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抿唇,忽地不敢再看下去了,他害怕看到杭柳眼中的信任、也害怕看到青年的一颗真心。
他想说出一切的真相,可下一瞬,杭柳轻轻闭眼,以一个吻封缄了他的唇。
江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眸底恍惚了起来。
这是他们之间极少数的亲密。
虽说两人是未婚夫妻的身份,可乡下风言风语多,江让惯来守礼、杭柳又矜持,所以两人除却拥抱与牵手,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亲密接触,纯的不可思议。
江让只觉得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鼻息间尽是青年身上清淡的香气,或许是沐浴露、或许是肥皂的香气。
和omega或是alpha的信息素不一样,杭柳身上的味道让人很是安心、舒适,像是疲惫困顿久了,好不容易触碰到的床单与被褥上温暖的气息。
许是察觉到青年的走神,未婚妻眸光微怒,惩罚性地咬住了beta的唇肉。
杭柳是有虎牙的,也因此,稍加失控,江让的嘴唇就被含咬得微微红肿了起来。
“嘶——”
青年没忍住微微蹙眉,疼得轻嘶。
他们都青涩的近乎无措,而杭柳见咬疼了青年,一下子慌了神,一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凑上前柔柔弱弱的道歉道:“阿让,对不起,我、是我太用力了吗?”
江让一手捂住上唇,一手半捂住红温的脸颊,也不会说话了,只知道支支吾吾地摇头。
杭柳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声道:“笨蛋阿让。”
江让的脸立马变得更红了,头顶像是要冒出蒸汽来一般。
眼见两人气氛向好,江让床头柜上的铃铛摆件忽的传来嘶嘶哑哑的电音。
半晌,那电音逐渐转变成了一个男人平静的、低低哑哑的阴冷嗓音。
“江让,到我这边来。”
江让忽得浑身一冷,突然想起来,这个铃铛摆件的作用是全凭戚郁的想法。
如果对方想的话,它就是一个最佳的监听器。
第28章
江让的心脏跳得很快, 连敲门的声音都无法掩盖住。
主卧内静得异常的,苔藓气息从门缝下如某种水生动物的触角一般鼓胀溢出,令人联想到被塑料袋闷死的、腐臭的海水动物。
敲门声在过分死寂的对比下甚至显得吵闹, beta心中的不安愈发尖锐,像是针尖对准了气球,却不知爆发会在哪一刻。
“咔哒。”
江让终于还是紧张不安地扣住门把手, 打开了主卧的门。
打开门的一瞬,青年近乎有一瞬间的失语。
那是一片过分暗淡的、灰色的世界。
毫无温度的亮色是由一盏极小的床头柜的小熊台灯散发出来的,它可怜的近乎不存在。
可它确实又是存在的。
江让甚至记得它为何存在。
这盏台灯是某次青年去书店寄信的时候店家送的,它小的可怜, 造型粗糙,浑身也没什么色彩。
bete当时将它带回别墅的时候, 见男主人对它十分感兴趣, 便送给了对方。
江让当时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omega似乎并不介意, 甚至将这只与主人品味格外迥异的粗糙小熊认认真真地摆放在床头,每天都会亲自为它擦拭灰尘。
青年记得男主人曾如此对他说过, 他说,江让,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江让喉头微微泛紧, 他的视线就着那样微弱的灯光触及如同飓风过境的房间,只觉得心脏震颤。
漂亮厚重的深色地毯上尽是剪碎的床布碎片、砸碎的花瓶瓷片,甚至墙壁上男主人的大框幅相片上男人惨白的脸也被扯得细碎, 乍一看上去诡异的像是墓地复活的鬼魂。
只有那盏小熊台灯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 它依旧是乖巧、粗糙、便宜的,可阵阵黑色的潮水中,只有它是唯一的色彩。
离它最近的是近乎被剥皮抽骨的床榻, 它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单调的床单,床单上几乎散满了窒息密度的白色药丸,那药丸几乎要堆成一座坟茔。
而坟茔上坐着披散着长发的艳鬼。
似乎是听到动静,那艳鬼慢慢抬起削尖惨白的脸,漆黑的、仿若死尸的眼球近乎凸出来一般地盯着青年。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正阴森森的盯着青年那红肿的、被旁人吮吸噬咬后的唇。
“江让。”
沙哑的嗓音如此问:“你和他在做什么?”
可问完后,戚郁并没有等江让回答,而是自顾自近乎诡异的平静道:“看看我在问什么,你们可是未婚夫妻,还能做什么呢?”
“江让,你和他做的爽吗?”
江让知道这位美艳的男主人只怕正处于病发阶段,对方看起来实在太不正常了——
戚郁脸色惨白如鬼,眼眶深红到近乎泛黑,他捂住几乎被剧痛撬开的头颅,声音慢慢变得尖锐刺耳:“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男人说着,突然抓起身边大把的药丸往嘴唇里塞。
他削瘦的腮帮子一瞬间被撑到近乎恐怖的地步,可因为药丸数量过分庞大,根本吞咽不下去。
江让被男人突然的举动吓得近乎丢了魂,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跨步到戚郁的身边,手掌用力卡住omega的嘴唇,逼迫对方吐出药丸。
青年手上动作着,眼眶不自知的红了。
江让不仅仅是惧怕,还有无穷尽的心惊肉跳、精神上被眼前这一幕折磨的崩溃以及不合时宜的、对男人病态的心疼。
omega咳得异常剧烈,嘴唇红的像是要吐出鲜血,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心肝脾肺都咳出来才好。
他咳得口水都吐了出来,惨白虚汗的额头青筋鼓胀,可他看着眼前青年担忧、心疼自己的模样,却突然笑了出来。
男人笑得病态又神经质,他哑着嗓子,用尽全力地阴毒道:“江让,你是我买来的,我们床都上了,孩子都还没怀上,你怎么敢背着我乱搞?!”
“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戚郁!”
青年突然忍无可忍地第一次喊出了雇主的名字。
beta看上去憋屈的近乎崩溃,显然,脾气再好的人也无法一直忍受莫须有的污蔑。
江让脖子上鼓起一片青筋,蜜色的面颊在灯光下如同刀刻一般的锋锐俊美,他一字一顿地对逐渐安静下来的omega道:“我和杭柳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做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需要我保证吗?孩子从你肚子里爬出来之前,我绝不会背叛你。”
男人近乎失神地仰头看着青年,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往后拉拽着滑至脊背。
戚郁喉头鼓动的厉害,苍白如鬼的皮.肉上也慢慢渗出古怪的粉意。
他突然轻声道:“江让,我们做吧,就现在。”
江让按了按太阳穴,近乎无奈道:“戚先生,您现在需要看医生,而不是想这些”
“叫我戚郁。”男人直勾勾的看着他,哑声道。
江让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道:“戚郁,你现在生病了,我们得先去看病,我出去叫管家帮忙叫一下医生。”
青年说着,转身便要离开,但很快,他的动作再次顿住。
因为江让看见了男人手中握着大把的药丸,仿佛只要他一旦离开,男人便会将他们全部吞下去。
这是个完完全全、不顾自己死活的疯子。
江让咬牙,还是没敢离开,手机又没有带在身上,青年现在简直拿他毫无办法。
omega的漆黑的眸子已经全然蒙上了水光,他的眼神是如此朦胧迷离,像是完全沉浸入了一个满是江让的世界里。
男人灯光下白如墙灰的手臂慢慢缠上了青年的脖颈,在吻下去之前,他的呼吸变得慢慢急促,像是一种古怪的痒意蔓延进了骨缝中,使他无法自持冷静。
戚郁轻轻附在江让的耳畔道:“阿让,给我一个孩子吧。”
omega如有生命一般的长发再次如同触角一般覆盖上青年的身体。
它们或弯曲、或纠缠、或蔓延入beta的口腔中、脖颈间。
江让或许是想拒绝的。
可男人丝毫没有给他机会。
戚郁的力气其实一点都不小,甚至在某些瞬间能完完全全压制beta。
江让被对方控住的手腕近乎动弹不得。
年轻人其实并不太懂得克制自己,他们往往尝到了某种滋味,便会从精神上滋生出依赖性的渴望。
尤其是戚郁又格外口无遮掩。
江让最后还记得男人慢慢抚摸着他自己白皙的肚皮,一边抚摸一边伏在江让的耳畔哑着嗓音道:“江让,孩子就在这啊。”
他说着牵过青年的手掌按在他漂亮的、肌肉起伏的腹部,面上的粉白的如敷粉的艳鬼,他喃喃道:“江让,你摸到了吗?孩子在这里,他很快就会出来,他会喊你爸爸。”
说着,omega露出一个幸福沉醉的笑容道:“江让,这是我们的孩子。”
江让被他不间断说的心口发麻,竟当真生出一种仿佛男人下一瞬就该挺着肚子生孩子的错觉。
可当下的情况实在荒谬,哪有孕夫能这样使劲的呢?
青年迷迷糊糊睡着前想,戚郁这样用力,会不会让孩子流产?
*
杭柳并没有离开江让的房间。
青年临走前告诉他,雇主有些头疼的毛病,可能是病发了,需要他去照料,很快就会回来,青年可以留在他房间里好好休息。
杭柳当时红着脸答应了。
其实青年尚且沉浸在那个吻中,这确实是他的初吻,杭柳现下甚至是有些懊悔的,他怕江让会觉得他太过轻浮、不懂矜持。
可他也是喜悦的,他喜欢江让,其实无所谓风俗那一套,只是他的未婚夫平日里太过正经羞涩,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如狼似虎。
母亲曾告诉过他,男人的贞洁才是最好的嫁妆。
所以他在婚前一直努力保持着温柔、贤淑、大方、矜持、纯洁的品性。
杭柳一直渴望在新婚之夜能将自己的一切袒露在江让面前。
只有这样,他们才是算是完整的成为彼此的爱人、共度一生的家人。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连绵不断的传入耳膜。
杭柳抿唇,下意识拿过自己的手机查看,发现并不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于是青年的视线开始四下搜索了起来。
很快,他就在书桌上看到青年匆忙间未曾来得及带走的手机。
江让的手机是没有设置密码的,杭柳心中鼓动,他知道私自看青年的手机是很不好的行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窥私欲。
他忍不住的想要“查岗”,以此证明青年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情。
只是,当杭柳按开手机的一瞬间,系统便自动弹出来一个穿着黑色丝缎睡裙的风骚omega。
omega长发及腰,面容艳美,他露出光滑的大腿,迷离的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明摆着的诱惑与勾引。
上次杭柳没机会看清那个浪荡omega的脸,这次他倒是看得再清楚不过。
只是当杭柳看清对方的脸的一瞬间,只觉得血液从血脉逆流,他近乎生出一种恶心、恨不得扒了对方衣服、扇对方脸的冲动。
杭柳一直都知道有个骚.货在见缝插针地给江让发私密照,但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那看上去人模人样、斯文从容的戚家寡夫!
自己都是个赘过人的二手货了,还好意思勾引有未婚妻的江让,简直无耻至极!
杭柳面无表情,手指却死死捏着手机屏幕,一张张往后翻照片。
青年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直到他看到一张omega与beta接吻的照片,杭柳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便打开了门,他无法放心江让与那个不要脸的omega待在一起。
杭柳头痛欲裂的想,万一对方将青年勾上床了怎么办?
他的阿让那么老实单纯,恐怕都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杭柳将将打开房门时,却看到门口站着的管家与几位保镖及医生。
管家的笑容依旧一丝不苟,只是在昏暗苍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怪异,管家微笑道:“杭先生,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做什么?”
杭柳脸色苍白,勉强道:“管家先生,江让是我的未婚夫,我担心他,我要去找他。”
管家表情不变,只是话中的意思却让人血管冰冷。
“杭先生,请您认清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江先生,您还不一定能踏入这道门。”
“如果您不配合我们,硬是要在主家休憩的时候胡闹,那么我们会采取一定的措施,让您闭嘴。”
杭柳手指紧扣,近乎被逼着退回了房间。
这一夜青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近乎疯了一样地将江让的手机翻了个遍。
其实江让的私生活很干净,手机里的号码就那几个人,也没有在社交软件上乱聊,但杭柳还是魔怔了似的一遍遍去搜查,一直到确定再没有其他人。
时间在这样近乎静止的空间中度过,心脏跳动的剧烈,像是下一瞬便要挣脱身体的囚笼,彻底爆裂开来。
当杭柳有意识的时候,天色早已大白。
青年手臂撑在桌上,颓废似地抹了一把憔悴苍白的脸颊。泪痕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干燥而刺痛。若是从前,杭柳会相当在意,可现在,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仪表。
如今的他只会不停的、近乎钻牛角尖的想:
江让还是没有回来。
一整个晚上,他会在做什么?
会和那个勾引他的omega接吻、甚至上.床吗?
会哪怕有一瞬想起,他一直在等他吗?
杭柳觉得很累,难捱的累,他本就天生体弱,如今这样熬了一整夜,眼睑下青了一圈不说,整个人更是苍白虚弱的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瞬便要消失不见了。
“笃笃笃。”
轻柔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杭柳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微微舔了舔唇,努力让惨白干裂的嘴唇看上去不再那样糟糕。
他知道,来敲门的一定是阿让。
青年抿唇,慢慢拉开房门,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蜜色青年。
江让看上去状态并不差,或许是昨晚休息的很好,此时的他看上去甚至算得上神采飞扬。
只是
杭柳微微扯唇,注意到了青年麦色的脖颈处有几道区别很大的深红色印记。
太明显了、又太隐蔽了,像是外面的三在故意对他炫耀一般。
江让丝毫没有发现杭柳的异常,青年显然完全被刚得到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只顾着对杭柳兴奋道:“阿柳,刚刚医院那边来消息了,爸终于醒了!”
第29章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
司机一手紧紧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
他轻轻瞄了眼后视镜中古怪的情形,又迅速收回眼神,再不敢多看一眼。
只见后视镜中赫然映衬出三人略显拥挤的身影。
最左边坐着的别墅男主人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白色西装, 乌黑的长发半扎在脑后,以一根古朴的木簪盘了一个小髻,戚郁应当是敷了粉, 整张脸不再是毫无血色的白,反倒多了几丝被滋润后健康、莹润的色泽。
男主人向来冷淡阴郁,如今在江让面前倒是全然换了一副性子,不仅贴得青年极近, 甚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双掩藏在堆叠衣袖下的手掌也死死扣住了身边人的指骨。
而最右边坐着的, 则是江让名义上的未婚妻。
未婚妻身形瘦美, 整个人病弱而不失昳丽,他看上去十分柔弱、谨慎, 一张脸苍白如纸,平白惹人心疼。
他并不主动往江让身上靠, 未婚妻始终恪守着与青年的距离,即使他的眼、他的心都落在beta身上;即使他想吻一吻对方明亮的眼、额角翘起的发丝、甚至是对方发呆时可爱的神情。
但他始终忍耐着、端坐着。
可又正因为绷得过紧、端得太过,当车辆减速时, 他柔弱的身体无从支撑,最后便只能“不小心”“惊慌失措”地摔进江让的怀里。
可以说,车辆行驶的整个过程中, 只有beta是真正的老实, 他没有任何调情的意识和海王的手段,也不甚明白另外两人争风吃醋的手段。
江让只是觉得气氛奇怪,雇主今天的态度过分粘人, 不仅早上莫名其妙一定要他挑一身好看的衣裳,车上还非要和他牵着手。
也正因为一只手被戚郁死死控制着,当未婚妻娇柔无助地摔进自己怀里的时候,青年就只能勉强用一只手去支撑着对方的腰身。
不仅如此,beta本就身形健美,即便另外两人身形稍显削瘦,但三个大男人一起坐在后座还是拥挤的过分。
江让可以明确的感觉到自己臀围两侧分别传来的灼热温度,以及大腿抵着大腿、膝盖抵着膝盖的局促与无助。
便是车内开了空调也无济于事,青年两头忙活,急的后背都冒出虚汗。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江让简直有苦难言。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beta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等到该下车的时候,青年又犯了难。
只见两边的车门皆是大开,男主人和未婚妻同时对他伸出了手。
江让有一瞬间很想从前面逃跑,但他到底忍住了这样离奇的冲动,老实人尴尬地直摆手,婉拒了两人的好意,闷着头下了车。
三人一起进了医院。
几乎是刚踏入医院的大门,江让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穿着白大褂的医者迎了上来,对方笑容满面、步态从容,似乎是早就接到通知,在大门处候着。
医生看上去对戚郁十分尊敬,一路上领着他们去病房的时候,还十分尽职尽业地交代江父近期的情况及一些新的研究成果。
江让没什么学识,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很清楚,他爹算是有救了。
医生推开高级病房的房门,率先走进去,语气十分熟稔地对床榻上醒来的江父道:“醒来啦,平时还是得注意身体情况,戚先生请的护工和营养师会帮着你调整饮食、针对性做一些训练,平时可得练起来。”
脸色苦态、头发枯黄掺白的江父半靠在整洁干净的病床上,费力地点了点头。
他正要张嘴说什么,却看见房门口站着的年轻beta眼圈红红的,眼睛盯着他,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医生见状叹了口气,先退了出去。
江父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在儿女面前努力表现出自己好的、健康的一面,可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难以做到。
江让还是没出声,双手捏得紧,手背都崩裂出鼓胀的青筋,他大约是想说什么的,可蓬勃的情绪堵塞在喉头,竟让他连细微的呼吸声都难以发出。
只有那双眼,躲避似地往垂,似是想要掩盖住眸中的情绪,可便是如此,那层薄淡的眼皮也泛上了阴影似的红。
江父叹气,他最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了,江让的性格有一半是随了他,有什么苦、什么累是从不会跟家里人说一星半点。青年情绪内敛,很少会与他说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时候,连受了委屈、心里难受,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出来。
他像是在亲密关系中受过一些被深刻鞭打后的习惯,习惯性地隐忍、习惯性地顺从与奉献。
仿佛青年自己的想法从来不重要,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关注。
他不埋怨江父的拖累、不埋怨生活的痛击,他尝试去接受、去痛苦、义无反顾地爱他们,像是一棵被无数菟丝花吸食生命却依旧坚韧的树。
“小让,到我这边来。”
面容苍白、身形佝偻的父亲如此道。
江让嘴唇翕动,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江父笑了笑,握住青年的手,他似乎想要努力握紧,却因为病症的干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江让忽地反握住他的手,话音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父笑笑道:“能有什么事?就是老毛病犯了,哪用这么紧张。”
“对了,”中年的男人面色慢慢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住在这里很贵吧,小让,我没什么事,也不用麻烦那位戚先生了,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
江让眼睛彻底红了,哑声道:“爸,你别想那些,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一旁穿着白色西装、显得格外雅致温和的男人也温声开口道:“江叔叔,您不用担心我姓戚,单字一个郁,江让在我这里帮工,我也不愿意见他为了您的事儿心力交瘁、两头操劳,您就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江父注意到一旁身形瘦高的男人,omega无论是气质还是面容都十分出众,单看过去,活似从电影投影机里走出来的贵族似的。
江父不过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闻言又是局促又是感激,赶忙自己道谢、又是让江让跟人家道谢。
见江父这样,戚郁倒像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一般,男人漂亮的眉眼轻轻蹙着,居然下意识牵住了江让的手,自己侧身往后稍微躲了躲,做足了omega的柔软态度。
“叔叔,您不用这样,我很喜欢江让,这些不算什么,是我该做的,只要您的病能好起来,我就觉得非常高兴。”
年轻的omega像是不知该如何在长辈面前表达,说着说着,轻轻瞥了江让一眼,像是要让对方帮着自己说一般,粉白无暇的脸都红了一半。
江让也是愚钝,竟察觉不出男人不同往常的态度,就这么帮着对方说起了好话。
三人气氛其乐融融,倒显得一旁始终沉默站着白了脸的杭柳像个局外人。
好半晌,戚郁接到了个电话,许是实在是急事,男人只好抱歉地表示自己公司还有事务,这才先离开了。
临走江父还让江让送人出去。
江让自然不可能拒绝,依言送男人上了车,刚回到病房的时候,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杭柳默默坐在江父的病床前,双眼红肿得厉害,牙齿咬着唇,绷咬边缘的唇肉泛出刺红的血色,漂亮轻垂的眼中像是溺死了一潭濒死却泛滥的湖。
江让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无措地站在伤心欲绝的未婚妻身边,连开口安慰都不知道从何安慰起。
倒是病床上的江父慢慢斟酌着开口问道:“小让啊,你现在老大不小了,工作收入有了,医生那边也说我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你看看你和小柳的婚事是不是能开始考虑了。”
江让瞳孔微缩,一瞬间喉头干涩,听到江父提起婚事,脑海中想起的竟是昨夜与男主人在床榻上厮混的荒唐事。
beta不敢多想,甚至越是想,便越是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罪恶宽大的手掌密不透风地捏死了,血液的迸溅让青年连眼底都泛上一层浅浅的红。
背叛已经发生,即便再有苦衷,江让也不得不承认,在面对漂亮、美艳的男主人的勾引与诱惑时,自己也有失神沉迷的时刻。
他不是无情无欲的神,普通的、低阶层的人堕落只是一瞬的事,他们往往匮乏的东西过多,这导致欲.望一旦开了口子,便再难缝合。
江让只是一直在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他是无辜的、是被迫被那些上流脏事裹挟入内的。
甚至,青年坚定的认为,他早晚会离开戚郁。
这是无可辩驳的,毕竟他们阶层不匹配、毫无真心,他们只是因欲.望与权力而勾结在一起,早晚会分道扬镳。
见江让避而不答、一副神魂失守的模样,江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父曾是江让与杭柳生出朦胧情愫的见证者。
老实的beta在乡下时什么都依着杭柳,他们很少会有争吵或是红脸的时候,两人时常默契的像是早已步入婚姻的夫妻。
如今这副模样,极大概率是因为今天与他们一同来的那位好心、漂亮的戚先生。
江父想了很多,也隐约清楚依照青年对于感情的忠贞,只会是因为无可奈何的、譬如他这位生病的父亲的缘故而去接受那位戚先生。
江父心中自苦,也觉得对不起杭柳,可他不可能去训斥自己的儿子。江让已经够苦了,青年未必是自愿的、甚至可能是被逼无奈的,他四处奔走为自己,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希望。
这个过程便是想想都令人心头刺痛。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舍得,便只能小心地去探问、去期望事情的本质并不是那样令人心碎。
但事实就是,世界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心。
寂静的空气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银针,狠狠扎入床畔病弱青年的身体,无数苍白的光线凝结在青年苍白的脸、红肿的眼上,像是某种刻意的、艺术性的打光。
在这一刻,于未婚妻眉眼处的脆弱与碎裂感达到了某种令人不得不动摇心绪的程度。
杭柳一言不发地起身,他不曾质问青年的背叛、不曾歇斯底里地发泄情绪、不曾自怨自艾的哀叹,他只是用那样沉默、心碎的眸光注视着他深爱的爱人。
半晌,青年慢慢起身离开病房,转身的瞬间,微红眼角的泪垂落至下颌,又慢慢沿着过分白皙的脖颈蔓入衣襟。
潮湿的衣襟晕开了大半,青年也像是要融化在这热泪之中。
江让喉头鼓胀,眼中的红意愈发明显,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青年试图用疼痛警告自己的理智,他知道,他该放阿柳自由的。
他不必也不该再去欺骗、去隐瞒、去伤透对方的心。
轻轻叹息从病床上传来,江父轻声道:“去找他吧,小让,不要让自己遗憾。”
“不论什么事,总该有解决的一天。”
江让依旧没动,他像是一尊被冰冻在湖底的雕像,只余下眼眶的红让他看上去还像是拥有人类的生命。
门外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惊呼“有人晕倒了”。
beta突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连江让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或许是出于对青年的担忧,又或许是某些早已被主人沉入湖底的念想在鼓胀作祟。
青年能感觉到心脏重重地跳着,像是被人用锤斧用力砸着,他拨开聚拢的人群,在看到晕倒的人不是杭柳的一瞬间,锤斧消失了。
于是他再度穿过重重人群、长而远的走廊,终于,在医院灰白的楼梯间瞥见青年身影的一瞬间,那刺痛的伤口也消失了。
江让颤着声,唤道:“阿柳。”
那极低的声音堪比夜晚游走的针秒,听着像是从极远、抑或是梦中传来的。
可它就是捆住了青年的腿脚,甚至是身体、喉头、脖颈、眼睛、嘴唇,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因此无法动弹。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默契的安静着,像是下一秒就该背道而驰。
旁边的病房中仪器的嘀嘀声被空气拉得很长,像是警报、又像是落幕的句号。
心口的跳动与脑海的思绪随着声音愈发浮动,他们默契地同时打破了寂静,可嘴唇却在触及到对方眸中跃动的水色与语焉不详的断句时,再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是江让先开的口。
青年轻声道:“阿柳,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小心极了,像是哄着孩子的母亲、抑或是惹了妻子生气的丈夫。
杭柳一瞬间泪如雨下。
他张了张唇,终于无法忍耐这段时日的猜疑、疯癫、崩溃。
beta近乎声嘶力竭地哭诉道:“江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寡夫了?!”
江让咬着牙,赶忙靠近青年安抚道:“阿柳,你冷静一些,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医生说不能大喜大悲。”
杭柳根本不听他的话,他用力地推着江让的肩膀,抗拒而崩溃道:“你说啊!你怎么不解释?江让,你就这么没良心,你要折磨我到什么啊!!”
江让红着眼,一边顺着青年的脊背,一边哄道:“不是,我不爱他,我不会爱他。”
杭柳尖声道:“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做那些亲密的事?你就没想过我吗?如果你想要,可以和我说啊,是我不如他骚吗?”
青年闻言近乎一瞬间白了脸,他心口发冷,这冷意宛如触手一般,近乎爬遍他的五脏六腑。江让抖着手想,原来阿柳已经知道。
他近乎心灰意冷,疲惫的心绪令他连表情都无法做出,痛苦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一切。
可青年这般绝望的、避而不答的态度无疑又刺激到了杭柳。
杭柳忽地用力抱住了青年宽厚的胸膛,他将整张脸都偏执地埋入beta鼓囊的胸部,闷到近乎窒息的声音仿佛从江让的心脏中传出。
柔弱的beta哑着嗓音问:“阿让,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安静。
“阿让,你别不说话好不好,我们解释清楚好吗?”
还是安静。
“阿让,我爱你,你这样做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没事的,这次我可以原谅你”
“阿柳。”
这次不再安静,江让的声音近乎诡异的平静,他轻轻推开杭柳,惨白的嘴唇上下翕动,吐出一句近乎令人心碎的话语。
“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会告诉父亲,也会解释清楚是我的问题,至于你家那边还是照旧,免得他们来找你麻烦,以后”
杭柳猛地一愣,突然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他像是失心疯了一样,指甲死死嵌住江让的胳膊,口中的哭声混着气音像是倒吊尖叫的乌鸦。
他不停的道:“不要,我不要,阿让,求你,我求求你别这样,我会害怕的,我、我,对!别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要丢下我,以后我怎么活?”
江让垂着眼,哑声道:“阿柳,没事的,我可以送你去其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不会有人知道这些,阿柳很干净也很漂亮,一定能找到真正爱你——”
青年的声音带着哽咽,轻声道:“你也爱的人。”
杭柳却不停地摇头,近乎像个疯子一样。
江让抬眸,坚决地拨开了青年的手腕,他红着眼道:“阿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砰——”
刺耳的下跪声近乎将地板砖砸出一个洞来。
江让瞳孔微缩,他下意识要将青年扶起来,可杭柳却死死抱着他腰身,像是情绪彻底崩溃了一般混乱道:“求你了,阿让,我求求你,你别不要我,我求你,我给你磕头好不好——”
柔弱的青年说着竟当真对着江让磕起了头,一下又一下,一声接着一声。
很快,杭柳漂亮白皙的额头就浮出一片恐怖的红紫。
江让近乎被吓住了,一时间竟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了过来,赶忙半跪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青年,阻止对方近乎自残的行为。
杭柳近乎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本就体弱,如今又伤到了头,整个人像是一团即将消失在海上的泡沫。
一直到晕过去的前一秒,杭柳还在拉着青年的衣袖,细声无助哭道:“求你了阿让,别不要我,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江让死死搂着他,浑身颤抖,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干了一般。
他哑着声,一字一句保证道:“不会不要你,我不会不要你。”
杭柳苍白着脸,唇边却露出了笑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全然消散:“你保证。”
江让哭着道:“我保证,我保证!”
beta这才彻底晕死了过去。
江让抖着腿将对方抱起来,迅速送去了诊疗室。
送去的时候,医生见状也是被吓得不轻,杭柳对自己实在心狠,无论是下跪还是磕头,用的都是实在的力气。
青年不仅膝盖青紫一片,额头更是显出一片恐怖的黑紫,因为本来皮肤就白,对比起来便更加恐怖,且那烂碎的伤口还流着深红的血液。
医生叹着气为beta做头部检查,毫不意外的得出了脑震荡的诊断。
他一边摇头一边道:“年轻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解决的呢?至于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吗?”
医生看了眼魂不守舍,满脸苍白、满头虚汗的江让,也轻叹道:“去喝点水,先冷静冷静吧。”
青年抖着腿点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医生已经给杭柳处理好了伤口。
江让慢慢坐在杭柳的床边,愣愣的盯着青年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颊,突然就生出一种近乎恐怖的陌生感。
他想,阿柳,真的是阿柳吗?
明明他记忆中的阿柳永远都是柔软、漂亮、温柔的,阿柳不会大喊大叫,永远善解人意、永远温柔体贴。
那样一个如月光般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哦,他慢慢盯着自己沾着干涸血迹的指尖,近乎失去情绪般的想,原来是因为他啊。
江让慢慢抬眼看着窗外的阳光刺眼地占据病房的空白,静静的想,这样的一生,还有多久才能走到尽头呢?
第30章
杭柳是在第三天的深夜醒来的。
病房里晚间的灯火并不明亮, 雾蒙蒙的像是落了层灰,罩在那白色的灯罩上。
屋外是黑郁郁的一片,没有月亮, 病房的楼层不高,偶尔有夜间行车驶过,便会有一阵略显刺目的灯光穿透单薄的纱帘, 打在床上与床边趴睡的青年。
杭柳慢吞吞地从床上半坐起身,一张素白的脸被车灯探照得在某一瞬仿佛将要变得透明,融化成水汽。
青年感受着颅内的眩晕感与伴随而来的恶心,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并不急着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反倒是细细盯着床边青年睡着的、露出的半边脸。
江让睡得并不好,这段时间他的眉头似乎总是蹙着的, 连睡着的时候都不曾放松, beta瘦了很多,半覆面的下颌轮廓格外清晰, 以至于显得过分伶仃。
杭柳出神的看着,苍白的嘴唇轻抿。
他总是容易盯着青年出神, 明明那张脸早已被他用视线一遍遍描摹得透顶、镌刻入骨,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想、去看、去渴求。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觉,温柔的、暖呼呼的鼻息打在指腹, 像是冬日里水壶冒出后氲散的水汽。
杭柳不自觉一惊,漆黑的目看过去,果然对上了青年睁开后水蒙蒙的眼。
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抿唇, 轻轻垂下了薄白的眼皮。
像是又变回了曾经的羞涩、绵软、温柔的杭柳。
江让直起了腰,因为长时间趴着休息,另外半张脸被压出一道漂亮的红痕, 唇边的笑容勉强而暗淡。
青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粉饰太平,他取过保温杯,倒了些水递给杭柳,殷切道:“阿柳,喝点水吧,你睡了很久,应该很渴吧?”
杭柳没有接水杯,他的额头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白纱布上渗出隐约的鲜红,看上去便显得愈发病弱无助了。
江让叹气,在对方柔柔的注视中,还是任劳任怨地亲自将水杯递到青年的唇边。
杭柳这才轻轻垂眼,乖巧地、小口地嘬着水液。
许是喝得急了,青年呛得低哑咳嗽了起来,一张瓷白的脸憋的通红,飞溅的湿润水珠慢慢从他的脸颊往下滑落。
江让便又给他顺气,拍抚后背。
从头到尾,杭柳都没说一句话。
好半晌,江让像是彻底败下阵来一般,beta按了按太阳穴,叹气道:“阿柳,你刚醒,现在不和我置气好不好?你想问什么,我都和你说。”
这是两人曾在乡下时候相处的一个小默契。杭柳性子柔软,江让又过分木讷,是以,为了让对方知意识到自己情绪不高了,杭柳便忍着不说话,直到对方肯对自己敞开心扉。
许是江让也因此想到了从前的事情,面色柔软了许多,再加上未婚妻昏迷的这几日时间,也足够他想清楚一些事情。
江让到底舍不得杭柳伤心,也不希望对方因为他变得极端、应激,更担心青年会真的因此产生自寻短见的想法。
索性他与戚郁不过是交易一场,等交易结束,钱货两清,便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纠葛了。
所以,当未婚妻再次问出他为什么要与戚郁纠缠不断的问题时,江让抿抿唇,犹豫半晌,还是轻声告诉了青年真相。
beta认真的盯着杭柳道:“阿柳,其实我之前一直都是骗你的,我爸的病从来没什么募捐或是好心的友人,戚郁也不是无缘无故帮我的,我与他之间有一个交易。”
“他需要一个孩子,而我需要钱。”
杭柳咬唇,看着青年的眼慢慢红了,他咬牙嘶声道:“他怎么能那样对你!”
“阿让,”他的语气变得悲哀了起来,眼中的泪剥皮抽筋似地牵连着心碎的眸光,慢慢顺着脸中滑下,青年哽咽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到你的不对劲,我们慢慢还他的钱好不好,你、你别再”
江让平静看向杭柳,他从未如此坦诚过、甚至近乎将自己赤.裸地展示在另一个人面前。
他说:“阿柳,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戚家有权有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杭柳一瞬间心乱如麻,真相总是远远比人们想象的还要残酷。
青年本以为那位寡夫男主人或许是真心喜欢江让的,可实际上两人的背后却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剥落情爱的躯壳,戚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在权势的倾轧之下,又该如何躲避?
“阿柳。”
beta轻柔的嗓音让杭柳缓缓回神,江让抿唇,继续道:“戚先生说过,只要他生下了孩子,我就自由了。”
“可是阿柳,这对你不公平。”
江让垂眼道:“你值得更好的人,所以阿柳,我们还是”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杭柳低低咳嗽一声,窗外刺眼的灯光照在他微微颤抖的下唇。
他轻声说着,眉梢眼梢往下垂,语气近乎缥缈可悲:“阿让,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我无法否定你做的一切,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叔叔离开你。”
“我不在意这一切,我只是觉得疼,觉得心口疼。”
青年的眼神近乎温柔、却又像是刀尖:“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说,扛着所有的事,宁愿被人误会。你总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可是阿让,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只是你不肯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有这样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身边。
江让轻声叹息,许久,才红着眼眶低声道歉。
那轻轻低低的声音如同掌心扑腾的小飞虫,随着沉甸甸的晚风被一起卷入深夜中,缓缓消失不见。
*
“戚先生,这是您本月进行的第二次人工受孕手术,如果本次依旧失败,您必须得让身体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保证机体状态恢复正常。”
坐在桌案前的男人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漂亮的眼眶微微内陷,看上去疲惫而憔悴,联想到刚才医生语焉不详的话意,omega活似不久前才小产了一次似的。
戚郁双手交叉,黑色的长发压在胸前,像是块沉重压抑的巨石。
男人声音沙哑而冷漠,他似乎并不在意身体的情况,只偏执而迫切的强迫一个结果,于是那漆黑无光注视而来的下三白眼也因此显得格外阴冷病态。
“这次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轻轻叹气,他隶属于戚家投资的医院,自然是一切只能听从男人的意愿。
右手的鼠标点击了几下,好半晌才道:“先生,这次的结果的定论大约需要三日。”
戚郁面色稍缓,紧绷的手掌微微松开几分,因为过分用力,虎口处都横出几道扎眼的红痕,而那伤痕却又与男人身上藏青色的外衫形成某种映衬,活似从粗壮藤蔓中生长出的、吸食人血的血花似的。
男主人极少穿除却黑色以外的颜色,他总是给人一种惨白、肃穆、抑或是活死人的古怪感。
但自前段时日开始,备孕的计划的推行,医生建议他多多更换环境与色调,以保持一种愉悦的心境,戚郁便不再只执着于黑色。
其实他早已不再执着那沉闷、如死水般的色调,譬如深色无光的卧房中出现的鲜艳花朵、又比如床头慢慢增添的一些有趣的小摆件、窗边休憩的橘红小椅。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漆黑的画纸慢慢被另一个人用湿润的水液浸透,于是那黑便褪了色,先是晕成了灰调,再慢慢与红的、绿的、白的色彩热烈地互溶。
只是这衣裳或许太过深,以至于当灯光自头颅上照射下来的时候,男人那白腻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苍青,深黑的眼鬼阴阴的,竟给人一种恍若纸扎的错觉。
医生哪里敢多看这位戚先生一眼,甚至男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毛骨悚然、汗毛直立。
好半晌,戚郁才像是从某种沉思中缓过神,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备孕吃的各种药物影响了激素,男人也不免开始心绪浮动、莫名走神,连工作时都忍不住地想起beta,以至于他必须将家里所有的摄像头、包括某些微型监视器都开着才能安心工作。
omega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道:“这几天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想了想,小心道:“这几天您只需要保持心情愉悦即可,因为现在的结果还不明晰当然了,床事方面需要克制一下,适当亲密可以,但不要过分激烈。”
医生说着说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omega是个早已丧夫的寡夫,便是对方已经有了情人,他这般说话也是实打实的冒犯,年轻的医生越想越怕,整个人脸色白得吓人,连道歉都险些失了声。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久居高位的omega却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男人平静应下了医嘱,指节不断摩挲指腹,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耳廓甚至泛起了淡淡了红。
其实,像是床上的事,大部分都是需要双方的配合。从前基本上都是omega去主动求欢,但这几日,江让那憨货像是开窍了似的,日日主动来找他不说,还、还像是索取不够似的
男主人越是想,面上的红便越是艳美。
他活像是沉浸在爱恋中的年轻娇美的omega,江让的一举一动都令他不断揣摩、神魂颠倒。
因为心情十分不错,戚郁甚至觉得对方那个碍眼的未婚妻都没那么令人厌恶了。
毕竟说到底,第一个怀上江让孩子的人只会是他,只要有了孩子,江让就跑不了。
戚郁是个聪明人,他一直清楚青年对于亲情与家庭的重视,有了爱和重视,便相当于有了软肋。
即便江让这一生都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上他,那孩子也会成为将他们捆束在一起一辈子的红绳
凌乱的床榻上,被褥近乎皱成一团,各种深的、浅的痕迹镌刻其上。
床上的男人侧着头半躺在床上,长发遮盖住他冷白的背脊,于是胸膛与脖颈便再无遮拦。
那是一簇又一簇堪称美丽而华丽的雕花,它们在雪白的肌理上盛开,像是蒲公英的轻盈、玫瑰的娇艳都不足以形容那样的美。
它该是爱情的象征。
戚郁正在翻看着青年的手机,纵容知道江让的性子不会随意乱来,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翻看。
男人翻看的十分细致,甚至连明显只是机器人的聊天窗口都要仔细查看。
当然,重灾区只会是江让与杭柳的聊天界面。
杭柳因为磕到了头,这些时日都没在别墅帮工,江让便也像是心野了一般,三番四次趁着休憩时间去找对方。
戚郁不会明显地去阻止,他深刻的清楚,青年人的感情总是带着冲动与叛逆的。
即便江让看上去是如此老实、好脾气,但beta骨子里是倔的。
一旦全世界都来阻拦他们,他们反而会生出无限的、以为自己能对抗世界的爱意。
戚郁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吃醋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江让晚上对他足够热情,甚至这两天他考虑到医嘱隐晦地表示想要休息,但beta却像是对他上瘾了一般,一进了房间便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满是欲.望的眼像是能幻生出无限的爱与情,它们织就天罗地网,死死将omega绞死在其中。
那层层叠叠火焰从青年的眼中直直烧入戚郁的心底,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男人身上的那层衣物都在那视线下烧成了灰。
戚郁想不出自己该如何在那样的眼神中保持冷静。
他们夜夜厮混,太过于频繁的爱.欲甚至让他们只要一闻见卧室的香薰气息都会难以控制一些难堪的生理欲望。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的接近消散,半晌,一双蜜色有力、青筋微鼓的手腕拉开了浴室的门。
戚郁放下了手中的手机,他身上并未穿什么衣裳,只以薄淡的灰色被褥浅浅掩盖住重点部位。
见江让从浴室出来,整个散发着一股事后的慵懒与性感,男人喉头微动,不自觉微微夹紧了腿部。
两人如今对对方的身体再了解不过,这种频繁的深入交流,导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他们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江让擦着潮湿发丝的手腕微顿,他随意将毛巾架在脖颈上,身上的浴衣随着青年的动作大大剌剌地敞开几分,两人却都习以为常,丝毫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
青年微微蹙眉,盯着床榻上香肩半露的omega迟疑道:“还要继续?”
戚郁下意识抚了抚腹部,即便不清楚肚子里现在有没有江让和他的种,他也不敢再继续乱来了。
男人别开眼,黑色柔顺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侧脸往下慢慢流淌,他的脸颊有些红,像是被火花灼得生出了艳色的桃红,omega轻嗔道:“江让,一天天的,不能让我歇歇么,这样着急”
江让没吭声,好半晌,男人发觉不对,便要抬眼看过去。
也是巧,这会儿,戚郁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男人低低哼了声,慢慢扶着腰坐起身,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床头垫的极高的丝绸枕头上,接通了电话。
“喂?”
对方说了几句什么,omega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他几乎失去了一切语言的表达能力,脸颊上飘起的红晕越发扩散,最后,那红竟像是烟雾似的,全然笼罩在男人的周身。
戚郁眼中泛起了怪异的水光,他慢慢将黑漆漆的、如水中斑斓月影的眸光放置于自己微微起伏的小腹。
颤抖的修长指节轻轻抚摸上去,轻轻滑动,他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好半晌,手机才被挂断。
“江让。”戚郁抖着嗓音,慢慢抬起那雾绒绒的眼,轻声道:“我怀孕了。”
男主人压着嗓音,像是将要哭出来一般道:“江让、江让,我们要有孩子了。”
许是孕激素让omega情绪过分起伏,戚郁是第一次孕育孩子,便是有过心理准备,面对激素的变化还是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他一会儿激动得眼眸含泪,一会儿缠着beta一定要对方摸摸孩子,一会儿又想着孩子的性别发愁。最后,他甚至想到了孩子跟谁姓的问题。
想着想着,男人又沮丧了起来,那张阴郁森冷的脸一瞬间变得柔情万种、自卑低微,他抬眸看着beta,竟嗫嚅着唇开始道起了歉。
omega哑着嗓音,漂亮冷郁的眼中闪着忧郁的泪光,他轻轻抿唇道:“江让,对不起,宝宝出生后不能跟着你姓。”
男主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道:“你相信我,江让,只要我彻底接手李家在议会中的势力,我就立刻去警署将孩子的姓改回来。”
空气静默了几秒。
好半晌,在男人期待的目光中,江让抿唇,沉静而缓慢道:“先生,如果我没记错,omega怀孕除却筛查核验,应当需要再去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确定结果。”
青年显然是答非所问,可说的话却十分有道理。
戚郁手指激动的轻颤从接到电话到现下一直未曾停下,他对江让几乎是言听计从,青年说要去检查,他就立刻起身穿衣裳,给司机打电话。
戚郁现在全然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他不去想江让为什么这样急切地确认他是否怀孕的消息,而不是同他一般,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兴奋难捱、充满期待。
男人一叶障目,看不见江让眼中燃起的希望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