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电影8
“我到住处了, 是在山上的农家小院里,环境还不错。”姜生只给沈时拍了一张室内的照片,如果让沈时看到外面正在下雨, 他又要担心自己的手了。
姜生以为自己万无一失,结果还是让沈时一眼便看出了破绽:“你那边在下雨?左手是不是又疼了?”
姜生非常震惊,他放大了自己拍的照片, 横看竖看都没有问题。姜生又打开了天气预报, 确定网上的信息不太准确, 软件上仍然显示着自己这里晴空万里。
姜生想不通沈时是怎么发现的, 怀疑他是不是在诈自己,只得试探着反驳道:“啊?你在说什么呀?没下雨呀,外面天气可好了。”
沈时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到姜生发这几句话时, 脸上妄图蒙混过关的糊弄模样, 他一个视频就打了过来:
“姜生……你再装试试看呢?”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眉眼含笑,细看之下其中又暗藏着锐利锋芒的表情。姜生觉得沈时真是越来越坏,越来越凶了,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道:
“好吧,是下雨了。但下得不大!只有一点点雨, 真的。”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姜生思前想后都搞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一张照片就被沈时逮了个正着。
“不告诉你, 你知道了下次就要学聪明了。”
姜生没想到沈时竟然拒绝说出来, 他想了想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近了一些:“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嘛~”
沈时正装严肃凶狠装得不亦乐乎, 差点被小孩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搞破了功, 他紧急咬住了牙才控制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姜生如今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时看, 面部肌肉的抽搐怎会逃过他的法眼。姜生意识到此计可行, 他便又添了把火:
“时哥那么聪明, 就算这次告诉我了,下次肯定也有办法发现的~”
沈时实在是受不住姜生哄他的语气,哪怕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沈时还是坚持了没多久就全招了:
“你的行李箱上有水,轮子上的反光也不正常,一看就是外面在下雨。其实本来还不确定的,倒是你躲闪的态度证实了我的猜测。”
“所以,左手怎么样?痛得厉害吗?”
话题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姜生看瞒不住便也不再藏着,把左手举到了摄像头前。沈时看见姜生的手指全部蜷缩在一起,急得都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
“飞机上就这样了。你别担心,它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那么疼的。”
沈时才不理会姜生的睁眼说瞎话,迅速指挥着他打开行李箱,翻出了发热护腕。姜生刚手嘴并用地把它戴好,院内就传来一阵喧哗声,是林映桐带着外出拍摄的工作人员们回来了。
姜生有些好奇地站在窗边向外看去,发现林映桐就住在对面,自己旁边这个则是陈慕安的房间。林映桐也看到了姜生,招呼他出来一起吃饭,姜生便挂断了和沈时的视频通话。
今天的晚餐为迎接姜生进组,准备得很是丰盛。林映桐为姜生倒了杯果汁说道:“生生啊,我的剧组姑娘们多,不兴喝酒,喝酒误事。所以呀,我就拿果汁敬你一杯,祝你进组顺利,也祝我们合作成功!”
“另外,我这个人比较随便,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大家认真工作不乱搞,其他的都无所谓,怎么开心怎么来。”
“但是呢,你今天过来得交个入场费才行。”
林映桐话锋一转,姜生感到周围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陈慕安“咔嚓咔嚓”嚼着脆饼的声音。他不免有些紧张,不知该不该放下手中的筷子。
“你得给我的姑娘们都签个名才行!我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团队里有这么多人都追你呢!”
林映桐招呼着姑娘们都上前来,姜生看着递到面前的一圈本子,甚至还有几张实体专辑,他不由得呆愣住了,这真是又热情又独特的欢迎方式啊……
陈慕安的脆饼已经嚼完了,他努力咽下嘴中的山菌菇,拍了拍姜生的肩膀说道:“别紧张,我进来的时候也签了一轮呢,桐姐特色了。”
说着他又想去夹东坡肉吃,被林映桐眼疾手快地拿筷子挡了回去:“陈慕安,你收着点!之前伙食那么差,你都能长胖一圈,我可不想戏演到最后主角大变样了,你让我怎么和观众们交待!”
陈慕安不敢得罪林映桐,方向一转夹了一大筷肉到姜生的盘子里:“哎,桐姐桐姐,你别急呀!我这不是给姜生夹的嘛,你瞧他瘦得,你别光说我不说他呀!”
姜生还在本子中埋首疯狂签字,感受到林映桐的锐利目光只能装作没看见的模样,生怕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
白天姜生在车上晕了一回,晚上这时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就算结束了。许夏注意到他面前的饭都没动两口,回去后便给姜生送了些葡萄糖来。
“姜生老师,这些葡萄糖留给您应急,剧组给每个工作人员都配备的有。另外山上早晚温差大,您一定注意保暖。”
姜生听从了许夏的建议,他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但姜生还是高估了山间的气温,第二天他早上起来时,就感到喉咙一阵肿痛。
姜生暗道一声不好,从行李箱中翻出来沈时为他准备的感冒药,倒了两粒吞下。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头依然昏昏沉沉的。
姜生接了捧山泉水洗脸,泉水冰凉,人也清醒了不少。他赶到片场时,林映桐他们已经开始拍了,这应该是一场主角的打斗戏。
许夏见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片场旁边,从保温箱中拿了份盒饭递去,同时还附带一张a4纸。
姜生接过却将盒饭放在一旁,先打开了a4纸看了看。他疑惑地问道:“夏夏,我这日程安排怎么都是几天后的?我最近不用参与拍摄吗?”
“嗯,考虑到你从未接触过影视行业,桐姐就特意给你留了几天时间,让你熟悉一下片场生活。这些天你多看看其他人演戏,背背自己的台词和戏份,就当是提前入戏了。”
“另外……”许夏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小条蜂蜜,兑在温水中放在姜生面前,“嗓子哑成这样,还是感冒了吗?”
姜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的蜂蜜水滑过喉咙,抚慰了针扎般的疼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嗯,我昨晚真的盖好被子了,但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今早起来还是有些不舒服。”
许夏看着姜生的眼神莫名有些……慈爱?姜生默不作声地转开了视线,心虚地不敢与许夏对视。明明两人差不多大,他却总要受许夏的照顾。
“那你这些天也要好好休息,争取在你的戏份开拍前把病养好。最近山里一直在下雨,身体最重要。”
“不过,你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除了纸上写的这些之外,桐姐还给你派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姜生疑惑地转头,却只看到了许夏狡黠的笑容。
直到下午,姜生才真正“接”到了他的任务。他远远便看到许夏牵着一个身穿洋裙的姑娘朝自己走来,两人蹦蹦跳跳的十分开心,姜生却有些笑不出来。
“夏夏,这不会就是你说的,桐姐派给我的艰巨任务吧?不会是让我带孩子吧?”
“瞧你说的,桐姐可不是会给手下派杂活的导演。这不是什么孩子,这是你的同事!”
姜生震惊抬头,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一段戏是要与小演员合作的,而眼前这位正昂首挺胸看着自己,但踮脚才能够到自己腰部的小女孩,想来就是幼年彭怀瑾的扮演者了。
小孩子往往雌雄难辨,更何况这位小姑娘的脸上并没有婴儿肥,脸部线条流畅十分英气。到时做完妆造之后扮演小男孩,丝毫不会显得违和。
许夏为两人做着介绍:“这是桐姐的女儿,叫林灵清。灵清,这是之后会和你一起演戏的姜生哥哥,喊哥哥~”
“生!生!”林灵清却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小姑娘,她声音洪亮地喊道。
“不是生生哦,是哥哥~”姜生蹲下身来和林灵清平视,试图纠正她跑偏的称呼。许夏对自己的称呼已经由她去了,被一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姑娘喊“生生”,着实是有些羞耻了。
“生!生!”谁知小姑娘喊得更欢了,还伸出手把姜生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哈哈哈……”许夏看着姜生狼狈的发型没忍住笑出声来,接收到姜生幽怨的眼神后她才作崩嘴状,勉强压下脸上灿烂的笑意。
“咳咳,姜生老师,别看灵清年纪小,也跟着进过好几次组了。真要算起来,还是你在演艺界的前辈呢。”小姑娘听着许夏的夸奖不自觉地叉上了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这些天桐姐可把她交给你了,你们两个多磨合磨合。互相熟悉后,到时候拍戏就能更顺利一些。也不麻烦,桐姐不拍戏的时候会自己照顾她,你只需要在片场和她一起待着就好了。”
许夏操心完大的,又转头对小的交待道:“灵清,要听姜生哥哥的话哦。他还生着病,你乖乖的,别让哥哥担心你。”
“好的,夏姐姐~”林灵清甜甜地应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发展的方向与几人预想的完全不同。
第52章 电影9
“生生!好好吃饭!”
“生生!该吃药了!”
林灵清的呼唤又在片场上响起, 这几天以来,剧组的工作人员们都已经习惯了林灵清到处寻找姜生的身影。每当林灵清喊出一句“生生”,他们就知道姜生又要“遭殃”了。
姜生看着面前的林灵清有些平静的崩溃, 最近这个小姑娘似乎迷上了一个叫“找找生生在哪里并让他吃饭/药”的游戏。
起因大概可以追溯至姜生接到林灵清的第一天晚上。当时姜生还在感冒,咽喉肿痛,呼吸不畅, 大脑也因缺氧变得昏昏沉沉的。
即便尚未正式开始工作, 在下雨的山里待一整天, 对于一个病人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姜生没什么食欲, 如果去和大家一起吃饭的话,吃得少不免要被林映桐、许夏和陈慕安三个人轮流说教一番。
与其这样,不如干脆不去了, 他们又不会真拿自己如何, 还能躲个清净。姜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把林灵清交给林映桐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直接跑掉了。
姜生回到房间里后,开了支葡萄糖叼着, 把原本许夏给他应急用的药物当小甜水喝掉了。
他的身上有些发冷,虽然一直在棚子里待着, 没淋到什么雨。但山里的湿气也不是开玩笑的, 简直是无孔不入, 直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姜生感到眼周的肌肉泛着酸痛, 来回活动眼珠时牵拉着发疼。眼球也涨涨地睁不开, 这是发烧的前兆。
姜生抬起手在额头处贴了半天, 也没试出来自己到底发烧没。他感觉好累, 四肢都有些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姜生不愿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 只一心想往被子里钻。
但他还是先撑着把电暖袋加热了一下, 用来敷自己僵直的左手。左手腕的陈年伤口简直就像天气预报一样,甚至比天气预报要更加准时准确。雨一天不停,这伤口就一天不会稍歇。
其实被子里也没见得有多暖和,被面上都摸起来潮潮的,但总还是比外面要好些。姜生刚躺下,外面就响起了几声“咚咚咚”的敲门响。
“哪位呀?”姜生躺在床上不愿再动,打算若是寻常小事,就将人随便打发了去。
外面明显听到了他的喊声,敲门的声音略有停滞,然而那人并没有回应,几秒后便又“咚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姜生莫名其妙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的敲门声仍然锲而不舍。姜生只好下了床,趿着鞋去看看那人究竟有何事。
打开门却见是林映桐,她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姜生没有读懂林映桐的这个表情是何意,懵懵地站在门里眨了眨眼。
“生——生——”一声充满怨气的呼喊从下方传来,姜生顺着声音低头看去,才瞧见林映桐手中牵着的林灵清。小姑娘正拉着长腔喊他,努力怒目圆睁却仍然十分可爱。
“林灵清吃饭的时候没见到你,闹着要找生生。我猜你应该是回来休息了,就带着她来看看你。”林映桐笑着向姜生解释道。
林灵清将手里提着的盒饭高高举起,试图引起姜生的注意:“生生!吃饭!”
她绕过姜生堵在门口的腿,十分自觉地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她甚至还乖巧地朝林映桐挥了挥手:“妈妈,再见!”
林映桐把姜生交给林灵清十分放心,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便离开了,留姜生和林灵清两人在屋内大眼瞪大眼。
“啪咔”一声,是林灵清掰开了一次性竹筷,递到姜生的方向。姜生没有办法,只得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接下筷子却对着盒饭无从下手。
其实今晚的饭菜已经十分清淡了,可乐鸡翅是甜口的,清炒西蓝花更是没什么油花,也就用来炒豆腐的肉沫可能肥了些。
但姜生本就没有胃口,更何况刚才他还喝了葡萄糖,现在也没什么饥饿感。林灵清看他犹犹豫豫地举着筷子不去夹菜,小姑娘性急,她直接把筷子又抢了回来,夹了块可乐鸡翅喂到姜生的唇边,嘴中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
“啊——生生,吃菜菜——这是可乐鸡翅,可好吃了~”
姜生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被小姑娘当成了一起玩过家家的大号人型玩偶。那他至少还应该感到庆幸,林灵清只是想要给自己喂饭,还没到去找医务人员拿根针管,追着他要玩“给病人扎针”游戏的程度。
姜生张嘴咬下了那块可乐鸡翅,从小姑娘手中重新拿走了筷子的控制权,表示自己会认真吃的。
鸡翅表皮覆有薄薄一层糖浆,入口就是浓郁的甜香,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腻味。糖味化开后,就是鸡翅本身嫩嫩的口感。
大概是用味道稍淡的调料腌了许久,鸡翅十分入味但并没有过咸,咬一口酸甜的汁液就爆满整个口腔,鸡肉本身的鲜香也随之迸发出来。
姜生荤素搭配吃了小半碗米饭就不行了,但他刚想放下筷子,就会被林灵清用漂亮的大眼睛凶狠地瞪着。
姜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向林灵清求饶道:“林大小姐,我真的吃不下了,真的真的吃饱了!”
“哼!”林灵清极有气势地一拍桌,放在纸巾上的翅骨都跟着颤抖了一下。“生生,你别以为我年纪小你就能哄骗我,你这吃的还没我多呢,继续!”
她小手一挥,逼着姜生又吃了几粒米。姜生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行了,无论如何也要放下筷子,却见林灵清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手机摸走了,正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姜生凑近一看,发现林灵清正在剧组群的聊天框中编辑着消息。姜生暗道不妙想把手机拿回来,但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使不出力,林灵清又异常灵活,姜生捉了好几下连手机边都没能碰到。
他试图和林灵清画饼式谈判:“灵清啊,你把手机还给哥哥好不好?等拍完戏后回北京了,哥哥请你吃大餐!”
林灵清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根本不吃姜生这一套。她飞快地打好字后,把手机举到了姜生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
“我是生生,我吃饭还没林灵清多,林灵清以后一定会长得比生生还高!”
消息仍是在打字框中的未发送状态,但姜生已是汗毛倒立浑身发软。他一想到剧组工作人员们脸上诡异的微笑,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晕死过去。
他柔声哄着林灵清,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按到了“发送”键:“灵清灵清,你别乱动,千万冷静!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把手机熄屏收起来好吗?我们有话好商量!”
林灵清满意一笑,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指着姜生没吃几口的盒饭发号施令道:“吃!”
这场闹剧最后以姜生慢吞吞地嚼着饭,把小姑娘磨得靠着自己胳膊睡着了为止。但从这之后,林灵清越来越喜欢这个长相精致声音好听,抱起来身上还香香的人偶哥哥了。
只是这个漂亮人偶有些太瘦了,贴到他身上时总能摸到那薄薄的皮肤下,那些如刺般潜藏的骨头。
这样不好,太瘦的人偶总是非常脆,很容易就会坏掉的,林灵清深谙此道。她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漂亮人偶喂得圆润一些,如果抱起来的手感能变得软软弹弹,那简直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林灵清不仅热衷于盯着姜生按时吃饭,更是对亲手喂姜生吃饭这件事抱着莫大的兴趣。姜生在林灵清这里,过上了真正饭来张口的生活。
只是漂亮人偶有一个缺点,让林灵清感到很不满意,生生总是在开饭时溜得无影无踪。
但没关系,林灵清是一个很宽容的小姑娘,漂亮人偶有使小性子的特权,而她对生生总是有着无限的耐心。人偶跑掉了,她再找回来就好,更何况寻找的过程也是十分有趣的呢。
姜生对此一度怀疑林灵清在自己身上安装了定位器,无论自己躲到哪里,她过不了多久就能摸过来。甚至姜生藏在卫生间里,林灵清也能在外面坚持不懈地敲门。
许夏和陈慕安对林灵清的这一行为表示了担忧:
“姜生饭前是要吃药的诶,灵清会不会不知道啊,别再把姜生给喂坏了……”
“姜生饭后也是要吃药的诶,灵清会不会不知道啊,别再把姜生给饿死了……”
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在林灵清面前“不小心”把这个消息说漏了嘴。小姑娘听了之后拍案而起!她就知道,漂亮人偶是生病了,漂亮人偶生病了还不好好吃饭,该罚!
林灵清满脸愤慨,但那双眼睛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喂漂亮人偶吃药诶……这可比喂饭刺激多了!
如果生生被苦得来求她的话,她勉为其难可以把自己的水果糖分给生生一颗,林灵清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大方的小朋友。
每次姜生吃完饭,刚喝口水想缓一下,就看到林灵清把自己的药瓶一字排开,按着药方这个倒一粒那个挑两丸,最后她捧着一把药递到姜生嘴边,让他就水服下。
姜生被林灵清治得服服帖帖的消息迅速在剧组中流传开来,大家都乐见其成,对姜生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用林映桐的话来说就是: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哈哈!”
林灵清在撞上沈时和姜生的视频通话后,也向沈时递出了橄榄枝。不顾姜生的反对,沈时迅速入了伙,一群人沆瀣一气。
第53章 电影10
虽然姜生这些天过得苦不堪言, 但林灵清不愧是玩过家家的顶级高手,她照顾人自是有一套,一口饭一口药地喂下去, 姜生的病想不好都难。
唯独姜生的左手腕没什么起色,山中的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个不停,他的左手腕也一直酸痛难耐, 勉强靠每晚的热敷撑到了现在。
电影的拍摄进度也被这雨耽搁了不少, 一些室外的场景林映桐几乎是在阵雨稍歇的时候见缝插针拍完的, 颇为辛苦。
因此姜生正式开工的那天一整个白天都没下雨, 这对剧组来说,着实是一个苦等许久的好消息。虽然天色仍有些暗沉,但林映桐脸上的喜意挡都挡不住, 她兴高采烈地对姜生说道:
“姜生啊,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早知道就早点让你开工了,你往镜头前一站,老天爷都得给你让道!”
姜生不想扫林映桐的兴,便也跟着笑了一下。但他却并没有对天气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 无他,自己左手腕的疼痛程度就能说明一切。
这次的雨停大概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 姜生那会儿也十分高兴, 只要雨不再下了, 自己就不用日日夜夜受这痛苦的折磨了。
左手腕一旦疼起来, 就会辐射到左手和左小臂上, 严重的时候整条左臂都会受到波及, 而这如果单用一个“疼”字去形容, 是不尽准确的。
被影响的区域中最强烈的感觉, 其实是“木”, 像是手臂被绑了许久然后绳子突然松开,血液一下子全都涌上来的木然感,末了还带着点轻微电流过体的酥麻。
在这种情况下,手臂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大大减弱。姜生的右手要放上去许久,大脑才会迟钝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而这对其他感官的屏蔽,似乎都是在为“疼”而让路。在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的一片麻木之中,疼就成了唯一的知觉,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偏偏揉、捏、按、压都没有用,只能用热敷这种不温不火的方式养着,等待热意慢慢渗透皮肤,去和那深入骨髓的寒冷进行对抗。
姜生疼狠了的时候会忍不住上手去抓挠,直把手腕弄得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也无法得到片刻的缓解。
昨晚那疼痛更是直接把姜生从睡梦中拉醒,打破了他一切对天气好转所抱有的期待,甚至这次连心口的旧伤都被带得隐隐作痛。
姜生感到可能有哪里不对,手腕和心口的疼痛不是平常似要刺破血肉的尖锐,酸胀感蜷缩成一团在皮肤下游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姜生的灵魂好像被吊在了半空中,即便他躺在床上也没有什么踏实安心的感觉。因着第二天还要工作,再艰难也要努力休息一下。
他就这样挣扎着模模糊糊睡去,梦中景象不停地交错变幻。第二天姜生起床时冷汗把被子都沾湿了,整个人水淋淋的,像是刚从湖中被捞上来一般。
“哒啦!生生,看我看我,快看我!”
小姑娘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生从小憩中睁开双眼。只见林灵清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漂亮的鸟羽,正把它插在头上在自己面前臭美。
姜生失笑,抬手帮林灵清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你这是从哪里捡的呀?”
她兴奋地指了指山上:“我刚刚在那儿看到的,生生,地上还有好多呢!后山好好玩啊,比前几天有趣多了!”
今天拍摄的内容主要是盲琴师带着幼年主角生活的场景,其实这些画面在正片中可能只会一闪而过,但林映桐对自己的电影有着严格要求,她坚持全都拍出来,避免后期剪辑的时候捉襟见肘。
片中场景变化,实际的拍摄场地也要跟着换一换,剧组来到了之前从未去过的后山取景。后山鲜有人至,风景要秀美许多。
林灵清很是激动,小姑娘使不完的牛劲,一整天只要有休息的时候,她就要往山上爬去探险。
“生生!你等我一下,我也去给你捡一根!我要给你挑一根最漂亮的!”小姑娘说着就又要跑掉了。
“诶灵清,等一下!”姜生险险拉住了林灵清。他有些犹豫,虽然今天的拍摄任务差不多都结束了,但林映桐他们还在检查画面,一旦感觉有些镜头不太满意,可能还会来喊自己多拍几条。
他现在离开不太合适,但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让林灵清再独自一人出去他也放心不下。姜生看了看林映桐那边,决定还是先陪林灵清去捡鸟羽,只要动作快一些早点回来就行。
“我和你一起去。”姜生说着站起身来,但他骤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昨晚没有睡好,今天又忙碌了一整天,积累的疲惫感都在此时爆发出来。手腕和心口处像是有岩浆翻滚,灼烫无比。
姜生身子歪着就要向地上倒去,他猛地松开拉着林灵清的手,撑在折叠椅的扶手上,这才没让自己直接摔在地上。
眼前忽明忽暗,姜生朦朦胧胧地听到林灵清已经跑开了,还朝他大喊着:“生生——你就坐着好好休息吧,我马上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姜生感到有凉凉的水意滴落在脸上,让他从晕眩之中逐渐清醒过来,下雨了。
不安的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远处的工作人员们已经开始整理设备和器材了,想来今天的拍摄应该就到这里了,姜生拎了把雨伞去山上找林灵清。
“灵清——灵清——”只是走几步路的功夫,淅沥小雨便转为了瓢泼大雨,狂风肆虐吹得姜生的声音破碎,他艰难地在泥泞中迈开腿。
大雨乘大风之势,直直朝人的面门扑来,雨伞已经挡不住什么了,姜生干脆把它收了起来,这样还能走得更快些。
他勉强在狂乱的雨中睁开双眼,远远瞧见了林灵清的身影。姜生松了一口气,赶忙朝她那边赶了过去。林灵清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她仍然开心地朝姜生挥舞着手中攥着的鸟羽。
脚下的土地十分松软,每一步都伴有滑落的泥沙,山上不时有石子从姜生的身旁滚过。他突然感到山体一阵晃动,双手撑在地上才堪堪站稳。
姜生心中惊疑不定,是要地震了吗?他看着眼前的泥土寸寸裂开,呼啸的狂风送来远处的隆隆轰鸣,姜生茫然抬头,林灵清的身后有巨大的泥浪翻涌着奔来,是泥石流!
“快跑——”姜生目眦欲裂,他在一瞬间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向林灵清奔去,可人的速度怎能与大自然相抗衡,下一秒那浑浊的泥浪就接连吞没了林灵清和姜生。
两人并没有直接被泥石流裹挟着冲走,姜生右手死命抓住了林灵清的胳膊,左手环抱住一棵腰粗的大树,在巨大的冲力中苦苦支撑。
林灵清已经被吓懵了,被姜生拽着一动不动。两人几乎全身都泡在翻滚的泥浆之中,姜生只觉得自己拉着林灵清的右手,要从腕部生生撕裂断开。
不能松手……死都不能松手……松手的话,林灵清会没命的!雨水砸得他脸部生疼,不时有尖锐的石头从身旁滑过,在姜生身上刻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各种感觉在体内肆虐,抢占着姜生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以为已经够痛了,不可能会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可现实总会打破人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啊!!!”
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姜生抱着树木的左手臂上,他恍惚觉得自己的胳膊变成了一滩肉泥。姜生已经不知道是在为了什么而坚持了,但绝不能放开!姜生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了这个想法支撑着他。
石头倾斜着想朝右边倒去,砸向林灵清。姜生在意识迷蒙中抬腿,挤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为她挡下这一击。
石头粗糙的边缘在姜生的小腿上磨出了一长条狰狞的裂口,鲜血迫不及待地随之涌出,把黄土染成了红泥。
祸不单行,如今本就土壤松软,这棵树能在泥石流中坚持这么久已实属不易,方才砸上去的那块石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树被巨大的冲力连根拔起,带着挂在上面的姜生和林灵清汇入了洪流之中。
沈时今晚在屋内坐立不安,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的。他不停地打开手机看消息,但姜生的聊天框却没有丝毫动静,自己给他打的通话请求也全部都是“未响应”。
这很奇怪,姜生去外地拍戏以来,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在晚上打视频,偶尔有事的话也会提前和对方说好,绝不会出现这样连个消息都不发,直接消失不见的情况。
但沈时也知道今天是姜生正式拍戏的第一天,可能是还在工作吧,或者实在是太累了回去就直接睡下了,沈时自我安慰道。
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了,靠在床边迷迷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闹钟突然响了起来,把沈时从梦中惊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床头坐着睡了一晚上。
沈时随手把闹钟关掉,手机自动开始进行语音播报:
“昨晚凤君山因受百年一遇的强降雨影响,发生了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此次灾害冲毁了山中村庄的数座房屋,伤亡人数仍在统计之中。”
“另据前线记者报道,事故发生时,由国内著名导演林映桐带领的电影团队正在山中进行拍摄。林映桐女士称,团队中多人受伤,暂未出现死亡。但特邀演员及歌手姜生和她的女儿林灵清,两人目前仍处于失踪状态……”
第54章 电影11
沈时花了十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什么, 凤君山强降雨……泥石流……姜生……失踪了?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昨天白天我们还在互相发消息呢……”沈时怀疑自己是太想姜生了,以致于出现了这种幻觉。
但打开手机,各大app的消息推送轮流弹出, 通知栏一眼扫过去,几乎全都是“凤君山”“强降雨”“泥石流”“姜生失踪”等字眼,如一把把利刃刺入沈时的心脏, 告诉他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事实。
手机的新闻播报仍在继续:“当地救援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相关部门已启动应急响应。”
沈时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几乎是神游着打开了订票软件。但凤君山周边的几个城市也被强降雨所波及, 飞机和铁路交通都受阻塞,一时竟是买不到前往凤君山的票。
沈时没怎么犹豫就决定直接自己开车去,慢是慢了些, 但总好过坐在家中什么也干不了, 只能等待不知何时会恢复的公共交通,死守着吉凶不定的新闻消息。
凤君山离得并不算近,沈时从早到晚开了一整天才在傍晚时分堪堪进入凤君山地界。他一路都没怎么休息,一想到姜生仍然生死未卜, 沈时就焦虑地停不下来。
精神一直被吊着,他倒也不觉得疲惫, 一直压在速度线上行驶, 直到临近目的地时, 才因大雨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凤君山上现在禁止无关外来车辆进入, 沈时辗转联系了郭晓和林映桐, 最后才坐上救援队的车辆得以进山。
没有受伤或者只是受了轻伤的剧组工作人员们几乎都没有下山, 他们穿着带有反光标识的马甲, 帮助救援队的人们进行寻找失踪人员、救助伤患和安抚家属等工作, 沈时则是迅速加入了寻找姜生和林灵清的小组中。
“姜生——”
“灵清——”
林映桐也在这个小组之中, 一天一夜过去,她憔悴了不少,再也没有平时泰然自若的从容模样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瞧见同样满身疲惫的沈时,林映桐只是习惯性地扯了一下嘴角,就立刻又投入到搜救工作当中,那沙哑的叫喊像是含了一口血一般,听得人几欲落下泪来。
漫山遍野都是人们对姜生和林灵清的呼喊,大雨磅礴不停将其模糊吞噬,但一声未息一声又起,如浪潮般接力向远方送去,他们用声音为迷失的人铺就了一条回家的路。
……
姜生是在一阵窒息中醒来的,积起的雨水漫过了他的口鼻,他猛然从地面上坐起,才避免了直接在昏迷中溺死水中的厄运。
“咳咳咳……”终究还是呛到了几口,雨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姜生的整个口腔和鼻腔中都弥漫着甜腻的血味和霉腐的土腥。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几乎是灰蒙蒙一片。但姜生等不及缓过来了,他着急地去摸着林灵清,直至手指上感受到小姑娘温热的呼吸气息后,姜生才觉得五脏六腑缓慢地归了位。
还好还好……姜生心中一阵后怕与庆幸,还好自己即便是昏迷过去了,也没忘记死死地抓住林灵清的胳膊,泥石流都没能将两人分开。
林灵清如今虽然失去了意识,在她身上摸起来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呼吸也十分均匀平和,就像睡着了一般,想来大概只是被泥浪巨大的冲力给拍晕了过去。
姜生放下心来,他这才有余力观察两人现在所处的空间。姜生身旁全都是坚硬湿滑的巨石,四周十分昏暗,只在巨石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漏下一点月光,让姜生能够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巨石之间的那棵树……似乎是当时自己情急之下抱住的那棵,姜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现下的情况。
大概是这里原本有两块石头,那棵树幸运地卡在了它们之间,把姜生和林灵清甩进了这里。之后另一块石头也被这棵树拦下,在泥浪持续的冲刷中不断移位,最后形成了这处近似封闭的空间。
这里固然安全,但漏进来的不止有月光,还有源源不绝的雨水和泥浆。它们渗出的速度十分缓慢,泥水逐渐堆积起来,挤压着姜生和林灵清的生存空间。
巨石围出的地方十分狭小,姜生的动作格外受限。四肢中除了左腿没有受伤外,姜生的双臂和右腿几乎都要疼到失去知觉。
尤其是右腿,伤口此时仍然在不断向外淌血,却已不再是正常的鲜红。妖冶的粉色在泥水中弥漫开来,像是朵朵绽放的彼岸花,姜生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不祥征兆。
自他醒过来之后,眼前就如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般闪烁个不停。身上到处都是撕裂般的疼痛,姜生觉得古代的“五马分尸”之刑,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还穿着拍戏需要的古装,一层层衣服都被泥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湿冷。但姜生感到体内仿佛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要把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寸寸燃尽。
原来那么多回都撑过来了,但这次……大概是真的不成了,姜生感受着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苦笑着心想。
但他并没有坐以待毙,姜生心一横用力撕下一条布料,手嘴并用把它绑在了小腿伤口的上方。现在止血为时已晚,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姜生又摸了摸林灵清冰凉的双手和脸颊,挣扎着将自己最厚的外袍脱下,把小姑娘层层裹了起来。
最后姜生把林灵清移到了背上,然后缓慢地拖着伤腿挪动到巨石边,将她固定在自己的身体与巨石之间,尽可能地保证林灵清的口鼻位于高处。这样即使大雨最终会将这方空间淹没,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撑到救援到来的那一刻。
做完这一切后,姜生骤然失去了力气。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过往的伤与现在的痛就开始翻腾,张牙舞爪地要把姜生的灵魂拖下地狱。
只还有一事他放心不下,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姜生遗憾地想道:“沈时,对不起啊,可能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了……”
……
搜救工作仍在继续,宇宙漆黑如墨,地面上却炽如白昼。数不清的手电筒亮光在大地上闪耀着,仿佛天地颠倒,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是置身于星空之中。
林灵清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感受就是“硌”。她被姜生死死地顶在了岩壁上,即便隔着衣物,那坚硬的异物感也绝不容忽略。
“生生,你往下一点,好疼啊……”
林灵清小声嘟囔着,伸手去摸姜生的脸。现在的漂亮人偶异常听话,她向左用力姜生的头就会向左转,向右用力就会向右转,林灵清松手时,姜生的头就软软地垂下,仿佛进入了待机状态。
“生生……?”
姜生没有反应,林灵清有些害怕,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笼。生生边大喊着边奔向她的身影,生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被泥石流冲走,生生用自己的腿替她挡住了滚落的石块……
晶莹的反光将月光映射在林灵清眼中,她看到姜生整个身躯都泡在了水中,垂下的鼻尖几乎是贴在水面上方,水位再稍微上涨一点就会剥夺他的呼吸。
林灵清吓了一跳,她不敢再乱动了,担心姜生会下一秒就倒下去。外面的雨势虽然减弱了,但仍有水流不断滴进这里。林灵清只好扶起姜生的头,多少能延缓一些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快要在湿冷的氛围中睡着了时,突然听到隔着深深雨幕,远处似有影影绰绰的嘈杂声。
林灵清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姜生的头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救命!有没有人!我们在这里!救命!”
最先听到林灵清声音的人是林映桐,经历了泥石流后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地参与搜救,林映桐此时已经十分疲惫了。
第一声传来的时候她还恍惚了一下,疑心自己是不是累出幻觉了。但紧接着,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林映桐已经冲了出去。
她疯狂地跑着,鞋跑掉了一只都没能让她减慢速度。地面泥泞湿滑,不时有裸露的树根横亘在前路中间。
林映桐丝毫不在意,她不停地被绊倒又不停地爬起,浑身摔得生疼沾满污秽。但她只管向前跑着,跑向她的女儿,跑向她的希望。林映桐已经跑得没影了,搜救队的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急忙朝那个方向追去。
他们赶到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平日里优雅大方的知名导演。林映桐正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用手刨着土,试图靠这般微薄的努力,去移动那块关住了女儿的沉重巨石。
林映桐的手上已全是鲜血,但她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越挖越快,众人连忙过去帮忙。
“听我口号,数到三一起用力推!”有人把林映桐扶开了,专业的救援人员一齐上前,合几人之力要与天意争个高低。
“一、二、三!一、二、三!再来,一、二、三!”
巨石被推动时,底部滑过地面发出了如古龙低吟一般的摩擦声。被关住的泥水争先恐后地从中涌出,石缝越来越大,姜生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一旁歪去,他带着林灵清摔出了地狱。
第55章 电影12
姜生和林灵清两人迅速地被送往当地的医院检查身体, 林灵清除了有些受惊和略染寒气外,其他并无大碍,但姜生就没这么幸运了。
两人被救出来的时候, 姜生已在冰冷的泥水中泡了太久,出现了失温症状。右腿的伤口也因处理不及时,而造成严重失血。姜生的免疫系统受这两项重创, 免疫力一时大幅下降。
原本泥水就很浑浊, 其中携带了大量病菌, 姜生右腿的伤口又十分深, 石块几乎要在骨头上留下刻痕。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姜生的伤口已出现了感染现象。
姜生左手小臂也被石块砸骨折了,皮肤表面肿胀充血, 足足要比正常手臂粗了一倍不止。这还只是肉眼可见的伤口, 谁也不知道姜生醒来时会是什么光景,甚至他还能否醒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沈时又坐在了手术室的门外,这样的心情他感受了一次又一次,却只会越来越无能为力。耳边有脚步声响起, 是牵着林灵清的林映桐和陈慕安。
沈时实在是无力站起来了,只朝着他们苍白地笑了一下。四人相对一时无言, 只有带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从他们之间缓慢流过。
最后还是沈时先开了口:“谢谢……”
姜生情况紧急, 医护人员们只来得及把他送到凤君山山脚下的一座公立医院中。小县城中的医院医疗资源缺乏, 又赶上了如今这种大面积受灾的时候, 姜生还是O型血, 只能接受同型供血。种种因素叠加起来, 医院的血库几乎被耗干了。
沈时这声道谢既是谢林映桐号召剧组工作人员中的适配者为姜生献血, 也是谢陈慕安第一个站出来主动提出抽血。没有他们的努力, 姜生怕是连现在都撑不到。
陈慕安看着沈时垂着头的模样,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现在从沈时的身上,看不到丝毫当时那个在饭桌上暗戳戳怼着自己的模样,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迷茫。爱人的事故抽去了他的脊椎骨,让他不得不对命运低头。
爱女的失而复得已让林映桐恢复了冷静,她开口说道:“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真要算起来,我还得感谢姜生。要不是他,灵清现在恐怕已经……”
沈时突然感到一双温热的小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拂去了他脸上的水意,沈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大哥哥,你不要再哭了,灵清给你擦擦。生生一定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说回去之后请我吃大餐,生生是不会食言的!”林灵清嘴上劝着沈时别再哭了,她自己的眼泪却也是流个不停。
这次姜生没让手术室门外的人等太久,他很快就被推了出来。医生所能做的,也只有处理一下姜生手臂的骨折和小腿的伤口,剩下的都要靠他自己熬过去。
小医院也没有充足的资金和人手维持重症监护室的运作,如今更是伤患爆满,连间单人病房都腾不出来。林映桐百般协调,最后姜生被换到了一间双人病房中,与另一位受伤的剧组工作人员同住。
“患者现在的情况十分危险,医院护士们忙不过来,家属一定要注意随时监测他的体温。因为在泥水里泡太久了,他身体内部的温度调节如今正处于失衡状态,今晚可能出现体温波动的现象。”
“患者的体温甚至会直接从发烧降到正常体温线下,这都属正常现象。家属记得做好记录,体温过低就保暖,体温过高就散热。如果长时间都处于异常状态的话,就赶快去找护士。”
医生最后抱有歉意地说道:“我们这边实在是能力有限,但我们一定会倾尽全力。现在外面还在下雨,许多道路都被封了起来。一旦交通恢复,我们就和市立医院联系,商量患者的转院事宜。”
沈时谢过医生,又婉拒了陈慕安提出的帮他照顾姜生的想法。他将其他几人都送走后,独自一人回到了病房。
当晚姜生果然如医生所说,体温处于巨大的波动之中。刚刚还浑身冰凉,身体不停地打着冷颤,过一会儿就发起了高烧,脸色潮红皮肤滚烫。
还好下雨并没有阻碍医院的冷热水供应,沈时不停地给姜生换着热水袋和凉毛巾,一刻都不得休息。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过了一整晚,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姜生的体温总算稍微平稳了一些,勉强维持在正常体温范围内。
沈时松了口气,四肢百骸的疲惫感翻涌上来。他已经24小时没有合眼了,从昨天早晨醒来到现在,一直在开车赶路、参与搜救和照顾姜生,沈时的精神更是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之中。
如今稍微放松下来,他的双眼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合上。沈时挣扎了一下,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就靠着姜生的右手沉沉睡去。
“好热……”山区的夏季并不炎热,更何况外面还在下着暴雨,沈时被热醒时迷迷糊糊地想道。
他眨了眨眼,呆愣了大概几秒钟时间,大脑就如通了电流一般瞬间清醒过来,沈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让沈时不得安眠的热源正是姜生,他此时已经烧得全身都泛着粉红色,摸上去似有岩浆在皮肤之下翻滚。
其实姜生现在的模样是极好看的,原本大量失血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非常苍白脆弱,发烧之后脸上反而有了几分血色。他闭着双眼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宛如一只折翼落难的天使一般。
但沈时现在却没有心思去欣赏爱人的容颜,他将体温计从姜生的腋下取出,看清数字的那一刻手抖得几乎都要拿不稳,差点把水银温度计直直地摔在地上。
39.8度……沈时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是自己发了烧,头晕眼花地连个温度计都读不准确。但他对着光看了好几遍,闪着银白光芒的水银条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沈时颤抖着试图把盒盖扣好,却几次都无法对齐,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把温度计往桌面上一放,便急急跑出去找护士了。
护士站现在没什么人,只有一位小护士正坐在椅子上摘着手套,露出的双手已被汗水浸染出了褶皱。
她已熬得满眼血丝,但一听到姜生的情况,小护士就立刻重新站起了身。她先安抚了沈时,让他回病房等待,自己则是赶忙与医生联系。
医生剪开了姜生小腿处包裹伤口的纱布,缝合好的淡红创口不知何时已变得深紫,血线如蛛网一般从伤口向周围完好的皮肤扩散开来,宛如一个不祥的符印,刺目而骇人。
“高烧应该是由伤口感染引起的,虽然手术时已经进行了清创,但他的伤口实在是太深了,可能还是没能处理彻底。”
“而且之前患者有失温症状,伤口感染的表现并不明显,现在会这么严重是因为拖得有些久了。先把抗生素挂上试试吧,看他后续反应再说。”
医生说着话手上也忙个不停,他把姜生的伤口清理了一遍后,重新涂药用纱布包扎了起来。
所幸消炎药对姜生来说还算有用,几瓶输进去体温就慢慢降下来了,虽然还是有些低烧,但已没有凌晨时那么吓人了。
“哎,小伙子,别光忙着照顾姜生,倒把自己的身体落下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无论如何都要先把自己照顾好。”
同病房的薛叔把一份盒饭放在了沈时的面前,隔着塑料袋都能感到它散发出的阵阵热气,大概是对方下楼去餐厅吃饭时,顺手给他捎上来的。
薛叔是在泥石流中被石头砸了一下头,伤口虽然并不严重,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还是稍微有些危险的。不过他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其他的伤,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
沈时也知道薛叔说的有道理,他谢过之后就打开盒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要多吃一些……要休息好……姜生已经够辛苦了,绝不能让他醒来之后还要为自己担心……
“沈……沈时……”
正吃饭间,薛叔突然磕磕巴巴地喊道,沈时疑惑地转头,却见他正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身后。
沈时似有所感,他猛得回头,就看到了姜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坐了起来!说是坐也不合适,姜生的左胳膊使不上力,只是用右手撑着勉强靠在了床边。
狂喜简直要把沈时淹没,他扔下筷子轻轻扶住了姜生:“生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但姜生却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医院的床单看。沈时本以为他是刚刚苏醒还不太适应,让他缓了一会儿才又尝试唤着姜生的名字。
这次姜生倒是有了些反应,他僵硬地抬起头颅看向沈时,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中反射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芒,却不见半丝生机。
沈时这才意识到姜生似乎不太对劲,还不等他再做什么,姜生已经疲倦了一般闭上双眼,复又躺回了床上。情绪的巨大落差使沈时几乎是游离着去找了医生,把刚刚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医生了解情况后猜测道:“昏迷过程中的短暂苏醒,可能确实会如你所说意识不太清楚。这算是正常现象吧,你也别太紧张,总之能醒过来就是好事呀!他现在又睡了,具体如何只能等下次再说了。”
第56章 电影13
然而沈时也照顾姜生这么些年了,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自是知道姜生的状态不会如医生所说的那般简单。但他也没有反驳,只在心中留有一丝希冀。
姜生的下一次醒来, 却把沈时残存的美梦击得粉碎。
“姜生?姜生?!”
焦急的呼唤传至耳边,姜生会机械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不管谁来喊他的名字,姜生都不会给予回应, 像是谁都不认识了一般。沈时不行, 医生、林映桐和陈慕安他们就更不可能了。
沈时绝望地抬手抱住了头, 手表的玻璃盖把窗外的微弱阳光反射进昏暗的室内, 在姜生盖着的白色薄被上形成一片光斑,随着沈时的动作晃来晃去。
姜生的眼睛跟着那光斑来回滴溜溜地转,甚至还像小猫一般企图用手抓住它。沈时发现后便把手表摘了下来, 慢慢调整着角度逗姜生玩, 他苦笑着问道:“医生,你看现在这情况……”
医生其实也很崩溃,他只是小县城小医院里的一个小医生,工作了几十年治的都是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 再严重些,处理的也不过是两辆电动车撞在一起级别的事故, 他哪里遇到过这等疑难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