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队,这都练好几遍了,我要累死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好不好嘛~”
兰庭也大概猜到了江言的用意,便配合他说了下去:“好吧,这傩面确实有些太沉了,我也还不太适应,我们休息几分钟再继续。”
摘下面具后,姜生通红的脸把队友们都吓了一跳。
“姜生,你还好吗?”
“你的脸好红呀,在面具里太闷了吗?”
姜生正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喘着粗气,他没有力气回答队友们的问题,只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缓过来之后姜生便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几人正把傩面摆成一排,来回拿起相互比较着。
“我觉得我左手上的这个要更轻一些。”齐耀左右手各拿了一个掂量着。
顾宁抢过他手中的面具,自己感受了一番。“胡说,明显是右边这个!”
齐耀无语地打了一下顾宁的肩膀:“你把我原来左手上的拿在右手,那肯定是这边更轻吧!”
江言把剩下的那个搁在一边,“那这个就先排除了哦。”
他们对着剩下的四个面具又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了结论。“中间左边的这个应该是最轻的。”兰庭一锤定音。
队友们抬起头时,发现姜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他们摆弄面具。兰庭拿起在质量大赛中胜出的那个,向姜生走去。
他帮姜生把面具戴上,“试试这个?我们挑了一个最轻的,你看看会不会更舒服一点?”
兰庭看不到姜生的表情,只听到他“嗯”了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失真。
“谢谢。”姜生说道。闷闷的声音搭配上凶猛的傩面,莫名有些反差的可爱。兰庭没忍住,他笑着揉了揉姜生的头发。
原来姜生戴的又厚又重的傩面则被顾宁接下了,几人中他体力最好,这点难度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后续他们又练了歌曲的编舞后,便能连在一起跳了。因为他们这个舞台是提前进行录音的,所以并不需要现场唱跳,只用对口型变好,相对来说也降低了一些难度。
只是在开场的傩舞和后续的舞台衔接上,他们需要再多加练习。他们在出场时穿的是传统长袍,这个衣服是特制的,并不像正规祭祀时身上带有繁琐的配饰。
他们只要从侧边解开袍子,便能直接把整件衣服都脱下来,里面穿的则是歌曲《山河》的表演服装。他们要在伴舞围上来的几秒钟内,快速精准地完成摘傩面脱外袍的整个过程。
尽管任务艰巨,姜生他们还是在第一次大型彩排前完成了练习。在结束春晚舞台后,他们果然如郭晓所料的那般,迅速获得了超高的讨论度。
“我看着傩舞表演开始的时候,还在想他们五个什么时候出场,结果没想到就那么水灵灵地摘下了面具,呜呜简直是太帅了!”
“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傩舞舞者,但能练到这个程度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国内男团什么时候都这么卷了?”
“这才是放假的女大学生该看的东西,摩多摩多!”
“歌也超级好听呀,我的年度歌曲已经预定了,没人夸夸的嘛!”
几人刚刚下台还在摘设备时,郭晓便冲了过来给他们念着评论区的内容。随手刷新一下打着#山河傩舞tag的帖子便会增加好几百个,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孩子们,你们这次是真的要火了!”
第28章 父母
成员们对于自己火了的实感, 来自于那些藏起来的眼睛。他们出门时再没有那么自由自在了,尤其是在公司附近时,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
原来还能不做任何伪装地去便利店买东西, 现在去哪里都要戴好帽子口罩。队友们更是不能在下班时一起结伴而行,只好单独走回宿舍。
不过这倒是对姜生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沈时恰巧在公司的话,他会直接带着姜生从停车场出口开回家。
不过大部分时间姜生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成年即出道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没有时间去学开车考驾照。
之前还能坐地铁回家, 现在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和隐私安全, 便改为打车回家。每次都在公司门口打车实在是有些惹眼,姜生便把上车点都选在一个僻静的小花园。那儿离公司稍微有点距离,他会从后门离开一路走过去。
这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沈时前几天便充满歉意地告诉姜生, 今天他得回家陪父母不能和他一起吃汤圆了。
其实原本沈时的意思是,姜生可以和他一起回家。他之前征求了姜生的意见,得到允准后便把两人的关系告诉了父母。这次元宵节想带姜生回家的计划也提前和父母知会过,他们都很期待这次见面。
但姜生犹豫了几日后, 他还是拒绝了。现在他和沈时的关系已经让他无比满足幸福了,在姜生看来, 新变化的加入只会增加不稳定因素, 这让他感到惶恐不安。沈时理解姜生的想法, 便顺着他的意思并没有勉强。
沈时不在, 姜生便如往常一般独自离开了公司。他刚走出后门, 就感受到有目光直直地射了过来。
那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下, 随即便移开了, 这实在是很奇怪, 虽然说是公司的后门, 但其实它被安在了公司隔壁的建筑上,只不过两栋建筑之间是打通的。
因此这个后门十分隐蔽很不起眼,粉丝们几乎不会来这边蹲点。难道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姜生想道。
但那人给姜生的感觉也并不像粉丝,至少不是他的粉丝。虽然理智告诉姜生他现在不应该转头,只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样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这件小插曲明天就会被遗忘。
但姜生还是没忍住,他向开始时目光射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姜生如坠冰窟。
那是……父亲?!错不了,虽然比起三年前自己离家时,他的身量矮小了许多,人也看上去沧桑了不少,但那张被昏黄路灯照亮的枯皱老脸,赫然就是父亲的模样。姜生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这儿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找自己?姜生的脑子乱成一团糟,心脏也疯狂地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膛。
除了自己刚出门时的第一眼外,父亲并没有再看过来,那一眼应该只是意外。他在街角处来回踱着步,影子被一排路灯反复拉扯着变幻。父亲好像在等什么人,但他又一副十分焦躁的模样。
父亲一定没认出自己,姜生自我安慰道。且不说自己现在正戴着口罩和帽子,这三年来他也长高了不少,又接受过公司的正规训练,身形和体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姜生强定心神,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那里。直到他确信父亲再也看不见自己时,才拼命地跑了起来。
冬夜的风寒凉彻骨,它直接灌入身体中,将脆弱的喉管划得满是伤痕。姜生感到自己几欲呕血,但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为什么噩梦总是穷追不舍?明明,明明他已经找到了幸福,他都要走出来了,他都想放下了啊……
姜生一路跑到了小花园,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公共座椅的椅背坐下。在极度的疲惫中,思绪却愈发清晰了起来。他不禁想到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狼狈地疯跑着,想要远离那个名为“家”的深渊。
三年过去了,自己仍是一个看见父亲便胆战心惊,拔腿而逃的胆小鬼。不,倒也不能算是全无长进,至少这次他没有再毫无形象地,像腐烂的尸体一般瘫倒在马路边上,姜生自嘲地想道。
只是这次,不会再有心软的神来把他捡走了,姜生突然好想好想沈时。这时有车开了过来,刺眼的车灯把姜生恍得一阵眩晕。
那司机见姜生没有动作,便朝他鸣笛两声。姜生这才想起打开手机,打车软件果然显示着“司机已到达”。他核对了车牌号后,便坐上车回家了。
到家后的姜生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这里竟是如此冷清寂寥。他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
他躺在床上挣扎了半晌,最后还是爬起来久违地吃了一粒褪黑素。胶囊药效上得很快,很快便把姜生拉入了无法摆脱的梦境泥潭。
“爸爸,妈妈,这次考试我得了第一名!”姜生的意识被困在了他幼年的躯壳中,然而他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姜生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这美好的开始,无可挽回地走向那最终覆灭的结局。
“哎呀,我们家小生真棒!想吃什么菜?妈妈今晚做给你吃,好不好呀~”母亲很开心的样子,她把小小只的姜生抱在腿上,捏了捏他脸上还没有消退的婴儿肥。
母亲这时还有许多精力保养自己,她的手白皙如玉细腻光滑,远不是日后粗糙干裂,如风化老树皮一般的丑陋模样。
母亲的父母,也就是姜生的外公外婆早年死于一场车祸。父母的骤然去世使母亲大受打击,她消沉了几个月后,在父亲的建议下完全辞掉了工作,成为专职照顾姜生的家庭妇女。
就是这样一位“只会做做家务”的女人,在父亲破产后勇敢地走出了家门。她用自己的双手,为姜生在这倾塌的天空下撑出了一片净土。
虽然家中突遭变故,但姜生那时也还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他不知道对于一个已经脱离社会数年的女人来讲,重新踏上外面的土地,面对这日新月异的变化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只是暗暗为自己还能去原来的贵族学校而庆幸,不用面对陌生的新环境,新老师和新同学。姜生偶尔能听到父母在就此争吵,父亲永远只会翻来覆去地吼着“供不起”“没钱”“少爷病”。
然而只要姜生第二天还能去学校,他便知道这场争吵是母亲赢了,母亲总是能赢。当她拉着自己的手穿过一众豪车,将自己送到校门口时,姜生觉得母亲简直是无敌的超人。
“嗯……嗯……我要喝罗宋汤!不对,还是喝奶油蘑菇汤好了。”小姜生捂着自己的脑袋瓜暴风思考。
“我还要吃蛋黄鸡翅!糖醋排骨!金汤肥牛!还有还有,我要吃上次的那个捶山茄泥,超好吃!”
“好好好~都给我们小生做,但是不要把肚皮撑坏了哦。”母亲挠了挠小姜生的痒痒,母子俩笑作一团。
“我还想去游乐园玩!明天周六,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好不好呀?”小姜生看见父亲似乎也被他们俩的快乐所感染,眉目温柔下来没有那么冷峻了,他便大着胆子提议道。
“你就答应他吧,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工作也可以留到之后再处理嘛,一天时间而已,耽误不了太久的。”母亲大概是听出了他的期待,也跟着帮腔道。
父亲似乎十分享受这种被人祈求的上位感,沉吟半晌后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小姜生左手牵着母亲右手牵着父亲,三人一起漫步在晴空之下时,小姜生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他看到远处有一位父亲正把他的孩子抛向天空,再接住再抛向天空。小姜生松开了母亲的手,双手全力扒拉着父亲的衣袖。
“爸爸~爸爸~我们玩那个好不好呀?”小姜生指向远处的那对父子。
父亲抬眼看了看,他抄着小姜生的腋窝把他从地面上抱了起来。父亲掂了掂小姜生的重量,“准备好了吗?要起飞喽!”
逐渐升高的视角和轻盈的失重感令小姜生欲罢不能,他开心地尖叫着。在下落时,他主动朝父亲伸出了手臂。
然而这时,姜生看到父亲的面容扭曲了一下,仿佛他的脸融化之后,又一瞬间凝固回原形。父亲就带着这一脸诡异的微笑,缓慢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甚至后退了一步,目睹着小姜生直直地摔在自己的脚前。
小姜生疼得在地面上爬不起来,开心的尖叫转为绝望的嚎啕。血逐渐从身下涌了出来,鲜红的血浸透了周围的地砖。
他本能地想找到母亲,寻求她的帮助。“妈妈……妈妈……”小姜生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下意识不停地喊着。
突然他在泪水迷蒙中,看到了母亲今天穿的皮鞋。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红色小高跟,离他此时只有几米的距离。
小姜生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他不顾疼痛拼命向母亲爬去,血在他的身后拉出了一条蜿蜒的红河。
“妈妈……”在小姜生的手触碰到红色高跟鞋的那一刻,母亲的身周都模糊得闪烁了一下,像是一段不稳定到随时可能崩溃的数据流。
第29章 父母2
小姜生抱住了母亲的脚踝, 血从他的身上滴落,点点绽放在红色高跟鞋上,与之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一阵狂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尘沙迷住了小姜生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自己手中寸寸碎裂,她正化成细沙从指缝间流走。
“妈妈……妈妈……不要走……求你了……我会好好听话的!”从脚踝到小腿, 再到大腿, 凡是小姜生所触碰到的地方, 无一例外全部都粉碎成灰。
当姜生终于能够睁开双眼时, 他看到母亲低头朝他极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似乎带着些留恋与不舍,但她下一秒便溶解在了风中。
姜生哭喊着想要去抓住什么,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证明母亲曾存在过, 证明她的爱曾存在过。可手指间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已寻不见母亲的踪影。
大地传来剧烈的颤动,大概是这个梦境再也无法维持了。姜生回过神时,父亲、那对玩闹的父子、周围一切生命活动的迹象, 全部都消失了,唯他一人被留在了这个孤独的世界。
姜生听到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他抬眼看过去, 远处的大厦、高塔和摩天轮一个接一个地倒塌。
地面上有细纹蔓延到了姜生的身下, 他坐着没动, 漠然地看着这个梦境世界的崩溃。裂隙越来越大, 最终将他吞噬。掉下去的那一刻, 姜生竟感到一阵解脱。终于……可以醒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姜生在混乱纷杂的声音中, 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呼喊。那声音从深渊的下方传来, 姜生在空中奋力转身,他落入了沈时的怀抱。
沈时在父母家一直没有收到姜生的消息,他惴惴不安地睡了一晚,一大早就跑了回来。沈时一进门便看到姜生皱着眉头睡不安稳的模样,床头柜上还放着褪黑素和一杯水。
不知姜生做的是什么梦,他一直在不安地嗫嚅着什么。沈时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姜生的嘴边才听到,那是一句句的“妈妈”。
沈时一怔,他第一次从姜生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除去当年两人刚见面的时候,姜生告诉了沈时,他身上的伤是父亲打出来的。
这些年来,姜生对他之前的经历闭口不谈。沈时大概也能猜到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便也从来不问,担心会揭开姜生的伤疤。
正当沈时有些不知所措时,姜生突然开始大口地喘着气。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所发出的声响,握着的手也开始不断冒着汗。
沈时着急地喊道姜生的名字,想把他从梦魇中唤醒。大概姜生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呼喊,他骤然睁开双眼,猛得起身抱住了沈时。
姜生把头埋在沈时的怀中,一言不发。沈时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一下一下地摸着他。沈时的手抚过姜生的头,再到他的背,轻缓却又带了些令人心安的力度。
直到沈时感到手下的身躯不再轻微战栗,姜生也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沈时才开口问道:“醒了?饿吗?我去做早饭给你吃吧。”
姜生其实是有些期待沈时不要这么贴心的,他希望沈时能够刨根究底地问他,命令他把一切都托盘而出。但姜生同时又庆幸沈时对他的包容,让自己还可以逃避,不必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他在复杂的心情中点了点头,沈时便让他缓一下再起床洗漱,自己则是进了厨房去准备早餐。
然而姜生不知道的是,昨晚并不止他一人看到了父亲。
姜海最近过得很不顺,家中仅剩的积蓄全部用光了,还有些价值的东西也都拿去变卖了,即便如此依旧还是无法维持生计。
他知道自己该把酒戒了,喝酒不仅耗光了钱财,品质越来越差的酒也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但姜海实在是控制不住,只有把自己的大脑浸泡在酒精之中,他才不用面对自己现在已经烂透的人生。只有在那飘飘欲仙的感觉中,姜海才能再次体验到自己曾经的意气风发。
他戒不掉也不想戒,没有酒的生活对姜海来说不如死了算了。但他真的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现在别说买酒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被迫无奈下,姜海只得出门打打零工聊以过活。他找了好几家超市和餐馆,对方见他是个四十多岁邋里邋遢的中年人,便直接把姜海拒之门外。
最后他求到了一个建筑工地那里,工头看见他的样子本也不想答应下来。奈何姜海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拽着工头不让对方走,死皮赖脸声泪俱下地喊道:
“我老婆没了,孩子也跑了,如今就剩我一个了,这让我怎么活啊!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啊!”
工头见多了人间疾苦,看着姜海恳切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没再拒绝,同意了姜海跟着自己干。
姜海对这份工作还算满意,工地上会提供盒饭,如此一来,拿到的工钱便可以全都拿去买酒喝。所谓的工友们也都是一群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土包子,偶尔和他们说说话也算逗趣。
春节后,工友们都陆陆续续地从老家赶了回来。这日吃饭的时候,一位工友神神秘秘地问道:
“哎,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那个……哎呀,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就是一大张画贴在墙上的那个。”
“你想说海报?”
“哎对对对,就是海报,这玩意儿该上哪儿买去啊?”
“咋会突然想着买海报,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买来干嘛?这不纯纯浪费钱嘛。”
“瞧你说的,我给我们家闺女买个开心不行啊。今年春晚你们都看了吧,那个哪舞,跳得是真好看。别说我们家闺女了,孩子他妈也喜欢得不行。”
“什么哪舞,人家那叫傩舞。”
“哎呀这都不重要,反正我们家闺女就喜欢上了有个明星,在家一直念叨个不停,给我说什么海报什么小卡有多贵。”
“闺女懂事不舍得花钱,再喜欢也不会胡乱买。但再过几天就是她生日了,我也回不去陪她,就想着买张海报邮给她。”
“我还专门在备忘录里记了那个明星叫啥名,让我翻翻……哎哎,就是这个,姜生。”
一直埋头吃饭的姜海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不觉心下一惊,筷子一时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咋回事儿?怎么筷子都拿不稳了?地上脏,那双沾灰的别用了,再掰双新的吧。”
姜海弯腰把筷子捡起来,他问道:“没事,没事,你们刚刚是在说,姜生?”
“是啊,你不会不知道吧?今年可火了,几个大小伙子在春晚上跳了支舞唱了首歌,这个姜生是最帅的那个。”
旁边回答问题的那人笑了起来,姜海也只得陪着讪笑:“我没看春晚,不是很清楚。”
“你就上网搜吧,网上照片视频一大堆,那可是明星。”
姜海迅速把盒里剩下的饭菜扒拉完,他趁着去扔垃圾的时候,在浏览器搜索框中输入了“姜生”这两个字。
出来的全都是儿子的照片。虽然与自己记忆中的样貌有些不同了,但那无疑就是他所知道的姜生,而不是其他同名同姓的人。
姜海感到十分得震惊。当年他冲动之下把姜生打出了家门,便觉得这是天意使然,之后就没想过再去找他。家里剩下的钱买酒都不够用,怎么负担得起再多养个人?
可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混得风生水起,都当上明星了!震惊之余,姜海又感到欣喜若狂。明星啊,那可是明星啊!姜生现在岂不是每天都资金如流水?
自己好歹也是他父亲,就算这最后几年过得差了点,那前十二年家里把他养得金尊玉贵,也是作不得假的事情。如今发达了,这没良心的小蹄子也不说回来孝敬孝敬他,姜海往旁边的地上淬了一口。
无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姜海查到了姜生公司所在的地址,打算今晚就去找儿子。要不是今天干了半晌的工钱都还没发,他真想现在就跑过去和姜生相认。
他看着远处不知因何事而发笑的工友们,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灿烂光明。自己很快就不用再拉下脸面和那群愚民说话,也不用再来这破工地每天灰头土脸地搬砖,他就要脱离苦海了!
说干就干,姜海晚上六点下工后便蹲在了姜生的公司门口。但一连几个小时过去了,出来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全都戴着帽子口罩,根本分不清。
姜海并不确定姜生是否还在公司,但他并不想走,万一就撞见了呢?天色越来越晚,城市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姜海最后还是忍不住了,他转身走进了公司门口的便利店去打听消息。
“您好,您看看需要点什么呢?”
“我啥都不买,跟你打听个事儿大妹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很火的那个叫姜生的,他是不是就是对面儿这家公司的呀?”
收银的姑娘见姜海很没素质的样子,说话间还喷出一股酒气,便有些嫌恶。这种人没事儿来打听姜生哥哥干嘛?不会是想害他吧!
思及此,姑娘干脆了当地回绝了姜海:“不知道,没听说过。不买东西的话请出门,本店仅为环卫工人和流浪汉提供免费热水服务。”
第30章 父母3
姜海在收银员那儿讨了个没趣, 他只得讪讪地走出了便利店。姜海望着灯几乎全部都熄灭的公司大楼,正纠结是继续守着还是先回去时,他的身旁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位兄弟, 我刚才听见你在店里问,你来找姜生啊。”
来人戴着一顶针织帽,身穿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倘若忽略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 大概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那人嘴里还叼着根烟, 说话间烟头明明灭灭, 刺鼻的尼古丁气息喷在了姜海的脸上。
丁嘉正是一名娱乐记者, 当然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实际上他就是靠跟踪偷拍艺人,赚点爆黑料或者造黑料的钱。
几年前他一时“行差踏错”, 踢到了一块有背景的铁板, 被行业内联合抵制了很久。他现在急需挖出一件爆炸性的事件,以此来铺平他复出的路,于是丁嘉正便盯上了这段时间大火的“恶之花”组合。
可惜不知是因为他沉寂几年,业务能力有所下降, 还是因为这个团的成员比较小心谨慎,丁嘉正连续在他们公司大楼附近蹲了好几天, 都一无所获。
这天丁嘉正决定最后再来试一次, 如果还是不行的话, 他就转换目标退而求其次, 没必要非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冬天的夜晚寒风凛冽, 丁嘉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头在他脚边落了满地。他猛吸了一口手上的这根, 想反手再去包里拿时,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把随身带的都抽完了。
丁嘉正料得今天怕是也要无功而返,便打算去便利店再买几包烟就打道回府。他正站在货架前挑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收银台的方向有人在打听姜生的消息。
职业敏感度让丁嘉正抬头朝那边看了过去,他正好看到了姜海走出便利店时的侧脸,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狂跳。
那张侧脸即便胡子邋遢,也与姜生有百分之三十的相像。若是好好拾掇拾掇,怕是会直达百分之七十。
丁嘉正直觉那个男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大新闻,他快速拿起烟,结了账后便追了出去。搭腔时丁嘉正已经把姜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面这个男人的身份了。
丁嘉正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光鲜亮丽的当红偶像身后,竟有这样一位生活窘迫的老父亲。他能想象得到这样的消息发布出去后,互联网上乱成一锅粥的模样,这可是泼天的流量与富贵啊!
姜海面对陌生人稍微有些警惕,他问道:“你是谁?”
丁嘉正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我和你一样,都是来找姜生的。”
他拆开手上这包新买的烟,给姜海递了一根,姜海没有抽烟的习惯便没接。丁嘉正也不介意,随手扔掉了自己嘴上这根快抽完的,把新的这根点燃续上。
即便是在室外,即便两人周围烟雾缭绕,丁嘉正也能清楚地闻到姜海身上传来的酒味。他发出了邀约:“这边说话不方便,我知道有个烧烤摊离这儿不远,我们过去吃点东西,我请你喝两杯?”
虽然烧烤摊上的啤酒度数低,并不符合姜海的口味。但有人请喝酒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姜海点点头答应了。
然而两人真正在烧烤摊处找位置坐下来时,丁嘉正却直接大手一挥,让店家把上好的白酒端上来。
他看着姜海两眼放光的模样,便知道今晚这事已经成了。毕竟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吃饭聊天,而是把姜海灌醉,让他酒后吐真言。
丁嘉正趁着姜海低头倒酒的时候,手拂过戴着的眼镜,打开了微型摄像头。这个装备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是丁嘉正斥巨资找人定制的高清摄像头,同时配备了收音清晰的麦克风。
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不过是为了迷惑人罢了,有数不清的艺人都跌在了他这副眼镜上。丁嘉正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赢回他过往的一切荣耀。
沈时的早餐做得很快,姜生洗漱好时热腾腾的饭菜便也端上了桌,还配有两小碗汤圆。姜生有些疑惑地问道:“元宵节都已经过去了,怎么今天煮了汤圆?”
沈时笑了笑,把调羹递给姜生。他说道:“料想你昨晚独自一人,大概就在食堂随便对付了。所以今早下了汤圆陪你一起吃,就当是补过一个元宵节。不过糯米做的汤圆皮不好消化,我怕你吃多了难受,就只各盛了一小碗。”
两人正在吃饭时,姜生却突然接到了郭晓打来的电话。他的语气有些严肃,让姜生一会儿到公司时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姜生问道:“什么事呀晓哥,这么着急?”
郭晓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叮嘱姜生尽快来公司,然后便挂了电话。
姜生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加快了吃饭速度。他把郭晓的话告诉了沈时之后,沈时担心是他们新专辑的筹备出现了什么问题,便决定跟着姜生一起去。
两人在走进公司时,姜生敏锐地感知到,周围很多人在悄悄看他窃窃私语。然而那些如虫鸣般扰人的噪音,在真正来到姜生面前时却又消失了。
姜生和沈时就在这一路刻意制造出的诡异寂静中,穿过大厅坐上电梯来到了郭晓的办公室。郭晓开门时看到沈时站在姜生的身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两人都进来了。
郭晓等他们在沙发上坐定后,他才开口道:“姜生,我接下来给你说件事情,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从接到郭晓的电话起,姜生内心的不安就在不断发酵,此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慌达到了顶峰。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问道:“晓哥,到底是什么事?”
“昨天晚上,一个叫丁嘉正的娱记发布了一篇题为‘父亲不幸破产,儿子飞上枝头后却拒绝赡养’的文章。文章内容直接对你进行了攻击,现在网上的讨论热度很高,大部分人对你的评价都……比较负面。”郭晓纠结着,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目前公司这边已经联系了丁嘉正,要求对方删帖。但他大概是收了对家公司的钱,而且他自己也需要复出的热度,始终没有正面答复,后面更是直接已读不回。”
“现在最棘手的地方在于,丁嘉正手里有你父亲亲口指认的视频。”郭晓拿出手机,他打开了那个视频放在姜生的面前。“你先辨认一下,视频中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你父亲?”
视频很短,只是一个几十秒的片段。画面中的男人绝望地抱着头,他哭喊道:“我是他的父亲,我是姜生的父亲啊!他怎么就能如此狠心?整整两年都不回来看我!”
“你知道我这两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我想去打工都没人要我,超市和餐馆的经理全都是势利眼!瞧我年纪大,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我拒之门外!”
“最后我实在是连饭都吃不上了,腆着脸去建筑工地上求了份工。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去工地上搬砖,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嘛!”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郭晓看着姜生沉默的模样,就知道了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忍心看姜生这样,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下有点麻烦了。我们手中的证据不多,目前唯一有点用的,是你在刚进入公司时的体检报告,只有这个能证明你当时遭受了家暴。”
“但是这样一来,你在这件事上几乎就没有隐私可言了。我还是想先来问问你的意见,再联系公司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员去处理。姜生,你愿意这样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晓哥,多谢你为我考虑,但我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我只希望这件事能赶快过去,不要给团队带来负面影响。”知道真相后的姜生反而冷静了下来,仿佛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然落下。
郭晓点点头,他早就猜到这会是姜生的回答。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在网上发言,但还是得跟你强调一下。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一定不要在网上发表任何言论,公司会替你发声。这个时候你说的每个字,都可能会成为新的攻击点。记住了吗?”
姜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这两天你俩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现在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互联网狂欢,很多媒体记者可能都会穷追不舍。必要的时候,沈时你也要戴好口罩和帽子。”
“我知道的晓哥,不必担心。”沈时也点头应道。
郭晓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感觉应该没什么可交代的了,便放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那就先这样,有什么新情况我再及时和你们沟通。姜生你回练习室吧,这个时间你的队友们应该也都已经到了。不要让虚无缥缈的诋毁影响你的正常生活节奏,我们只要问心无愧,这些就都会过去的。”
“觉得影响心情的话,也不要看手机。多想想爱你的粉丝,那些才是你真正该在意的人。”
只是当时的这三人都没想到,丁嘉正正期待着他们的任何回应。他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他们反击的所有方案,丁嘉正势必要让姜生,成为他复出之路上的第一个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