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转运 东占的玄学冒险
时阙沉默片刻, 回道:“此刻问?”
东占的脚从师兄肩膀放下,她蹲到少年身前,层层白衣铺开, 就像涌动而来的河流。
她说:“等师兄想清楚, 再问我……记住只有一次。”
时阙点头, 他表情平静,对东占破天荒的让步并没有给出反应。
东占勾住师兄的手:“我困了, 床榻在哪里?”
时阙垂眼, 没吭声。
疲惫的东占终于环顾四周,她还是太天真, 天运脉什么都没有, 这灵阁当然除了窗户也啥都没有。
游戏结束,她把师兄的衣服脱掉,把两人的衣服铺在地上,就像在整理小窝的水獭。
东占把师兄那件法袍给叠成细条,勉强当自己枕头睡。
修士体质不同凡人,睡觉不用盖肚子, 但东占躺好后双手交叉, 捂在肚脐眼。
感觉不对劲,跟在天运脉完全不一样, 胎仙陇的睡眠体验堪称绝佳,她闭眼就像融入天上云雾,一起在脉界内回转。
由奢入俭难,东占告诉自己忍耐会就能睡着。修士不需要进食或睡眠,她现在是坚持自己身为现代人的一部分,可身体似乎在拒绝她。
黑暗里,冰凉的手盖住她眼睛, 接着精纯灵气充满房间,碎光闪过,好似天运脉重建在小阁楼中。
在完成这件事后,师兄手掌离去,可被东占抓住,轻轻一带,少年端坐的身体就掉进水獭的窝里。
她没有睁眼,而是侧身在黑暗里摩挲到少年,然后钻进他怀里。
两人衣衫不整,能最大程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他们只是拥抱,好像比起任何动作,只有拥抱才能让两人平静。
“这次睁眼,师兄会在吗?”
“嗯。”
————
东占醒来时,自己脑袋在时阙腿上。
他端坐着闭目养神。东占睁眼瞬间,师兄也缓缓睁眼。
东占伸个懒腰,时阙掌心摊开,光闪过,半空出现她的跃灵玉。
手机回来喽。
东占拿过,刚输入灵气,叮叮叮的留言猛然炸出,吓得她坐起来。
留言超过百条,几乎一半都是连窍的消息。从她被抓走后开始找人,到后面变成——
「天呐你成大名人」
「现在大家都使劲跟你攀关系,每天都有灵酒给我送来」
「太不像话,怎么也该送上一等的酒」
东占使劲翻,终于把连窍的消息翻完,剩下比较多的是肴知。
师姐呼叫过她很多次,空白一段时间后,贴心地发来有用信息「十二判庭已插手邪修之事」、「楚家陷入混乱,鼎炎域有战况出现」
东占挑眉,继续后翻,还有钱非凡发来几条。
到最后,是某个人的消息。
「妹妹我还活着,切勿担忧过度」
然后是第二条。
「妹妹在外注意泥瓦匠,他在找人」
泥瓦匠是陈老头,可东大壮明显没有指这个凡人。
东占揉太阳穴,拍拍脸准备上班。
她手撑地转身,望向身后:“师兄我们……”
现在是清晨,阳光洒进来,光照亮房间,让注视他人的视线变清晰。
少年坐她身旁,散落的衣服中,他身体上有特别明显的红痕,胸膛上一道,脖子上一道,腰上还有一道。
全是指甲划痕,洁白皮肤与晨曦双重映衬,像三道箭矢一样戳进东占的大脑。
她甚至仔细回想,保证自己没有梦游后问:“我睡着后是不是碰到师兄了?”
时阙顺着师妹的目光,也看到那些痕迹。他手指拂过胸膛的红痕,竟然沉默。
“……师妹很在意?”
东占一愣,总能猜到师兄会说什么的她安静半晌,终于嗯了一声。
时阙微笑,轻拉过师妹手,带着她手指来到自己胸膛痕迹旁,从头开始再慢慢划了一道。
东占指甲圆润,被迫在他皮肉上碾过,就像把洁白的软玉划出裂缝,红晕从缝隙里往外扩散。
“一模一样,师妹的确碰到了。”时阙轻笑,甚至自己抚摸几遍。这种伤口他眨眼就能疗愈,可偏偏到现在都没有动。
东占怔愣地收回手,脑子掉进宇宙深处。
“衣物已由金蟾行准备好,师妹可去楼下挑选。”时阙先起身,牵起东占。
金蟾行,修仙界专供衣食住行的百宝楼,界内一半以上的灵衣都出自金蟾,他们还提供灵石储存的金阁,很多大名鼎鼎的独狼修士与金蟾是最好的伙伴。
净乙长老送给时阙的灵阁总三楼,除了窗子什么都没有。她的挂名师尊看来当时真没准备,估计送的时候才知道这东西在身上。
东占下楼,看见了几个悬空大金箱,黄金蟾蜍的纹路印刻其上。
她能半个身子钻进去,选了套蓝色的衣裙,正好配自己的小枪。
等她穿戴完整,才发现时阙已经在楼梯上,不知他站在那里多久。
“师兄过来。”她招手,拿出一套红衣,“师兄穿这个如何?”
时阙安静地拿过,一丝不苟地穿好,美貌的他在鲜红映衬下,不染尘埃的气质混杂奇怪的吸引力。
东占只是随便挑的,没想到这么好看,她问:“师兄知道怎么联系金蟾行?”
“在跃云阁之外,我的灵石都在其行中,不管是界内还是凡世,师妹想要何物告知我便是。”
“师兄……很富有?”
“不太清楚,但师妹想要之物都能得到。”
东占老毛病发作,在时阙看不见的地方,朝他身边的空气打一套军体拳。师兄不仅地位崇高,连钱都多得跃云阁装不下是吧!看我把空气都揍死让你窒息!
换好衣服,东占提议去逛逛:“去凡世会难受,那去一些修仙界的小地方?”
时阙认真思考一番,东占等很久才见着剑阵,随时随地旅游就是舒坦。
眼睛一睁一闭,刚畅想美丽奇景的东占……目瞪口呆。
天空在掉落岩浆,脚下是黑红之土,奇形怪状的生物们匍匐于地。它们甚至没有眼睛,听到声音后像虫子一样爬过来。
“这里不太好。”她说。
脚底剑阵一闪。
东占一睁眼来到狂风骤雨的海面,黑压压的浪花延伸到天边,就像来到世界尽头。
“不……”她再说。
这次甚至看不见景物,黄绿色的雾气笼罩四周,浓雾之外还有可怕的低吼声,似乎有成群猛兽埋伏在四周。
你疯了吗?东占其实想问,但她忍住:“这是什么地方?”
“鼎炎域的天魔境、海须域深处,此处是山铁域的巫雾河内,适合师妹锻炼体魄和神魂。”
“师兄觉得我想修炼?”东占心里说这是另外的价钱,“我是想跟师兄一起去有趣之地散散心。”
时阙沉默,东占适时拿出跃灵玉联系连窍,让她给点建议。
连窍值得信任,不过两秒就发了过来。
「去洛沙域的金市呗,那里是小门派的地盘,不用担心被阁中发现」
她还吐槽一句。
「……搞得像逃亡,明明没人敢抓你们」
剑阵的光再闪动,这次终于听见人声。
他们出现在一个大型城镇的外围,人们来来往往,混乱的杂质灵气无处不在。
东占拉着师兄,开心入城。
城中更是超乎想象的热闹,到了接踵摩肩的地步。东占往前钻,结果回头发现不管男女都像见到金山,眼神直勾勾地黏在时阙身上。
她停下,来到路边随便买个面具,然后递给时阙:“师兄快把脸遮住。”
时阙也没有问为何,只是她话落后便戴上镂空的银纹面具。
“两位前辈面生,可是来转运堂推算天命?”
突然,一个揣着手的男子来到两人身边。
男人头顶是普通的灰色字幕。
「路人—小贩」
没等东占拒绝,男子递来一份灵牌,牌面缓缓浮动,在她碰到瞬间出现一行字。
东占垂眼,在沉默半晌后回:“现下无事,师兄我们去看看吧。”
时阙点头,两人跟着男子离开大道,拐进安静小巷,然后掀帘进入转运堂。
堂中人数不少,境界不高的修士们在每个转运大师前表情统一,都是那副大师你怎么这么懂我的样子。
东占挑眉,听见带他们进来的男子说:“两位尊客还请进入内室,由堂主亲自接待。”
这里没人能看出时阙的境界,只是金蟾行的灵衣昂贵,转运堂想要敲有钱的两人一笔。
内室安静,两人刚坐下,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妇就凭空出现在桌后。
“难啊。”
老妇的灵气几乎枯竭,褐斑盘踞在她脸上,可年老面容上藏着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
单单对望,就似乎会被看清内心。
“堂主说的是何种之难?”东占问。
老妇颤颤巍巍的手举起,指向两人。声音落下时,时阙转头望向东占,但师妹没有看他。
“难有完善之局,天道塌陷,一人终亡。”
第52章 幻觉 东占的噩梦冒险
“难有完善之局, 一人终亡。”东占重复老妇的话,问:“何以见得?”
老妇没有回答她,而是将一个黑色圆盘放置他们跟前, 漆黑盘子里印着东占与时阙的脸。
“你们命中相克, 纠缠越久越会走向难以挽回之局, 是天生的仇敌。”老妇摩挲着黑盘边缘,随着她的动作, 奇怪波动荡开, 似乎拉扯神志掉入其中。
东占向后,背靠椅子。
师兄并未干涉老妇行为, 说明她没有做伤害他们的事情。
“嗯……还有一线生机, ”老妇抬头,“既然尊客已到转运堂,自然不会空手而归,此处有一计可解。”
一般到这种时候,就该口述价格表,最便宜的套餐不会说, 除非客人问。
东占再次打量老妇, 下一瞬间切换成焦急模样:“师兄与我……怎会!堂主的解法是?”
“解法简单,直面内心便是, 回答我所有问题。”
老妇拿起台面的黑盘,举起面朝东占,照着她的脸:“你看见了何人?”
“我自己。”东占答。
“不对,是一个常因悲伤而落泪之人。”
胸口沉闷,在东占手掌抚上患处时,温暖的液体掉落在手背。她在寂静中摸自己的脸,发现悲伤已经淹没自己心脏, 上涌至大脑直至眼眶里流出泪水。
她甚至说不了话,张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狂潮一般的情绪已然成为致死沼泽,她却找不到解救之绳。
“抬头,告诉我,你看见了谁。”老妇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占一一照做,视线再次望向黑盘:“我自己……”
“不对,是一个对世间万物都感到愤怒的怨毒者。”
火焰从天空燃烧至她大脑,悲伤瞬间被烧至干涸,取而代之的是理智荡然无存的愤怒。
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喉咙与眼睛,她可以说出最恶毒的咒骂,也可以用最刻薄的眼神看待所有无辜者。
“抬头。”
不断喘息的东占扬起头颅,僵硬动作像被提线的木偶,她说不出话。
“告诉我,你来自何处。”
老妇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无数声音重合在一起,就像有万人向她提出同一问题。
汹涌的、燃烧的情绪消失殆尽,只剩下恐怖的被支配感,好似自己可以将心脏与大脑剖析给对面人鉴赏。
“我不是此处之人,这个修仙界并非我之生处。”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端坐且面无表情,右臂放在椅子把手,手掌虚握着空气。
提问者因为这句话沉默,继续道:“……既然非此处者,你来此想做何事?”
东占毫无停顿地答:“大道偏移,改变天命。”
提问者产生情绪,是浓浓的质疑:“大道乃天定,凭你怎么做到?”
她再次张嘴,但没发出声音,表情变得奇怪,浑身颤抖着抵御这个问题。
黑暗波动,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嗤笑,她的反抗就像幼童努力抵着未上锁的门,可笑又无用。
“师妹,看着我。”
时阙安抚她,手指拂过东占颤抖的睫毛与嘴唇。
“师、师兄?”东占惊疑不定,但动作未随表情变化,虚握空气的右手未放开。
少年温柔地看着她:“勿虑,我一直在你身边,一会便会结束。”
东占怔愣着问:“结束?什么结束?”
少年面露惊讶,然后低头笑,轻柔牵起她:“自然是我们大婚之礼,今日过后你我将是道侣,不必再忧虑。”
花瓣与红绸从前方袭来,狂风吹过,眼前一切天翻地覆。热闹的人声四面八方响起,浓郁灵气将红花托起,整片天空被点缀成繁花庭院。
她与时阙红衣金带,站在被簇拥的世界中央。
少年察觉到她的出神,侧首与师妹对视,昳丽面容之后方,尽是散落的天光与坠落的红花。
东占的繁复红裙好似在流动,铺满这个地面:“道侣……我与师兄?”
时阙牵她手,表情困惑:“除了师妹,我怎会与他人成礼?”
“我一心陷于师妹,就算不言此难解之爱,师妹与我同心,自然不必再探究真伪。”少年将额头与她相触,温柔缱绻,声音又轻又慢就像进行她早就听过的告白。
东占被带着往前,这条被簇拥的大道似乎怎么也走不完。
四周全是人声,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近处,可晃眼过去又飘到远方,好似他们在与东占捉迷藏。
“师兄与师妹终成眷侣,可喜可贺。”肴知说。
“师兄与你如此般配,等到今日才修成正果实属可惜!”连窍说。
“搞真的啊?”东大壮说。
“恭喜师妹,愿师妹与师兄所愿皆成。”萧亦渊说。
甚至还有仇敌、怨者、死者都在人群中鼓掌,他们的笑容融合在一起,构成这场典礼的完美画卷。
东占好像要落泪了,被牵起的左手紧紧扣住师兄,哽咽道:“师兄知我卑劣,行如此之罪,为何还会与我……”
时阙却摇头:“师妹不管做了何事,我都不会介怀,相爱之人哪怕互相伤害也终会圆满。”
她问:“师兄真的深爱于我?”
少年摘下她发丝缠住的花瓣:“自然。”
“那我深爱于师兄?”
“自然。”
花香过于浓重,就如同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情感,在此时浸润他们身体,钻进他们胸腔,再告诉大脑——我们很简单地相爱着。
东占双目通红地抬头:“可——”
似乎在渴求之物得到前,在巨量快乐降临前,罪人都会进行忏悔。
她的声音颤抖又轻微,好像在跟黑暗对话。
“可师兄你为何撒谎?”
观众能察觉电影里插入一帧诡异的重影,想说什么又因为剧情的继续而闭嘴,就像此处场景显而易见的停顿。
过大的风吹起他们的婚服,两人纠缠的衣角分开,出现沟壑与天河。
“师妹何出此——”
“你何曾与我相爱?”她抚摸时阙的脸,眉骨、眼睛、鼻尖、嘴唇,顺着线条向下,最后捏住他的下巴。
“你只感到被注视的压力,从天上被迫降落,你依旧冷漠,你只是困惑。”
东占的头上本没有问号,可是在这句话结束后,白光的符号出现,就如它从未消失。
“而我也只是在破坏你罢了。”
“你不是察觉到了吗?”
世界从天空上方开始崩裂,那些红花与红绸全部化为灰尘,簇拥的众人眨眼间离去。黑暗往下侵蚀一切,偏偏他们脚下这条红道没有消失。
东占反扣住面前人之手,让其关在自己的漆黑瞳孔,她的声音带着看完一场精彩表演的称赞感。
“堂主,我跟师兄看起来,真恩爱无双?”
脚下红道碎裂,面前人消失,她重新坐回转运堂椅子,熟悉的黑暗包裹住视野。
重合声音再次响起:“听吾之言,回答所问。”
东占姿势从未变过,虚握空气的右手略微变紧:“堂主新招的学徒似乎不是本业,他们应不是自愿来转运堂吧。”
黑暗里的提问者沉默半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你是如何发现的?”
引他们入内的男人头顶是「路人-小贩」,东占进入转运堂后看见所有大师头上全是「路人-小门派弟子」「路人-丹药师」「路人-散修」……
东占抬眼,望向虚无的黑暗,但似乎能找到佝偻之人的头顶。
「角色识别中」
这几个大字一直在此人头上,与东大壮如出一辙。
“我乃跃云阁命理之徒,观测天理命线,堂主的转运是真改命,还是用幻言迷惑呢?”
幻言,她咬重这几个字。
东大壮的第二句话是「注意泥瓦匠,他在找人」。
东占只遇过两个泥瓦匠,陈老头和钱非凡,东大壮不能直言,他在暗示。
无常楼的拉锯战中,东占一直记得东大壮说的那句话。
燕山幻言师,本尊已到。
“你一开始就没中吾之术法。”
黑暗中出现一个人影,不是佝偻老妇,而是年轻女孩,但她张嘴却是粗糙男音。
东占从进入这间屋子,她就对自己下了保持清醒的幻言术,从一开始就在陪着幻言师演戏,至于师兄……
眨眼过后,又变成体型健壮的中年男人,开口却是老妇之音:“果然是你,窃取吾法之人,你到底是何人?”
东占不回答,提问:“使人深陷幻觉的步骤是哪些?需要法宝吗?”
“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此刻清醒,但你依旧在吾术法中,没要你命是因为你还有用。”
东占露出笑容,换个问题:“前辈一直在找我?”
幻言师又变成老妇模样,声音与模样统一:“没错,吾寻此处施展过幻言术之人。幻言术乃燕山独传,入世只吾一人,如有窃取者,吾须就地处决。”
“前辈是故意在此等我?”
幻言师没有回答,东占便否定这个答案。
这人明显是遇到了问题才蜗居在一个小门派的聚集地,不然凭他此术,陌生奇术出现的消息早会传遍众门。
很巧,偷学幻言术的她竟到这偏僻之地,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占叹气:“既然前辈都陷于困境,何必执着于术法被他人窃取?”
她抬眼,表情揶揄:“前辈看来有诸多疑惑,应多交些本地朋友,比如半个徒弟的我。”
幻言师陷入沉默,平静的怒意慢慢溢出:“你竟敢称为吾之弟子?吾现在就可以杀………”
东占收回右手,她不再握住旁边的空气。
得来全不费工夫,是她今日的幸运谏言。
“我数到三,一句话告诉我如何精进幻言术。”
包裹视野的黑暗活过来,咆哮着即将把她吞噬,幻言师被蝼蚁冒犯的扭曲表情清晰可见。
“一二三——”
没有数,东占直接一口气说完。
“骗你的,哪需要这么久。”
她一开始没有中术法,时阙自然也没有,他只不过坐在旁边被师妹握着手罢了。
剑气从无边黑暗里出现,比鬼魅更无形,比烈风更迅猛。
在东占话音落下时,幻言师的喉咙已被割开。
第53章 天赋 东占的练习冒险
在黑盘映照两人时, 时阙眼神变得冰冷,可师妹在同一时间握住他手臂。
不过一息,她又放开, 时阙才动手。
黑暗随幻言师死亡而碎裂, 东占眨眼, 转运堂内室重新出现。
时阙将幻言师踩在桌上,虚化的剑扬起弧度, 下一刻就要把真正的头颅斩落。
幻言师终于慌了。
“啊!舌刻言纹心印幻纹再以黑梦镜映之!”
幻言师变成一个幼童, 慌不择路想要用这种姿态获取同情,坦白时语速比东占的一二三都快。
可剑刃依旧划来, 时阙垂落的视线没有任何动摇。
“师兄!”东占慌张大喊, 双手在半空乱抓,她就像噩梦惊醒在寻找依靠。
处刑停止,时阙的手瞬间扣住她五指,剑刃消失,另一只手抚上师妹脊背,能把刚死之人救活的庞大灵气送进她根本没事的神魂。
“我在。”
东占反扣住师兄, 不让时阙再离开:“我以为师兄消失了……怎么回事?”
“此人用了邪术, 师妹应是被术法困住,没关系, 只有短暂一息。”
东占陪幻言师演戏这么久,在现实世界不过是一瞬间,而时阙也不知道东占在幻觉中做了何事。
瞬间明白这个逻辑的东占抱住时阙:“嗯嗯,那师兄能杀了他吗?”
捂着脖子的幻言师爬上桌,他怒吼:“你等竟敢如此对吾!若是被燕山知晓,你等绝无存活之——”
话没说完,幻言师的身体就悬浮在空中, 他七窍喷血,面色泛紫,下一瞬就会被恐怖的灵气压成碎肉。
东占被时阙捂住眼睛,她没有阻拦,噗嗤一声后,她才重新获得视野。
幻言师的肉/体消失,没留下血肉碎块,同时桌上的黑盘开始晃动。
东占拉住时阙,制止师兄的攻击,等待底牌尽出者的狼狈现身。
黑盘荡开层层水纹,一个影子从中间升起,最终跪倒一旁。
矮小男人有一张见过就会忘记的脸,幻言师不再变成他人,所有的愤怒被浇灭,只是面色煞白地跪趴在地。
他在上一次以真身示人,还是在百年前,被那位太子狂刀斩万重幻梦,不得已认输求饶——
这次却是被一个狐假虎威的女人给戏耍!天理难容!
敌人脸色已到达预期,东占掐着点问:“你刚刚说舌刻言纹,心印幻纹,再以黑梦镜映之……这是什么?”
幻言师咬牙切齿,以沉默应对。
东占看师兄,师兄反应一下后抬手,幻言师同时哆嗦开口。
“要、要发挥术法之效,需两种灵纹在身,一舌刻言灵纹……”幻言师的视线落在东占的嘴边,他已知此人有了第一种灵纹。
“二被燕山尊长在神魂印刻幻灵纹,两纹同时运转可移山填海,控制人心。”
东占的视线落到黑盘上。
“……如要使人入幻梦,除了两种灵纹,还需黑梦境映照敌者。”幻言师把自己保命的黑梦镜拿至身前,因为东占的目光已经黏在法宝上。
“师兄!他好像在说皇宫里的那个术法。”东占兴奋地吐舌尖,被时阙亲自修复的灵纹若隐若现,“我能变强了!”
他知道师妹一直在用此术,却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跃云阁不会允许弟子修炼不明之术,但师妹弱小,能多有一种手段保护自己也无伤大雅。
时阙明白东占想要什么,但他思考后说:“神魂刻纹有风险。”
“……师兄就不能想办法吗?”她先是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脑袋抵在时阙肩头,小声嘟囔着。
其实也不是很小声,得让时阙听到。
“不行!神魂的幻灵纹须燕山承认者才可印刻,吾不会背叛祖训!”幻言师捏紧双拳,盯着他们狠声道。
东占从不觉得一个本体藏在法宝里的胆小鬼,面临死亡前会真的恪守诺言。
果然,在她的神奇师兄想到办法后,仅仅来到幻言师身边,那人就缩成团只敢怒吼。
“你要干什么!”
少年的手轻轻抚在幻言师头顶,颇有结发受长生的意境,可下一瞬,幻言师的神魂就被强扯出肉/体。
只有境界悬殊大到一定程度,神魂才能被强制剥离,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灵气支撑和灵识控制。
时阙低头沉默数息,才将幻言师的神魂放回肉/体。后者扑通倒地,彻底昏迷,神魂出体的严重程度堪比死过一次。
时阙来到身前,东占仰头看他:“师兄做了什么?”
“我记住了他神魂上的灵纹,我来帮师妹印刻。”
时阙要是个残忍反派,一天无聊了,修仙界每个人都会被抽着魂,排队轮流给他播《我的前世今生》吧。
东占露出笑容,听话闭眼。
结果等了半晌,时阙也没有动作。
东占睁一只眼瞅他,只见师兄有些犹豫。
“师兄记不清灵纹了?再把他神魂抽出来看一看。”她友善提醒。
终于,一直沉默的时阙说:“……若要印刻,须灵识进入师妹神魂,但因为先前我们灵识印记的存在,师妹会难受。”
东占本该好好过一遍这段话,但她对幻言术求知若渴,根本没想清楚:“没关系,我能忍。”
时阙目光垂下,如同神佛半敛的眼睛。
手掌盖住东占仰望的双眼,黑暗中他的声音温柔又清晰:“只是很小一缕我的灵识,会很快的。”
话音落下时,她感受到世界停转——
苍穹下落,海浪百米,宇宙的恒星坍缩又爆炸。
东占:……?
的确很快,一秒也不到,但其复杂性根本难以形容。
东占窝在椅子里,过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时阙抚摸她额头,自责且担忧。
“果然太过了吗?师妹切勿让神魂沉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后一个词他说得极慢。
东占终于缓过神:“……嗯、嗯,我没事,成功了吗?”
时阙点头,安抚她神魂的灵气依旧没有断开。
东占尝试运转新的灵纹,发现不像舌上的言灵纹能随时调用,自己可怜的灵气量一天只够双纹同时运转一次。
而且神魂的幻灵纹极其复杂,她需要多练习。
就在这时,幻言师重新苏醒,他变得极其虚弱,看见东占更是脸色铁青。因为他感受到东占神魂有了第二个灵纹。
东占走过去,与幻言师一同捏住黑梦镜,就像抢夺玩具的孩子,两人都不相让。
可因为幻言师虚弱,东占更胜一筹。
在其失力瞬间,她将镜子抬起,镜面映照男人毫无特色的五官。
“事已至此,留得青山在才是关键,前辈与我休战可好?”
东占的声音突然变缓,从怯弱的师妹变回看不清内心的谈判者。
时阙没有靠近,但离得再远,幻言师也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安全。
“……可耻之徒!依赖他人而活,简直为人耻笑!”他双目通红,朝东占喊。
东占不恼,不再用力抢夺黑梦镜,而是缓缓摩挲法器边缘。
“那就是同意休战,我问三个问题,前辈也问三个,公平的交易。”
幻言师脸色发白,依旧嘴硬,他甚至灵光一现,想到了办法。
他越过东占,朝着后面的少年吼:“此人虚伪至极,她在你身边扮演柔弱,意图害你,以达到她所求之事!”
时阙站在后面没有反应。
东占在幻梦中说过的话,幻言师自然记得:“她装作心慕于你,其实对你根本没有感情,甚至饱含敌视之意,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保护她!”
与那位太子一般境界的少年静立,好似他所说真相不过吹过之风。
就算被迷惑至深,也不该毫无反应,幻言师仔细观察时阙的表情——
他根本没有脸,只是一个身体在那,就像加载到一半的数据。
幻言师嘴巴大张,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终于回到面前女人身上。
双纹运转加黑梦境映照,且陷入幻觉再长也不过是现实中的一息,不为外人所知,天选的审问空间。
东占需要练习,这是首次。
“我竟然、陷入「梦」了……”幻言师喃喃自语,松开手中的黑梦镜,因为仔细看根本就是一块普通盘子。
幻言师震惊地盯着这个被他不放在眼里的女人。
燕山幻言,轩辕界三神坠落之时,就存在于世。
拥有往生锁、黑梦镜两样绝世之宝,以言令山海之动,以梦困众生之心,每百年才有一位继承者出山,其术法修行之严苛,万中难有坚持者。
前一任燕山幻言师即男人师尊,曾对他说他是记载以来最适合幻言术之人。
他问为何,师尊只说幻言虽世之稀有,但终究为欺人术,为大道不容。
只有欲求最烈者,罔顾天道且无畏者,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
东占还是蹲着,单手撑住脑袋,贴心等待。
“我再为前辈重复一遍,既然我们都有所问之事,那么各自三个问题。”
东占一直在想,这个高傲的胆小鬼停留在鱼龙混杂之地,到底为何——
“你藏在此处,是在躲避谁……或者什么东西?”
第54章 土匪 东占的抢劫冒险
幻梦中的人无法死亡, 就算脑袋掉地上也没事,所以这场沟通并不危险。
幻言师知道这点:“拙劣之梦!让你这种人拥有吾术简直燕山之耻。”
东占灵气不足,她也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很久, 跟这人进行一场拉锯战实在没必要。
黑梦境映照人时, 会将其记忆与情绪提取, 由幻言师自行组接,梦境的感染力取决幻言师对敌人的观察。
男人理解错东占, 以为她深情无比, 倾慕师兄,所以创造虚伪的大婚梦境, 企图通过给予所求之物, 降低心防取得信息。
但东占不会犯这种错误。
“拙劣又如何?若此术真如前辈所言如此珍贵,那我仅仅观摩一次就能模仿……”
东占叹气,略委屈:“我与师兄难有外出游历机会,在此与你,哦不,与前辈争论一些无名术归属, 实在有些浪费时间。”
幻言师眼睛鼓起, 眼白血丝清晰可见,他想撕烂面前女人的嘴。
天下本该仅他一人有幻言术, 这是珍贵的身份,是高人一等的底气,东占的出现等于分走只属于自己的蛋糕。
她还端过去尝一口说:真难吃,这么稀罕干嘛?
“你——”
“孽徒!跪下!”
王岩岭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坚硬的黑石地。
燕山阴冷,偏偏为避纷乱常年不燃灯火,所以罚跪时匍匐在地面, 眼睛对着没有光线落下的黑石地,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燕山洞窟修行艰苦,王岩岭从不放弃。
这批徒弟只有一人能传承幻言衣钵,他们就像生活在地下的种子,只有唯一幸运儿能生长出绿芽。
“说,你犯了什么错!”
师尊高大,玄色长袍与黑暗共生,她总是神出鬼没,无时无刻监视所有弟子。
王岩岭浑身颤抖,想起自己所做之事:“弟子、弟子不该欺瞒同门,使大家被困书房,自己独享黑梦境的练习时间。”
因为师尊术法已达至高境,张口便能杀人灭心,现都是用腹语:“……你知错了?”
“弟子知错!再也不会欺骗他人,请师尊责罚!”王岩岭浑身哆嗦。
他虽然这么说,但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师尊走至跟前,脚步没有声音,她怒道:“孽徒。”
王岩岭想要抬头,却被巨力压着脖颈:“我……”
“你错在谎言拙劣,让其他人发现端倪,你错在让同门获得揭发机会,而没有在此前威逼利诱。”
师尊的声音就算过了数百年,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燕山,是欺瞒者的温床。当年祭祀三神需供奉万人之血,连凡世皇宫都被纳入阵法之中,也没有人把注意打到燕山头上。
因为燕山并不是三神信徒,他们只为自己利益行事。
师尊再次轻声问他:“现在,知错了吗?”
他的高傲都因这份特殊性而存在。
王岩岭跪趴在地:“弟子知错。”
“既然知道错了,那么就回答我的问题吧,前辈。”
王岩岭怔愣着抬头,在阴暗的殿内,哪还有师尊,只有享受他伏跪的东占。
他本就虚弱,现在更是气急攻心,鲜血溢出嘴角,指着东占大吼:“小儿,你竟敢——”
“毫无长进的孽徒,幻言术需天选之子,吾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滚出燕山。”
王岩岭本立起的双膝再次坠落,就像山峦压倒他,让最害怕的记忆降临。
“师尊,不、不要……”
“第一个问题,你藏在此处,是在躲避谁……或者什么东西?”
声音与场景切换,东占依旧蹲在王岩岭身前,表情平静。两人对视时,后者终于被击垮。
多么恐怖,这个女人就像天生的幻言师。
她若是自己同门,那么没有一个人能无视她已破土而出的新芽。
东占明明只是蹲着,却像踩在自己身上,让常年罚跪的姿势重新出现。
王岩岭立起身体,被羞辱的精神与虚弱的肉/体已经没办法再支撑高傲表情。
半晌后,他终于回道:“……有一个势力,用根骨出众或身有奇术之人炼阵,我是后者,到此处后藏匿保命。”
炼阵,这个词可不陌生。
在龙斗时,楚耀生看样子不知幻言术,那么楚家也不会知道。
黑袍们知道幻言师的存在?知道此界闻所未闻的奇术?
东占瞟男人头上那「角色识别中」的字幕。
“第二个问题,碾血肉,碎神魂,凝结众多生命的阵法,其所创「红魂」是何物?”
王岩岭表情变得奇怪,他瞬间明白东占见过炼阵。
因为只有见识过地狱之人,才能准确地形容「红魂」。
“吾只能这么告诉你,若那些人成功,天道被替,山海倒转。”
东占闻言沉默。
在不知不觉中,梦境已经开始萎缩。对幻言术了若指掌的王岩岭眯起眼睛。
就算天赋异禀,这女人也撑不了多久,自己拖这么长时间是对的。
在幻梦碎裂的同时,他可以展开新梦,只要那少年有一瞬间的疏忽,自己就可以依靠黑梦镜逃脱。
东占没意识这点,还是捏着手指,直到数息之后,抬眼看王岩岭。
“第三个问题。”她声音缓慢,丝毫不知危险靠近。
“除了你,还有多少人来了这边?”
王岩岭一愣,看东占就像看熟悉的陌生人,这女人难道跟他一样?
他开口:“我只知道那位太——”
王岩岭舌尖在上下颚中间,只能维持这个口型,因为就算身处梦境,跪在地上的男人被更高维度的力量强制抓走。
然后梦境碎裂,东占表情平静。
转运堂内室依旧一股清香,只不过堂主消失踪影,似乎从未出现过。
问题的答案不一定要别人说出来,让他身体力行地展示,也是清晰的告知。
而且还能让公平交易变得不公平,只让东占一人受益。
时阙已经来到身旁,他自然能感受到幻梦的出现,可只有一瞬间,并没有办法阻止。
最重要的是,师妹也未慌张。
东占把黑梦镜拿起,不解释幻言师的消失,因为她知道师兄根本不在乎:“这东西太大了。”
时阙接过,洁白的手指顺着镜子边缘抚一圈。灵压在下一瞬变得极其可怖,他强行将法宝压缩成师妹能随身携带的形状。
本脸盆大小的法器变成手机吊坠,东占笑嘻嘻地系在自己腰上,然后去勾师兄的手。
“我得了新法宝新法术,该怎么谢师兄?”
土匪行径,谁用谁爽,东占礼貌地将转运堂椅子推回原位。
“不必谢我,师妹机缘甚好,勤加练习便是。”
师兄也有当土匪的潜质,东占乐呵呵地拉他走出内室。
因为施术者的消失,转运堂所有人都清醒,满脸困惑地问自己怎么在这。
被黑心老板抓来干白工的可怜人,东占甚是同情,拉开堂内钱柜,抓一把灵石,放在引他们进来的人手上。
“转运堂已解我所惑,多谢,这也不需要了。”
东占把写着「听吾之言」的玉牌还回去。玉牌后面还有灵纹,客人们会因此被影响,不管对面大师说什么都觉得神奇。
她从拿到这玉牌开始,就知道转运堂不转运,只骗人。
在众人的困惑中,两人离开此处。
等走回大街,发现人群退至两边,都探头望向街尾。东占一般不凑热闹,但现在开心,围观一下也……
人群像堵墙,她不够高,根本看不见。
而时阙就没这个烦恼,他身量本就高,连凑热闹都是优先人士。
东占撇嘴,心想算了,反正有时候不围观会少麻烦,能被众人关注的争执一般不是好事。
就在她要转身走时,一双大手抓住她腰,轻而易举地把东占举起来——师兄就像在举小狗。
小狗低矮的视野被打开,直接俯瞰地球表面。
有人御剑到空中看热闹,见从人群中凸出来的东占都面露震惊,没见过如此朴素的围观方式。
东占正要让时阙放自己下来,余光却瞟见街尾的混乱。
一只似猫但长角的灵兽被一老人抱着,对面三四个金衣之人围拢,恶语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还要动手抢灵兽。
“这不是老陈刚抓的回魂兽吗?百年了又抓到一只,他真有些本事在。”
“抓到又有什么用,这次被金光派截了消息,他怎么也……”
“啧,要抢便抢,我还要摆摊呢!”
各种议论传进她耳朵里,但东占看一圈也没见到有人帮忙。
大家的视线全聚焦在弱者的身体,好像在期待更饱满的戏剧性。
没等东占下决定,一道剑光闪过,斩落金光派拉扯老人的手。
血如泉柱,腥味随风吹来,动手的人现于半空,数把佩剑如同她之好友。
东占一愣,因为见到了熟人。
与此同时,腰间的跃灵玉亮起,却不是普通的灵气闪光,而是只有东占能看见的字幕光。
「系统连接中」
「人工554号,第一季度汇报倒计时」
第55章 被吞 东占的遇猫冒险
修士拥有本命剑后, 副剑最多两三把,作为财产的一部分,类似于首饰珠宝。
但萧亦渊不同, 她没有本命剑, 这些副剑是她赖以生存的兵器。
萧亦渊降落在纷乱中央, 抢劫的金衣弟子一看见她的白衣红带,嚣张神情瞬间消失。
所有人满地找断手, 就算不是自己的也管不了这么多, 狠话都不放一句连忙逃走。
萧亦渊也不追,低头安抚老人, 手指的灵气字变化, 表情也随老人回复而不再平和。
跃云阁三个字出现在围观议论中,这城镇鱼龙混杂,不上台面的交易不能被大门大族知道,所以大家脸色都变得不好,顿时散开不想被记住脸。
东占察觉到玉佩的异样。
她低头看跃灵玉字幕,见系统还在连接, 便把玉佩握在手心, 走过去跟萧亦渊打招呼。
“萧师姐……好巧。”她小声但不掩雀跃,“师姐为何在此处?”
萧亦渊一愣, 先望向时阙,肃穆地颔首行礼,时阙对她微笑。
然后视线转回东占身上,神色变得不那么僵硬。
「听闻洛沙域有奇石出世,我前来寻找是否为本命之石」
萧亦渊出身四族之一的萧家,本该由家族网罗各域材料,但她却独自打听寻找, 萧家对她的重视程度已经低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萧亦渊关切地看她,手指抬起。
「……师妹可还好吗?师兄带你离开后,阁中流传邪修内鬼传闻,掌脉们虽否认,但各脉都暗中排查弟子」
尧刃真会藏啊,这么几天了都没被揪出来。
东占点头:“我没事,只是不知十二判庭有没有查出真相?那邪修手段不一般,师姐在外也有隐患。”
「判庭在寻邪修踪迹,林家进入判庭后死了很多人,剩下被搜魂的人也无实质证据……楚家也死了不少人」
「但楚家最大问题不是判庭,而是鼎炎域的战乱,灵眼被毁后楚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称得上内忧外患」
萧亦渊在说到灵力眼时,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时阙。
东占捕捉到她的目光。
“各位前辈,若无事,小人便赶着去金光派。”一旁老人小心翼翼说话,双手紧紧抱着回魂兽。
境界越低寿命越短,维持样貌的能力也越弱,东占都比他强,此人灵气微薄,连入道都只踏半只脚,可能只有一百余岁左右,的确该称时阙他们前辈。
“金光派?刚刚抢灵兽的不就是他们弟子。”东占转头,突然与回魂兽对视,后者还对她叫了一声。
东占没养过宠物,无视这声友好呼唤,但大猫一样的灵兽又朝她叫了一声。
“小人与金光掌门已约定灵兽归属,那些弟子是想给自己找份功劳,代替我去送……”老人见东占的视线一直在回魂兽身上,脸色比遇见金光派还要煞白。
面前两位虽未着弟子服,但见白衣女子的态度,他们明显也是跃云阁之人,若是看上这回魂兽……
东占对大猫不感兴趣,她只想跟萧亦渊聊聊,所以对老人道:“那我们告辞,道友保重。”
她的抱手礼不标准,让手心里玉佩伸出大半边,偏偏离回魂兽极近——
回魂兽喜宝物,常在奇宝出世时诞生,口大且有灵吸,能瞬间吞噬湖泊小山。
好似台风吹过,东占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半边身子就被拥进时阙怀里,她倒没事,但玉佩没有师兄。
眨眼间,握着的跃灵玉被吸走,回魂兽的嘴闭上。
系统的加载光透过圆肚皮一闪一闪。
东占愣住,老人吓得几乎当场仙去,想要让回魂兽吐出来,但又不敢使劲摆弄这祖宗。
「这只回魂兽应是出生后就未进食,跃灵玉也算一种法宝,被它吞噬除非剥魂数次,法宝都不会吐出」
萧亦渊在一旁解释。
时阙也道:“跃灵玉丢失不算大事,可以去再买一块新玉。”
东占:“……我只要那块。”
这句话该更娇嗔,听起来是与师兄撒娇,仗着师兄什么事都答应她而耍脾气——
东占盯着大猫的发光肚皮,面容扭曲似魔鬼,声音沙哑又低沉。
早不吞晚不吞,非要在系统快联系她的时候吞。
系统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很不稳定,说不定会因为隔了层肚皮,全程2G网速什么都听不清楚。
哪怕东占目光已经变成兽医的手术刀,但大猫还是软绵绵地朝她叫唤。
“萧师姐说的剥魂是什么?能让它现在就剥吗?”东占问。
“此兽有剥魂与回魂两种能力,前者剥离并吞噬修士神魂,虽不致命但会损毁境界,后者能滋养神魂,滋养程度取决于前面剥魂的次数与被剥的修士境界。”
时阙缓声解释,站在旁边的萧亦渊看他一眼。
少年继续道:“回魂兽饥饿,一般需要三四次塑道境界的修士剥魂,但若是我的话,一次便足够。”
萧亦渊面露震惊,甚至来不及灵气化字,便去拉东占手臂,她紧张地摆手,把情绪准确传递给东占。
「不行,师兄此时不是灵化肉身,若是被剥魂,天运脉的灵压很可能失控」
自从皇宫里时阙的灵化肉身被阵法吸收,他就一直没再创造新的。
东占想了想对时阙说:“师兄受伤我会难受……师兄想要我难受?”
时阙没动,笑意出现在他眼底,不如寻常般温和,带着读不清的情绪。
“嗯,那由师妹来决定。”
因为注意力被发光肚皮吸引,东占没察觉到师兄的微小变化,她问老人:“灵兽归属有约定,那金光派会剥魂吗?”
虽然邪恶版东占想过就地拉人顶上,但这城镇的修士塑道境界都屈指可数,干这种坏事不仅损德还效率低下。
“会的会的,他们就是这个打算。若不麻烦,前辈们随小人一起去金光派,等灵兽饱腹,这玉佩自然就会排出。”
老人因为刚刚东占的眼神,以为她要立刻划灵兽肚子,求饶泪水都已经在眼眶打转。
“萧师姐一起去吧。”东占盛情邀请,萧亦渊犹豫后点头同意。
经过刚才的事,回魂兽的存在被整座城镇所知,本该有些人也来抢夺一番,但因为萧亦渊的跃云阁白衣过于显眼,所有人都消了念头。
本该用时阙剑阵直接过去,但因回魂兽厌恶地界转移之术,而且它还有自杀的习性,若是不高兴了很可能一命呜呼。
「回魂兽是集自然精华所生,若是死亡,会消弭成灵气,体内所吞噬之物也会随风而散」
差点被邪恶版夺舍的东占:“……那步行吧。”
老人名卢元,东占介绍完自己,听见师兄说:“也姓东。”
时阙这名字不好在外张扬,但一定要跟她一个姓吗?
卢元:“两位前辈是一族同胞?能双双入跃云实在令人艳羡。”
时阙微笑:“是我幼妹,与我不同,她本就天赋出众。”
旁边萧亦渊的表情称得上精彩,东占转过去看时阙,师兄完全没有说段话的必要。
等两人单独走在后面,东占问:“师兄为何要说是我兄长?”
时阙:“我名不宜提起,师妹在意兄长称谓?”
他提问了。
没有引导,没有铺垫,似乎只学会顺着话提问,并不代表他内心出现情绪的痕迹。
“当然不,师兄这样便与我一家人,就算是扮演我也很开心。”东占勾他手指,随着前进,连接的地方总是晃动。
时阙颔首,在东占以为已无事时,他声音温和:“那位兄长在与师妹扮演时,师妹也感到欣悦?”
兄长、扮演,他在说东大壮。
东占突然恍神,意识到时阙不是察觉不到这个谎言,他只是不在意。
就像连窍说的,东占跟东大壮长得一点都不像,感觉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东占看着他,手往上,握住师兄的手腕,没有否认:“……他怎能与师兄比!这件事说来话长,师兄会责怪我在此事撒谎?”
时阙回望她,在东占因为没看到路上石头而趔趄时,轻扶住她肩膀。
握持或拥抱,掌握或覆盖对方,但没人用力,都是轻柔地触碰,好似风一吹就会离去。
时阙摇头:“自然不会。”
幸好金光派不远,按修士脚程一天便到。
等到目的地附近,萧亦渊披上外袍,将跃云阁弟子服遮掩。回魂兽显眼,他们一到,金光派的掌门就请他们进去。
“小卢一路辛苦,这几位是?”金光派掌门是个高大的女人,姓齐,她似乎并不知道有弟子袭击过卢元。
“这是我雇的散修,回魂兽会惹有纷乱,不得不想些办法。”几人已经对好了说辞。
“小卢真是下血本……”齐掌门谨慎地打量三人,另外两个境界高可以控制灵气强弱,东占不行,但她站原地就能让人信服。
卢元贫穷,能请的散修也只有东占这种境界。
“剥魂还在准备,可能要明日才行,回魂兽就先由我派保管吧。”齐掌门微笑。
卢元没有听从建议,而是拒绝:“不必劳烦掌门,我先下山,等明日再来。”
卢元只是笼统地说他跟金光派有约,三人并不清楚约定的细则。东占默不作声,悄悄观察齐掌门反应。
女人依旧在微笑:“哪有客来不留的道理,小卢就在原先院子歇息一晚,三位散修既然已把你安全送到,那便……”
带着面具的时阙说:“掌门,卢道友付了来回的钱。”
他声音平和,让人难以产生被打断的不满。
虽然很快,但齐掌门明显停顿了一瞬:“无事无事,那院只有一间房,可能要委屈各位在院落调息一晚。”
随后他们便被带到一个待客院,以卢元的身份来说格外不匹配,院落位于门派正中,甚至就在主楼后方,每过一个时辰巡逻的守卫弟子几乎围着院子走。
东占唉声连连,虽然时阙跟萧亦渊在根本不会有危险,但也没有掺和这种事的必要。
所以她坐在院子死死盯着回魂兽,企图用眼刀让它把跃灵玉吐出来。
大猫呜咽着,讨好似地跑到她腿上。邪恶东占使劲摇它脑袋,喉咙里发出怪声,企图吓它一大跳呕吐出来。
两种办法没有效果,认命的东占只能跟萧亦渊聊天。
“萧师姐可知师兄他过去是何种样子?”
东占面颊泛粉,期待地看着萧亦渊,正在整理剑刃的后者停顿片刻抬起手。
「时阙师兄一直都温文尔雅」
“我以为师兄像平常人一般,幼时也会淘气活泼,难道他从小就是神仙?”东占掩嘴笑,眼睛却没有情绪溢出,一直观察萧亦渊。
萧师姐情绪易察且真诚,资历深又地位不低,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
她求着萧师姐一起,就是因为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因为东占在威慑那场戏中有一个特别在意的点。
「神格」
东占瞟一眼不远处闭目养神的时阙,他头顶的字幕是「主角—神格进度55%」
最开始是72%,东占认为时阙已经因她有所动摇,可数字也未变化,为什么偏偏要杀死楚权时会降低?
系统不一定会解释,在季度汇报前,她要尽可能地知道关于主角更多信息。
萧亦渊想了想,再次抬手。
「师兄乃大道之子,降生后一直身处天运脉,由内阁看护,年少时我只见过他一次」
「在首席授礼上,师兄第一次出现在天运脉之外」
「他的确……与现在有些差别」
萧亦渊将剑刃回鞘,陷入回忆。
典礼前所有弟子都知道时阙要出席,能站在跃云阁的地盘,大家本就是万中挑一的人才,对他的存在大多是质疑与嫉妒。
他们没有如父辈一般经历时阙的降生,对于藏在天运脉数年的同龄人抱有极强的敌意与竞争意识。
“还铺这么长的灵毯,我看他走一半就得晕吧!”萧亦渊清晰记得这句话,因为说话者就在自己身边。
然后……典礼开始。
她其实记不太清了。
因为时阙来时没有控制他的灵压。
灵毯在中央,来者走在上面,大家分列两边,没有人敢或者能够回头,庞大的灵压将天之骄子们吓得神魂动摇。
身边嘲讽的少年全身僵硬,又说了一句:“娘救、救我。”
他只是呢喃,嘴唇没有闭紧,心里话像呼吸一样漏了出来。
然后时阙走到最前方,萧亦渊是第一个直视他背影的弟子。
她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师兄不像一个真正的人,而是虚幻的影子,没有灵魂的……」
萧亦渊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把那个词写出来。
「但师兄很快变得如现在这般」
「自从那件事后」
萧亦渊写了一长段话,东占快速浏览,突然愣住,从头到尾再次阅读,不放过每一个字。
第56章 传记 东占的看书冒险
东占甚至把这段话看了第三遍。
前因后果并不复杂, 但事件本身所隐射的「时阙」很奇怪。
萧亦渊写此事发生在首席授礼后,内阁让时阙参加降仙礼。
不同于本阁龙斗,千年一次的降仙礼是修仙界门派世家集体参加的最大盛会。且不仅仅是弟子层级的切磋, 重头戏是登仙与化灵境大能们的斗法。
每次降仙礼后, 都可以确定界内的势力排序, 人数再多的门派若是掌门难敌同阶,那下个千年此门派将会失势, 仙才资源都会落数等。
时阙降生数年一直不曾踏出脉系, 所以界内有不少质疑之声。
跃云阁本就强大,又因为天运存在而垄断更多上层仙源, 大门大族想尽办法破坏天运所象征的不可撼动。
时阙前往降仙礼, 其实是内阁难以再忽视顶级势力们的围剿。
内阁有底气,确信时阙在修仙界的第一次亮相能让所有妄想消失。
结果如他们所料,但……
萧亦渊这样描述。
「五化灵三登仙,皆名号在外者,一瞬内肉身崩碎,神魂飞散, 以最下等姿态死在众目睽睽」
师姐看向东占, 她眼底一直掩藏的情绪再次被东占捕捉。
萧亦渊在时阙身边会莫名看他,但眼神先向下再上浮, 最后快速收回。
是人常有的感情——
压力。
很多人在接触时阙都有,或敬仰或倾慕,随之产生交流的压力,但萧亦渊不一样……原因很简单,她与时阙同龄。
她大族出生且天赋卓然,可偏偏又是那块长长灵毯两边站着的人之一。
现在的新生子们,像连窍尧刃, 甚至是楚耀生都无法有同样的感受。
因为他们见到的是在降仙礼之后的天运首席。
「降仙礼在此事发生后万年来第一次中断,所有门派世家都疯了一般离开」
「界内笼罩在即将开始的战乱阴霾中」
天运降世时的确震撼,但大家只是看见高高天空灵气的狂乱,只是听见门派长辈远远的惊呼。
——那时那刻,每一个人都闻见了血腥味,浓重到从鼻腔爬至舌尖,大能的神魂消散时会荡开灵波,将他们的皮肤向后拉扯,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能见过原生的时阙后再安稳入眠。
萧亦渊将所有副剑收回,表情淡然。
「那时我被命令回到萧家,幼弟未出生,我作为四族之一受尽保护的独子……也丝毫不觉得安全,因为或许下一刻萧家就要举族覆灭」
「因为世家势力交错,跃云阁离开了一半弟子,阁中陷入即将被全面围剿的地步」
「但这场战争并未开始,转机出现在内阁的一个保证」
东占之前了解过修仙界的势力结构,最上端是由域界内最强大的十七个名门组成,名仙议庭,判庭就是仙议庭的下属。
而仙议庭组成的时间点,就是在降仙礼之后。
原因就是内阁做出的一个保证,保证由仙议庭决定「天运」的使用范围。
限制很多,萧亦渊只笼统提了一下,只是最后有让东占反复看的一句话,是整段话的关键。
「议庭认为,天运须表现得无害」
要像第一位飞升者鸿熙神尊,正道楷模,温和宽厚,她飞升前引领了许多天赋出众之人的向上攀越,登仙人数在历史中最多,修仙界欣欣向荣。
界内数万年只有两位飞升者。
“为何不像第二位?”东占问。
萧亦渊给出解释。
「第二位飞升者星渊掌教,她离经叛道,现在看甚至会被归为邪修,那时修仙界混乱无度,掌教在飞升前几乎杀光了名门」
要无害才行。
在面对他人时露出笑容,温和谦逊,不会使上位者感到冒犯。
问题来了,就算议庭有想要的模板,师兄怎么变成人人爱戴的天运首席?
萧亦渊给出极其离谱的原因。
「只听家父提起过,师兄那时被带到议庭,当场看了鸿熙神尊的传记」
“就这样?”东占还以为没完,盯着师姐手指。
师姐点头,她也觉得不太理解,但所知的信息只有这么一点。
两个人坐在一起,东占因为觉得太荒唐,表情有些冷硬,萧亦渊便以为自己做错事,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的师姐,我只是震惊于传记威力,竟像给幼儿开蒙一样哈哈。”东占扬起笑容,用肩膀轻轻碰萧亦渊。
「师兄本性温润,天运脉无人教习,神尊的传记只是辅助罢了」
萧师姐真心之言自然不会说出,但东占又何尝不知道,她与时阙相处最久最近,怎么看不出蹊跷?
远观还好,但「至善温和之人」外壳细看满是瑕疵,刻板残缺,传记文字之外,他依旧空白。
虽然这件事让东占对时阙产生一些其他想法,但这些信息乍看之下并不重要。
她需要「神格」相关之事,师兄外壳来源跟神格好像并不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