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姜生老师虽然脸色不太好,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就像睡着了一样。要不然,沈老师你抱着他去后门等我,我开车送姜生老师去医院, 这样说不定还比叫救护车更快点!”
沈时这时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知道助理说的是对的,而且他也熟悉姜生的状态,现在这样确实算不得是特别紧急的情况。
想到这里,沈时朝助理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但两人都没想到的是,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姜生竟会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可能是他在昏迷中感受到了自己位置的改变, 不安全感让姜生本能地去寻找熟悉的依靠。
他下意识攥紧了沈时的衣服, 把熨帖合身的丝质衬衫揉得皱皱巴巴。姜生一个劲地往沈时怀中缩着, 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声音低哑微弱, 沈时要低头把耳朵贴近姜生的嘴边才能听清。
“父亲……母亲……大哥……我有力量了哈哈……我能……给你们报仇了……杀……杀……杀光他们!!!”
沈时并不熟悉姜生的剧本,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由急切地问道:“报仇?杀人?生宝你在说什么呀?你醒过来好不好……”
坐在前排的助理姑娘听到沈时的话, 连忙给他解释道:“沈老师, 这是电影里的剧情,姜生老师今天刚刚拍过这段,他可能是还没走出来。”
沈时握紧了拳头,把姜生抱得更紧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姜生灼热的体温烫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一番检查后,医生并没有查出什么明显的问题。高烧大概是由过度疲劳,外加姜生自身体弱引起的,医生便只开了一些退烧的药物,让姜生留在医院输液。
因为姜生仍处于昏迷状态,情况尚不确定,持续高烧会加重他身体的负担。医生为了让姜生尽早恢复正常体温,开的都是些猛药。
药效上得很快,沈时感受到掌下的皮肤不再如岩浆般滚烫灼人,他这才稍稍宽心,有时间仔细看看郭晓发过来的帖子。
发帖人的昵称是“生生宇宙第一可爱”,看上去像是姜生的粉丝。
“救命,有史以来第一次爬墙就被正主逮到了,太魔幻了以致于我现在还不太敢相信。先叠甲,我绝对绝对绝对是生生的妈粉,有之前买专辑和去粉丝见面会的帖子为证。”
“但我基本上就只听歌,不太关注其他的。最近恶之花的回归也没什么消息,我就……跑去看小短剧了hh”
“有一说一,真的很好看,超级土但贼上头[哭笑不得.jpg]一看就是一下午,抱着手机一会儿就刷完了,男主嗷嗷帅,挑个眉我在床上能扭成蛆。”
“再叠甲,生生宇宙第一可爱!看我id!任何男狐狸精都动摇不了生生在我心中的地位,为生生疯狂打call!”
“前两天正好看到剧组要来这个影视基地,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没事干,离得又近,就想着过来探探组。继续叠甲,提前后台私信了剧组,征求过他们同意才去的。”
“我来的路上就听说隔壁似乎是林映桐导演的剧组,我也知道生生参演林导电影的消息。但司机师傅和我说,林导剧组都是从早忙到晚,不太有机会见到,而且生生现在也不一定进组了,我就没抱什么期望。”
“结果……还真就让我见到了哈哈哈!现在想想简直是老天爷助我。我本来都已经出来了,突然想起来拍立得的相片忘拿了,我就又拐了回去。”
“但那个剧组的布局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刚走过就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就光荣地迷路了orz然后就遇到了生生小天使嘿嘿。”
“其实我最开始没看清,还被吓了一跳来着。毕竟突然有个人出现在犄角旮旯的地上,我那会儿还是一个人,我没直接尖叫都能算心理素质超好了。”
“只能说幸好没有尖叫,我要是把生生吵醒了,我死不瞑目……总之就是我后来发现,居然是生生坐在那儿睡觉。”
“唉,我第一反应是超级尴尬,第一次追其他人的线下就偶遇生生了。还好他在睡觉,感觉要是醒着,我们再对视上的话,我就哪儿也不用去了,可以直接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网上不都说林导特别严格,生生不会是累得受不了了,偷偷跑出来睡觉的吧哈哈。那个位置隔道墙就是隔壁剧组,感觉真的有可能。”
“我也没敢打扰生生,想让孩子好好睡一觉,偷偷拍了几张照就走了。发上来和大家一起欣赏,他真好看嘿嘿~我亲亲亲亲亲[嘟嘴.jpg]”
沈时松了口气,还好发帖人是姜生的粉丝,没乱说什么不利于他的内容。但沈时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却是和正文截然不同的画风。
“……无语到不知道说什么,楼主你哪只眼瞧出来生生是在睡觉?这真的不是昏迷吗?!我好担心……”
“同上,谁家好人就那么直接坐地上睡觉啊,再不济也得找个软和的地儿躺一下吧!”
“我服了,第一次这么希望偶遇艺人的‘粉丝’能上去打扰一下,生生最好是没事,要不然楼主你才是真的要愧疚一辈子[无语.jpg]”
“翻了主页,我只能说不愧是有钱有闲去探组的大小姐,根本不懂人间疾苦,你自辞粉籍谢罪吧……”
“不要内部攻击呀,楼主小姐姐也没做错什么!注意辨别趁乱来挑拨离间的!”
“大家努力把这条帖子的热度顶上去!让剧组的人看到赶快去确认一下情况!”
……
沈时看手机时,助理走进了病房:“沈老师,我和林导联系过了,她还在拍戏一会儿过来,帖子的事情她也会去回应,您不必太过担心。”
沈时点了点头,他正想开口,病床上躺着的姜生却呻吟了起来:“疼……好疼啊……这里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时连忙俯身去安抚姜生,姜生却猛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力道之大直接把扎进手背里的针头扯飞了,一串血迹洒在洁白的被套上。
然而沈时此时却顾不上处理姜生手背的伤口,因为有更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姜生缓缓睁开了眼,但原本如小鹿一般的明亮双眸中却是灰蒙一片。
沈时看得心惊,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在姜生眼前晃了晃,他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反应。但沈时仍然不死心,觉得姜生可能是刚刚醒来比较迟钝,他轻声问着姜生:
“生宝?眼睛怎么样,能看清吗?”
姜生此刻只觉头疼欲裂,嗓子也痛得不行,听到沈时的问题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用手死命地抓着自己的脑袋,用力到关节处都泛起白色。姜生企图以痛止痛,然而并没有丝毫的用处。
沈时一点点将手插入姜生掌心与头皮之间的缝隙,让姜生伤害自己的力道,逐渐转为与自己十指紧扣的亲密。
沈时带着姜生放下了手,让闻讯赶来的护士为姜生受伤的手背清洗包扎。助理也已经喊来了医生,他拿着一只小灯对着姜生的眼睛照来照去,最后得出了没有器质性病变的结论。
“呃……他的眼睛真的没有问题,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心理因素也是会导致失明的。况且他之前烧到那个温度,脑部供血不足对视力亦有影响。”
“病人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休息不够?情绪起伏比较频繁?”医生每问一句都像是用尖锤在沈时的心上敲了一下,问得他哑口无言。
自己借着照顾姜生的名义跟了过来,却不能替他分担烦扰,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不愿分别的心思,沈时自责地心想。那三个问题中,竟没有一个是他敢摇头否认的。
林映桐也很快赶了过来,她一听助理描述姜生的情况,就知道他大概是被剧情影响了,再加上这两天确实很累,身体就出现问题了。
但林映桐刚一提出要让姜生休息几天,就遭到了他本人的强烈反对:
“桐姐,我都已经这样了,干脆一鼓作气拍完,也就剩两三场戏了,我早点拍完才能早点安心休息。再说了,眼盲不也正好符合剧情设定,这样拍出来效果更好。”
可恶……说的好有道理……姜生有理有据,林映桐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向沈时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谁知姜生虽然看不见,但沈时刚想开口时,他就截下了话头,朝沈时撒娇道:“反正有你在,你帮我看好不好嘛~”
姜生平常不喜言语,如今却一句话就掐住了沈时的咽喉。他垂下头,把自己的额心抵在姜生的手背上:
“姜生啊,你还不如直接把我的命拿走……”
第67章 电影24
最后林映桐和沈时都拗不过姜生, 只好把他剩下的两场戏往前提了提,能让他早些拍完早些休息。
“对了桐姐,我记得我当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姜生如今看不见了,对声音的变化就极为敏感,刚才的一番争执过后一时无人说话, 他不禁觉得气氛有些沉闷, 便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
林映桐也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不放, 顺着姜生递出的台阶走了下来。
“哦这个呀, 我来的时候问过了,今天道具组有大件的东西要搬,从隔壁剧组的那个小门走更方便一些, 他们就把那个门打开了。”
“结果他们搬完东西忘记锁好了, 让你阴差阳错地走了过去,被你粉丝看见就拍照发到了网上。”
沈时一直注意着姜生的表情,见他听到此处有些变了脸色,便急忙补充道:
“没事的生宝, 她没看出来你生病了,以为你是躲懒背着林导睡觉, 觉得有趣才发出来的。”
姜生松了一口气, 虽然总是不可避免, 但他还是本能地讨厌自己生病的事情被放到网上讨论。比起这些虚无的舆论, 他更希望自己能把优秀的作品带给粉丝们。
“嗯, 你不用担心, 我已经回应过了, 是顺着那位粉丝的误解说的, 现在我算是彻底坐实了工作狂的刻板印象。”
林映桐无奈地笑着, 她调出自己发布的帖子,把手机举到姜生的眼前示意他看。过了几秒钟姜生毫无反应,林映桐才猛然意识到如今他看不见,只好悄悄地把手机又收了起来。
既然查不出问题,便也不必一直在医院耗着,这里人员来来往往,空气中浓郁的消毒水气息更是有损睡眠。输了一瓶水后,姜生的体温勉强控制住了,沈时便带他离开医院,打车回到酒店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后给你做。”
听到沈时的问话,姜生虽然看不见,却也习惯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那双眸子依然十分漂亮,却不见半分神采,只反射着外界的流光溢彩。
沈时看得一阵心悸,他转过头去不与姜生对视,慌乱地开口截住姜生未说出口的话,似是在掩饰自己不安的内心:“不许说不饿!也不许说随便!”
被读心了的姜生悻悻地闭上嘴,想了想才又开口道:“那……我想吃清蒸鱼,喝银耳粥。”
“好,听你的。”
沈时捏了两下姜生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沈时担心姜生会因为看不见而失去安全感,就从他下病床开始,一直拉着姜生的手不曾松开。
走路的时候沈时也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尽可能把周围的环境讲给姜生听,让他能够想象,不至于在黑暗中太过孤单。
“电梯到了,电梯门开了,我拿出房卡了。”
伴随着沈时流水账一般的讲述,姜生听到“滴”的一声,门打开时带起的气流吹动自己的衣角,沈时引着他走到屋内。
“我们这会儿在大门口,往右走一……二……三……四……五步,这里是客厅。”
沈时带着姜生重新认识了一遍酒店的布局,虽然也住了这么多天,但有眼睛辅助时所感受到的空间布局与现在不尽相同,沈时只想万无一失,不愿留给姜生任何受伤的可能性。
他一边领着姜生来回走,一边把路上的杂物全都收拾起来,避免姜生被绊倒。
“现在我们右手边是卧室,一……二……三步就到了,往前走就是床,步子迈一点,不要撞到腿了。”
虽然床上铺着松软的被子,直接摔上去也不会觉得疼痛,但沈时还是弯下腰,用手虚挡在了姜生的小腿前,防止他被床沿磕到。沈时把姜生扶上了床,又替他盖好被子。
“要睡会儿吗?我去做饭,做好了来喊你。”
沈时其实更想让姜生一直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样他才能真正安心。但沈时知道姜生在医院折腾了那么久已经很累了,何况他还发着低烧,自己不应该强迫姜生陪在身边。
不过沈时只想对了一半,姜生确实十分疲惫,但累到极致反而不能再好好休息了。发烧带来的头疼还没有得到缓解,嗓子像是含了一口火发不出声音来,四肢更是疲软无力,躺在床上都觉得骨头压着疼。
姜生不愿让沈时再为自己担心,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好好待着的话,沈时怕是不能安心去做旁的事。于是姜生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佯装要睡觉的样子,把沈时哄走了。
没了沈时声音的陪伴,眼前又是黑乎乎一片,身上的痛意就占据了姜生全部的感觉。他疼得想在床上打滚,但顾忌着自己左臂和右腿的伤口,只好安静躺着生挨过去。
厨房那边蒸汽的嘈杂声一响起,姜生就像漂浮在海上的人听见了救命的汽笛一般,迅速地爬了起来摸索到放在床头的电脑。
方才室内太安静了,他这边弄出一点声音沈时都能听得到,但现在只要他稍微注意一点,就不会被沈时发现。姜生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找点事情干也能对抗一下身上的痛意。
他戴上了耳机,用语音助手打开了无障碍模式,电脑会自动播放鼠标停留处的文字,即使看不见也不影响正常使用。
前几天队友们就录了几版电影配乐的demo出来,但他实在太忙了一直没听,现在才得闲打开录音文件。
姜生在向林映桐提起合作时,就指出可以采用先锋一点的音乐,比起传统古典的风格,这是恶之花更擅长的领域。
而林映桐也一直在苦恼电影的创新点,虽然能在镜头和剧本上做文章,但这毕竟是一部商业电影,许多地方会十分受限,姜生的提议正合她心意。
姜生偷偷摸摸地开始了工作,沈时那边晚饭也做得差不多了。他盖上锅盖,决定再把鱼肉闷一下,这样酱汁会更加入味,鱼肉也更加细腻软烂。
沈时想去看看姜生,又怕打扰到他休息,只好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却没在床上寻到姜生。沈时向屋内看去,只见姜生背对自己,面前电脑屏幕闪烁,正在播放着录音工程文件。
一股无名火从心中腾起,沈时自诩不算是脾气暴躁的人,遇见姜生以来两人也从未吵过架,但这次他却感到异常愤怒。
沈时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把姜生狠狠揍一顿的画面,揍得他再没力气爬起来,只能乖乖躺在床上休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沈时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将姜生从地上抱起,不顾他有些慌乱的挣扎,把姜生摁在床上拿被子卷了起来,又随手拿起搭在旁边的衣服,把这个被子卷死死地绑了起来。
“沈时!你干嘛?!”
姜生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条大虫一般在床上蛄蛹了两下。姜生没想到沈时会把他绑起来,一时紧张得声音都走了调。
“你呢?你又在干嘛?”
与姜生的激动相比,沈时显得异常冷静。他指着地上的电脑屏幕质问道,只一句话就把姜生问得熄了火,声音逐渐低弱下去,被子卷也不再动了。
“就……之前兰队他们把录音发给我了,但我一直没时间听……”
说到最后姜生几乎是在嗫嚅了,他也知道这事做得有些不对,话说出口十分心虚,不能怪沈时冲他发火。
“录音之后也可以听!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好好休息一会儿?权当是为了让我安心!”
沈时越说越生气,气姜生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气自己总是无能为力。可姜生也有满腹的委屈,他小声地反驳道:
“可是我疼……你又不在……我疼得睡不着,去听录音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这句话如一桶冰水一般把沈时浇了个透心凉,他猛然冷静下来,意识到刚刚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向姜生谢罪。
“……对不起,生宝……是我话说重了,现在怎么样,还痛吗?”
沈时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姜生露在被子外面的脸蛋,仿佛摸一摸就不会再痛了一样。
姜生没想到自己那句话的杀伤力如此之大,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沈时,但他还是趁机“蹬鼻子上脸”道:
“你给我解开,我就不痛了。”
“……不行。”
“我保证我什么也不做!要是骗你,我就五雷……唔……唔!”
拜姜生所赐,沈时在气疯了和内疚之间反复横跳。他直接吻上了姜生的唇,不让他说出那作践自己的毒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错了,求你了,放开我吧……)
姜生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只好拼尽全力呜咽出声,怕沈时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嘴也绑起来。
姜生长长的睫毛扫过沈时的脸颊,带来酥麻的触感。直到姜生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了,沈时才慢慢松开了他。
此刻姜生在沈时这里没有半分信誉可言,沈时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地解开绑好的被子卷。厨房里传来了“叮”的一声,是蒸锅定时结束的提示音,沈时给姜生打了个视频,又拿出姜生的手机自己接了起来。
第68章 电影25
“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姜生被绑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他看不到沈时在干什么,只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就被关上了。
“是我打的。”
沈时一边说着,一边把姜生的手机支在了床头柜上, 调整角度让摄像头正对姜生。他又把姜生的手机音量调大了几格,确保姜生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要去盛饭了,所以开了视频通话, 觉得疼的话就听听我说话, 很快就回来。”
沈时拍了拍姜生的头就离开了, 姜生还没有反应过来时, 便听到手机里传来了沈时的声音,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蒸锅的响声。
“鱼已经蒸好了,刚刚我切了一小撮的葱花, 正在把它撒上去。银耳粥稍微有些烫, 我用凉水冰了一下碗壁。现在鱼和粥都放在了餐盘上,等我一下马上就到。”
比起姜生的明媚清丽,沈时的嗓音更为温润低沉,他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其中的平缓竟真的抚慰了姜生身上躁动不安的疼痛。
姜生暗暗感到好笑,哪有情侣在一间房子里还要打视频通话的, 怕是只有沈时和他会这么做了。但姜生心中的幸福也遮掩不住, 躺在床上期待沈时的到来。
姜生以为, 吃饭的时候沈时总得给他解开了, 要不然看又看不见, 手也动不了, 食物还能飞进自己嘴里不成?
但姜生等了半天, 却只感到沈时把自己扶了起来, 从平躺在床上的被子卷, 变成了半靠在床头的被子卷。
姜生刚刚适应新的姿势,一个温热的勺子便抵在了他的唇边,香甜的银耳粥气息传入鼻间。
“张嘴。”
姜生下意识听从了沈时的话,一勺银耳粥便被喂了进来。冰过之后的粥温度正好,银耳也被熬得软烂q弹,几乎不用怎么嚼,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沈时大概是加了一些冰糖进去,粥的余味是非常清爽不带一丝酸味的轻甜。这时候再配上一口清蒸鱼,简直就是最享受的事情。
上下颚轻轻一碾,细嫩的鱼肉便在嘴里化开了。再咬一口,纤维中裹着的汁液也会在唇齿之间爆开,先是浇汁的气息,沈时不知用了什么配方,调料味道丰富却不会太过浓郁。然后鱼肉的原香也弥漫开来,诱得人口舌生津欲罢不能。
姜生忙了一整天,高烧生病也早把体内的能量耗光了。本来精神一直吊着还不觉得饿,此时完全放松下来,肚子里的馋虫就被这美味给勾出来了。
沈时喂,姜生吃,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功夫饭菜就下去了一小半。沈时顾虑到姜生的肠胃,特意银耳粥和清蒸鱼都做得软软烂烂,十分好消化。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怕姜生吃得太快会肚子痛,便放慢了投喂的速度。姜生正吃得不亦乐乎,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和沈时谈判。
“你(嚼嚼嚼)给我解开(嚼嚼嚼)。”
“不解。”
“你不解(嚼嚼嚼)我就不吃了(嚼嚼嚼)。”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仓鼠说出这种话,真的是很没有说服力。沈时没有接话,只继续把分好的鱼块和舀好的粥喂到姜生嘴边。
送上门来的美味哪有不吃的道理,姜生默默想着沈时总不可能绑他一辈子,毫无骨气地张口吞下了。
沈时看着姜生饱餐一顿后的餍足模样,心中生出了几分成就感,觉得自己总算是还有点用。他就着姜生吃剩下的饭菜,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当是晚餐了。
其实沈时最开始学做饭,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碰巧又有点天赋,便一直坚持了下来。
但遇到姜生之后,沈时做饭的快乐,就变成了看姜生吃自己做的饭。只要姜生吃得开心,沈时就觉得付出的劳累都值了。
他不断去学新的菜谱,变着花样地给姜生做饭,幻想着总有一日,自己能把姜生养得软软乎乎,至少抱起来不会那么硌手了。
吃过饭后,沈时又把姜生放倒了,姜生被绑着也无法反抗,只得任由他把自己移来挪去。沈时快速地跑去洗手间,把一条毛巾用热水浸湿再拧干水分,他先搭在自己的眼上试了试温度,确保不会伤到姜生后才给他敷上。
“烫吗?”沈时习惯性地问道。
姜生感受了一下,蒸腾的热气熏在眼睛上,带着眼周的肌肉都放松下来,温度正正好。他摇了摇头,沈时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我在网上查到的,热敷能加快血液循环,对眼睛好。”
沈时又拿来了一条毛巾作为替换,一条有些凉了便换上新的,如此交替重复了大概一刻钟。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起了效果,热敷结束后姜生觉得好像确实能看清一些了,似乎微微有光透了进来,勾出周围环境的轮廓。沈时听了很是欣喜,重新燃起了希望。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沈时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再没有理由继续绑着姜生了。他把被子卷解开,姜生骤然恢复自由还不太习惯,有些想念包裹着自己的蓬松柔软,缩在床上不愿起来。
沈时也很想由着姜生多耍一会儿赖,但他明天还要早起赶去片场,现在耽搁得越久休息时间就越短,再心疼也不能放任姜生躺下去。沈时把姜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直接抱着人去洗漱了。
第二日姜生起床的时候,惊喜地发现自己恢复了一些,他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外界的景象。只不过眼睛像高度近视又罩了一层滤镜一般,投射到视网膜上的都是一个个边界不清的色块。
姜生激动地拉开窗帘,却被骤然充盈的光线刺激得眼泪直流。沈时一回头就看到姜生面无表情哗哗流泪的模样,着实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姜生被无处不在的亮光撞得头晕眼花,他捂着刺痛的双眼,把头埋进了沈时的胸前,企图躲避光线的攻击。
“没事……就是光……光太亮了……不过,我能看到了!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但真的有在恢复!”
缓过来的姜生又兴奋了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世界是一幅巨大的印象画,连沈时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
他摸着那团肉色的马赛克,胡思乱想道:“你说,这样发展下去,你会不会变成一堆像素块呀?这应该就是网上说的二次元男友吧,好酷呀。”
沈时捉住姜生捣乱的小手,帮他把卧室的纱帘拉上,室内的亮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姜生的泪也流得没那么汹涌了。
“我要是变成了纸片人,怎么给你做饭?怎么陪你睡觉?怎么送你上班?”
姜生想象了一下沈时变成一张纸的模样,害怕地摇了摇头:“那抱一下岂不是都要把你揉皱了,不行不行,我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收拾一下便赶去了片场。这是沈时第一次在早上陪着姜生来片场,之前他也想来,却被姜生拦下了。
“你中午和晚上还要去给我送饭,已经够辛苦了。早上你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再多睡一会儿。”
沈时还想说的时候,就被姜生捂住了嘴:“哎呀,你就权当是让让我,我想体验一把金屋藏娇的感觉都不行嘛?小说里那些霸道总裁去上班的时候,都会亲亲爱人再走,我也要试试!”
于是之前姜生早上离开的时候,沈时都会专门躺回床上扮演着“娇”的角色,向姜生索要一个早安吻后再放他离开。
但现在姜生的眼睛出了问题,沈时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他单独出门,姜生也对沈时产生了一些依赖,两人就手拉手一起去上班了。
今天要拍的是姜生的倒数第二场戏,正是多年以后盲琴师功法大成之时,重返彭家为自己家人报仇的一幕。
可能角色真的自带debuff,姜生一换上戏服,就觉得眼前复又昏暗一片,不仅是单纯的黑,比之上次还掺杂了些浓稠的血色,在视野之中蔓延开来。
姜生叹了口气,盲琴师刚刚眼盲之时,心中涌现的更多是一种惊喜。他本以为自己是个无用的废物,仇敌当前依然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下突然机缘巧合,获得了日夜期盼的力量与手段,说是高兴疯了也不为过。
但随着一年年过去,复仇几乎占据了盲琴师全部的心神,为了不忘却,也为了不迷失,他一遍遍地在深夜之中反刍那些让自己痛苦不堪的回忆。
盲琴师不断对自己进行着精神凌迟,那些记忆也被长久地浸泡在仇恨之中,染上了陈年厚重的血渍,再也无法清洗掉了。
在一遍遍的重复之中,盲琴师只要一想到彭家就觉身体内气息翻涌,内力波动,一扫琴弦便能荡平小半块山头。但这之中却有一人成为了例外,正是曾救盲琴师于水火之中的彭云飞。
盲琴师对彭云飞的感情很复杂,他既觉得彭云飞对彭家主的龌龊勾当并不知情,且彭云飞并没有参与杀害自己家人的行动,属无罪之人。
但盲琴师同时也无法否认,彭云飞是那些龌龊勾当的既得利益者,他真的有代表家人原谅彭云飞的资格吗?
痛苦的挣扎之下,终究还是那些残存的美好情感占了上风,那些美好曾一次次把自己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回现实世界。盲琴师决定放过彭云飞,也放过自己。
可命运最喜欢的,便是在写好的剧本中捣乱。
第69章 电影26
“你走吧, 我不杀你。”
琴师的声音沙哑无比,室内浓郁的血腥气息在他的鼻间萦绕,勾得他几欲作呕,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琴师说完之后,却没有听到彭云飞那边传来任何声音,对方既不言语, 也不动作, 时间像是在他身上静止了。
过了许久, 彭云飞才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剑, 剑尖滑过地板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琴师难受得皱了皱眉。
“走?我又能走去哪儿呢?”
彭云飞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要疯了,四周横陈着亲人的尸体, 在这种情况下, 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琴师却是松了一口气,只要彭云飞还愿意和他说话就好。再开口时,琴师的声音带上了一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今日之后, 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终于都能随风消散了。
“天大地大,你又武功出众, 自是不必担忧……”
远处细微的破空声让琴师骤然警觉, 他心下顿感不安, 足尖点地飞身向前, 可还是晚了一步。
耳边传来了利刃划破□□的声音, 紧接着, 温热的液体就喷洒在琴师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 是黏稠的、湿滑的、彭云飞的血。
“我们……两不相欠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 彭云飞的双腿也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他颓然跌倒,激起地上一阵尘埃飞扬。琴师颓然地伸出手,却只握住了彭云飞身边流动的风。
彭云飞……自杀了……他……死了?
名为“复仇”的那把回旋镖,飘荡了经年之后,在这一刻精准地命中了琴师的心脏。面对彭云飞的死,他一如当年那个被父母大哥护在身后的孩童一般,茫然不知所措。
可当年,他还能逃,带着希望与仇恨逃出生天。如今他却已经走得太远走得太累了,回首不见来路,抬头无有归途。
不如……琴师握紧了拳头,只要他现在逆运功法,筋脉就会寸寸炸开。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绝对承受不住如此爆裂的冲击,等待他的是必死的结局。
琴师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灭顶般的疼痛,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心中的一片空荡。他摸索着坐到了彭云飞的尸体旁,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是不带丝毫焦灼的温暖。
恍惚之间,琴师以为自己回到了两人闲坐烹茶、携手练剑的午后。只是耳边长久的死寂和呼吸间消散不去的血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时过境迁。
琴师掏出手帕,将陪伴自己多年的琴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不让尘土与血渍玷污它的光洁。之后他再无事可做,下定决心正要运气之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的动作!
琴师猛然站起身,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甩了甩头,那哭声还在,甚至变得越来越响!他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找去,却被一堵墙拦住了路。
琴师抬起手叩了叩那堵墙,敲击的声音低沉,伴有明显的回响,这是一面空心墙,想来后面应是彭家的密室。他又仔细听了听,确认墙内并没有机关后,就直接用内力震开了。
轰隆一声碎石落了满地,琴师踏过砖砾把那个婴儿从地上抱了起来,孩子被裹在了一个精致华美的襁褓之中。
琴师把手向里探去,孩子里衣的布料摸起来更是价值不菲。衣角处似乎有一个小巧的绣样,他细细摩挲感受着。
“怀……瑾……彭怀瑾吗……”
“卡!”
林映桐刚一出声,姜生瞬间感觉眼部的压力小了不少,虽然还是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但总算能稍微看清一些了。从戏中抽身,就像窒息许久的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一般。
姜生把怀中的小婴儿交给了他的母亲,摇摇晃晃地撑在了沈时的身上。沈时一直在场外等着,姜生刚一演完便冲了过来,他扶着姜生慢慢朝林映桐那边走去。
“桐姐,怎么样?”
林映桐快速过了一遍刚才拍摄的一组镜头,感慨道:“很好,没有问题!咱们生生的演技也是越来越纯熟了。要不是你已经说出去以后不会再拍戏了,真想把你拐过来当我的专属演员啊!”
“明天就是你的杀青戏了吧,也是我们见面时试镜的那一场,缘分有时候还真是奇妙,起点亦是终点。你好好准备,等明天,我给你办一场隆重的杀青宴!”
姜生笑着点头应下,然而第二天,他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唔,今天的妆,怎么化了这么久?”
化妆师正对着姜生的漂亮脸蛋埋头苦干,拿着化妆刷的手垫在姜生的腮帮子上,让他的开口变得十分艰难。
化妆师听到姜生的问题简直都要有些焦头烂额了,她也没想到这个中年妆居然会这么难。虽然戏是连着拍的,但电影里的时间线已经过了十几年,风流倜傥的琴师也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虽然中年琴师也很俊美,但毕竟因为这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沧桑了不少,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化妆师。
其实能进林映桐剧组的化妆师都是很有经验的,类似的妆化过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隐隐感到有些崩溃。
原因无他,实在是姜生太吃妆了!原来姜生的妆容是最让化妆师省心的,毕竟脸摆在那里,随便化化都非常好看。
但现在无论化妆师如何把姜生往丑了化往老了化,姜生只要一眨巴眼,她就丢盔弃甲到想抱住他亲一口,再大喊一声:“崽崽!妈妈爱你!”
化妆师这边很崩溃,姜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经过化妆师的提醒,才猛然想起他好像忽略了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今天这场戏他不能再用少年人的声线了!
林映桐拍摄电影都是现场收音,很少会用配音。但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大家都忙晕了头,而且连着拍戏也容易让人忽略其中的时间跨度,竟是忘记提醒姜生了。
他有些着急,尝试了一下压低声线说话,发出的声音却不尽人意。姜生不断地清着嗓子,想要把声线弄得沙哑沧桑一些,但是他用力过猛,一时应激地呕了起来。
沈时连忙上前轻拍着姜生的背,又递给他一杯水让他缓一缓。姜生抱着水杯,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水……对了!我可以喝冰水把嗓子弄哑!”
沈时一听到姜生这自残式的方法,就又想把姜生绑起来好好管教一番。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不行!姜生你想都不要想!你不要忘了你是一个歌手,哪有你这么自毁嗓子的?!反正也就几句台词,压着声音说一下得了。大不了,我出钱给你这几句找个配音演员!”
姜生没想到沈时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只好悻悻地住了嘴。沈时以为自己打消了姜生的念想,便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抚,心中放松了警惕。
但开拍前,一个合作人打来了电话,片场中心人员来来往往声音太过嘈杂,不方便交谈,姜生身边也都有剧组的工作人员们陪着,沈时便走远接了起来。
事情并不特别要紧,熟人之间的沟通也很高效,沈时四五分钟就挂了电话。他回来的时候,却见姜生正抱着一大杯饮料在喝,饮料此时已经见底了,下面小半杯都是冰块。
不仅如此,姜生脚边还有两个同样大小的空杯,只是那两杯里的冰块已经有些融化了,在杯底积起了指节高的水。
“姜……生……”
沈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着爱人的名字,把姜生吓了一大跳,他没有想到沈时会回来得这么快。
剧组里每天都会备着各种各样的咖啡奶茶,如今天气炎热,为了避免大家中暑,后勤组便专门用一个保温箱来放冰饮。
刚刚沈时一离开,姜生便拜托路过的工作人员帮自己拿了三杯过来。工作人员以为姜生只是嘴馋想喝饮料了,便也没有多想应承了下来。
快开拍了,于是姜生一拿到手,就“吨吨吨”地喝了起来。他喝得很急,还被呛到了好几次。虽然并没有耽误正常拍摄,却还是被沈时逮了个正着。
听到沈时声音的那一刻,姜生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他嘴里还噙着吸管,偷偷伸出脚把旁边搁着的两个空杯子往椅子后面拢去,试图当面销毁罪证。
“肚子疼吗?”
沈时面无表情地蹲在姜生面前,看上去冷漠异常,开口却是关心的话语,他用手顺时针帮姜生轻轻揉着肚子。
沈时心里都快气疯了,可姜生喝都已经喝了,他总不能把小孩痛打一顿,然后再逼着他吐出来吧!
姜生都已经准备好挨骂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他缩在壳里打算把乌龟装到底,但没想到外面不是疾风骤雨,而是温柔的抚摸。
愧疚感一下子淹没了姜生,他眼泪汪汪地抱住了沈时:“不疼……你不要担心,真的不疼……”
但开口的声音让两人都有些愣住了,喑哑低弱,但隐隐能听出之前清透的底音,仿佛是时光的砂纸把它生生磨成了如此粗糙的模样。
冷饮的效果如此之好,姜生本该感到开心的,此刻他抱着沈时却是笑不出来,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还是沈时先拍了拍姜生,三言两语把这件事揭了过去:“今天就要杀青了,最后一场要加油哦~”
第70章 电影27
用黑布条蒙上眼睛, 姜生就进入了表演的状态。陈慕安刚见到姜生时吃了一惊,不敢想象面前这个饱经岁月洗礼的人,会是那个聪敏灵动的少年。
化妆师对姜生的服装感到一阵庆幸:“还好有布条把他的眼睛蒙了起来,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现在妆造的效果好多了。”
一切都如试镜那天般顺利地进行着,但姜生的演技在这几个月的磨炼中精进了不少, 他和陈慕安的配合也越来越好, 再配合上服装、道具和布景, 呈现出来的效果便比试镜时丝滑了不少。
陈慕安提剑刺去, 姜生手中的琴应声而碎。象征着琴师身份的道具化为齑粉,姜生觉得心头一轻。“马上就要结束了。”他这样想道。
心情放松下来,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蒙着的黑布条如剧本中所写的一般, 逐渐松开掉落, 被破空而来的剑气割成两段。
视野中最后一丝黑色消失的时候,姜生看到了直指自己的雪白剑尖,他朝着陈慕安释然地笑了一下,既是代表盲琴师, 也代表着他自己。
和姜生对视的那一瞬,陈慕安有些恍惚。他许久没有见过那般明亮的双眸了, 过往在琴师的体内熊熊燃烧, 琴师轻盈地踏上了死亡的旅程。
陈慕安一时愣住了, 他呆呆地想着化妆师的话,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 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
剑尖由着惯性朝前递去, 刺破了姜生胸前的血包。本该到此处就开始自动收缩的剑身, 不知为何却卡住了没有发生变化, 它继续顺着陈慕安的力朝前走。
姜生感到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疼, 他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把陈慕安唤回了神。陈慕安猛然收手,他本该在剑身卡住时就立刻察觉到,如今已是有些晚了。
陈慕安不确定是琴师还是姜生在痛呼,他也不确定剑尖上沾染的是血包里的颜料,还是……姜生的血。可是林映桐并没有喊停,姜生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陈慕安只好接着演了下去。
琴师挣扎着想去抚摸彭怀瑾的脸颊,却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手臂,终究还是在半空中完全失去了力气,砸入了地上的尘土。
一片沉寂过后,随着林映桐的一个手势,片场上响起了礼炮炸开的声音,亮片旋转飞舞着落在两人身上。
沈时一手把姜生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手把花束塞到了姜生的怀中,微笑着朝他说道:“生宝,杀青快乐!”
用力间拉扯到了心口上的伤,姜生猛得皱紧了眉头,但他不想被周围的人发觉,就又迅速地调整了过来,笑意盈盈地接下了那一大捧花。
陈慕安见姜生脸色如常,以为刚刚是自己误会了,便也没有再问,乐呵呵地接过手机,给姜生拍起了照片。
林映桐也在旁边快乐地吆喝着:“收工收工!姜生杀青了,今天晚上我们大家伙也都好好乐一乐!想吃什么菜喝什么酒都尽管点,我来埋单!”
剧组内的气氛一时欢庆非常,姜生笑着朝赶来为他祝贺的工作人员们点头致意,一边拉着沈时的手往前走一边说道:
“大家定好餐馆把位置发给我,你们不用等我先去吧,我收拾好后马上就来!”
两人刚一退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姜生就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去,拉住沈时的手骤然松开。
原本还沉浸在喜悦情绪中的沈时一下子慌了神,他反应极快地先一步跪到了地上,才勉勉强强接住了姜生,没有让他直面冰凉的地板。
“生宝?!生宝!你怎么了?!”
姜生不知什么时候额头上已满是冷汗,把妆面都晕染得有些模糊了。他的脸上也没有了方才的笑意,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得吐不出半个字来。
姜生颤抖着抬起胳膊,把沈时的手朝自己的心口贴去。沈时会意,快速地松开他的领口,用打湿的纸巾一层层擦去有些干涸的血包颜料,最后露出了姜生雪白的皮肤,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伤口,边缘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血。
此时姜生恢复了一些,他强撑着对沈时说道:“不要担心,刺得不深,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医务组那边有药和绷带,你拿一些过来帮我包扎一下。千万不要声张!不能……坏了大家的好兴致……”
沈时简直心急如焚,把姜生抱到旁边舒服一点的小沙发上,就冲去拿药了。然而等他回来的时候,却见姜生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小团,脸埋在膝间看不清表情。
沈时慌忙跑过去,看到姜生用手抵住了自己胃部,便知道他这是之前喝冷饮的后劲反了上来。
沈时用一个水杯接满了热水,又在外面缠了一圈薄毛巾,防止热水会烫伤姜生。最后他轻柔但又有些强硬地把姜生的手拿开,用热水杯代替了那个位置。
姜生迷迷糊糊地朝沈时的怀中蹭着,胃部的冰冷得到缓解后,心口的伤就更为清晰可感,心脏每跳动一下,就牵扯着周围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疼痛。
“方才我出去的时候,林映桐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仪器都装起来了,正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大家看见我还问起你,被我糊弄过去了,他们让你也快点过去呢。”
沈时一边和姜生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麻利地给伤口消毒、上药、包扎。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拜姜生所赐,沈时如今做起这些事情来,已是轻车熟路了。
沈时的动作极快,姜生刚感到清凉的药膏渗入身体,他已经把绷带绑好结了。沈时做完之后才舒了口气,在姜生旁边坐下,慢慢把小孩移到了自己的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与疼痛的对抗中,落在姜生背上的安稳重量,成了他模糊意识中唯一的确定性。那一下一下的抚摸,是姜生的镇静剂和安眠曲,他在温柔的触碰中沉沉睡去。
沈时感受到姜生逐渐平稳的呼吸,内心五味杂陈。拍戏的这些日子以来,天天起早贪黑,不仅没休息好,还平白受了这许多伤,加重了身体的负担。
沈时都想直接这样抱着姜生回酒店,让小孩有足够的时间睡个昏天黑地。管他劳什子杀青宴还是庆功宴,那帮子人自己吃去吧!
这么想着,沈时便也这么做了。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尽力不让姜生感到一丁点的颠簸。
但姜生疲惫到了极致,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沈时刚一动作他就醒了过来,搂着沈时的脖子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我睡着了?!”
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混沌地大脑却猛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姜生着急忙慌地从沈时的怀中跳下来,一时没站稳差点又差点摔到地上。
沈时好险扶稳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姜生反抓住了手臂:“我睡了多久?桐姐他们是不是都等很久了?我们快走!”
说着姜生就要火急火燎地向外冲去,沈时不敢拽他的手臂,只好直接伸手抱住了姜生,把他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姜生,冷静一点!”
感到怀中身躯向外的冲力逐渐减弱了下来,沈时也放缓了语气:“没事……没事……你只睡了五分钟,大家也都刚走,我们慢慢来,来得及。”
沈时把姜生慢慢转到面朝自己的方向,上上下下把他检查了一遍:“怎么样,伤口感觉好点没有?胃里还疼得狠吗?”
看到沈时担忧的眼中倒映着自己身影,姜生才堪堪回神,他也意识到刚刚自己真的是太冲动了,讷讷地回应道:“不……不疼了……”
沈时拿过几张卸妆棉,上面倒上了卸妆油,他慢慢擦拭着姜生的脸部,露出了原本光洁的皮肤。
“那生宝把戏服换下来好不好?然后我们就赶去和大家汇合,很快的。”
姜生听着沈时哄小孩一般的语气,不禁感到有些羞耻。他乖乖地伸出手,任由沈时把他牵走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一屋子人也才刚点好菜,正乱糟糟地坐在一起闲聊。看见姜生走进屋内,林映桐带头站起来鼓掌,助理则是把蛋糕推了过来,上面用巧克力酱画着一个可爱的大头生生。
“祝你杀青快乐~祝你杀青快乐~祝你杀青快乐~生生杀青快乐~”
姜生没想到林映桐居然还准备了蛋糕,他站在周围一圈人的歌声之中,生出一股从前只在沈时和队友们那里体验过的幸福感。
顾忌到姜生的伤,沈时便代他动手,把蛋糕切开给众人分了分。沈时不顾姜生幽怨的小眼神,只给他留了一小块。
姜生不情愿地把蛋糕盘子推得离自己远了些,看着沈时在心里对他说:“桐姐给我买的蛋糕,他们都能分到那么大一块儿,怎么我才只有这么一点?”
沈时挑眉,小孩现在身体不好,脾性倒是挺大。他把蛋糕推了回去,也看着姜生示意道:“嗓子不哑了?肚子不疼了?还是心口的伤已经长好了?”
姜生对着一小片蛋糕恹恹地垂头,沈时终究还是不忍心看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大方地多给姜生加了一个草莓。
“蛋糕是凉的,奶油和蛋糕坯也都不好消化,少吃一点要不然胃会不舒服。等你休息好了,想吃多少我给你做多少。”
读懂了沈时承诺的姜生这才恢复了好心情,拿起勺子快乐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