“告诉他你马上过去。”

“我、我马上来!”林沙冲那边答道,幸好同事们的关系并不亲密,那边的人转身就走了。

“你先带红笼的过去,他们不会一开始就杀你们,肯定是搬运完货物……最后把我们带过去。”东占示意他不要做引起黑袍怀疑的动作。

林沙正要听从指挥,但又开始犹豫,因为东占到现在都没说她会怎么救自己。

东占死死盯着他,一旦出现异样火苗就踩灭:“我们不会跑,灵绳还在。”

“嗯、嗯,前辈在此处等我。”林沙说完就加入搬运的队伍,如东占所想,林家人少,他现在消失肯定会有人发现。

见人走远,东占立刻转身问越妙:“你要休息多久才能把小枪扔出去?”

“你的那个锥子?可以啊,你想扔哪?”越妙真的很奇怪,她明明还被捆住,就问东占想扔到哪里。

“扔出罩子,能做到吗?”

靠越妙恐怖的力量和镇域石本身,哪怕是戳个眼……

越妙状似认真思考,最后点点头:“应该可以。”

“好,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越妙整个人像被点亮的超强灯泡,扬起明媚的笑容:“东砸不用担心,我从不让人失望!义兄也很相信我!”

“那我们要怎么救那个人呢?他看起来迷什么返了。”越妙问。

东占没应,沉默半晌,低声对她说:“等你把小枪扔出去,什么都不用管,立刻往边缘跑。”

“为……”

“不用管已经死了的人。”

女人狼狈坐在地上,她的白衣已经看不出颜色,就像关在猎人笼子里的低价白狐。

她明明刚说会拯救一个人,但现在却告诉越妙,不用理睬尸体。

然后在她的声音落下时,东面的邪阵传来可怕的挤压声,似乎有人在最后一刻发出尖叫,但短促到几乎是幻觉。

听感敏锐的越妙浑身一惊,害怕地望向东边,但对面的女人依旧毫无反应。

在活人最后一刻的尖叫声里,这里变成可怕地狱,她却表情平静地强调:“明白吗?头也不回地跑。”

“嗯、嗯……”越妙木然点头,有些害怕地缩成一团。

远处挤压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就像两块巨石狠狠闭合,将所有东西榨成液体。

然后一阵阵的风吹过,这不是风是邪阵的灵气,东占却没办法感知或者吸收。

仔细看,那边的红光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林沙回到她们身边。

“前辈,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

东占点头:“你把她的灵绳稍微松一些,不用管我……放心,你不会死。”

林沙已经到了悬崖边,他其实去也问了西边守卫剑阵的人,得到剑阵关闭的回复,现在只能照东占说的做。

两人被林沙带着往邪阵走,随着靠近,越妙的表情变得狰狞,她闻到难以接受的味道。

一阵暖风拂过,东占再次睁眼。

鲜红且发光的阵法在地面蠕动。撕裂的地表已经不再是死土,而是恐怖的活物。黑袍们站在邪阵周围一圈,伸手念诵着复杂经文。

两块巨大的全黑石板闭合在空中,在那缝隙里正流出上一个人的血。

粘稠的血液落下却没有滴在地上,而是受阵法转换成一丝血雾,最后融入那……

东占抬头,终于见到他们创造之物。

一缕红魂。

比流出的血红,比撕开的肉红,比任何人的心脏还饱含生机。

终于到了她跟越妙,林沙的颤抖通过灵绳传过来。全黑石板打开,挤压成一滩的肉/体掉在地上,被阵法瞬间吞噬。

一个黑袍走来,沾满血的匕首划在东占额头,抓着她脑袋让血流在一个碗里。

然后端着碗来到黑石下,她的血被黑石吸收,诡异的红光闪过石头表面,黑袍人先一愣,发现石板没有其他反应便返回。

东占被黑袍人抓住肩膀的瞬间,她露出小臂的剑。

“就是现在!”

——但是越妙没有抽出她的剑。

对啊,这孩子怎么会理解她的话呢?东占在最后关头想,越妙理解的扔出去,好像不只有剑。

东占的身体猛然腾空。

第47章 威慑 东占的威慑冒险

越妙把东占扔向天空。

“看我用全力!”

少女的身体爆发出奇异的光芒, 只有瞬间但足够耀眼,越妙还想说什么,然而下一瞬却原地消失, 再也不见踪影。

而东占……

东占在坐世界上最可怕的跳楼机, 撕裂的风声占领耳蜗, 重力已难以抓住她。

她的身体笔直,像火箭在穿越大气层, 摩擦的火光与无言的心情共同升起。

人在起飞的时候会走马灯。

至少东占是这样。

她在上升的这短短几秒内, 记忆比风更快地塞进她的大脑,自我怀疑成为走马灯的第一场戏。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为了两千万……说实话这笔钱真的值吗?

可不管怎么质疑报酬给价是否合理, 东占还是想要。

毕竟她很在意钱这种东西,不是喜欢是在意。

她是孤儿,父母在很小的时候遭遇意外,七八岁的她被大伯一家收养,收养的理由很简单,大伯很有钱, 不缺她这双筷子。

东占已经记不清这个男人的模样, 但记得他浑身沾满厨房的味道,不是油烟味而是食材经过无数人创作后的味道, 丰盈又迷人。

大伯开了很多家连锁店,赚得盆满钵满后迫不及待地扑入他梦想的影视行业。

大家问他想制作怎样的影片,他总是犹豫后敷衍,直到那家梦想般的影视公司资金链断链,项目叫停,天价违约金让他亏得一无所有后,大伯才惊觉自己只会做菜。

可惜他身上的味道没办法再变回那丰盈的香气, 只剩下让人掩鼻的潲水味。

东占挺喜欢大伯一家,他们虽然任何节日都想不起她,也不知道她生日多久,但会给她提供衣食住行,所以她是感谢的。

可在大伯破产后,事情急转直下,大伯母患了病,恐怖的债务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东占正好小学毕业,跟着他们到乡下的老房子住。

那时东占十一岁,她有天被大伯叫住,见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的目光上下打量,掰开她的嘴看牙齿,捏着手腕强迫她转圈。

“只能卖一万?”

“你这女娃都十一了,给人当孩太大,当老婆又太小,看在干净端正的样子算是好价了。”

“不行!我养她几年了,怎么只能一万呢,两千万怎么样?”

他最后那部电影似乎需要两千万宣发——大伯已经疯了,东占确信。

对面人见此暗骂一句就走,最后是瘦成人干的大伯母拉着东占回到屋里。

大伯母最后说了什么东占记不清,只记得她塞给自己皱皱巴巴的三十块钱,让她快离开这里,去二伯家。

她点点头,这个女人现在哭也会榨干仅剩的生命,两人只是对望,然后大伯母挥挥手,让她快走。

她用二十九买了车票,仅剩一块钱,路边的糖葫芦要一块五,她没能吃到。

没过多久,大伯母病逝,大伯自杀。

然后是二伯家,二伯家经济情况不宽裕,她的到来就像所有家庭战争的导火索。

丈夫的怨恨,妻子的不满,孩子的排斥,三个角组成她的生活环境。

二伯用调侃但其实认真的语气问东占多久还钱,特别是她月经来潮后,每个月的这笔开销成为二伯最在意的事情。

“所以还是儿子好。”二伯每次都会这么说,然后低头用计算机算总价,他有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东占每天花费了多少。

贫困的具象化是在十四岁的夏天,十四岁和夏天两个关键词缺一不可,这是组成她整个记忆段的支柱。

那时暑假,二伯母说她的亲戚新开了面馆,东占可以去打下手,最主要能赚些钱。她告诉东占地址,在餐桌上放了十元车费与餐钱。

可是东占出门前没找到那十块,只有小小的、锈黄的五角硬币躺在桌上。

身后有笑声,是自己的表哥扒着门,对她展示那张十元纸币。

东占低着头,把硬币塞进兜里。

目的地距离二伯家有十六公里,公交要一块,她只能在炎热的八月徒步前往。东占没有手机,总是走错路,上午出发,到达时差不多下午四点了。

她面色通红地站在那家餐馆门口,短裤和短袖都被汗浸湿,黏在身上就像刚游完泳。

“你怎么才来啊?怎么偷懒玩水去了……算了算了,明天早点来吧。”老板塞给她一瓶水,招招手让她回去。

东占本想说什么,但老板转身得快,没有理由或者时间听她说话。

她抬眼看餐馆里的人和他们的食物,汗水淌进眼睛,痛感产生的瞬间她转身往回走。

天色变暗,二伯家快到入睡时间,自然没有她的晚饭,更难以接受的是,她又迷路了。

她走到路灯经常坏的老旧小区,这里的巷子堆满垃圾和拾荒者的纸盒。

东占停住,看见那堆垃圾里有被咬一口的面包,它掉在地上,甚至有报纸垫着。人没办法忽视饥饿,她慢慢走过去蹲下,然后拿起来咬。

很难吃,在夏天已经变质。她便撕了最表面的那一层慢慢嚼。

“喂!不要翻垃圾,说过多少次了!”楼上的灯突然亮起,是一个头发浓密的大婶探出脑袋,她声音浑厚,把东占吓得连忙往后跑。

可她没跑多远,闷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正要道歉时,面前人正死死盯着她。

寂静黑暗中,拾荒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身体,庞大的阴影笼罩着东占。

明明他干瘦又弱势,白天没人认为他有威胁,但就在此时此刻,东占却感受到无尽的、刻进骨髓的恐惧。

在男人要伸手抓住自己前,东占猛然转头跑,慌张间跑进原先的巷子。

巷子被垃圾堵满,她的喘息就像坏主意的警灯,在黑暗中她找到一个能罩住自己的纸箱,身体蜷缩着塞进去。

走马灯突然被打断。

东占发现身下有东西追上来,不是黑袍,是那两块把活人压成果汁的黑石板。

自己的血被融进去,这石板就如被定好目标的猛兽,不把她压碎誓不罢休。

东占抬头,发现自己离罩子已经极近。越妙在扔她时,徒手扯开了灵绳,能让东占顺利抽出小枪。

天蓝色细剑笔直伸出,东占已经感受到自己的速度变慢,手没办法碰到罩子——

追来的石板突然发出嗡鸣,就像黑袍们的念诵声从凹痕里溢出,在她一人存在的天空中召唤死亡。

巨大的石板一瞬间遮蔽东占的身体,她左右空气在此刻被挤压。

东占记得这种逼仄的感觉。

她在十四岁的夏天,把自己塞进一个纸箱里。

喘息是黑暗里的陪伴者,装过垃圾的纸板让稀少的空气黏湿又恶臭,她全身的汗水却在盛夏夜变得冰冷。

她死死抓着纸箱边缘,耳鸣到听不见其他声音,这个脆弱牢笼每一次的晃荡都在凌迟她的精神。

现在的情况似乎会引发那股恐惧。

黑板上有其他人的血与肉,污秽已经沾到她衣服。

东占咬牙,调转重心,在最后将剑扔了出去。

她没能看见小枪是否触及到罩子,石板在此之前就闭合。可东占没有如其他人一样被压成碎泥,而是被包裹住,念诵的经文再次变大,好像在催促石板。

拾荒者没能揭开她的纸箱,因为刚刚呵斥她的大婶再次伸出脑袋,拿着扫帚急匆匆地赶走了拾荒者。

等四周没了声音,大婶或许也离开,但她依旧呆在箱子里,就像找到新家的寄居蟹。

这小小的纸箱装满黑暗,培育会随着时间干枯,但从不消失的恐惧,成为东占一生中随行的同伴——

就像她现在被关在这黑石板中,恐怖的挤压感在加强,就算告诉自己身上有保命符,但手指开始无端颤抖。

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这黑暗。

天蓝色的细剑被抛出,重力拉扯着剑刃,在离罩子越来越近的同时变得缓慢。

就像放慢又放大的镜头,锋利的尖端缓慢地挪动,最终停在罩子最表面的地方。

剑刃坠下,只留下一个针眼大的痕迹,那是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口子。

东占以为只要破坏空间的封闭性,时阙很快发现就能罩子存在……大概只用一分钟吧?

这个慢镜头没有结束,细剑在制造这微妙的伤痕后无助掉落,可掉落的影像甚至没有被捕捉到,因为它已经悬停在半空。

漆黑的天空被猛然撕裂。

十四岁的东占在晨曦从纸箱缝隙里出现时,意识到自己该出去了。

先是左手塞进闭合的石板缝隙,然后他的右手强行撑开石板,出现一条只准许注视对方的甬道。

光芒照进,却只把她的脸照得清晰,无法看清外面之人的模样。

东占在爬出纸箱时看见了爆炸头大婶,她坐在巷子口抽烟,见她出来,踩灭烟头抱怨说一晚上坐这累死了,准备上楼回家。

东占本要走,可她刚走几步转身回去,把兜里的五角硬币放在大婶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十四岁的东占仅仅拥有一块五角硬币。

她现在也有且仅有一件东西,却不是某种货币。

东占在意金钱,是因为原世界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可在此处,安全感只能由另外一种工具给予。

少年将闭合的石板撑开。

下个瞬间,黑暗里的一只手冲出石板,紧攥住他的胸口外衣,动作如必杀箭矢,只为刺穿他心脏而去。

他无措地抬眼,与身处暗色里的生命对望。

「威慑」这场戏的观众只能是她的师兄。

不能是东大壮、连窍、肴知,因为他们是完整的,他们有独立的人格,他们的目标无法被真正扭曲。

而时阙是残缺的。

东占很早意识到这一点,跟这个设定完善的修仙世界比起来,明明是主角的师兄却像关键词空白的小角色,他没有真正的内心,只是根据跃云阁需要而扮演一个外壳罢了。

所以他才会被影响,被前两句魔咒变得如此敏感,就像快要崩断的绳子。

我真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啊,东占心想。

第三句魔咒是彻底的讨伐,或许跟黑袍们碾压别人生命的做法并无不同。

东占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你怎么敢让其他人杀死我?”

我们之间的唯一,我们之间的不可替代。

女人从甬道中爬出来,攥着时阙胸口的手上移,双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额头的伤口早已痊愈,但黑石板里的血掉在额头,滑进眼睛,把她的眼白染红。

“我说过了,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会杀了我。”

少年的脖子被她勒出红痕,她身上的污垢沾了他满身,已经不能称为整洁的身体,或者空白的灵魂。

黑色的罩子在崩裂,顺着裂痕慢慢掉落碎片,外界的天空与灵气涌进,却无法让救世主呼吸。

时阙被迫仰头看她。

告诉我师兄,现在你该怎么做?

柔和灵气托起她的身体,时阙声音沙哑,就像许久未曾开口般轻声道:“是我的错。”

话音落下,庞大的灵气以此为中心爆炸,巨大的黑石板猛然碎裂,比罩子更快地变成粉末。

黑袍此时才惊觉不对,邪阵反扑,奇怪的灵力流想要拉扯空中的时阙往下,似乎他才是真正需要的材料。

“真正的红、红魂来了……”

“快带回去!快把这缕精魂带回去!”

“去拦住他——”

黑袍们一时慌乱,上升至空中将时阙围住,同时伸手念诵经文,繁复的阵纹出现在少年脚下。

黑袍停止经文的瞬间,纷纷献祭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眼球、耳朵、手臂或者五脏六腑。

这群人不仅献祭别人还献祭自己,可怕的血腥气席卷天空,似有恶神降落。

可时阙只是捂住了东占的眼睛。

黑暗里只听见一道破空声,等东占再次得到明亮视野时,敌人们所处的位置只有风吹散的血雾。

而他们所召唤出的东西,甚至没能从天空中爬出来,只留下巨大的云层深洞。

东占盯着时阙,他往前一步,手抬起,无数由灵气勾勒的剑刃出现在脚下,就像毁灭世界的陨石群蓄势待发。

时阙的手落下。

剑刃同时坠落,朝着所有林家人而去,哪怕可运转灵气,也躲不过死亡定位,那些人就像被踩死的蚂蚁一样化为地表油画。

还不够,东占沉默着,却见时阙虚抓半空,他还留了一个林家人活着,现在正进行搜魂。

不过瞬间,搜魂完毕,得知幕后人的师兄便放下手。

熟悉的仓鼠球出现,东占被轻柔地放进安全屋中。

时阙转身,手上出现一把剑。

恐怖的灵压甚至在此处形成旋涡,撕裂空气的躁动让飞禽走兽四处逃窜。

灵脉震动,十二域界灵气融合,修仙界所有化灵境以上的大能们纷纷震惊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卑劣也好,自私也罢,她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

东占在这里没有五角硬币,没有武力没有体魄没有家族,可她在此时拥有了核弹按钮。

大家害怕核弹,也会害怕有按钮的她。

这是威慑,让所有对她能造成潜在危险的人们知道——「扰我命线,可引天道崩塌」

风吹过,吹起少年的发丝,时阙垂着眸,声音平淡。

“域界灵阵启,风崖域林家,鼎炎域楚家。”

“皆来见我。”

第48章 处刑 东占的等待冒险

东占在时阙身边久了, 用传送剑阵频率太高,不知剑阵需要两个空间的地灵脉相连才能实现传送。

而灵脉的固定需要上等材料和数月灵气输送,一般中小型门派最多有两个剑阵, 大门口放一个, 掌门的逃生密道放一个。

前方展开巨型红纹剑阵, 光芒一时间盖过太阳,空间发生震撼扭曲, 万里之外的建筑与人声交叠, 仿佛平行时空的重合。

下一刻,成千上百的人从虚影中掉落, 他们的神魂都被强制烙印, 无法反抗地坠落至此。

境界最高的一批人在中央,他们不像其他人般慌张,而是愤怒。

修仙界有名有姓的他们,竟然像凡人一样被人强行拉至跟前,修仙界所有规矩与礼节形同虚设。

“天运首席,您这是作甚!?”青衣上有各种昂贵配饰, 宝石与黄金成为女人的自带闪光。

东占看这人头顶。

「配角-林家二家主, 聪慧,长年敛财」

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撞开前面人:“竟然动用域界灵阵!跃云阁是想与十二域开战吗!”

「路人-林家三家主, 重欲,目光短浅」

声音刚落,一根手杖就敲在男人喉咙,让他痛苦弯腰。动手的中年男人上前,林家人全都因此安静。

「配角-林家大家主,审时度势,利益至上」

男人抬头:“首席若有要事, 可令我等前往跃云阁商议,动用域界灵阵即为宣战,贵阁当初向十二域承诺过。”

时阙没有应答,而是看向另外一边的楚家。强制扣来的楚家人数更多,东占却没有在高位人群里看到楚耀生。

倒是一个模样相似男人出现在她视野,东占眼神闪烁,牢牢记住这张脸。

黑袍来路绝对不一般,大量活体献祭天理难容,高门贵族讲究行事求稳,但下狠心与其达成协议并指使林家,这人一定有迫切想得到的东西。

那缕红魂……到底代表什么才让已拥万千荣华的一域之主甘愿冒险?

似有似无,楚权与东占遥遥对望。

「配角—楚家家主,城府极深」

林家闹哄哄一片时楚权也没有出声,直到时阙的目光放在他身。

“……首席先是不顾众门反对将灵气覆盖全界,现在又开启域界灵阵,难道是内阁长老的意见?”

时阙终于回应:“不。”

下一瞬,巨大的灵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十二域尊崇的众门大族全部出现,各式光芒占领天空。

最中央展开了金光大阵,三道虚幻的影子出现在高处。

自万年前跃云阁建立开始,这三道影子离开内阁的次数只有两次,一次混元天运诞生,一次便是此时此刻。

泰和尊主也到达,他的脸色由惊转怒,数日来自己地盘被时阙灵气压制的情绪爆发:“……真是域界灵阵,原来跃云阁之前所为是要与我等开战!”

跟他同样震惊的不在少数,但萧家的萧明德却望向被灵阵强制召来的楚权,表情很复杂。

突然,沉重灵压覆盖,让所有议论声消失,重新寂静的空气是因为内阁三道人影的施压。

内阁目前依旧站在天运这边。

少年抬头,美貌的脸,虚幻的剑,却没人敢直视他的双眼。

他说:“此处有邪修以众门弟子炼阵,林家人为帮凶,搜魂后发现楚家为指使。”

时阙等所有该来的人到齐,然后用最简单的一段话堵住所有非议。

手握权柄的高位者们这才低头,看见下方的尸山血海,浓烈的气味冲弱想要借此讨伐跃云阁的心。

有人已看到自家门派的惨死弟子,统一的神色发生分裂,看向楚林两家的视线也逐步聚集。

泰和尊主沉默半晌,依旧毫不相让:“就算如此,动用域界灵阵简直小题大做……楚林两家若真行此邪事,那是十二判庭该做的事,首席随意出手简直荒唐!”

没人帮腔但也没反驳声,就算有弟子的尸体正躺在尊长们的脚下,但让凌驾于众生之上,或者凌驾他们之上的权力被随意使用更难以接受。

域界灵阵是混沌分割,十二域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大道规则。只要是吸收自然灵气,步入仙途的修士都视为灵阵所养育的生命。灵阵本只会哺育自然灵气和稳定所有地脉,直到——

时阙诞生后,有三件事让所有掌权者彻夜难眠。

其中一件,便是域界灵阵能为他所用。

他无视所有地灵脉,可随时展开传送剑阵,他无视所有域界屏障,可随时抓住任何修士。

域界灵阵就算修仙界毁灭都不该出现,因为这会让所有称王者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更高位者随意抓来的家畜。

时阙说完上一句话后没再开口,任由上方众仙争论,连内阁的目光也未回应,他缓步上前。

可刚走两步,时阙又退回来,手后伸——装着东占的仓鼠球也前进,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一米,他才继续往前。

这个小动作被大家发现,本没人注意到东占的存在,现在她也成为聚焦点。

时阙先看向林家大家主:“此地林家旁系已剿灭,邪修携一物逃脱,你可知其去处?”

大家主林城没有犹豫:“既然凶手已死,首席怎么证明其为我林家子?”

“你不知?”时阙再次问。

“在下说过了,首席需要拿出活人证据,搜魂之事也是首席私自进行,我等并未看……”

时阙越过他,来到衣衫不整的男人跟前。

三家主皱眉,甚至想推开时阙:“离我远点!我跟你可没什么好——”

跃云阁天运脉首席,温和严谨,从不会做越矩之事,不会让下位者感到恐惧,不会让上位者感到威胁。

他是一件被上锁的剑。

三家主的声音停顿在“好”字,嘴唇撅起,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整张脸的表情在坠落时也如出一辙。

脖子切面整齐,血如喷泉,脑袋掉落在地面尸山,滚落几圈让三家主的表情变得更可怖。

时阙走回脸色煞白的林城面前。

“你不知?”他平静地再次问。

所有人都听见这句话,因为此时除了血喷出来的声音,没人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一个不算小的家族之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直接斩首。

“……首席动用私刑是何道理?”站在一边的楚权突然脸色阴沉,可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聪慧的二家主浑身颤抖,她甚至上前催促:“等、等,大家主能想起来便说吧,我看首席明辨是非,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情况如此割裂,林城还是不敢在楚权面前坦白:“首席须拿出……”

时阙再次越过他,来到连连后退的女人面前。

“不不不首席您、搜魂!搜我的魂!我是无辜的,我未曾参与此事!”

化灵境以上的修士有灵识屏障,搜魂效果不如低阶修士,除非自行打开屏障。

二家主甚至手点额间,一缕高阶修士的魂体带出,飘至时阙跟前。

可少年只看了一眼便转头,走向还在怔愣的林城。

他害怕了,所以松口:“首席带我等去十二判庭,首席想知道的我都……”

又是一阵血液喷洒,甚至溅到东占的仓鼠球上,她啧嘴,自己从里面可擦不干净。

林城的脑袋被时阙提着,扔到已木然的二家主怀中,他道:“林家为帮凶,家众皆斩一臂一腿三百年,彻查后参与此地者就地斩首。”

时阙直视女人,平静的声音如深渊低语“大家主,可听清?”

失去其他两位掌权者后,女人变成了新任大家主,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谨、谨遵首席之令。”

女人转身,双手抬起,圆形法宝出现,所有林家人的一臂一腿都出现光圈。

尖叫与肢体断裂的声音交杂,就在楚家人旁边形成最大的处刑场。

没有脚步声,时阙已走到楚权面前。

这个人真想要得到此事真相吗?难以控制表情的楚权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越过审问,只是处刑,或者展示处刑的力度。

似有似无的目光依旧存在,楚权猛然转首,与东占相望。

女人见他望来,表情没有变化,漆黑瞳孔比楚权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难以看清。

阴影罩下,审视此人的目光被少年的身体拦住。没人见过时阙的眼神如此冷淡,就好像他把某种外壳给舍弃掉。

“……若楚某真受邪修蛊惑,做了难以弥补之事,但首席若杀我,鼎炎域必会重起战乱,苍生受苦首席可担得住?”

鼎炎域是十二域中势力最多最复杂的域界,楚家占领灵力眼,但强势的众门派并不甘心让位,直到楚权登上家主之位,长久的战乱才得以平息。

东占闷笑,给楚权的理由打满分。

「蛊惑」和「苍生」两个词一不说死自己的罪行,二是扯大旗,域界混乱牵扯过多,可不像林家死几个人那么简单。

果然,一直沉默的众门派开始出声。

泰和尊主的势力就在鼎炎域旁边,他声音尖利:“首席就算现在处刑,也不必抓着楚家家主动手,他可是出了名的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那楚家少主怎么仗势欺人,害我儿重伤?我看不是被蛊惑,是早有预谋。”萧明德见机会来了,赶忙踩楚家。

泰和尊主怒斥:“萧家主这是私怨!”

争吵就像引爆前的火花,东占看着师兄背影,等他的动作。

少年只是微抬手,虚幻的红剑朝着一个方向,光芒倒映在楚权的瞳孔里。

只有楚权知道,千里之外又隔着数个域界屏障,那是鼎炎域的方向。

楚权自登上家主之位起,就没有害怕过什么,但此时,陌生的恐惧就像蟒蛇将他喉咙咬碎。

他暴起怒吼:“你!”

风很大,是因为庞大灵气被压缩到极致,在少年手臂直线上,所有域界的灵气流都发生扭曲。

然后远处传来一道微小的崩裂声。

很远某个事物崩坏的回响,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时阙收回手,他说:“鼎炎域灵力眼已毁。”

东占好像能听见每一个握有权柄之人的心跳,他们的恐惧和震惊就像端上桌子的甜品。

她的叉子转悠一圈,迟迟未落。

主菜还没上桌,大家可别急着掉头回去了。

第49章 聚焦 东占的上台冒险

灵力眼可视为一张地图的SSR级资源。

且一旦出现, 这张地图在十万年内不会再刷新第二个。

如果按增殖效果表现,即全图灵气最充盈地点且持续掠夺周边、修炼提速200%、锻造爆金率提高100%、地界防御增强100%、天赋子嗣及稀有材料爆率提升500%等。

镇域石约等于无人域的灵力眼,但始终是实体材料, 与真正的域界灵力眼不同, 无法辐射整片区域, 使一个千人大族尽享荣华。

楚权猛然弯腰吐血,其他楚家人境界越高反噬越强, 全都神魂动摇, 肉/体受损。

所有人跪倒俯首,就像风吹过秋日麦田, 头颅全都是垂落着的麦穗。

灵力眼与楚家联系过深, 数辈人在此温床中长为高位者,不仅牵扯他们的灵力根源还是最引以为豪的底牌。

可有人只是抬了抬手,就把世间最珍贵的资源给毁灭。

甚至不是掠夺,他根本不需要。

楚权捂着胸口,怒火已无法解决事端,他强迫自己冷静:“首席之强我等皆知, 现在能不费吹灰之力灭我族灵眼, 就算屠门也不会为人所察吧?”

楚权是说给在场的权力者们听。

他们忽视这把上锁的剑太久,在其诞生后的不安被跃云阁的保证抚平, 因为这把剑也从未表现出威胁性或……自主性。

内阁三尊匆忙到此,已经证明剑锁松动,无法再装作压在自己冠冕之上的生命不存在。

“天运首席。”

重合的声音响起,与众人不同,三道金光虚影磅礴遥远,真如无情仙者屈尊降此。

鼎炎域灵力眼被毁,事态已超过讨伐普通邪修, 内阁终于发话。

“邪修一事涉及众门弟子,不单单为本阁仇怨,该交给十二判庭决断,你既已处理好隐患,便到此为止。”

内阁没有拆本阁台面,说时阙动武过度,而是说成处理隐患保护界内,众生听来的确有理。

强大的天运首席独战邪修,解救被困弟子,为被害者讨回公道,就地对权力源头进行铁腕处刑,简直是一等一的正道仙者。

尸山上未闻哀鸣,怀怒者不在此处。

可在场的不是众生,是顶端。

泰和尊主没等时阙下台阶:“岂有此理!真凶未下定论便毁鼎炎域灵眼,简直欺人太甚!”

他气性不小,对时阙的不满一直累积,现在终于爆发。

而声音落下后,就像石子入池,涟漪层层。

“天运首席自持能力出众,无所顾忌,哪还需要判庭定论?”

“在下看内阁三尊也放纵过度,首席不过一弟子,如此随意行事不合规矩。”

“先不论楚家是否参与,邪修才为行事者,首席应先捉拿余孽才是。”

明明在此之前,大家各怀鬼胎,为敌者失势而窃喜,为高者被罚而试探,为利益相连者被损而愤怒——可上锁的剑突兀地亮了剑光后,他们就像抱成一团的蚂蚁,密密麻麻难分彼此。

沉默半晌,内阁再次出声:“首席,此事交给判庭,楚家对错由判庭决议,你可在议事时提供证据。”

时阙自毁了灵力眼后再没说话,好像在聆听众人的指责和命令。

他的确在听,微微偏头,听师妹的心跳是否平稳,是否因为灵眼毁坏而遭受灵压波及。

哪怕时阙知道,就算在场化灵登仙之者灰飞烟灭,她也不会受到伤害。

最终确认她无事,时阙才转头,对楚权说:“楚家主为鼎炎之首,随意死去确为不妥,请楚耀生师弟到此代父受罚。”

楚权怔在原地:“……你说什么?”

东占也一愣。

“域界灵阵无法捕捉到师弟灵气,他似乎回族后就换了修炼方式,还请家主令他到此,斩双臂双腿、切除神魂以示惩戒。”

对修士来说,死亡或许是大道的一部分,转生为真道的论调也不算小众。但少年所说的惩罚,已经远远超过了单纯死亡限度。

永斩四肢为残者,切除神魂为痴儿。

存活即残忍,正道皆不行其中之一。

东占不记得自己教过师兄这条事项。

她盯着时阙背影,突然发现不对。

「主角—神格进度72%」这行红光字幕开始颤动,就像停滞程序被重新启动,马赛克扭曲字幕周围。

颤动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东占产生不好的预感。

「72%」 「72%」 「72%」

好像神像开始崩塌,下方仰望者们烧毁了朝圣物,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作为象征。

「神格进度70%」

“楚家主,十息内我要见到师弟。”

「神格进度58%」

“首席。”巨大的响声来自内阁的金影。

本一直簇拥的议论声猛然熄灭,他们看向时阙的目光就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时阙!”嘶吼之声如濒死猛兽。

涉及到楚耀生,楚权瞬间面容扭曲,怒火吞噬理智:“害我子之命,无忧神器引燃众域,楚氏千人将冲入跃云阁自爆神魂,与你等同归于尽!”

少年的剑抬起:“还有三息。”

没人想过,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不再有人拘泥于争执,无数顶级神器苏醒,聚集在一起的灵波震开此界所有云雾。

「神格进度58%」

泰和尊主的震天环如日阳升起,登仙级灵压犹如山峦下坠,他的剑意直指时阙后背。

内阁三尊的金光陡然爆开,让整片天空都浸润于黄金之域,一道红锁现于中央,锁影一直延伸到时阙的脖颈。

时阙动手刹那,将是战争的开始。

少年平静道:“一息。”

「神格进度55%」

少年的剑已经转开弧度,直冲楚权脖颈,没有任何一道力量被他理睬。

在场所有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他们将是修仙界巨型混战的序幕观众——

一只手抚上时阙的背,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上,最后停留在后颈。

手指温暖,手掌上有死人的血,无人在意的女子伏在少年肩头。

“师兄……还要跟他人纠缠到何时?”

时阙的身体停住,他的剑下落。巨量灵气上升,袭向他也就是会攻击到师妹的所有攻击被驳回。

楚权受伤极重,时阙的剑已经割裂他的神魂,现在只靠一口气撑着。

他望向东占,眼神又惊又疑,终于意识到关键。

战争?开什么玩笑。

她还得每月去乌金楼保养剑呢,连窍赶着打仗的话哪有时间。

而且重要的主菜现在才上桌。

「威慑」这出戏,最后会卖票给路人,不是让大家进来看唯一的观众,而是看戏台上的主角。

人们视线转移,转到东占身上。

所有人不再望向时阙,都看着她,都只看着她

“师兄还要与他们交谈多久?师兄……看我。”她的手搭在时阙的后颈,好像在抚摸,又好像在控制。

楚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跪下,仰望极黑瞳孔的女人。

他失策了,在时阙的灵气突然覆盖十二域,其疯了一样找人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不对。

时阙不在意真相,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东占不动声色地抬眼,审视第二个异变。

「主角—神格进度55%」

数字没再降低,颤动的字幕也平静。

系统从未说明这神格意味着什么,哪怕有一半可能是人设崩坏的进程,但剩下的可能性东占在毫无准备时,绝对不会去赌。

“……首席,速速回阁。”红锁在时阙停手瞬间消失,内阁沉声道,甚至他们也认出东占的身份。

“命理脉东占为当事者,不可再停留于此。”

东占感谢三位长老亮名字,不然自己说大名有些奇怪……但她可没说跃云阁不是被威慑的一份子。

“我不回去。”东占闻言低头,,“我不回去,我明明在阁中,却被抓至此地……”

后半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跃云阁里不安全,说不定有邪修潜伏或者内鬼。

“我当时前往金刚脉,就在大道中央……我不回去。”

跃云阁不止内阁到了,连六脉掌脉都齐聚,此话一落,金刚脉的掌脉脸色霎时铁青。

内鬼是很大的指控。

“无凭无据,命理脉何来此等弟子!”

可东占只看着时阙,师兄没有拒绝她的依靠,轻点头:“那便不回去。”

“首席!”

“在阁中查明邪修关联弟子前,我与师妹将在外游历。”

全场哗然,他们还以为这把剑只是锁头松动,哪曾想连剑被展示的地方都不再被信任。

比起楚家突变,内阁现在才真正散发出可怖威压,还没有人见过跃云阁最高层的手段,毕竟传闻在第一位飞升者诞生时,这三道尊影就已存在于世。

红光锁链再次出现。

好似天空倾倒,恐惧挤压五脏六腑,那根红锁的光芒闪得格外耀眼。

可当即将攥住时阙脖颈时,就像目标分散,灵力分流,无法再执行命令。

也在这个瞬间,时阙展开剑阵,与东占一起消失在原地。

所有人都愣住,可思绪未停滞,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修仙界的一切都变了。

————

东占再次睁眼。

他们来到森林中的阁楼,微冷的风从窗外吹进,让她意识到这里不是修仙界,而是凡世。

但是阁楼本身又有灵气环绕,身处其中也不会感到被限制。

“没人知道此处,这是净乙长老在我授席礼上赠与的灵阁。”

“……师尊为何要给这个?”

时阙回:“净乙长老当时酒醉多日,到场时随身只有此物。”

东占默不作声地走到窗前,好像在望远处,然后说:“师兄可否帮我去除污秽?”

她无比平静,显得刚刚攥住时阙胸口暴怒的是另一个人。

少年上前,指尖的灵气慢慢扫除东占身上的所有脏污。慢慢往上,来到她沾满血的脸,手指明明没有碰触皮肤,却感受到温热。

师妹还望向远方,视线没有停留在他身。

“脱掉。”沉默中,东占轻声道。

时阙手停在她眼尾,发现师妹转回来,漆黑瞳孔已重新装满自己的影子,他的白衣就像深渊里的灯火。

师妹的手指向下,似乎要捏灭它。

“师兄,把跃云阁的衣服脱掉。”

第50章 换衣 东占的脱衣冒险

跃云阁于天间, 弟子服饰皆为白云之色,红带则为日阳,界内称阁内弟子为云仙或天衣道。

时阙的衣服则完全不一样, 比普通弟子繁复数倍, 衣料均为顶级仙绸, 珍珠里衣,外衣流淌灵光, 玉制法袍被凡世的风吹起, 蹁跹又无痕。

东占重复:“脱掉。”

少年情绪从不起伏,但这一瞬表现出人该有的震惊。他站在原地, 想要说什么又只能微张着嘴, 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占没有打断沉默,也没有上手扯他的衣服,而是静立不动,与师兄对视且毫不相让。

她头顶的问号开始发光,就像主角长久直线的心电图出现凸起。

时阙只回复,从不询问, 因为询问代表一种关注, 而他不关注也不在乎任何事物。

“……为何?”

他声音很清晰,没有道德礼仪上的羞涩, 没有被指使的怒意,他只是看着师妹,然后询问。

“我不想师兄穿着跃云阁的衣服。”

两人的腹部只相距一指,东占双手垂落,身体站直没有主动去做这件事,但……

因为时阙在擦拭她脸上的污渍,手还停留在耳边。

东占偏头, 将自己的脸陷入他冰冷的掌心,然后抬眼注视师兄。

最后转过角度,让自己的嘴唇朝向少年掌心,用极其温热的气息,催促这只需要行动的手。

“师兄,脱掉……好不好?”

时阙的手修长洁白,指节明显,一旦注意到就难以移开目光,不管什么光印在上面都恰到好处——现在是东占的目光。

少年的手回到自己胸膛,两根手指勾住玉制法袍边缘,他往后,轻薄透光的外袍往下,抚他肩、他背、他腰。

时阙把法袍叠好,搭在自己小臂。

师妹的手终于伸来,但没有碰他,而是拉起袍角,往外缓慢地拉。

她松手,让独一无二的贵物掉在地上。

东占抬眼,与师兄对视,意思很明显。

时阙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来到外衣,一层又一层,洁白的衣服从他身体上掉落,掉在地上。

褶皱出现,沾染灰尘,被抛弃的衣服堆叠在一起,就像没有美感的山峦在起伏。

少年身体逐渐显露轮廓,骨骼上的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是完美的。

美到不真切,就像有谁用锥子缓慢雕琢他的身体,让他作为人类的吸引力同样能迷惑众生。

时阙手碰到里衣,他不动了。

但师妹的目光依旧停在自己手指,她不说话也不行动,只是在等待。

时阙将里衣脱下,只剩下一层松散的贴身衣,胸膛与腰腹都触到空气,这层衣料如水浸染,摇摇晃晃看不真切,遮掩又袒露。

东占的目光终于回转,又向下,将他身体上能看见的地方都仔细观察。

没有吗?她心想。

在离开前,东占注意到内阁召唤的红锁。这件法器很不一般,而且让她警灯狂响的是,锁链另一端似乎一直在时阙身上——

很明显,在内阁需要的时候,这东西将是控制天运的底牌。

虽然不知为何没有起到效果,但东占不能允许此隐患存在,她在最后观察到锁链红光没入时阙的身体。

有两方连接的法器,一般在身体上有印记,她想找到顺势想办法去掉……当然锁链另外一端能握在自己手上更好。

看内阁的反应,这个限制器应该能最大程度制伏时阙。

可现在完全没找到,除非师兄把最后的地方全脱光给她看。

东占神色不变,靠近时阙,两人的距离只剩下短短的一指节,皮肤能隐隐感知对方。

“师兄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时阙不会感到寒冷,灰发散落在胸前,被东占勾起,一圈圈缠绕手指。

“为何?”

“问我。”

“……师妹为何不喜欢跃云阁服饰?”

东占其实挺累,但她强撑着与时阙说话,保证「威慑」行动的回报率再次攀升。

东占说:“因为这代表你属于跃云阁,是跃云阁的天运首席,而不是……。”

“而不是只属于我的师兄。”她轻声,像找到依靠般抱住少年,手臂穿过腰间,没有任何阻碍。

“我没有师兄,会活不下去,师兄听清了吗?”

过了许久,少年的声音才终于从头顶传来:“嗯。”

东占在等他自己说。

时阙没有回抱,而是手轻轻拂过东占的腰间红带:“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不相信你,除非你永远在我身边证明。”

话音刚落,时阙便缓缓扯下她腰间红带。

本想说完就下班的东占愣住,难以控制地抬头,结果少年的手指穿过她的外衣,替她脱下。

时阙的手环住她的腰,如巨锁扣紧全身,让她无法动弹,精致度差距甚远的衣物滑落身体。

时间漫长,窗外吹来风,明明已经吹动她的额发,却没办法吹动时阙的手指。

终于只剩里衣,拥抱能让皮肤终于感受到不同温度,对方庞大的存在感晃动她的呼吸。

可时阙只是低着头,平静地褪下她衣服。

他说:“师妹抬手。”

没等东占反应,轻柔的触感覆盖手臂。

堆在地上的时阙衣服被灵气托起,按照在他身上的顺序,一件又一件地附着于东占身体。

手指在不断增厚的衣料上划过,不管她如何忽视,都能感受冰块在皮肤上的融化感。

师兄的衣服对于她来说过长,如洁白云雾淹没她,东占就像一个钻进雪堆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时阙停下。

东占愣在原地,这一次的沉默不是由她控制,而是对面人所创造。

“哈哈哈。”东占突然捂嘴笑,笑声短促,脸颊泛红。

东占低头转一圈,因为衣服过长差点栽倒,最后看着他问:“师兄愿意给我?”

时阙没有回应,而是俯身捡起师妹的红带,环过她腰,将属于自己的白衣系紧在她身。

东占似乎眼泪都要笑出来,拉住时阙的手,满脸通红地问:“师兄真大方,是因为这些东西触手可得……还是不知贵重而不以为意?”

时阙依旧没有回答,而是单膝跪下,除污的灵气来到她的脚腕,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在她腿上。

鞋子被褪去,再无污秽在身,她的身体与外壳似乎已获得洁白的一切。

就在时阙要起身时,他的肩膀被踩住,逼迫膝盖继续着地。

他抬头,望向师妹。

师妹已经没笑了,或许她刚刚根本不想笑,因为现在她瞳孔里有燃起火焰的海洋,两种情绪相互吞噬。

东占抓着那不属于她的、一层层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

她出声:“我给师兄一个机会。”

“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诚实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