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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电影18

姜生明显感到, 这次进组剧组的气氛比上次紧张了许多,大家都忙忙碌碌着急赶进度,少了轻松调笑的心情。

幸运的是, 姜生不需要再重拍一遍原先的镜头。摄影师一向把相机当做自己的宝贝命根子,泥石流发生的时候,他抱着几斤重的相机健步如飞, 硬是把姜生当天拍摄的素材给护了下来。

现在要拍的这场, 是盲琴师尚在彭家时, 与掌门之子彭云飞相遇的情节。姜生在片场遇到陈慕安时非常惊讶, 他记得今天的排表上似乎并没有主角的戏份。

“慕安,你怎么今天也过来了?忙了好几天,不好好休息一下吗?”

陈慕安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姜生似乎还不知道换演员的事情:

“桐姐最近太忙, 都忘记告诉你了。之前饰演彭云飞的演员受了点伤,虽然伤势不重,但桐姐也尊重他的想法,给他赔了点钱, 让他回家养伤了。”

“后来我和桐姐一合计,反正彭云飞和彭怀瑾是父子, 长得像也是应该的。而且彭云飞戏份不多, 彭怀瑾出场的时候彭云飞也已经死了, 两人不会有同框的画面, 索性就让我来顶替一下。”

“不过就是为难化妆师了, 要把我这张脸一个化得优柔和善些, 一个血气方刚些。”陈慕安给姜生看了看他被化妆师疯狂修改的眉型和脸型。

姜生听了很是开心, 毕竟和熟悉的演员搭戏会让他感到自在许多。两人正说着话, 林映桐那边已经拿着扬声器喊了起来, 他们迅速地就位进入演戏状态。

“各部门注意,a!”

大哥将他塞进密道的同时,把证明自家身份的信物也塞了过去。密道石门关闭前,大哥已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看到他嘴角抿起,做出一个“彭”字的口型。

他知道大哥的意思是让他去找彭家,彭家与自家一向交好,日常多有往来。若是知道了家中的事故,彭家定会鼎力相助。

他从狭窄的密道中狼狈地爬了出来,小臂小腿被四周坚硬粗糙的石壁划得满是血痕。但他不敢休息,那些杀手还在马不停蹄地寻找自己,悬在脖颈上的刀刃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他的性命是家人拼尽一切护住的,只有自己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希望!

他日夜兼程地赶路,感受疲惫逐渐腐蚀自己的身心。闭上眼睛,父母大哥的音容笑貌就会出现在脑海之中,他们温柔地轻抚自己已经痛到麻木的伤口,点点暖流汇入身体,再睁眼时又只余寒风凛冽。

他几乎是一路爬到彭家山门处的,意识已经累到模糊了,那个“彭”字成为了他仅剩的

信念支撑,驱使着他不断向前。

他哆哆嗦嗦地从最里侧拿出了悉心保管的玉牌,即便他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可那玉牌却依然完好无损。

守山人将他带到了彭家的会客室,侍者为他奉上温热的茶水和果腹的点心。冻僵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他天真地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但他一直等到侍者都懒得再添茶了,一向待他如亲子一般的彭叔叔才姗姗来迟。他激动地迎了上去,不等彭叔叔开口眼泪便已先簌簌落下。

然而彭叔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喊他“乖宝”,一边拿出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哄他别哭了。

彭叔叔将扑过来的他一把推倒,衣衫被他碰到的地方沾染了灰尘,彭叔叔有些嫌恶地掸了掸。

他呆坐在地上不知所措,身边的侍者拿不准家主的态度,也不敢轻易去扶。彭叔叔一甩袖子在主座上坐下,随意扔给他一个外门弟子的令牌,定下了他的命运。

如今距离他来到彭家的那日,已经过去数月了。从小被金尊玉贵供着的少爷,十分不适应朴素的外门弟子生活。

习惯了山珍海味的胃,吃了几日的粗茶淡饭就上吐下泻。原本脸上还有些富贵可爱的婴儿肥,如今他却瘦得脱了相,给人一种只要轻轻碰他一下,就会“哗啦啦”碎掉的幻觉。

被绫罗绸缎滋养得滑嫩无比的皮肤,更是无法承受粗布麻衣来回的摩擦,全身上下都被划出了红痕,又疼又痒偏偏又不能抓挠,忍得人好生辛苦。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艰难的。起初彭家上上下下还看在他家族的份上,对他客气有加。可时间长了,他却一直被扔在外门,家主对他不闻不问,明摆着是不再顾念往昔情谊,任其自生自灭。

人们最喜欢看的戏码,无外乎于浪子回头逆转人生和天之骄子坠落凡间。这落魄的小少爷如今没了人护着,又是一副容貌姣好的柔弱模样,自然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除去沉默的大多数,剩下的那群人则热衷于捉弄他,用尽手段来让他闹笑话,将他视作用来取乐的玩物。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状况”,或是吃到最后发现碗底堆满了石头和沙子,或是住处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也曾想过寻找师长为自己主持正义,但拜高踩低的门派中,无人愿意替一个废物孤儿出头。

可即便他没有收到任何帮助,这试图反抗的行为却已经激怒了众人,针对他的行为愈发过分嚣张。

一次晚上,他被使唤着去烧泡脚水,那些人稍运内力就能催燃的木柴,他却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点着。

从天色刚有隐约黑意,一直忙到月上中天,他拎着沉重的木桶艰难地回到屋前时,房门却已经落锁,用力敲门也无人理会,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了阵阵哄笑声。

他不得不在门外坐一整夜,山间寒冷的夜风会将人的生机一点点带走。开始时还能借着热水的温度缓一缓,但是桶中的水很快就在寒风肆虐中凉透了。

他只能死死地握着怀中的玉牌,凭借家人留给他的微不足道的温暖,在冰冷的世间中苦苦支撑。

那玉牌是上好的暖玉,随便掰个小角就价值连城,更不用说这么完整的一整块了。但他从未想过用玉牌去换钱改善自己的生活,因为这是家人留给他的所剩不多的念想了。

第二天屋内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经被冻僵了,只在鼻息间还留着一口气。他保持着手伸进怀内的姿势,人们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僵硬的胳膊掰开,他的手中赫然拿着那块玉牌。

围观的众人摸了一把,只觉得温润无比如沐春风,不免就有人起了歹意,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趁他昏迷的时候将玉牌夺了去。

虽然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但毕竟是家主下令让他进入外门的,现在不闻不问,不代表不会将来哪天想起他来要一起叙叙旧。

只要不闹出人命,那些让他痛苦万分的恶意,就都可以归为同门之间的嬉戏玩闹。若让他真的就这么死去,保不齐就触了家主的霉头,惹得自己一身骚。

如此想着,众人便决定把他抬进屋内,随便找个药童过来给人救活就行。四人分别抓住他的四肢,喊着口号一同向上用力,却差点齐齐摔倒。

手中这人轻得可怕,完全不是一个少年人应有的体重。四人面面相觑,最后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弟子先动了起来,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把他拎到了室内。

他苏醒的时候,只觉得四肢传来被冻伤后的锐利疼痛,那疼痛带了些酥酥麻麻的感觉,在经脉间一寸寸炸开。右手不知为何出现了许多细碎的伤口,他缓慢运转着凝固了的大脑,试图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

玉牌呢?!

他突然从床上直愣愣地坐起,把旁边正在给他配药的小药童吓了一大跳。他实在是无法冷静下来,视野在巨大的惊厥中昏黑一片,他向记忆中小药童在的方向抓去,摇晃着对方的肩膀歇斯底里地问道: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玉牌?方方正正的,我原本抓在手中的!”

他崩溃地朝小药童伸出右手,它布满伤痕,正因主人用力太过而不停地颤抖着。小药童以为他疯了,哆嗦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没有耐心等待回答了,他直接翻身下床。但四肢还未完全恢复知觉,动作跟不上大脑的指令。腿一软,膝盖就直直地砸在了地上。他像不知道痛一般快速地爬了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拔腿便朝外面跑去。

昨日的他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主动去找那几个避之不及的恶魔。一路跑一路问,有同门告诉了他那几人去向的,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单纯想看热闹的目的,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如一阵风一般冲进了内门,守门人没有反应过来竟没能拦下。他跑到时脚底板已被碎尸沙砾磨得鲜血淋漓,但他的眼中只有那块正被一只陌生的手把玩着的玉牌。

外门弟子通常都没什么背景,自身能力也一般。机灵点的便会寻一位内门弟子做依靠,要是撞了大运,就可能被收为内门的仆从杂役,有了一点点往上爬的可能性。

这种利益关系催生出了所谓的上供,好东西都被交到了内门弟子的手中,那玉牌便是如此被递进了内院。

可怜那抢走玉牌的外门弟子受眼界所限,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手曾摸过如此巨额财富。

那受供的内门弟子也只是出身小有资财的家族,认得出这确实是块好玉,再多的却也说不出了。

与这块家中“随处可见”的玉相比,眼前的人明显更能激起这位内门弟子的兴趣,粗布麻衣也遮不住他的容色,属实是位妙人。

第62章 电影19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把玉牌还给我!”

面前那位内门弟子虽穿着统一的练功服, 但身上的配饰无一不表现出公子哥的身份。那人随意地抛接把玩着手上的玉牌,每一次动作都令他的心高高悬起。

那人听到了他的话,起先是一愣, 随后又看到了旁边外门弟子低眉顺眼立着的模样,便也都明白了。

今日这出戏实在是有趣,公子哥兴奋地想道。眼前这位妙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落魄小少爷, 没想到竟是如此的……魅惑。

公子哥最后一次把玉牌抛向空中, 在它下落时用手指勾住了上面的丝绳。玉牌随着公子哥走近的步伐摇摇晃晃, 闪烁着细碎如水波纹般的光芒。

“小兄弟, 说话注意一点哦,这是我的玉牌。倘若你说想要借来看看,我当然十分愿意, 但‘还’这个字, 可不是这么用的。”

他感到出离的愤怒,不愿再与面前这人多言,直接上手想要把玉牌抢回来。但公子哥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见他抬起胳膊便灵巧地向后退了一步, 让他扑了个空。

“哎呀呀,怎么这么着急啊?你就这么想要这个玉牌?好吧好吧, 看在都是同门的份上, 我也不是不能忍痛割爱, 只是这代价嘛……”

公子哥将玉牌藏到身后, 朝他勾了勾手指, 颇有调戏的意味。他强压住怒火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千万别误会我, 咱们可都是正经人。我不过是看小兄弟你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不似是寻常外门弟子, 便起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不如一会儿你陪我去吃个饭, 顺便再喝两杯。若是聊得投缘,这劳什子玉牌我也可以直接送你,你说呢?”

嘴上说着“结交”,公子哥却开始动手动脚,试图抚摸少年的脸颊。他一闪身躲了过去,直冲向被公子哥藏在身后的玉牌。

然而公子哥再怎么说也是内门弟子,反应速度极快,脚步稍微一挪,再冲着他的腰部来记肘击,他整个人就摔在了地上。

疼……全身上下都泛起刺痛,他能感到地上细小的沙石,缓慢嵌入了划出的伤口中。之前被砸伤的双膝和血肉模糊的双脚,也跟着一起叫嚣起来。

公子哥见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如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料他也没力气再反抗,便放心地一撩衣摆,蹲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哥捏着他的下巴,把垂下的头抬了起来面对自己,用指腹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脸颊,将上面沾染到的浮尘抹去。

“小兄弟怎么不太听话啊,都说了只要吃顿饭喝杯酒,别说是玉牌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直接送你,何必非要上手来抢,闹得如此难堪?”

玉牌又被摇摇晃晃地递到了眼前,公子哥像逗狗一样观赏着他屈辱的表情,脸上不由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但很快公子哥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下一瞬他从地上暴起,直接一拳砸向了公子哥的面门,力道之大把人的鼻子都打歪了。

“啊——”

公子哥吃痛,手上一下子卸了力气,玉牌从掌间跌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了个正着。他扭头想跑,却被人群层层围住了。

殷勤的外门弟子已经把公子哥扶了起来,拿着丝绢手帕去擦鼻子上的血,但那血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把手帕都浸湿了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公子哥等不及了,一把夺过手帕胡乱团了团塞进自己的鼻子中,这才把血勉勉强强堵上。公子哥此时满脸是血,和地上满身是灰的他相比,一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

在家时呼风唤雨,在门派中虽不至于如此随心所欲,平常也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公子哥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已经失去了调戏人的心情,在众人前颜面扫地的羞愤盖过了对貌美少年的“怜惜”,公子哥一声令下:“给我打!!!”

虽说拍戏时大家都会注意分寸,这种情节并不会真的下重手,但为了良好的镜头效果,不可能一点力度都没有,还是会有误伤的情况存在。

姜生毕竟有伤在身,对这方面格外在意。他趴在地上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悄悄将自己有旧伤的左胳膊和右腿往里藏了藏,外人看起来就是剧中人努力护住身下玉牌的场景。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甚至都没有几下拳头真的落在了身上。姜生能感到拳风使衣物与自己的皮肤紧贴在一起,但大家似乎都在碰到他的身体前紧急收了手。

姜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好装作一副痛苦不堪又坚强不屈的模样。

林映桐在监视器中看到这一幕,先是一阵预感成真的无语,然后才喊了“卡”,她拿起大喇叭朝场上吼道:

“都干嘛呢?剧组没给你们饭吃吗?拳头怎么都软绵绵的?你们这是在打人!打人!不是给他做按摩!大家都是专业演员,装也要装得像一点!”

几位围着姜生的群演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想到自己做得如此刻意,竟被导演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这实在是无奈之举,姜生身体的差劲程度整个剧组都有目共睹。

他热点要晕,冷点会抖,吃的多了想吐,吃的少了就倒,身上的伤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作痛,姜生进组以来就没有一刻是舒坦的。

但他从来不曾因为身体问题耽搁正常的拍摄进度,而是自己默默地忍受着,这却不由使人更加想要关心他、爱护他。

群演们是真的害怕他们下手没个轻重,会加重姜生的伤势。但毕竟导演才是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如今她又发了火,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姜生看出了群演们的为难,便安慰他们道:“没事的,大家不用刻意照顾我,我还不至于连几下都受不住。”

姜生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不禁让几人更加愧疚了。姜生看着周围人的表情变化,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起到了反作用,便悻悻地闭了嘴。

林映桐看大家似乎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就让工作人员们各就各位,重新开始拍摄。

“大家再坚持一下,拍完这段我们就休息。从喊‘给我打’开始,准备——a!”

密集的拳头落在身上,他却像感受不到半分痛意一般嘴角上扬。即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到玉牌坚硬的边缘抵住了胸口,那轻微的刺痛感却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彭云飞常年在外游历,很久才回来一次。他十分厌倦家宴上推杯换盏的虚情假意,应酬一番后便随便寻个理由溜了出来。

这几年家族的发展极快,内外两门都新收了许多弟子,山头的整体布局便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彭云飞又喝了两杯酒,头脑并不算特别清醒,随意走动间居然迷失了方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他隐约听到远处似有嘈杂之声,便迈步朝那边走去,打算找人来问问路。

走近了之后,彭云飞才发现事情与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他竟看到一群人正在殴打一个少年,而他们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旁边还站着一个内门弟子,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

彭云飞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他在外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从未想过回到家中会遇上如此龌龊之事!他飞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众人都放倒,护在了少年的身前。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欺辱同门?!”

公子哥看戏正看得开心,却被不知哪来的正义之士横插一脚,下意识便回敬了一句:

“你又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公子哥不认得彭云飞,外门弟子中却流传着门派重要人物的画册,他们会时常翻阅记忆,避免不经意间得罪了人。

其中一位拉住了公子哥,对他耳语道:“这位是掌门之子彭云飞!”

公子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行礼:“见过少掌门……”

彭云飞却没再理会那位公子哥,而是转身面向了地上的少年。即便低微到了尘埃之中,他的姿态却依然不显卑贱,抬起头的模样如莲花出水一般。

彭云飞原本想去扶他,却注意到他血肉模糊的双脚,便直接蹲下把他抱了起来,转向公子哥对他说道:

“你,走在前面,去戒律堂,想想该如何向长老解释吧。”

沈时拎着食盒到片场时,看到的便是陈慕安抱着姜生离开镜头拍摄范围的画面。虽然知道这是姜生的工作需要,但他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酸酸的,尤其是陈慕安还曾对姜生有过那种心思。

陈慕安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后背有些麻麻的异样,他下意识地转身,对上了沈时直勾勾的眼神。

虽然姜生脚上骇人的伤口是化妆师努力的成果,但他赤着脚在片场走来走去,确实也会受一些细碎的伤。

陈慕安继续抱着姜生也不是,直接将人放下来也不是,只得一路小跑过去,把姜生放在了沈时旁边的椅子上。

姜生还没反应过来时,陈慕安已经假装若无其事地走掉了。他抬头才看到沈时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做什么了?怎么把陈慕安又吓跑了?”

沈时眼神柔和,无辜耸肩道:“生宝,你一直都看着呢,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说这些了,忙碌一上午累坏了吧,快歇一歇准备吃饭。”

第63章 电影20

沈时寻了张小桌子为姜生摆好饭菜与碗筷, 在他吃饭的时候,沈时拿过姜生搁在一旁的剧本翻了翻。

“公子哥将彭云飞引到戒律堂后,他便知道该如何走了。把事情大致说与戒律堂长老, 彭云飞就带着少年离开了。

之前他就曾听侍者说起过,父亲似乎是收了一位交好家族的遗孤作外门弟子。彭云飞常年在外未曾见过,但看到这少年的第一眼他就有所怀疑, 这一路上的窃窃私语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少年瘦骨嶙峋,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棱角分明的骨骼。彭云飞十分心疼, 他吩咐侍者好好准备了一番, 邀请少年与他共进午餐。

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少年许久没有吃过如此精致美味的食物了,一时控制不住不由用了很多。

饭后侍者又端来了一盘点心, 少年吃得很是开心, 眼神都比刚见面时更亮了。彭云飞见少年吃得香甜,心里亦甚感欣慰。少年嘴角处无意间沾了些饼干碎屑,他伸出手将其轻轻擦……去……”

念到这里的沈时若有所思,他看了眼正在与饭菜艰难做着斗争的姜生, 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姜生唇边的油星。

“唔……唔……”

咀嚼的动作被沈时打断,姜生疑惑地抬头看去。沈时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敲了敲被搁在旁边的剧本。

“你们下午是要从这段开始演吗?”

姜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发现剧本摊开的那面正是他们上午刚刚拍完的部分, 便点点头应道:“嗯是的, 怎么了?”

沈时合上剧本, 顺手摸了一把姜生凑过来的头:“没事, 我就问问。怎么吃了半天就吃了这么一点?不饿吗?”

沈时平常不太过问自己的工作, 姜生本来还有些好奇他怎么会突然提起。但一遇到吃饭的问题, 姜生就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他朝沈时讪笑着, 有些浪费了沈时手意的心虚:“呃……就……那会儿还是挺饿的,但一不小心,就饿过了头,没什么食欲了……”

沈时叹了口气,拿过了姜生手中的筷子,并收起他面前摆开的饭菜。

“你什么时候拍完戏,能像剧本里吃得这么香,我也就放心了。吃不下就别吃了,这些已经有些凉了怕你胃不舒服,之后你饿的时候我再给你做新鲜的好了。”

收拾间沈时无意碰到了姜生的左胳膊,他的动作很轻,姜生却是脸色剧变。他眉头紧皱,控制不住地“嘶”了一声,手虚虚地扶在左胳膊上不敢用力。

沈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扔下手头的东西,慌忙托住了姜生的左臂。他半蹲在姜生的面前,把他的左臂轻移到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慢慢地捋起了袖子。

姜生的小臂光洁如玉,沈时先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伤到了这里。姜生的骨折还没好全,如今只是为了拍戏才短暂拆了石膏,平常下戏后还要继续带着固定器。可以说姜生的左臂仍是十分脆弱,经不起丝毫的触碰。

但沈时依然非常紧张,他继续把袖子向上捋去。一个巨大的红印赫然出现在了姜生的大臂上,仔细看边缘处还有着骇人的青紫瘀痕。

沈时不敢轻易动作,他知道那一定会很痛。姜生看不得沈时为自己受伤而担忧难过,主动解释缓和了一下沉重的气氛:

“你来之前,有场群殴的戏……不是不是,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胳膊被拳头轻轻擦了一下而已,只是我皮肤薄,淤血才会看起来非常吓人。”

“大家都是很注意分寸的,但毕竟是工作,他们也不好太照顾我,否则桐姐要生气的。”

姜生因为吃的并不是剧组的盒饭,而且还有沈时这个“外人”在,他坐的位置就离众人稍远。

姜生往那边快速地瞥了一眼,发现那几位群演都还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没有注意到他和沈时这边的动静,不由得放下心来。姜生怕自己受伤的事情会被群演们知道,引得他们愧疚。

姜生摸了摸沈时的手以示安抚,然后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了下去,鲜艳的红色淤斑被层层衣服覆盖住,再看不到了。

“真的没事,皮外伤而已。刚刚要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我根本不知道胳膊上受伤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点都不痛。”

“而且我们不是带了治跌打损伤的药嘛,回去你给我抹点,过几天就好了。”沈时看着姜生逞强微笑的模样,虽不情愿却也接受了他的说法。

吃完饭,姜生却是懂了沈时方才为何要问他们下午的拍摄计划。沈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姜生送完饭后就直接走掉。他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给姜生按摩着肩颈和四肢,不见丝毫离开的打算。

姜生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一会儿是要在片场看我们演戏吗?”

姜生心里觉得在沈时面前演戏会比较羞耻,毕竟沈时和陈慕安、林映桐不同,他并不是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员。

“哦,我还没见识过正经演戏的场面呢,有些好奇。而且你们不是还要给电影制作音乐嘛,我虽然不太参与,但多听听、多看看,到时候也能给你们一点建议。”

若是只有前半句,姜生还能劝一劝沈时,可他都把音乐制作搬出来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当时还是姜生告诉林映桐,即便信不过恶之花的音乐制作水平,他们也还有沈时坐镇。

陈慕安吃完饭回来,发现沈时居然还没走,他整个人瞬间呈现出一副厄运当头的可怜模样。

陈慕安一想到下午要拍的内容会被沈时看去,就觉得今天怕是要人头别在裤腰带上才能出片场了。

除了第二场是陈慕安和饰演彭家主的另一位老演员合作的外,其他几场都是和姜生一起演的。

而且随着剧中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两人的互动也会逐渐变得暧昧,林映桐的原话是让两人自己把握尺度,要给观众留下想象空间。

陈慕安原本还想着,他能靠第二场戏拖延一点时间,最好能把沈时给磨走。

但开拍前,林映桐却告诉两人,考虑到拍摄场景的连贯和演员情绪的递进,会优先完成他和姜生的镜头,打破了陈慕安的最后一点幻想。

彭云飞温柔地替少年擦去嘴角的点心碎屑,陈慕安强自镇定,拼命控制住自己的胳膊,他伸出的手这才没有抖如筛糠。

少年靠坐在檐下,于满天飞花中睡去,彭云飞小心地把他从地上抱回屋内,没有惊动少年难得的好梦。

陈慕安走近、蹲下、抱住、站起、再走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明明他的形体仪态都十分优雅标准,却透出一股僵硬诡异的伪人感。

彭云飞手把手地带少年练剑,陈慕安则从后拥住了姜生,带着他的手挽了一个完美的剑花。

少年欣喜地转头看向彭云飞,陈慕安却无意间瞥见了沈时注视着这边的眼神,他心一慌手腕就卸了力,剑直直地砸在了自己的脚上。陈慕安没有防备,一下子“嗷嗷”地痛呼出声。

“卡!”

林映桐忍无可忍地吼道:“陈慕安!你干什么呢?怎么今天下午一直心不在焉的?吃饭的时候把脑子也就着吃了吗?!”

进入工作状态的林映桐攻击性极强,陈慕安自己也十分心虚,老老实实地不敢还嘴。幸好道具用剑是伸缩剑,虽然十分有重量,但即便是剑尖戳在了鞋上,陈慕安也并没有受伤。

他从地上把剑捡起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却见沈时朝姜生悄悄挥了挥手,站起身向外走去。

沈时没想到自己那晚给陈慕安留下了如此严重的阴影,居然都到了妨碍影帝演戏的地步。他原本只是出于有些吃醋的心理,而且还比较担心姜生的伤势,所以才突发奇想地留在了这里。

但他并不想影响姜生工作,现在陈慕安都挨骂了,林映桐的怒火蔓延下去,怕是也会波及到姜生。于是沈时便离开了,回酒店接着琢磨晚上给姜生做点什么,能让他稍微多吃两口。

如今本就天气炎热,姜生他们的戏服还比较厚重,布料严实不透气。即便姜生体虚体寒,每次下戏也都被热得没什么精神,饿得头晕眼花还是吃不进去,仅仅几天的时间,沈时抱着姜生都觉得他的体重轻了一些。

沈时一走,陈慕安宛如解开了封印一般,状态飙升,一次错都没再犯过。姜生也被他带得效率奇高,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完成了下午的拍摄。

姜生提前下班后直接回了酒店,他刚打开门,便被屋里听到动静赶到的沈时抱了起来,这些天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

其实沈时自己完全不介意当姜生行走的腿,奈何姜生太害羞了,有时两人在外面牵个手,姜生都会偷偷红了脸,更不用说大庭广众之下被沈时抱着走了。

但姜生小腿的伤确实也不容小觑,外表的创口看起来已经愈合了,实际上哪怕轻轻碰一下,他也会疼得龇牙咧嘴。

忙碌起来在外面站站坐坐一整天,回到酒店姜生的小腿和脚都会出现一层浮肿,严重时更是连鞋都脱不下来。

沈时把姜生抱到了沙发上,蹲下来为他换鞋。今天的工作时间没有太久,姜生小腿和脚的变化不算特别明显,但沈时还是为他仔细按摩着。

第64章 电影21

沈时的按摩手法早在姜生的磨炼下变得十分娴熟, 可能不是最专业的,但一定是最适合姜生的。

姜生舒服得翘了翘脚,但他也心疼沈时一直蹲着, 就踢了踢沈时的小腿肚,示意他也坐到沙发上。沈时站了起来,却是先去洗了洗手, 拿了瓶药膏才坐在姜生身旁。

“说说吧, 都有哪里受伤了?”

姜生见根本瞒不过沈时, 只好主动撩起了上衣下摆。姜生的小腹没有什么肉, 但摸上去却软乎乎的,再往上,肋骨随着姜生的呼吸时隐时现, 上面赫然有一条鲜红的血痕。

这应该是姜生倒在地上时, 被尖锐的石头隔着衣服划破了皮肤。伤口并不是很深,却十分长,顺着肋骨的弧度一路延伸到了后背。它此时还没有开始愈合,被血浸湿的裂痕清晰可见。

沈时拿出了棉签和酒精, 打算先为伤口消毒再上药。沈时担心姜生会觉得太疼,便特意和他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今天我走之后, 你们拍得怎么样啊?”

说话间沈时已经倒好了酒精, 正用棉签一点点蘸着。

“挺顺利的, 我这还是第一次提前下班呢。不过我现在总觉得, 慕安见了你, 就像嘶——”

沈时猝不及防地把浸满酒精的棉签轻摁在了伤口上, 姜生惊呼出声, 只觉得一股酸疼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就像什么?”沈时连忙接着问道, 同时手上也加快了速度。只有他快些处理, 姜生才能少受些罪。

“……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哎,你笑什么,只是比喻,比喻懂不懂!我也只是和你这么一说……”

“好好好,比喻嘛,我懂。生宝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可能转移注意力的疗法真的有用,听到沈时的问题姜生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涂好了药膏。

药膏中大概是为了镇痛而加了薄荷,冰冰凉的触感覆盖了之前酒精带来的刺激,伤口吸收药膏后又变得略微有些发烫,倒是不怎么痛了。

姜生摇了摇头回道:“不痛了。”

沈时又给姜生胳膊上的瘀紫涂好了药,把他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后,才把姜生抱到了餐桌前。

“唉,真希望你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受伤了。”沈时一边给姜生盛饭,一边感慨道,然而他的期望是注定要落空了。

第二日姜生要拍的,是偷听到家族被灭的真相,随后逃走并下定决心逆转筋脉,最终导致眼盲的剧情。

姜生之前试过覆眼的那条黑纱,戴上之后基本什么都看不见了。虽然之前唱《恶之花》的时候,他也是蒙眼的造型,但那毕竟是站桩唱歌没什么顾虑。

蒙眼演戏则完全不同了,看不见的情况下人就会丧失对周围空间的感知,内心的不安定感也会成倍增加。

姜生为了避免明天表演出错,在片场上耽误大家的时间,他就用眼罩遮住了眼睛,提前在酒店内预演一回,想要适应一下看不见的世界。

姜生还特意寻了客厅中宽阔的一片地方,但他以为自己在原地踏步时,其实早已走出了没有杂物的区域。

脚趾撞上坚硬的桌腿时,姜生先是愣了一下,疑惑这里怎么会有东西,然后那股致命的疼痛才涌了上来,直把他逼得眼泪哗哗。

姜生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抱住自己蹲了下去。沈时刚收拾好餐具出来,看到的便是姜生体力不支、颤颤巍巍倒下的场景。

沈时一下子慌了神,急忙跑过去抱住了姜生,不让他的身体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沈时摘下姜生戴着的眼罩,对上了他泪意迷蒙的双眼。

“生宝,怎么了?哪里痛?!”

沈时心急如焚,姜生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他缓了好久,才又重新感受到小拇指的存在。姜生不好意思地小声回答道:

“刚刚……不小心撞到小拇指了……”

“嗯?你说什么?”

沈时其实听清了姜生的话,他只是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沈时现在快被姜生的身体状态搞得ptsd了,刚刚他看到姜生双眼含泪的模样,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嗡嗡作响。还好……只是撞到了脚趾……

沈时心中一阵后怕,他逮着姜生使劲揉了揉,直把姜生揉得抬不起头来:“你啊……想练戏也要把我喊过来嘛。你看不见外面,总得有个人替你注意着,你这样你不受伤谁受伤?”

姜生直接顺势趴在了沈时的怀中,亲亲他的脸,又亲亲他的脖子,最后靠在了沈时的心口,企图靠撒娇来萌混过关:“哎呀,好痛……真的好痛!我都被撞哭了你还要说我,真是太无情了!”

沈时最受不住姜生如此磨人,只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为他轻轻地按着脚上被撞痛的地方。

但即便后来在沈时的帮助下,姜生没再那么容易磕到了,片场上完全不同的空间布局,也给姜生的拍摄带来了不少困难。

“从争吵的第一句开始,全体注意——a!”

自那天遇到少年起,彭云飞日日将他带在身边,两人同吃同住。看着少年逐渐有些丰腴的脸颊,彭云飞感到了莫大的满足感。

只是这特殊的照顾也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彭家主似对这件事尤为不满。彭家主几回见到少年都对其嗤之以鼻,这次更是直接拿他当侍者使唤,打发少年回外门打杂。

彭云飞想替少年拦下,但少年不愿因自己而使父子之间产生龃龉,便认下了彭家主的安排。

只是他刚走到半路,便眼尖地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剑穗。少年捡起来瞧了瞧,才发现这似乎正是彭云飞的。他今日刚一回来便向少年抱怨,说自己不知把剑穗丢到何处了。

少年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剑穗送回去再前往外门,这样至少彭云飞会早点开心起来,自己如今这等身份,怕是也只能为他做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然而少年走回到门口时,里面传来了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争吵。他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此时却也不方便进去,少年便静静地在门后垂手而立。

“朝廷那边已经等不及了,你究竟何时才肯下手?!”

“可是父亲,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那又如何?生在那个家族,他享尽了别人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也早该知足了!”

彭家主见彭云飞仍在犹豫,不由加重了语气去逼迫他。

“况且他可都已经记事了,你对他再好,又怎么比得上他的亲人?等他知道了一切事实,第一个便会冲你下手!你可别忘了,他的父母大哥是我暗中派人除掉的,但你才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轰隆隆”一声,闪电刺眼的光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色,他被最后那句话巨大的信息量给惊得回不过神来。

过往一切因困惑不解而被忽略了的细节,都在此时串联起来,共同指向了那唯一的答案——杀害了他父母大哥,以及满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凶手,正是他们曾无比信任的彭家!

少年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他站立的地方,他呼吸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旧日的血腥,令他一阵反胃恶心。

少年仓促地转身,想要逃离这怪兽的可怖巢穴,慌乱间却撞倒了廊下的花瓶,那是白日间,他和彭云飞嬉笑打闹时随意堆放在那里的。

花瓶碎裂的声音在廊柱间不断回响,少年在彭家主破门而出的前一刻动了起来。手中刚刚还捏紧了的剑穗,此时已不知去向,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拼命地向外跑去,想要逃出生天。

大哥当年不仅把代表家族身份的玉牌塞给了他,还有好些珍贵的疾行符和防卫符,原是助他在屠杀中保全性命的,不成想竟是现在派上了用场。

空气中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将他淋湿透了。本来轻简单薄的衣衫在吸饱了水后,变得沉重无比,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机械性地迈动双腿向前跑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喧闹与杀气逐渐无影无踪,寂静的山谷之中只有雨水打落地面的“噼啪”响,和他的鞋履踏进泥泞时的“噗嗤”声。

身体无比疲惫,四肢百骸都传来绵绵不绝的酸痛,叫嚣着让他快停下。山谷中刮起一阵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少年寻了处可以避雨的石头,蜷缩进那狭窄的缝隙之中,心却空落落地无处可依。这些天来自己竟是寄于凶手的篱下,他该如何面对父母大哥?!

要变强……要复仇……杀光他们!!!熊熊怒火在心中燃烧,将少年寸寸吞没,皮肤也变得灼热滚烫。

他默念着家中早年间寻来的据说可以逆经转髓的禁术,感受身体中逐渐涌起了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力量。

少年知道他如今是在悬崖边舞蹈,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正如那些妄想用此禁术逆天改命的人一般,谁也逃不过死亡的下场。

可他已无有恐惧了,灭族的仇人就在那里,教他如何畏缩不前!筋脉爆裂带来生不如死的剧痛,少年紧紧抓住了身侧粗糙的石块,原本白嫩如玉的手指已变得血迹斑斑。

第65章 电影22

“啊——!!!”

少年在迷狂的剧痛中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 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了,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意笼罩着他。

是要死了吗?到此为止了吗?可是……好不甘心啊……

少年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身子蜷缩着弓起,体内气血翻涌。他断断续续地咳出血沫,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带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流下, 沿着下颌线的弧度滴入泥泞之中。

冷……好冷啊……

明明身体正如火炉一般熊熊燃烧, 少年却在不断地打着冷战。可比起□□上的寒冷, 心中无尽的哀绝更叫他痛不欲生。曾经感受到的那些温暖和快乐,都变成了致命的毒药,将他的心腐蚀得破破烂烂。

少年无力地睁开眼睛, 昏沉的天空不见半丝阳光。有雨水打入眼眶, 他被刺激着流出了更多的眼泪,但他拼命地努力着,不愿轻易闭上双眼。

好舍不得啊……也好对不起父母大哥,没办法帮他们报仇了……到头来, 自己还是毫无用处的废人一个……

最后一波翻江倒海的剧痛袭来,直接将少年的意识拍入无边的昏沉之中。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 他苦涩地笑了, 自己终究还是走不出这片雨了……

“卡!”

听到林导的喊声, 姜生才从冰凉的地上爬了起来。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觉得眼睛稍微有些异样。

刚刚剧中的雨, 其实是工作人员在现场操作进行的人工降雨。虽然没有现实雨水所具有的腐蚀性, 但滴入眼睛也绝不是好受的。

姜生此刻看东西有些影影绰绰的, 有时还会不稳定地闪烁着。他揉了揉眼还是没有任何缓解, 索性就不管了, 以为休息一下便会好起来。

这时有工作人员拿着毯子过来,把姜生毛茸茸地裹了起来,以防他因湿透了而着凉生病。工作人员还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捧在手心里暖暖身子。

直到化妆师走过来,要为姜生戴美瞳时,他的眼睛仍然没恢复过来,甚至更严重了,边缘的黑逐渐扩大,有侵吞整个视野的倾向。

但马上就要开拍了,之后少年的双眼也会彻底失明,这样不仅不会影响拍摄的效果,反而能帮助他更好地入戏。这般想着,姜生便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异常,顺从地让化妆师将美瞳放入了自己的眼中。

这副美瞳是全覆盖的黑灰色,戴上之后世界都会被镀上一层银灰色的滤镜,原本鲜艳的色彩变得柔和而冷冽。眼睛也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疏离。

之前在试演的时候,林映桐就发现姜生的眼睛太亮了,即便他有意识地控制眼神不要聚焦,那双眸子却漂亮到让旁人移不开眼,实在瞧不出是位盲人,林映桐也只好出此下策。

姜生眨了眨眼,美瞳进入的异物感使他泛起了泪花。化妆师连忙用棉签压在姜生的眼角,开玩笑地说道:

“哎呀呀,没想到威震一方的盲琴师,私下里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宝宝呢。”

姜生其实没有听清化妆师说了什么,但他还是本能地朝她笑了笑。他此时的感觉并不太好,即便披着毛毯抱着热茶,还是有丝丝的凉意从皮肤中渗入身体。

头也开始有些晕起来了,看不清东西让姜生失去了安全感,只好把自己缩得更小,窝在堆叠的毛毯之中。

还没来得及休息,林映桐便已快速检查好了镜头,拿着扩音器吆喝让工作人员们都各就各位,准备进行下一场戏的拍摄。姜生也只好抛弃了身上的温暖,重新躺在了那滩泥泞之中。

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灼热把少年从昏迷中唤醒,他有些迷茫地睁开双眼,自己……居然还活着吗?可是……什么都看不见……

是晚上吗?但一丝月光都没有,身上阳光的温度也无法忽略。少年复又闭上眼睛,默数了十个数再睁开,眼前的世界却没有任何变化。无边无际的黑暗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失明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少年无措地抓紧了身旁的石壁,企图寻得几分依靠。但坚硬无比的岩石竟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簌簌掉落在少年的脚边。

他这才注意到,昏迷前疼得像是要炸裂的筋脉已然平息了下来,其中涌动着股股暖流,像是家人曾经的拥抱。

少年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体验,他在地上摸索着寻到一根断枝,拿在手中随意挥了挥,过了几秒钟大地轻微地颤抖,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似是大树倒地的声响。

原来……这就是力量的滋味吗?少年收回手握成拳状,感受其中奔涌的磅礴。他笑了起来,如果光明是获得这力量的代价,他愿永世堕入黑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虽然眼中似有雾气笼罩但却坚毅无比,少年向前迈步,踏上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林映桐拍了拍走近的姜生,给他拉来一把椅子让他休息。姜生看不真切,只能凭借椅角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判断方位,摸索着坐下。

“今天真是辛苦了,演得很好。尤其是最后摇晃着站起来的那一下,我都差点忍不住冲过去扶你了。”

林映桐笑着夸奖道,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并不是姜生演出来的假象。他已经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连敷衍的笑意也无法维持,便只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林映桐忙着检查镜头,也没太注意到姜生的异样,确认没有需要补拍的场景后,便放他离开了。

摘下美瞳的姜生仍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泛着灰色,这种灰色越来越深,姜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仍然身处电影之中,还是回到了现实。

待得那灰色完全变为漆黑后,姜生才猛然惊醒,但这时他已经不知自己在混乱中走到了何处,双眼不可视物也让他不敢随意迈步。姜生下意识地想去拿手机给沈时打电话,口袋中却空空如也。

姜生努力地回忆着,才想起来自己坐着的时候,是有工作人员把他的手机递了过去。但他那会儿神思恍惚没有接下,工作人员就把手机放在了……好像是面前的桌子上?

姜生无奈扶额,这可就麻烦了,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回去,除非有人来帮他。姜生清了清嗓子,试探着朝空气喊了两声:

“咳咳,打扰了。请问有人吗?”

他并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应,这个结果倒也在姜生的预料之中。现在距离他离开片场也有一段时间了,走得再慢也出了剧组工作人员们频繁活动的范围,大家也都还在忙碌着,怕是一时半会儿没人会到这边来。

他摸着墙慢慢地坐在了地上,祈祷自己能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

林映桐在姜生走后又拍了一段戏,她拿起剧本时发现下面压着一个手机,便出声询问道:“这是谁的手机呀?刚刚被我的本子压住了,你们一会儿走的时候别忘拿了。”

正在整理资料的助理组小姑娘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诶桐姐,这是生生的。我那会儿放在桌子上了,后来没看见就以为是他带走了,没想到是剧本盖住了。”

“姜生居然也有粗心大意到忘带东西的时候,估计今天真的是太累了,下次给他的排戏稍微分散一点吧,好歹中间能休息一会儿,连着演确实太耗费心力了。”

林映桐暗暗心想着,把手机递给了小姑娘:“麻烦你跑一趟给他送过去,这会儿差不多也都结束了,你回酒店后就直接下班吧,今天也辛苦了。”

“好嘞,桐姐。”

她按动顶层套房的门铃,过了一会儿开门的却是沈时。小姑娘拿出手机,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沈老师,姜生老师的手机忘带了,我给他送回来了,麻烦您代为转交。”

沈时接过手机,却有些困惑:“什么叫‘忘带了’?他去哪儿了?”

听到这话的小姑娘心脏突然开始慌乱地跳动:“他回来了呀!生生早就离开片场了,沈时老师你没见他吗?”

沈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强自镇定地接着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小姑娘看了看表:“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他不会是在片场迷路了吧?但生生进组都好几天了,不应该呀!”

沈时彻底忍不住了,慌慌张张便要出门去找姜生。就在这时,郭晓却打来了一个电话。沈时预感可能会和姜生有关,迅速地接了起来,郭晓语速飞快:

“姜生是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人坐在地上睡觉?还是在别家的剧组?”

信息量太大沈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郭晓直接把帖子的链接发给了他,沈时点进去便是姜生蜷在墙角的照片。

他来不及看内容,指着照片问剧组工作人员道:“能看出来这是在哪儿吗?拜托你带我去了!”

还好小姑娘常年待在影视基地,对这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仅仅扫一眼便认了出来,两人匆匆赶了过去。

姜生肤色苍白,脸颊上却有两团潮红。他缩在那里紧闭双眼,看上去虽然是睡着了的模样,但他的眼睫不安地颤抖着,像是在惶恐着什么。沈时刚一触碰到姜生的身体,便被那灼烫的温度吓到了。

他回头把呆愣着的小姑娘喊回了神:“帮我叫个救护车,要快点!”

第66章 电影23

剧组的工作人员虽然平常不太与沈时往来, 但他们都见惯了沈时对姜生温温柔柔的模样,竟不知他还会有如此急切到风度尽失的一面。

助理组的小姑娘猛然一惊,她虽然年轻却也跟过不少艺人, 比沈时要在舆论方面更敏感一些。

她迅速地从慌乱中恢复理智:“沈老师,这里是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多少媒体每天都在这附近蹲守。叫救护车的话, 怕是还没出门, 网上就都是各种各样的谣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