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二合一 东占的套话冒险
东占想:说什么呢, 我跟你很熟吗?
东占说:“道友与我有缘,竟知我也不喜这雷声。”
身处易慈堂,她立的人设是温柔宽厚前辈, 说话会给小辈台阶下。
少年抬头, 露出笑容, 不僵硬,但很微妙。
他坐到东占身旁,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
东占听着雨声, 闭目养神,仔细感受身边人动向。
今日少年连丹药也吃了, 已迈出信任她的第一步, 今晚说不定能套出信息。
可如此绝佳的倾诉环境,身旁人动都不动。
东占闭着眼,听不见任何声音,少年在漫长时间中没有出现一丝移动,没有衣料摩挲,没有呼吸咳嗽, 只有暴雨如瀑的屋外声响。
睡着了吗?
东占心想, 悄悄睁开眼,侧头看去。
红瞳在阴影中如灯笼, 安静又诡异地注视她。
少年一直面朝东占,没有移动也没有眨眼,所以才像死物一般毫无声响。
东占因为冲击而愣住。
场面有些惊悚,像恐怖片中的跳脸杀,鬼其实一直在旁边窥视,主角却不知道。
“……前辈好像她。”
良久,少年突然视线下落, 让东占得以喘息。
她捏了捏手指:“道友可是说你的师姐?道友在昏迷时曾把我认错过。”
少年瞟一眼她搭在膝盖的手,她的中指与拇指将食指挤压,让指腹微微变形。
他盯着这个细节,轻声回:“她承诺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哪怕我笨拙,并非事事都能令人满意,她在离开之前也的确履行承诺。”
这人看来受的冲击不小,师姐都死掉了还说是离开。
东占点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师姐性子温软内敛,不擅与人交往,哪怕天赋异禀,但因修为尚浅而遭人嫉恨,我很多时候都没有在她身边,她因此受了不少苦。我总在想,若她遇见的不是我,会不会更容易获得她想要的呢?”
东占悄无声息看向少年的手掌,因为他说话时前倾,手撑在两人的之间,将横亘的空隙给压死。
东占有了莫名其妙的危机感,说不清到底来自哪里,因为面前人弱小可怜又毫无破绽。
少年抬头,望向东占:“前辈与师姐很像,竟愿意陪在我身边,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到。”
东占总是很认真听别人说出的话,至少能辨别一部分性格,少年从始至终都在说师姐,仿佛他的自我全因这位师姐构成。
东占并不关心他是怎样的人,只见时机差不多,便开始套话:“说来惭愧,其实道友才是我的救命恩人,道友还记得我们在空中相遇时的场景吗?你当时在我身后,接住了不会御剑的我。”
少年像听不到,继续他的亡姐回忆录:“师姐她虽为修士,但未脱凡人心性,时常睡眠进膳,在人心会被舍弃的仙途上难得一见……她其实说话用词很奇怪,不像是界内修士,但努力学着大家说话,我有时更想念最开始的师姐。”
东占有点挫败,任由其继续说下去。
她不信这人一整晚都要回忆师姐。
时间在流逝,雨没有停歇迹象。
少年所有语句加在一起,让东占脑子里除了「师姐」二字再无其他。
说得东占眼睛都闭上三四次,她甚至有瞬间以为少年是故意的。
“……原来如此,那道友看来是倾慕于她呢。”
东占决定杀死比赛,直接把窗户纸捅破,打断其思绪,强硬转变话题。
但她期待的恍然大悟没有出现。
少年看着东占,轻笑一声:“前辈说是那便是,但前辈认为师姐是怎么看我的呢?”
因为出乎意料的回答,东占莫名起了兴趣。
她抬头,视线与对方撞在一起。这人花了整晚描述「师姐」,就是为了听她根据这些画像给出结论?
东占:“道友情深如此,你的师姐自然有所回应,她有做过哪些使你印象深刻之事?”
少年修长的手指抚住自己下巴,中指往下挤压食指。
他安静地思考,但不移开在东占身上的目光。
少年:“我与师姐第一次执行界外任务,在我为解决难题即将牺牲时,师姐代替了我。”
东占:“令人感动,她也有情。”
少年:“师姐被他人针对,设局杀人时,我阻止了她,但她还是原谅了我。”
东占:“为爱退让,她待你特殊。”
少年看着她笑:“师姐难以面对强大者,让我不要离开她身边,我们有了最重要的约定……”
东占连连点头:“话虽如此,但这是相互陪伴的理由之一。”
人都是多面的,东占无法从单一描述中了解「师姐」,但这几句综合起来是常见的青涩情侣,所谓的不离开约定就是想待一起嘛。
可惜两人关系还没发展得更深刻,有一位就没了。
东占从「师姐真的很喜欢你」入手,使劲开导他,慢慢往两人出了什么事、是否跟百年锁有关上面挪。
少年安静听着,时不时露出笑容,雨声渐小,天边泛白,东占叽里咕噜讲了老半天,累得喘气。
“道友努力修炼战胜此难,那再好不过,我虽修为不高也会报答道友恩情,但需知晓道友因何受伤?”
少年眯眼,沉默片刻,终于连上她的频道:“……百年锁。”
对对对!就说这个!
东占装作疑惑:“百年锁?你们遇袭与百年锁有关?”
少年抬手抚摸自己胸口,脸色微变:“我神魂被囚于这灵器中许久,因为灵器解锁而被释放,我才逃出这牢笼。”
他只说自己,没有提师姐。
东占闻言附和,陷入思考。
百年锁是被人打造而成,所以锁的材料是活生生的修士?也对,本来就是为了削弱各大势力的谎言,那锁中出现的杀人灵丝根本与命谕仙尊无关。
沙沙,衣料摩挲声如砂砾流淌。
出神的东占没有发现,两人的衣服已经叠在一起,再靠近就是身体的碰触。少年一直看着她,阳光占领屋内,却始终没能照亮他美貌的脸。
东占接着问:“道友可还记得如何被捉入灵锁之中?有见过可疑之人吗?”
少年:“我神魂受损,连同那段记忆也混乱。我当时与师姐都在阁中,本该安全……忘记告知前辈,我名阿雀,是跃云阁弟子。”
跃云阁,东占记得跃云阁。
在李晏的描述中,跃云阁是界内独一无二的仙门大派,十二域各势力因灵脉而起伏,但享有虚灵流的跃云阁实力不变,永远位居首位。
更别说界内最负盛名的尊者——命谕仙尊师从跃云阁命理脉。
抓取修士,打造灵锁的地方是跃云阁?
东占捏住手指,觉得这才是合理解释。因为用百年锁制约十二域,最大受益者就是跃云阁,将所有潜在竞争者每百年抹消一次,维持地位。
“……阿雀该如何称呼前辈?”
少年打断东占的思索。
东占回神:“嗯,我名东占。”
少年一愣,表情有些惊讶:“东占?我记得界内一位大能名讳也与此相近,其在大瘟疫中失踪,难道前辈就是……”
东占皱眉,若是随意应下这种身份,只会带来麻烦,毕竟她之前的「仙尊旧缘」一直都需要谎言来圆。
她摇头否认:“我可不是那位,时常有人认错,阿雀道友不必唤我全名,单字东便可。”
阿雀点头:“好的,东前辈。”
天已大亮,屋外传来易慈堂弟子的走动声,东占叮嘱他:“今日会有大门拜访,阿雀道友重伤未愈,在此院安静养伤不必在意。”
别到处乱跑,他现在可是人证,如果沈家行动不符合预期,她再考虑要不要这证据拉出来。
因为东占首要目的还是前往跃云阁找主角,咬死跃云在此大事上有嫌疑不算良策。
当东占正要离开屋子,却发现阿雀站在身后一直看着她。
“还有什么需要吗?”她侧身停下。
阿雀站在阴影里,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不,我只是在想前辈与师姐真的很像,连背影都是……若前辈后面得空,可否再与我聊聊?”
他手扶着胸口,苍白的脸在黑暗里如还未坠落的皎月。
“百年锁摧毁神魂,我自己知道应该挺不过这几日了。”
东占下意识点头,因为阿雀的确救过自己。
“自然,我稍后就回来。”
————
沈家丝毫没有因为易慈堂是一个小门派而怠慢。
在登门前的一个时辰也发来函件,上面都是感谢堂主,感谢易慈堂云云,还附带许多高阶灵液与灵株种子。
东占不是堂中弟子,便在待客厅等候。她戴着李晏送的灵纱,身上也还是易慈堂的相近装束。
听见脚步声,东占抬头望去。
沈鱼站在最中间,她们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当时剑拔弩张,但现在两人都默契按下不表。
沈鱼身边是沈洸,另一侧是李双和李晏。李晏脸色极佳,连修为都长进一些,看见东占眼神满是惊喜。
她起身,由李双代为介绍,两人之前也互通了说辞:“沈家主,这是我堂客人,单字名东,百年锁后续去向也只有东前辈知晓。”
沈鱼在听见她名时表情有一瞬停滞,但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东道友贵安,本尊当时救徒心切,对道友出手,还请道友见谅。”
东占:“百年锁异变谁也未曾料到,沈家主当时是正确选择,若不是你出手拦下那灵丝,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刚打照面,东占就把「百年锁异变」给摆上桌。暗示沈家,百年锁与自己无关,她也是受害者。
沈鱼点头,未出声。几人在李双安排下陆续入座。易慈堂最好的药茶也蓄满客人的茶盏。
东占侧头看李晏,后者一顿,道:“前辈不必担心我,在你步入剑阵后,因沈洸道友出言相帮,我被沈家主救下,未让金光派抓住……这几日,沈家主屈尊指点我一二,我感激不尽。”
沈鱼接话:“指点也看听者悟性,李晏道友资质出众,本尊可不能揽功。”
气氛和睦,沈洸还说了李晏在她神魂不稳时竭力医治,东占又是如何与金光派周旋,借着百年锁等待沈家到来。
东占在心里连连肯定,沈洸一旦说清楚,在场人都清楚百年锁不过她拖延时间的借口,并非是故意触发异变。
沈鱼神情平静,毫无大族倨傲之色:“沈家本次拜访,一是感谢易慈堂救助我徒,二是想要知道百年锁下落,因我徒神魂与锁连接断开,若百年锁再次接近可能还有风险,本尊想要规避。”
东占这几天琢磨沈洸说过的话,断定沈家其实也清楚百年锁不太对劲,所以她对沈家的来访持积极态度。
至少比狂热追求仙尊命剑威能的受骗者们要好。
她回答:“我那时被传送至半空,百年锁在我手上逐渐脱离,然后消失不见,我也不知其去向……家主可知灵锁为何异变?”
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把问题抛过去。
沈鱼眼神闪烁:“东道友与堂主不知,沈家多年来一直在避免与百年锁接触,因为前六次灵锁出现都带来了大族纷争,但我徒顽劣还是露了破绽。”
沈家暗示自己也清楚百年锁不是好东西,知道这是人造的骗局。
沈鱼:“可我并未料到灵锁能被解开。”
东占不着痕迹地挑眉:“沈家主认为当时情况,是百年锁被解开了?”
沈鱼突然沉默,她看向东占良久,表情微微变化。
“……没错,本尊推测,此灵器其实是由一位修士的神魂控制,除了引起纷乱与互相争夺,还能测验这一百年内是否有大族拥有足够实力解开此锁,解开后也将覆灭此族。”
那千万条灵丝,足够杀死众多高境界修士,使其族泯然世间。
东占早就知道,这个计谋她很喜欢。
而制定者的心思,她也能理解,若是要维护某种地位,此计狠毒阴险但足够好用。
一切都说得通,只有一个疑点。
沈鱼:“本尊想问东道友,灵锁真的只是消失了吗?”
为什么设计成覆灭一族的杀器,偏偏不攻击东占。
东占捏住手指,神色平静:“沈洸道友当时在场,也知我被灵锁困住无法动弹,所以它离开身体消失后,我才能安全回到易慈堂。”
沈洸被拉进话局,点头:“啊?是这样,她当时动都动不了。”
东占继续:“百年锁此次被人目睹解锁真相,沈家可有猜测幕后真凶?毕竟沈洸道友也说过,灵器是被人所造,这个扰乱时局的人的确存在。”
东占自己不能提跃云,这样会显得格外突兀。
但若从沈鱼口中出现跃云阁,她就可以顺着爬,说自己入局愿为沈家效力,让沈家把自己送进去查明真相。
可事与愿违。
沈鱼摇头:“兹事体大,沈家不便擅自揣测。”
东占面上装得善解人意,连连附和。
又是一阵客套寒暄,沈家带了许多宝物感谢易慈堂,暗示李双堂主不必担忧金光派,询问易慈是否愿意与沈家做交易,每年沈家都可以在易慈堂采买药植。
如东占所想,易慈堂终于抱了个最好的大腿,哪怕百年后灵脉转流,只要有沈家家主与继承人亲自登门感谢的面子在,易慈堂都不会再被小派欺压。
最后也未给东占谈起跃云阁的机会,当沈家即将离开时,沈鱼突然出声。
“东道友可知最近有一传言?”
东占一顿,望向沈鱼,后者继续道:“貌似有一小派在洛沙域流传命谕仙尊有旧缘之人,虽未引起波澜,但……”
花草阁的人竟还真到处传谣言。
东占:“沈家主直说便是。”
沈鱼微笑,眼神意味不明:“但几个在外传播此言的小派弟子听说已失踪,近日夜色渐深,李双堂主与东道友也要注意「游魂」动向。”
游魂?东占没听过这个词。
但李双的表情变得不好看,直到送沈家起身离去,也没有恢复正常。
沈鱼在离去前,再次看向东占:“东道友与本尊一见如故,道友不如择日与本尊在朱雀域相聚?”
大族家主亲自邀请,东占没有不应下的理由,她笑着点头,说自己不会让沈鱼久等。
得到肯定答复,沈鱼才带着沈洸离去。
关上大门,已经夕阳西下,李双便吩咐李晏运转防御剑阵。
东占问:“堂主,沈家主最后所言是?”
老者叹气:“大瘟疫后界内混乱,在入夜后会有许多「非界者」游荡,他们身负蓝光,没有神志,既不是修士也不是凡人,有些强大又有些弱小,修士无法与非界者战斗。”
夜晚为何危险,东占终于知道原因,她疑惑道:“为何?他们不是有些很弱小吗?”
“因为在碰触非界者的瞬间,修士会原地消失,界内再无踪迹。也有传言说有人见到过消失的修士,但他们都是以非界者身份出现在夜晚。”
东占不明所以,玄幻世界怎还有这设定。她只能推测夜晚刷新的东西,拥有转化人属性的能力,类似僵尸吧。
“那游魂呢?”
李晏已设置好剑阵,走到东占身边,见她脚上有污泥,便俯身用灵气擦去。
李双看向她,轻声道:“界内已不唤其称谓,神志崩溃已是疯魔,但夜晚四处游荡不惧非界者,见者皆被杀,所以用游魂代称……游魂就是命谕仙尊的道侣。”
东占没有听见脚步声,却能感受到脊背上的注视感。
视线黏在皮肤,不过眨眼,便钻进毛孔塞入血肉,层层向下,就像无法拔出的倒钩。
她猛地回头,夕阳刺眼又温暖,身后什么都没有。
“前辈?”李晏担忧地看她。
东占摆手:“……无事,沈家没有设计易慈堂的想法,堂主答应沈家主的交易便是。”
沈家哪需要跨域来跟一个小门派做药植生意,与金光派无偿上缴的方式不同,这是沈家以尊重的方式在承诺庇护。
东占说完便想往自己客院走。
虽然沈鱼没有提起跃云阁,但其很明显在暗示东占,她知道「仙尊旧缘」指的是谁,仙尊与跃云有关,那个邀约也给东占留有余地。
她边想边走,但出身间没走进自己的客院,而是回到阿雀养伤的小院子……这几天呆久了,下意识回来。
东占正要转身走,却被一道声音喊住。
非常凑巧,非常精准的时机。
“东前辈?”阿雀站在门口,看见她便微笑,“前辈守诺,果然来见我了。”
被架上道德椅子,东占否认的话咽回肚子,想着阿雀这边说不定也有去往跃云阁的门路,便点头进入屋子。
少年比前几日康健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或许真没有几日可活。
“前辈脸色疲倦,可有什么困扰?”少年坐在她身边,侧头时,发丝垂落如淡光河流。
他似乎打整了自己,衣服不再随意拢着,层层穿好不再裸露多余肌肤,发丝整齐且柔顺,本就美貌的脸褪去凌乱,变得高高在上似乎不可亵渎。
“小事罢了,不必挂怀,”东占对他微笑,转移话题,“阿雀道友可想要回跃云见师长或同门吗?”
阿雀摇头:“我在阁中除了师姐并无交心之人,最后时日与前辈在一起会更好。”
你常回家看看吧,我跟你只认识一周。
因为放松,东占脑子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话,回应道:“嗯……”
阿雀打断她:“前辈为何戴面纱?”
东占不自觉抬手:“这个是堂中弟子给我的礼物,因我失忆,若遇见仇家还不知其身份那会落入下风,所以便戴着。”
室内安静,夜晚又即将来到。
少年脸上有微笑,但无声音:“我可以看看吗?”
东占:“什么?”
“我想看看前辈的脸,”阿雀的声音很奇怪,“万一我认识前辈呢?”
东占倒是无所谓,当她正要解下面纱时,院中传来敲门声。
是李晏,他来给伤患送丹药。小乌还告诉他,这里住着东前辈的救命恩人,李晏也想感谢此人。
“道友可醒着?我是堂中弟子李晏,来为你送药。”
东占应声转头,却感受到身后冰冷的气息。
其附在她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送……前辈面纱的弟子,可是这位?”
第112章 请求 东占的疑惑冒险
东占皱眉, 还没来得及回答,阿雀突然低头,血吐在她胸口。
少年难以支撑, 倒进她怀里, 手臂越过她肩膀, 死死扣住。
东占震惊,想要唤李晏进来治疗, 嘴却被阿雀胡乱挥舞的手捂住。
阿雀灵气不稳, 混乱地四处飘散,突然蹿入东占神魂, 将她未设防的神魂死死缠住。
好似夜晚猎物蹿出大张血口, 牙齿陷入皮肤,引诱猎人攻击——
两方撕扯间,东占下意识回击,攻击一路上畅通无阻。她灵识蹿入阿雀神魂瞬间,一道不该留下的印记被刻进少年神魂。
“……道友?”屋外的李晏,想伸手开门。
阿雀抬头, 没有放开东占, 声音沙哑:“李道友稍等,我在穿衣。”
东占也发现那道印记, 自己的灵气开始与阿雀的纠缠,不再相互撕扯,而是逐渐交融。
阿雀看向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最终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前辈你给我留下了灵识印记。”
什么东西?
东占顿感不妙,她不知何为灵识印记,但两人现在的姿势太亲密, 若让李晏现在进来她会很头疼。
“李道友进来也没有办法,他只会发现前辈你将灵识印入我神魂。”
少年嘴角有血,明明看起来马上就要昏过去,却能一直说话,保证东占能清晰听清楚每一个字。
“灵识印记会强制我们神魂双修。”
东占:?
话落,东占还未发出问号的大脑突然宕机,她的灵识被一股力量拽向阿雀神魂。
难以描述的充盈袭来,哪怕只有瞬间,东占也明白少年所言非虚。
因为当她再睁开眼,自己虽无大碍但……阿雀单手撑在她腿间,过度的喘息让其肩膀颤抖,苍白的脸变得潮红,眼睛水光一片再无理智。
“道友可需帮助?”
许久未听见声音,李晏又走回来,倒影映在门上。
东占不敢再动,也没法此时表明自己也在。
错过最佳时机,会将正常的探望变得隐秘,带着不能为人所知的禁忌感。
李晏敲门后犹豫半晌,将门打开一些,月光钻进,偏偏没有暴露黑暗中身体相拥的两人。
“李道友我无事,此屋灵气混杂会使你神魂不稳,”阿雀突然横抱东占起身,走到门后,只让李晏看见重叠为一体的影子。
腾空让紧张感飙升,东占下意识环住少年脖子。
阿雀单手托住她,侧身伸手向外,来到一门之隔的李晏面前。
“多谢李道友,道友把丹药给我吧。”
那道缝隙根本不够李晏伸手,所以他递来丹药瓶时,下意识又打开一点门——
背靠门的东占被压往阿雀怀中,她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平静又缓慢,没有无措也没有激动。
阿雀接过丹药,突然喊住即将离去的李晏:“……李道友稍等,你可知东前辈为何戴面纱?”
东占忍住不说话,抬头,只看见少年的脖颈和她的头发缠在一起。
李晏:“啊……这是,是我担心前辈不能辨识仇敌而遭袭击,所以送予她这面纱。前辈与道友提过这面纱?”
阿雀从门边露出一点脸,在黑暗里就像发光的玻璃,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刺穿眼球。
他回道:“嗯,她说很喜欢,多谢李道友。”
李晏感到一丝奇怪,但又说不清出自何处,但直觉让他问:“道友你与东前辈相识?不,我的意思是道友认识东前辈?”
少年露出微笑,轻声:“前辈若与我相识,难道会装作与我从未见过?”
阿雀声音很好听,在放轻语调时,让人全身心倾听他的话语。
东占贴在少年胸口,能听见从胸腔里颤动而出的结论。
“她不认识我。”
李晏知他神魂不稳,便告辞离去,告知阿雀自己会与堂主想办法治疗他的神魂。
少年道谢但不接话,直到李晏离开小院才关上门。
东占听见关门声,推开少年落地站好,与他保持一臂距离:“方才的灵识印记是什么意思?”
阿雀咳嗽却不吃药,将丹药瓶放在一边,坐回榻上:“我与前辈修为差距大,方才前辈灵识入我神魂,难以抵挡便留下印记。我神魂若稳定尚无事,但现在无法控制,会吸引前辈的灵识与我……”
东占沉默,良久才问:“有解决办法吗?”
阿雀笑了笑,抹去自己唇边血迹:“没关系,前辈等待数日即刻。”
言下之意是数日后他便会死去,这道灵识印记自然会消散。
东占在这时应该道歉,但她心中却出现难以忽视的异样感。
……他是故意的?
“道友先行休息,我会想想办法。”
直觉与现实产生分歧,东占只能先走,本想表现地稳重,但脚步有些快了,导致后面的人说话时,她已经开门踏出。
“前辈我并非有意。”
东占一愣,下意识转头,发现阿雀伏在榻上,就像垂死的鸟。他的红瞳映照东占身影,但因为病痛而涣散,无法真正找到她的位置。
“就算有这道印记,我也想在最后时间多与前辈聊聊。”
门关上时,东占听清这句话,她表情有些奇怪,快步离开院子。
————
隔日清晨,东占来到前院。
“小乌,我有一个问题。”
本就无心打扫的小乌丢开扫帚,跑到东占跟前:“前辈快问,我无所不知。”
东占失忆人尽皆知,她经常会询问易慈堂弟子们一些常识问题,大家都耐心地为她解释。小乌也觉得她比这位前辈知道更多东西,每天都有点自豪。
东占拉着她到无人墙角处,低声问:“灵识印记是什么?”
保险起见,她要确定阿雀是不是在说谎。
若他其实是个邪修,把什么古怪诅咒下在自己身上……
小乌一愣,头凑近,又缩回,最后道:“完了,李晏没戏咯。前辈你想起什么了对吧?”
东占食指放在小乌唇上,示意她小声一些:“我不明白。”
“灵识印记位置在修士神魂,是非常私密的一道印记,只有道侣会这样留下痕迹。”小乌摊手,“前辈想起自己有道侣了?”
阿雀没说谎,灵识印记不是胡诌。
东占摇头,小乌却皱眉,想不明白东占为何突然问这个。
“灵识印记如何才能留下?难道很容易?”东占问。
小乌噫了一声:“自然不容易,要两人的神魂都敞开,没有一丝阻碍才行!除非有人傻到连神魂都不保护,或者受伤太重无法防御之类的。”
一个笨蛋,一个病患,天时地利人和啊。
东占捂头,安慰自己至少阿雀没有恶意。
“前辈你多久才恢复记忆?”
见东占不说话,小乌歪头问道。
“这要看我的机缘了,”东占敷衍道,抬眼见小乌欲言又止,“小乌道友直说便是。”
小乌掩嘴低声,怕被其他弟子发现自己在怂恿东前辈:“就是那个快到了,一千年一次的降仙礼……前辈你这么厉害,若错过降仙礼,就少了去竞争名号的机会呀。”
东占默默念「降仙礼」三字,小乌解释后知道是类似比武大会一样的日子。
她摇头:“名号并不重要。”
小乌不理解:“为何?我真想成为第二个命谕仙尊,大家提起我来都眼神发光!”
东占沉默,摸摸小乌的脑壳。
她并未说真话,因为名号很重要,在这个世界代表了地位,占领人们话语中位置也是权力的一部分,可以影响像小乌这样的人们走上不同道路。
“算了,但前辈要记得降仙礼前别随便出门,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游魂就会在十二域到处游荡,不分白天黑夜,要是碰见就完了!”
东占挑眉:“这个时候?”
“我听堂主说的,每年此时就是七百年前大瘟疫结束之日。”
李晏曾简短与东占说过大瘟疫。
那是修仙界最混乱的一段时日,一半以上的修士都被传染怪病。这种病会使人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甚至会敌我不分攻击同门。
每年这个时候,游魂就会到处游荡?
东占捏捏手指,跟小乌闲聊一阵后便离开。
悄悄回到前院,装模作样地捡起扫帚,小乌哼着歌谣。
“小溪绕弯到我家……哎呀!”她突然停下,想要回头找东占,却发现后者已然走远。
小乌想起来一件事。
灵识印记其实有一种情况会让留印变得容易——
缔结共生灵纹的道侣,会很轻易在原位置数次留下印记,因为神魂双修已是进入对方神魂的最寻常手段。
“算了,后面再说吧。”
小乌耸肩,又开始哼歌谣。
————
虽然证实了阿雀所言,但东占总觉得怪怪的,但她又无法与其他人说起……
因为被留下印记的是一个病患,让人觉得她兽性大发而趁人之危。
站在阿雀院中,东占唉声叹气,情绪不佳可身体却很舒服。
不知是否错觉,阿雀养伤的院子是易慈堂灵气最为平稳的地方。特别是她踏进院中时,会感受到来自地底的灵脉嗡动,使她笨拙的灵气周转变得顺畅。
就像有谁用手抚摸她的丹田,指引那些灵气去往身体每一处。
“前辈,你来了?”屋内传来呼唤,明明她动作轻柔且未出声,里面的人却知晓她的来到。
东占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阿雀在等她,其一直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东占踏入第一步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还让东占觉得奇怪的一点,就是少年应倾慕于「师姐」,但短短几日似乎对自己产生好感。
我跟那位师姐真很像?东占猜测。
阿雀安静注视她,在东占神色出现微妙变化的瞬间,嘴角上扬。哪怕这瞬间连东占自己都察觉不到,只是她内心做出猜测的短暂时刻。
“我想麻烦前辈一件事,此事终了我也无憾。”
“师姐有旧物在跃云阁,我不愿见其被掩埋,前辈可否愿意成为此物新主?”
第113章 两句 东占的听咒冒险
师姐的物品不仅给她, 还能去跃云阁。
东占脑袋里出现「遗产免费送」五个大字,紧接着变成「可能是陷阱」。
昨夜那道灵识印记或许是意外,但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总在提醒东占, 不能太相信此人。
至于难以信任的原因……她也说不出来。
东占表情不变, 婉拒:“修士剑道千万条, 道友师姐与我非同门,她之物适合者另有他人。”
阿雀咳嗽两声, 并未因她拒绝而放弃:“前辈若发现不适合留作纪念或者转送都可, 师姐之物贵重,为十二域至宝, 我不信任其他人。”
东占沉默片刻, 无声打量阿雀,不想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可我与道友不过相识数日。”
阿雀起身往前,递来一块玉佩,玉料透亮雕有云纹。
东占接过,能感受到玉佩的灵气流动,比易慈堂仅有的两块通讯玉牌要贵重得多。
阿雀坐回榻上:“这是师姐的跃灵玉, 阁中弟子都有一块互相联络, 里面或许有前辈想要知道的东西。”
东占抬眼,露出一丝疑惑。
阿雀:“我想了想, 前辈想要知道我们被谁抓入百年锁?师姐喜欢时时记录,里面或许有凶手的线索。”
这算其人隐私,他这样给出,意图有些奇怪。
东占摩挲玉佩:“道友没有看过此佩?”
阿雀摇头,脸色苍白:“物是人非,何必再睹物伤情。”
少年看向东占,神魂又开始不稳定, 东占感受到昨晚的拉扯,赶忙后退两步。
阿雀注视着她的动作,撇过头,不敢再与她对视:“再者,我的确有私心,前辈或许也发现了……我想再见到师姐,哪怕是其他人伪装的样子,我也想见她。”
这个理由把所有怪异之处扭转。
见她是因为想见师姐,谈论师姐是让她理解师姐,被留下灵识印记是愿与师姐沉沦,转交师姐物品是想让替身更神似。
东占有些震惊,差点以为说话的人是自己。
如果她要欺骗某个人,这种理由也算奇招,但此奇招是满分,没人能挑出错处——人所行之事,可分析利益导向,但情感导向不可,难以知晓他人的情感到底多沉重。
两人素不相识,且身份无牵扯,阿雀绕这么大一圈来欺骗她得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是真的?
东占捏住手指,她在想若相信阿雀能得到什么:一些贵重遗物和前往跃云阁。
没有坏处,不用计较情感的厚重,因为阿雀马上就要死了。
所以不管怎么上秤,最终都会斜向阿雀那一边,东占能因此得到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前往跃云阁,那些遗物算附加价值。
对东占而言,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道友的意思是,想要我扮演你的师姐?”
良久,一直不敢看东占的阿雀点点头。
易慈堂的药香不浓郁,弥漫在室内格外清爽,不会使人因为冲动和蝇头小利而做出决定。
……但人心深处的傲慢或许会。
东占往前几步,蹲下身,单膝跪在榻前。
她伸手覆在阿雀修长的手指上:“道友救我一命,此恩若能以此法偿还,那是我之荣幸。”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人。
与其说东占相信了阿雀,不如说,她不相信阿雀能说出这种谎言,这种恶劣如她才青睐的谎言。
少年惊讶转头,他本不抱希望的眼睛突然亮起:“前辈不觉得我是个卑劣之人吗?”
东占摇头,声音放轻:“想要我如何唤你?师弟?”
阿雀突然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东占。
他身体背光,东占无法看清其表情,但能看见嘴角扯起的弧度,僵硬又颤抖。
他没有再与东占对视,而是将视线落在两人相覆的手上,他苍白又冰冷的手握住东占的小指。
“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答应你。”
“及时来找我。”
“……我答应你。”
气氛变得安静,少年慢慢俯身,手往下控制东占的后颈,让她与自己的距离变得极近。
阿雀开始无数遍重复这两句话,在东占耳边如陷入梦魇,到最后口齿不清只是呢喃,颤抖着将这十二个字深深印入东占心里。
东占默默听着,心想这真像两句魔咒。
————
时间在流淌,易慈堂弟子们发现东前辈与阿雀走得极近。
有人时常看见东前辈扶着阿雀在院中散步,大家都知道其命不久矣,而东前辈知恩图报的行为也真是令人敬佩。
李晏有时碰见两人,想要上前打招呼,却心生忐忑,莫名其妙停在原地。
就算东前辈看见了他,主动与自己打招呼,但李晏总是不敢说太多。
因为那位阿雀道友不知从何日起,不再与他人多说一个字,只是盯着与东前辈交流的弟子,其眼神难以形容。
无人知晓他们独处时会说什么,东占也只对一个问题印象深刻。
“师姐此刻在想什么?”
东占时常被询问这个问题,她总是找些模糊的词作为回答。
阿雀不觉得被敷衍,而是每过一会再次问。
东占一愣:“这件事很重要?”
少年注视她,缓慢回答:“……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之事,我想知晓师姐每分每秒的思绪。”
东占刚听见回答时没有说话,因为她莫名觉得熟悉:“为何想要知道?”
“因为这样才能想办法留住师姐。”
阿雀会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但会牵着她的手,说话时总是微笑,笑容自然。
在重复的对话中,终于有一天趁着阿雀休息,东占独自出现在前院,被蹲守许久的小乌拉住。
小乌悄悄对东占说:“前辈,那位阿雀道友有点奇怪吧。”
东占:“我知道,大家不用担心。”
她这几日与阿雀同处一个屋檐,彼此距离最远也不过三尺,在扮演师姐途中,清楚了少年的性格。
其对「师姐」有很强的依赖性,强到有些渗人。
东占晚上不用睡觉,但她会闭目养神。
可不管怎么无视,黑暗里会有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就像身处闷热的雨林,潮湿环境中会让你的皮肤格外湿润,不知哪里来的虫子会在夜晚黏附在身上,你却以为是自己的汗水。
因为没有独处空间,东占都没找到机会翻看那块跃灵玉。
小乌还在描述阿雀的怪异,东占转移话题:“我见李晏道友在点收药植,是要去何处?”
小乌:“多亏前辈你在金光派救人,堂主答应了沈家的交易,明日便带着一些药植送往沈家挑选,选中的植株会分药田培育。”
东占点头,刚要问其他事,身后再次出现熟悉的黏着感。
她一顿,慢慢转身,只见阿雀站在墙边,安静地看着她。
视线从上至下,最终掉在小乌头顶。后者浑身一激灵,连招呼都不打,立刻溜走。
东占:“师弟不是说要休息一会吗?”
她已熟悉于扮演「师姐」。
阿雀不往前,等东占走回他身边,沉默许久才回答:“嗯,休息够了。”
因为灵识印记,东占能感受到阿雀日渐不稳的神魂,他已时日无多:“……你还好吗?”
少年站在树荫下,轻声道:“快到我的时间了,师姐与我一起回跃云好吗?”
两人虚伪关系下透着一些东占都察觉不到的自然感。
自然到她并未探究阿雀依赖「师姐」的原因,毕竟正常的爱恋可不会如此紧密。
反正与她没关系。
东占点头,表情悲伤:“明日李晏道友需前往沈家,我们随他一起可好?抓你入百年锁的凶手说不定就在跃云,我们还是借沈家身份前往比较安全。”
阿雀与她额头相触,在她视线晃动时点到为止。
少年答应后,东占便与李双堂主说明这个决定,她明日也会暂别易慈堂。
隔日,东占与阿雀跟着李晏去往金市。
金市才有跨域剑阵,他们要去往朱雀域。一路上气氛很和睦,只是李晏比之前要沉默许多。
金市比上次人更多,询问才知是通光阵行关闭了许多跨域剑阵,导致门派没有高阶传送剑阵的修士无法离开洛沙域。
前去打听的李晏也带来坏消息,直通朱雀域的剑阵也关闭,只有先前往域界边缘的城镇,那里还有跨域剑阵在运转。
“为何剑阵会关闭……”东占突然想起小乌说过的话,“难道是因为「游魂」?”
李晏点头:“游魂神出鬼没,出现时会使灵脉混乱,致使方圆百里剑阵失效。通光阵行为了避免损失,每年这段时日都会关闭跨域剑阵,但今年早了许多。”
“早了许多?”
李晏低声:“因为花草阁那些人的失踪,洛沙域提前发现了游魂踪迹。前辈我们安全起见还是——”
“咳咳!”阿雀突然呕血,鲜血溅落在地,使路人都纷纷避让。
东占的手被抓住,阿雀无声看着她。
多拖一日,少年可能就会死在此处,他若不把师姐的遗物交给东占,怕是会化作厉鬼。
东占思考片刻,做出决定:“李晏道友,你带着药植便先在金市等待,我们今日便前往边界城镇,阿雀他撑不住了。”
真正危险是无路可行,既然还有周转方式,那就不是危急情况。
李晏想劝阻,可找不到理由,因为阿雀嘴角的血还在滴落:“……那我与前辈一起,路上也有照应。”
三人没再停留,走入剑阵。
普通的域内剑阵光芒浅淡,会运转许久才传送成功——
东占低头,发现脚下的剑阵阵纹格外繁复,阿雀牵着自己手的力度突然加重。
光芒一闪,不过瞬间,三人消失踪影。
通光阵行的修士目瞪口呆,停下自己的灵气周转,问旁边人:“我还没开启剑阵啊,他们怎么就……”
白光在黑暗中闪动,冷意从四面八方而来。
东占睁眼,没有看见李晏所说的小镇。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鹅毛大雪从天空落下,在触碰她睫毛瞬间时融化。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洛沙域的边界!”
李晏震惊地四处张望,突然想起什么一脸惊恐。
东占顿感不妙,与脸色惨白的李晏对视,后者想到他们出错的原因,但迟迟难以说出口。
“……只有游魂能影响剑阵,我们被传送至此处,说明他就在附近。”
话落,东占浑身战栗,她看见大雪中慢慢走来的一个影子。
而身边少年握住她的手,越来越松。
第114章 雪暴 东占的打颤冒险
游魂, 不知姓名,以号代称,是命谕仙尊的疯子道侣。
此人被界内忌讳谈论, 东占偶尔听人提到, 也只用极低声音呢喃。
无与伦比的恐惧才能造成这种效果, 东占已经默默将其列为不能惹的第一位。
暴雪让视野被白雾笼罩,冰冷袭击感官, 此处微薄的灵气让修士如同凡人。
东占眼见那庞大影子越来越近, 想要抬手阻止,却被李晏抓住手腕:“前辈不可运转灵气!若你灵气被游魂记住, 必死!”
“风崖域灵气稀薄, 修士周转灵气会特别明显,游魂在方圆百里内都能察觉!”
什么BUG角色……
东占暗道倒霉,拉着阿雀往后跑,后者无声换了只手,紧握住刚刚李晏碰过的手腕,慢慢地揉搓。
漫天大雪使人分不清方向, 东占边跑边问:“风崖域有哪些门派?”
李晏脸色糟糕:“风崖域只有一个门派, 寒霜剑派,他们世代镇守万年魔兽, 只有一座主城,位置、位置在……”
被长袍包裹的手抬起,指向西南方,阿雀气若游丝:“在那边,寒霜剑派拥有灵力眼,风雪是不会朝其主城吹的。”
跟随他们的影子越来越近,威压使李晏甚至不断干呕, 东占没再犹豫,朝着阿雀所指方向狂奔。
修士就算不用灵气,速度也非常人可比,但不管怎么逃跑,游魂依旧能追上。
不远不近,身影在大雪中非常模糊。
如无法摆脱的梦魇,会轻易抓住被困住的深眠者。
“这、这东西能沟通吗?”东占怀有侥幸。
李晏虽然害怕,但一直注意东占动向,立刻回答:“前辈是、咳咳,想跟他对话?不可能,他如野兽,前辈你切勿将他视作人!”
阿雀瞟李晏一眼。
继续揉搓东占手腕的皮肤。
东占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打消与游魂沟通的计划:“找到寒霜剑派前肯定会被他抓住,还有什么办法?”
大雪落在肩头会因灵气而消融,但李晏已难以汲取到周围的灵气,他肩头铺上一层薄雪,顶着东占的目光,无助摇头。
大瘟疫后七百年,游魂所到之处皆为死地。
命谕仙尊权柄遗落,因灵脉而抬高的统治之位空缺,机智者找到机会——纷争是混乱时代下夺权的号角,但游魂成为斩落无数大能的凶刃,连同那些妄图攀越者的心脏,皆变成一滩污泥。
所以七百年来,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跃于命谕仙尊之上。
但游魂变得越来越失控,跃云阁也难以掌控,他的理智因为时间流逝而逐渐残缺,如同孤原野兽,日日夜夜徘徊于世界每一处。
界内皆知,未亡恶鬼见者退避,勿动灵气,勿言命理。
“师姐,我有办法。”
阿雀拉过东占视线,与雪色别无两样的肌肤有光流淌,“我有一个短距剑阵的卷轴,可以送我们跃走百里,很快能找到寒霜剑派求援。”
李晏一惊:“剑阵卷轴珍稀,要花费巨量灵气才能启动,肯定会让游魂记住灵气。”
东占不说话,只见阿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卷轴,光芒萦绕难见实体。东占与李晏都未见过剑阵卷轴,瞳孔被红光填满,不知真假。
东占看着这贵重卷轴,心想跃云阁弟子都这么有钱?她本来不相信,但现在看来「师姐」的遗物说不定真如少年所说是至宝。
“……这本是师门之物,我境界低下,没办法启动。”说完,阿雀将卷轴递到东占手上,“我们之中只有师姐你的灵气足够。”
李晏打断,以为两人都忘记他刚强调的事:“不行!游魂会记住修士灵气,前辈你会被他视为目标!”
东占握着卷轴,神色紧绷。
她转头,又看见身后步步靠近的影子,大雪似乎是迎接的礼花。
东占讨厌后患这个词,但现在情况也只有忍让后患的出现,才能获得生机。
“师姐,你在犹豫什么?”
如雪覆盖,少年握住东占的手,身体挡住她寻找游魂的视线,声音轻缓又温柔。
东占看向他,眼神谨慎。
苍白的脸在斗篷下露出半边,红瞳在漫天大雪中如一滩鲜血:“师姐……不是会保护我吗?”
这几日离去的异样感再次出现,直觉敲击东占大脑,让她下意识拿回对「师姐与师弟」两人关系的思考。
并不是为了救谁,目前只有此法。东占没有回复阿雀,立刻往卷轴注入灵气。
她什么都没有,但灵气多得是,卷轴在手中展开,瞬间启动了剑阵。
也在这时,一直保持距离的影子猛然逼近。
雪中难见其形,剑阵光芒影响视线,阴冷潮湿之气如疯涌海浪,庞大阴影遮蔽天空,即将碰到东占。
千钧一发之际,阿雀抱住她,阻挡那比大雪还要可怕的寒冷。
下一瞬,剑阵启动,他们离开原地。
——百里之外的半空出现剑阵,三人从中掉落。
东占睁眼便看到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城墙,随后低头,看见不明生死的阿雀,他的血打湿了半边斗篷。
东占赶忙探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李晏将随身的丹药喂给阿雀,对东占说:“前辈,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要立刻……”
“什么人!”
一声大喝,蓝光长剑抵在东占脖颈,几个着黑金绒袍的弟子出现在三人周围。
东占立刻回答,把阿雀的血也粘在自己外袍:“洛沙域易慈堂,我们正在被游魂追赶,请求寒霜剑派施以援手!”
为首弟子在听见「游魂」后与同门对视,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凝重……但并不意外。
“可有证明你们身份的令牌?”
李晏掏出易慈堂弟子令,东占也适时伪装自己的修为。寒霜剑派弟子检查后也没有为难,迅速扛起他们,两步跃起,进入高耸的城堡。
黑墙蓝火,风崖域唯一的门派主城尽是肃杀之气。
刚进入城堡,灵气变得格外浓郁,是从地底而来的无穷滋补。
他们被送往一个密不透风的偏阁,里面还有其他人。
可能是因为阿雀重伤之相太明显,为首弟子便单独为三人打开一间小房,能隔开他人视线。
“这些道友是?”东占询问。
弟子看她一眼:“游魂出现在风崖域,传送剑阵皆失效,许多弟子无法离开,这些都是雪暴中侥幸活下来的人。”
“在我派主城可以运转灵气,游魂不会进入城堡,你们可以呆到雪暴结束,但不能离开此处。”那弟子将目光放在阿雀身上,“你同门伤重,若死亡切记离开告知我派弟子。”
寒霜剑派的人音调平稳,说话不带多余情绪。
东占不明所以,李晏点头表示明白,几名弟子才转身离去。
房门关闭,李晏立刻上手平稳阿雀的神魂,东占也在他指导下进行渡送灵气。不知过了多久,命悬一线的阿雀终于呼吸平稳。
东占抹自己额头的汗,看向同样惊魂未定的李晏。
李晏沉默许久才回神:“阿雀道友本就虚弱,虽未被击中,但游魂的灵波光是碰到他就足够……他可能没办法回跃云阁了。”
东占低头不语,转头看向榻上的少年。
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无法察觉他在呼吸。单薄的身体藏在层层叠叠的衣袍中,就像棺椁中的尸体。
他为自己挡下了那一击。
东占脑海里不断重复少年抱住自己的那一刻。
少年自然不是在救她,是在救他的师姐,不然无法解释这毫不犹豫的牺牲。
可不管怎样,她被阿雀救两次了。东占再次渡送灵气,撤回停留在少年身上的视线。
罢了,想办法送他回跃云阁吧。
东占打破安静:“风崖域经常有雪暴吗?”
呆滞的李晏回神:“啊,不是的,风崖域每隔百年就有一次雪暴,原因是……还记得我之前与前辈说,寒霜剑派为何世代镇守在此吗?”
东占想了想:“镇压万年魔兽?”
“没错,此兽名八首,是第二位飞升者星渊掌教时代出生的上古凶兽。星渊掌教飞升之时需神血,所以与其大战百年,胜利后吸收八首之灵,同时封印其残身。”
“但掌教不擅阵法,所以封印并不完善,需要剑阵持续镇压,寒霜剑派开山掌门为大义之士,义无反顾来此镇守。幸好风崖域出现灵力眼,寒霜剑派也因此矗立数千年。”
东占接话:“雪暴是因为那八首?”
李晏点头:“八首喜寒冰,为死亡神兽,每百年躁动一次故而引起风崖域雪暴,同时……”
寒霜剑派弟子离去前说,若阿雀死亡需立刻上报他们。
李晏继续:“同时会吸收死者之灵,控制他们成为行尸走肉,身体会携八首之毒,只有在死亡后立刻用寒蓝火烧毁尸体才不会被控制。”
寒霜剑派并不是什么人都接纳庇佑,而是在此时不得不保护他们,因为一旦出现尸体,八首就有可乘之机。
“而游魂在这时来到风崖域,实在是雪上加霜。”
李晏摇头,他没想到只要跟着东占,就有这么刺激的事情接连不断。
东占默默听着,突然觉得自己手腕有些痒。
低头看,手腕一小块地方变红破皮,不知是什么东西磨的。
她没在意,身旁的李晏再次想到一些事。
“……最近还有传闻,不知是不是八首躁动所影响,风崖域晚上出现的非界者们有些奇怪。”
东占:“什么奇怪?”
第115章 游魂 东占的敲响冒险
李晏:“风崖域的非界者不仅数量变多, 停留时间也变长,有少数人能等到晨曦,之前他们在破晓前就会消失……这都是我听小乌说的。”
东占问:“非界者都有攻击意向?”
李晏顿了顿, 摇头:“不一定, 虽然各式各样, 但大多不会主动接触我们。”
东占再问:“为何不与非界者沟通?询问他们是谁。”
李晏:“前辈不知……非界者无法言语,我们听不见他们声音。”
友善、不可碰、无声, 东占更新「非界者」印象栏。
她手腕一紧, 低头见昏迷的阿雀抓住她,明明生命垂危, 但力度不小难以挣脱。
李晏也不知雪暴要持续多久, 被抓住手的东占也没法收集信息,所以便暂时休息。
李晏到一旁打坐调息,东占想了想,把那块跃灵玉拿出来。
是阿雀师姐的玉佩,终于能翻找关于百年锁凶手线索。
她试着输入灵气,玉佩中没有新的留言, 只有类似日志一样的文字, 共三篇。
「六脉龙斗时,至宝在我手受人觊觎, 靠智设局,最后关头受他阻拦未成功,我与他对峙,告诉他全是他的错,因为他离开我身边,我才必须奋起反抗」
东占仔细读,总感觉有点怪。
阿雀师姐是什么样的人, 她能从这段话里找出痕迹。
暂且按下疑惑,东占继续看第二篇。
「时局混乱,我在他外出时落入陷阱。我被邪修抓住,差点被杀死炼阵,直到他来救我,我告诉他:他竟让其他人杀我,为什么这么对我,所有人都会杀了我。」
一件事里出现许多疑点,这件事存在主导者,而非普通的巧合。
东占手指停顿许久,翻到最后一篇。
「界内危急,我与他有一人必死,他已找到解法,我却中途反悔」
短短一行字,塞满东占的眼睛。
最后戛然而止的描述,猛然将阿雀师姐的形象割裂,甚至有笔者也无法理解她所行此举的困惑。
明明是师姐的日志,说笔者的原因很明显。
东占看出三篇事件非师姐本人所写,更像是文中的「他」想要站在师姐视角将一切复述。
总而言之,里面没有任何她想要的百年锁线索。
背后的黏着感依旧存在,东占沉默着放下玉佩,停顿半晌转头看阿雀,对方因伤昏迷……双眼紧闭。
可就在她回头时,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突然,整个城堡响彻钟声,蓝色火焰将天空点亮。
东占一惊,调息的李晏起身,在与她对视后跨出房间。
人群的声音断断续续,李晏半晌才后回来。
“前辈,我听偏殿里的人说……非界者在攻击、攻击寒霜剑派的剑阵。”李晏表情紧绷。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从远方传来,东占的问题淹没在剧烈晃动中,似乎有天边之斧正在劈砍这座黑色高堡。
如此可怕的攻击,她竟没有感知到灵气,连修士该有的剑意也毫不存在。
东占:“李晏道友在此照应阿雀,我马上回来。”
没等李晏挽留,东占跨出门去——
偏殿里全是寒霜剑派收留的修士,全都乱作一团,东占想要拉人询问也没有一个冷静的人。
因为每过一瞬,那远处巨响就足够动摇人心。
“是游魂!一定是他!我们完蛋了!”
这些人是因为游魂而滞留于此,所以只想到他。
东占思考一瞬,转身向殿宇门口跑去。
未知危机有可能伤害自己时,她不主张坐以待毙。
“你干什么?不许离开此殿!”唯一留下的剑派弟子拦住东占。
她抬手,磅礴灵气如尊者近身:“带我去城墙。”
弟子不过塑道境,本命剑甚至自行插入地面,看向东占一脸惊恐:“你修为怎么……”
东占半胁迫半劝导:“走。”
弟子也知道反抗是不可能的,他面对东占如螳臂挡车,只能顺应其意愿带她去往城墙。
有引路人,东占很快到了亮如白昼的城墙上。
她抬眼,被眼前之景震惊到难以开口。
她早已了解此世界的武力构成,所有修士都是剑修,大道千万皆为剑道,阵法也是剑阵,武器只有剑——
东占喃喃自语:“鬼系统到底送我到了什么地方……”
天空中有两个影子,他们头顶都有一行字幕。
一个全身环绕火焰,抬手之间黑色狂焰如巨龙昂首。
「玄幻线T-35-主角神格进度100%」
一个踩在千瓣莲花上,手持长鞭,背后是三重光环。
「玄幻线T-77-主角神格进度100%」
他们抬手攻向寒霜剑派的防御剑阵,漫天大雪被冲破,黑焰疯狂,长鞭凌冽,一招便破百层剑纹,剑派的灵力眼被完全调动,企图弥补这可怕的窟窿。
“登仙境吗?不可能啊……这是飞升者?”带路的弟子摔坐在地,他的剑也掉落,强者之威如天道亲临。
不太对吧,他们怎么看也不是「修士」。
狂风吹拂,东占眯眼,看清了那远处两人。
他们身体都笼罩微微蓝光,也就是「非界者」的象征,但表情格外僵硬,就像被控制的傀儡。
又是一声巨响,黑焰已至眼前。
再这么下去,寒霜剑派被攻破不过时间问题,现在离晨曦还早得很!
明明李晏说过,非界者大多不会主动接触修士。
东占想要掉头去找阿雀他们,现在立刻逃跑,才是上策。
可她刚刚踏出一步就停下——
她的灵气被游魂记住了,离开城堡很可能再次碰上。
不管怎么选,两边都难以百分百安全。
四周都是寒霜剑派弟子的尖叫,他们亲眼看见同门被瞬间烧成灰烬,被斩断成碎末,弃剑跪下甚至也是一种能被理解的求生方式
火焰的光芒照亮视野,东占捏住手指。
她知道,恐惧是可以被比较的。
长远积累的恐惧和亲眼所见的恐惧,是否能相互制约?
她拉起身旁的弟子:“多远才能离开你们的剑阵?”
“什、什么……”
“要离多远!”
弟子哆嗦着开口:“十里之外,灵力眼庇护消失。你、你出去运转灵气会被游魂……”
东占依旧拉着他,不顾其反抗,冲到城墙边缘。
寒霜剑派的弟子都看见她,她的背影在火焰与强光中无比明显。
“我不会飞,在我出手后,你立刻带我去十里外。”东占抬头看向半空那两人。
灵力眼的存在感突然被掩盖,两位敌人突然停下攻击,同时低头。
东占抬手,她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灵气。
比灵力眼更庞大的力量,顺着她的意识慢慢汇聚。
空气嗡鸣,大地颤动,寒霜剑派镇守的上古凶兽发出吼声,穿透千层封印,恐怖波动使下落的雪上升。
这声巨吼响起同时,两个敌人同时冲向东占,黑焰与莲花占满她的视野。
“走!!”
汪洋倾斜,淹没世间的灵气被毫无技巧地使出,在支撑此世运转的力量前,所有生命都须避让。
两个敌人瞬间往后撤开,他们有着极为成熟的战斗直觉。
东占拉着那弟子直接跳下城墙,强迫害怕的自己不闭上眼睛。
弟子尖叫,但在快要触地时,御剑起身,朝着远方飞去——
十里在修士脚下不过眨眼,因为弟子的慌张,两人摔进雪堆。
东占落地便推开他:“快回去!”
弟子想要说什么,但见东占开始疯狂运转灵气,溢出的灵波比他见过的任何登仙修士更具碾压性。
“你、你不能用灵气,会被……”
“不想死就快走。”
东占再次抬眼,大雪模糊视野,世间只剩下她。
她紧张张望,把自己作为黑夜中的灯光,希望那飞蛾能快些来到。
事与愿违,先到的是黑焰与莲花。
敌人到来时使空气发出爆鸣,带来狂风。
东占抬手阻挡堪称神速的攻击,可她只有灵气,没有剑意,更没有战斗技巧,所以到最后总会被找到机会。
长鞭碰到她——巨响炸开,敌人瞬间后撤,低头看向自己的武器,碰触她身体的地方已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