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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是牙齿撞到牙齿。

试想,你背了十年的房贷,每个月的工资条还没捂热就被银行划走大半,日子紧巴巴的。但没关系,咬咬牙熬过这十年,总归会好起来的!

现在,你的未来被碾碎了。一个叫五条悟的男人把你家夷为平地!但房贷还在,每个月都要给银行交钱,一分不少!

“这样想的话,超级痛苦吧?”

知绘指尖戳向半空,指向只有她「看」得见的想象力剧场,那里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怨念。

“啊,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双手插在衣兜,和知绘并肩站在人群外围。二人已经离开帐内,正围观伊地知焦头烂额地处理后续。

伊地知一个接一个用电话叫人,疏散上万居民显然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黄昏染红整截公路,公路两侧是绵延的枯黄荒野。万余人聚集在此,还有那些被瞬间移动到更远处的人,正循着广播声朝这边汇拢。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点倦意,与平日的跳脱比起来,像是吃坏肚子的猫:“这边归辅助监督管,我们可以撤了。”

暮色搅成一团,天旋地转后,知绘脚底浮空,再定神,她已经和五条悟回到高专,悬停在她的宿舍窗外。

身下的空气像看不见的厚实棉花糖,温顺地托着她,柔软中带着轻微的弹性,上下浮动着。

玻璃窗的倒影中,五条悟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嘟嘟——”

他刚打出电话就被接通,没有客套,他就直接开口:“我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跟进一下那边的灾后重建,啊,要等帐撤销后,现在那里还被封锁着。”

说完,他利落地掐断通话,手机在掌心转个圈,揣回兜里。他朝知绘摊开手:“好了吧?”

知绘好奇地问:“是在跟谁说呀?”

“我家里人啊。”

五条悟答得随意,他伸手拉开窗户,像推一只飘浮的气球,把知绘轻轻推进宿舍,自己也跟着翻进来。

托住她的力量逐渐散去,知绘脚尖刚沾地,还没站稳,五条悟的声音就追过来:

“之前你睡着,我不是去转移居民了吗?”

“传送阵位置太散,我站高点才能看见全部,方便操作。又因为两只手都没空,带着你不方便。”他指向知绘的手腕,“就把咒具线解了,把你放在车里……”

知绘下意识摸向左腕。那根腕带还在,细绳另一端连向五条悟的袖口,在两人之间微微晃荡。应该是他转移完人群后,重新给她戴回去。

但……中途解下过,意味着当时她没有不可侵,她应该被小镇的咒力影响才对。

“……我当时跟伊地知确认过,人离开小镇范围就不会受控,想着等解决完问题,再把你带出去就行。”

“但你醒来后,小镇的咒力还在,你却一点事都没有诶。”

“我怀疑,”五条悟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盯住她,“从你的漫画里诞生的咒灵,根本不会攻击你。”

五条悟说话时,知绘就觉后腰酸胀,就坐去椅子上休息。

待他说完,她问:“但我没有收到攻击,不是因为醒来时有不可侵吗?”

五条悟比划着解释:“不可侵就是个防护罩,又没有去debuff或者治疗的功效。你脱下盔甲时被打了一拳,穿上盔甲,伤害效果还是会在。”

也就是说,她在失去不可侵期间,也没被攻击。

但是……知绘还想反驳,却一时语塞。除了这次,她与漫画咒灵的交集,只有初见伊地知时去村庄那回。可还没到目的地,她就晕了——是五条悟怕她做噩梦后又想画漫画,提前把她弄晕的。

“只是把我的发现告诉你,不用太在意,”五条悟说着,人已经溜达到知绘床边,丝滑地躺倒,墨镜一摘搁在枕边,“我睡一会儿,你不困就去画搞笑漫画。”

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倦意。

但为什么要睡在她这儿啊?

知绘想把人赶去隔壁,但她也四肢沉重,累得不太想动,明明她没做什么体力活。这大概就是宅吧?只要出门,体力条就清零。

她挽起细线,拽了拽,绳子绷直,扯动五条悟颈间的皮质项圈。他睁开眼,眉头微蹙,眼神里混着被打扰的不满,还有一丝……委屈?

他大概是真累了,把整个小镇的人挪走,不知道要瞬移和传送多少次。

但她也很累啊。

她说:“不能把搞笑漫画外包出去吗?我现在跟着你,根本没时间精力构思漫画嘛。”

而且,想到那塞满整个四开门衣柜的惊悚漫画原稿,每本都要配上搞笑版……这得要多久?想想就眼前发黑。

“哈——”

五条悟长长吐气,他抬起双手,一左一右捂住自己的眼睛,隔绝「六眼」无时无刻收取的信息,似乎能让他轻松些。

他说:“不可以,别的作者对漫画的理解和你偏差太大,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你之前提出搞笑漫和H.漫的建议,又说后者传播得更快,我就让人去找了后者的现象级作者。”

“我先让他改编《富江》,以为富江本来就设定美貌,所以朝这方面改会有优势。”

“但是——”

五条悟找到的是一位男漫画家。

那位漫画家觉得《富江》的恐怖之处在于,「富江是个不受男人控制,蔑视男人,美到毁掉男人生活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女人」。

他消解这份恐惧的方法,就是让富江变成「柔顺听话,崇拜男人,任其摆布的女人」。这样一改,富江受伤分裂的特性,都变成可以人手一个富江,人人开富江后宫的神级属性。

这对男读者来说是爽了。

但对于女读者,《富江》的恐怖之处,还在于富江分裂时宛如分娩的血腥,人们杀害富江时的猎奇,以及因为富江性格跋扈又美得魔性,所有人就能心安理得虐杀她的观念。

这位男漫画家的改编,不仅延续对富江的伤害,还彻底剥夺她的性格和能力。和原版一结合,反而显得更加恐怖窒息。

会觉得,「啊?现实里那群男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最后,富江还是出现了。五条悟是隔着很远,用术式把她们轰得渣都不剩。

“懂了吧?要是对人群的恐惧理解得有丝毫偏差,效果只会适得其反。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看见别人心底噩梦的。”

五条悟翻身,捞过知绘那床蓬松柔软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彩色茧蛹,又卷成球,只露出几缕支棱的纯白发丝。

他面朝下说:“睡了。”

知绘肩膀垮下来,姑且是被说服——但仅限于画搞笑漫画这一点。

她又拽了拽细绳:“别霸占我的床。左边房间空着,你去那边。”

五条悟球没动:“那是女生宿舍。”

“我这里就不是女生宿舍了吗?”

五条悟一动不动,声音隔着被子透出点促狭:“我误闯女生宿舍,你可以把我赶出去嘛。比如,你可以把我端起来,扔出去。”

知绘起身,走到床边。隔着柔软的被子,她精准地捏住五条悟肩膀,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

……纹丝不动。他还是个完整的五条悟球。

但不能再这样下去,这家伙以前就爱赖在她这里,要是再纵容,她永远都别想有独属于自己的

床,永远别想有私人空间。

明明这个人连句喜欢都不肯说!

她今天一定要把他赶出去。

但靠武力是不行的。知绘细细回忆过去,上次五条悟落荒而逃,是她说「都七十好感度了,他也喜欢她吧?」。

知绘摩挲着下巴,目光在五条悟身上停留,深思,纠结……看着被霸占的床,她心一横,豁出去,反正她不亏。

膝盖压上床垫,使其陷下去一小块。她俯下身,一只撑在他身侧的床铺上,另一只手犹豫片刻,还是搭在那团被子上,靠近他头部的位置。

她低头凑近他:“sa、五条。”

本来想叫名字,临到嘴边还是卡住了。

“嗯——?”闷闷的回应从被中传来。

知绘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刨开他脸侧的被子,露出他小半张侧脸和散乱的白发。

她指尖颤抖着,捏住他的下巴,往自己这边掰。同时,她的脸也凑上去。

“喀。”

细微的声响,是牙齿撞到牙齿,但嘴唇碰到的另一片,却出乎意料的柔软,温热,带着绿叶碾碎的清香。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弹开,心脏在肋骨下乱蹦。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等着看他像上次一样仓皇逃跑。

然而,预想中的落跑没有发生。

那双亮色的眼睛愕然睁大,眼瞳都暴露出来,像受惊的薄荷糖,困意全无,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但紧接着,一股睡意席卷上来。

第32章 32秦王绕柱。

铜铃在低鸣,一声又一声,拖着湿冷的尾音,钻进耳朵。

知绘又来到梦中的五条家,循着铃声过去,五条家的人都聚集在一处,整齐排在一座院落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都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

这么想着,知绘踮起脚尖,混入人群,进入被包围的院落。

天未明,石灯笼吐出幽黄的光,枯山水像是灰白色沙浪。

五条悟站在木廊上,黑白的日式礼服裹住少年人的身架。他看起来比知绘所熟知的矮一些,样貌也更加幼态,大概十四五岁。

他身边的两位侍从上前,一左一右,慢慢拉开和室的门。室内有两排烛火,橘红地映入他的眼睛,像是一圈金针扎在瞳孔边缘,却不改变他本身的颜色。

他进入室内,大半张脸都埋在像是围巾的缎料长布下。但知绘觉得他大概没什么表情,像小时后的他一样,态度冷淡。

知绘跟着进入其中,线香的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老房子深处,木头、尘土和岁月一同沤烂的霉味。

她的感官没有如此灵敏。

这应该是五条悟当时的感受。

室内正前方,族老们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唇开合,吐出冰冷的祝词,夹杂着他们衣料上熏染的檀香,陈旧得发苦。

这场活动冗长,知绘又听不清看不懂。等结束后,她才从人群模糊的声音中明白,她所看见的,是五条家给五条悟提前举行的成人式,之后他就是五条家家主了。

她跟在五条悟身后,想着「我是幽灵,我是幽灵」,想多看一会儿。

但这个梦中的时间并非线性,下一瞬,她就来到别处。

和室内,五条悟背光坐着,面孔陷在阴影里,纯白的发梢染着光的淡金。

他对面,是五条家的前任家主。前任家主身上,全是流动着的东西,像混浊的溪水,遮挡五官。

这大概也是五条悟的感官,是六眼看见的咒力吗?

前任家主说起血脉传承的事,说要五条悟去见一位同龄女子,来自同为御三家的加茂……

还未说完,“叮——”的脆响将其打断。

五条悟拿指尖敲击瓷碟,不合规矩地斜躺下,捻起一块和果子咬一口,他说:“现在我才是家主,你该听我的话,而不是我听你的。”

叛逆期诶!

他的语调初具长大后的嘲讽,但表情还是冷淡的,眼神空而透,映着物,映着人,却像冻了千年的冰湖。

五条悟和前任家主之间的矮桌上,放着张画像,画着前任家主中意的相亲对象。五条悟抬起手,用中指指尖弹到画像边缘,将画弹飞到前任家主怀里。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些无聊的家伙吗?而且好弱啊,结婚的话,会像是我在欺负弱者吧。”

“而且我的直系亲属里,也没有六眼吧。以后的六眼,和我播不播种也没有关系。时机到了,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出现在五条家。”

这句话之后,知绘眼前的景色又变换,这次的梦竟然都是片段。

大概是她……五条悟之后,他惊到停下不可侵,还瞬间出现好几种负面情绪扰动咒力,于是她就梦见对应的片段。

她现在站在某处石穴里,烛火在壁面上跳动,拉扯出一人的影子,不属于她。

她回头,少年五条悟靠着石壁,拿着卷散开的竹简,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困惑。

「他在想什么?」

念头刚闪过,她就被吸走,进入五条悟身体中。

竹简上,绘着长有四臂的剪影,祂身周是撕裂的天空和焦黑的大地。

剪影旁边写着字,像是汉字的古文,知绘认不出,但透过五条悟的视角,她就能看懂是写平安时期的「两面宿傩」如何为祸人间。

在她走神到去听烛火噼啪声时,五条悟的声音从嘴里响起。

“那个时代没有六眼吗?”

他自言自语地提出疑问,但下一句就是在心中作答了。

「啊,当时的两面宿傩是人类吧?所以按平衡规则,他属于人类方,不算灾祸。平衡只会让灾祸方加强,不会让同是人类方的六眼诞生。」

五条悟继续向下看,他来忌库,是来找过去六眼留下的记录,学习他们的心得,练习术式。

上一个六眼出现在五百年前,上上个出现在……飞快看完记录,五条悟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没活过三十岁。

「对哦,也是因为平衡的规则,灾祸方的最强被消灭,人类方的最强也该消失。」

他屏住呼吸,烛火熄灭,石室内一片黑暗,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从后背到头皮都窜起一股奇异的麻痒。

“哈……”

短促的气音从喉中滚出,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抬头,冰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不再只有冷淡旁观的审视,还带上一种纯粹的光亮。

嘴角弧度一点点向上扯开,越来越大,像是小孩子找到有趣的事物。

「也就是说,如果能活过三十岁,就是最长命的六眼了?」

「那之后,第一个游戏就是活过三十岁,第二个嘛……再想想,先和老橘子们作对吧。」

睁开眼睛,知绘就蜷起身体,大声喘气。她捂住心口,总觉得里面的东西快要被挤碎。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细密地敲在她的心上。雨水的气味渗进房间,本该清新,此刻却是沉重的,像把浸完烫水的纱布塞进气管。

隔上好一会儿,她终于平复心情,坐起身,发现她就在她房间中,五条悟却不见了。

她下意识摸索到手边的细线,正要拉动,却想到他不见了也正常。

一是,他之前就因为类似原因逃跑过。

二是,他可能察觉一瞬间脑中都过了哪些情绪,想起哪些记忆,知道她全都看见,就有种秘密暴露的尴尬。

三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巨大的责任,而且大概率早死,所以比较抵触亲密关系?

呆坐片刻,知绘还是爬下床,穿上拖鞋,顺着细线走出房间。

这根细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是加粗版的光滑蛛丝,会根据二人的距离调节长度,极限长度是二十米。

细线正连向她左边的房间。

结果五条悟还是来左边的房间了嘛!

早点听话不就好了!

不不不,幸好没听话,不然她不

会脑抽亲他,也不会知道这家伙还藏着这么多秘密。

“叩叩叩。”

她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再怎么敲都没有回应,她贴在门上,但什么也听不见。

五条悟肯定是故意不回应!

知绘沉思片刻,回到房间,拉开窗户,脱掉拖鞋爬出去。光脚站在冰凉的窗沿上,她看着离她极远的地面,双腿打颤。但她依然抬头盯向隔壁的窗沿,猛地一跨——

在一半就垂直坠落。

但不等她叫出声,身下突然出现一股推力,像是她和地面是同极相对的磁铁,让她浮回三楼的高度。

她在空中挥舞手脚,试图翻正身体,好一会儿才掌握技巧,飘到五条悟所在房间的窗外,扒在窗沿向室内看——

空无一人,也没有细线,但床上有乱七八糟的被子。五条悟刚才绝对在这里,只是现在出去了。

知绘又故技重施,翻滚着飘回自己的宿舍窗外,翻窗进入。手腕上的细线通向走廊。她赶紧去到走廊,却发现细线又连向左边房间。

五条悟又进去了。

跟她玩秦王绕柱是吧?

太气人了!偏偏她还没办法!

没关系,明天五条悟要带着她出门做任务,中间可就没有大柱子了!

第33章 33我死掉啦,不能动啦。

被强吻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条悟套着不可侵,习惯性地以为能保持安全距离,连躲都懒得躲。但两个人套着同一个不可侵,默认为一体。

所以被碰到很正常。

所以被强吻也很正常……毕竟他很有魅力嘛!

但是嘴唇刚碰到,脑子里的念头就炸了锅:

「为什么会被亲到?因为知绘也有不可侵」——念头卡住,脑子一抽,不小心关掉不可侵。

「亲到了啊,但在一起会很麻烦吧,我是五条家家主,族人很难搞的」——好麻烦,要解决的事好多。

「我被要求过去相亲,虽然我没去,但如果知绘知道了」——有点慌,麻烦的事又变多了。

「万一我活不过三十岁怎么办?这个就像癌症患者骗婚吧」,感觉不可以呢,虽然他现在其实……

这些念头挤在脑子里翻滚,带出情绪,又搅动咒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不过是被亲了一口,怎么能想到这么多东西呢?

而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知绘全都能从梦中看到!

知绘合上眼睛,身体软软地朝他倒过来。他伸手接住,想也没想,掀开被子跳下床,又把晕过去的知绘塞回被窝里。

手指抓住她手臂时,隔着厚实的呢子大衣,能觉出下面身体的柔软,像藏在硬壳里的贝肉,温温热热。

他松开手,几乎是冲出房间,才留意到两人之间还连着那根细绳。

重新开启不可侵,加大咒力输出,让知绘多睡一会儿。而他,就暂时驻扎去隔壁房间。

但深夜时分,知绘醒了。他听见她走路的声音,敲门的声音,但屏着呼吸假装没听见。她从窗边坠落时,他用术式捞起她,在要见到面时,又躲开。

可他躲着知绘做什么?

照平时,他应该凑上去,带着笑容调笑她:「在我完美的光芒之下,你迷恋我,迷恋得无法自拔了吧?」

本该如此的。

第二天清早,五条悟就蹲进知绘的房间。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想,亲吻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只是嘴唇相碰?大猩猩会亲吻吗?啊,他看过鸟类嘴对嘴是在喂食……

脑中像点起烟花,东边亮起一点,西边闪起一片,正胡思乱想时,知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蝴蝶将要起飞……

脑中的画面还停在蝴蝶与花朵上,手却先动了。他伸手盖住她的脸,咒力几乎是本能地调动起来,知绘又晕过去。

*

知绘醒来时,人在夜蛾校长的办公室里。

她从沙发上撑起身,看到办公桌后的夜蛾正道,第一反应是去摸手腕。皮质的腕带不见了。

“校长,”她问,“请问你有五条悟的电话吗?”

夜蛾正道按着太阳穴,看上去有点头痛:“你们……算了。”

夜蛾正道叹气,五条悟把人扔他这儿跑路前,特意拜托过,说过不能交出他的联络方式,手机号和邮件都不行。

他更惊讶的是:这两个人竟然没交换联络方式?

但细想,也有道理。这段时间,悟都没有去骚扰其他人,除做任务外,几乎都跟伊藤知绘在一起,这两人确实不需要电话邮件联系。

只是……

“咳咳。”

夜蛾正道把拳头抵在唇边,清清嗓子。杯里苦涩的茶香,这会儿闻着倒有丝清甜。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推到桌边。

“有误会就说开,多沟通是好事。”

“谢谢。”

知绘起身过去,在自己手机里存下五条悟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时,却又停住了。

她该说什么?

他躲着她,又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个亲吻?还是因为被看见不愿示人的过往?

冷白的灯光落在知绘手上,显得她皮肤有些透明。按在拨通键上的手指挪开,知绘又转向夜蛾正道。

“校长,请问你知道什么是「平衡的规则」吗?”

夜蛾校长沉着脸,因为脸黑几乎一直都沉着脸,显得他深沉又严肃:“你是说「用人」的方法?”

“不,不是。”

知绘也叹气,指了指阳台,示意她要去那边。得到校长同意后,她就去到阳台,拨打电话。

秋风卷着片枯叶,啪地贴在她心口。她将它捻下来,这片叶子的中心偏左有个洞,不知道是不是虫蛀的。它归于泥土后,大概也会从这点开始腐烂。

那个什么平衡的规则,大概是只有五条家这种大家族的高层,才知道的秘辛吧?

嘟嘟两声后,电话就接通,她说:“Gojo——”

第一个音节刚冒出,电话就被挂断。她回到室内,又跟夜蛾正道要五条悟的邮箱。期间,夜蛾正道看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不需要在意我,”夜蛾正道说,“你加油。”

刚才还觉得冷的白光,这会儿烤得知绘脸颊发烫。她不过就是、不过就是、不过是想好好把话说清楚!

知绘躲开夜蛾正道的目光,快步回到阳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编辑邮件,发给五条悟。

【限你一分钟之内出现在我面前。】

一分钟爬过去,两分钟也溜走了……风都快把她手指吹僵,尬尴像是小虫子般,从脚底蔓延到她脸上。

怎么不理她?

但都已经这样了,她检查一遍收件人,确定没错,继续发邮件:

【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

【看不见的话,以后都别看了。】

短短一分钟,三封邮件发了出去。她知道这像催人秒回一样不讲理,尤其对方还是不久前被她强吻过的人。

可五条悟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跑?那个平衡的规则是真的吗?总得给她个说法,不然他就永远闭嘴吧!

长叹一声,知绘按灭手机屏幕,揣回兜里,转身往室内走。

视野却突然变灰,像被巨大的影子罩住,影子还在扩大。她抬头,一片床单大小的白布朝她盖下来!白布后面,阳光勾勒出一个大大的人字形黑影——

有人扒在白布后面!

白布兜着狂风,越逼越近,吹得她发丝乱飞。她闭紧眼睛,蹲下身护住脑袋。

头发丝被什么刮擦一下,白布兜头罩下,一股力量猛地一扯,她歪倒在白布上,手往下撑,却只抓到软塌塌没形状的布料。

地面呢?

白布盛着她摇摇晃晃,她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布料下结实的脊背。

她被套麻袋了!

“五条悟!”

把她当装袋甩在肩后的人开口:“我没办法

一分钟内回来啊,直接瞬移在你旁边的话,你会晕倒的。”

“这和你套我麻袋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不说话,只一味扛着她跑。

等终于停下来,停在不知道哪里,可能是某个教室。知绘感觉她被放在一个倾斜的平面上,斜度像是课桌。

她找准白布被抓紧的地方,那意味着开口,双手伸过去扒拉。但五条悟将那处捏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难不成,是不好意思见面吗?

这个家伙这么害羞?衬得她好不矜持……但事已至此。

“你跑什么?”她声音闷在布里,“嗯?你不喜欢那样突然被……凑近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就不会再那么做了。是我不对,对不起。”

“……”

昏暗的光透过布料,分布得极不均匀,一块暗一块亮,斑驳混乱。外面的人不说话,他的心思隔着布料,也叫人摸不着边。

“如果你是觉得被看见,不想被知道的事,”她顿了顿,“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嗯,我想和你谈谈有关六眼和那个平衡的事。”

“……”

五条悟不说话,她也没继续,食指隔着布戳了戳他,不确定戳到哪,他应该就站在课桌边。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前方传来,像是面对面:“说那个做什么?”

“我感觉你在担心那件事。”

“也没有吧,都是明知道的。”

“知道了,又不代表接受,难道你决定好就顺其自然了吗?”

世界又安静一会儿,直到密闭空间内的气体变得闷浊,光斑的位置也挪动。

“……但反正,”他说,“我总是要去解决问题。”

“解决完之后呢?你想过要怎么做吗?”

“……没有办法吧?”他说,“大概像《死神来了》一样,我尽量躲开就行,躲不开也没办法。”

“那一直要躲着,不累吗?”

“那不然呢?”

知绘看不到四周,空气也闷得人胸口疼,头似乎有些晕。她慢慢摸索去开口处,隔着厚厚的布料,找到五条悟紧攥着的手。

她拍拍他的手,然后双手握住,因为喉咙有些发痒,于是声音略微颤抖。

她说:“没必要一个人去解决啊。”

“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我来制造咒灵就好了……我来成为下一个大灾害。”

那只手似乎松了,但很快捏紧。

她说:“而且,我本来就觉得,我没办法放弃恐怖故事。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体会到弱者的感受,体会到弱者害怕的东西。就算没有我,那些怨念日积月累起来,也会形成咒灵吧?我只是把它们加快加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证明她正好能解决他的问题,正好。

却发现五条悟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不知听没听进去。

她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死了。”五条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什么?”

白布上阴影色块陡然变大,一个重物整个压在她身上,沉甸甸还带着体温。

五条悟说:“我死掉啦,不能动啦。”

……真让人没脾气。

窒息之中,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不知转向哪边,贴靠过来。

“五条老师,您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地问道。

第34章 34应该确认一下关系?

有人来了!

陌生的少年男声钻进耳朵,知绘不认识来人,但他显然和五条悟相熟。环抱她的力道却不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知绘抵住五条悟的胸口,无声表达推拒。

等身周的束缚终于松动,她趁机深吸一口气,温热的空气涌入,呼吸都顺畅不少,下一秒却又噎住——

五条悟绕去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像个超大号扩音器似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

“这位,是要从世界恶魔手中拯救「五条公主」的「灭世恶龙」!”

这都什么跟什么?

知绘脚趾蜷紧,感觉无法呼吸。她第一次庆幸有布罩着她,别人就看不见她的脸。

可脚底光线一亮,五条悟的手指探向布边,像要把布掀开,把她展示出来炫耀。她手脚并用,赶忙把白布边缘攥住,塞进身下,压得严严实实。

这样,别人就不知道她是谁了吧?

但是——

“啊,知绘姐姐。”

熟悉的童音响起,是悠仁!他怎么没有去上学?啊,对了,今天是周末。

知绘抱紧双膝,脸深深埋进腿间,感觉自己已经脱水,恨不得缩成干瘪的水宝宝,被忘在小角落。

悠仁“唔”了一声,没再说话,大概是看出她的窘迫。

话说回来,他一个非术师小学生,怎么和咒术高专生玩在一起?

知绘撩开布帘一角。悠仁仗着个头矮,正弯着腰,歪着脑袋朝她瞧。视线对上时,他嘴角咧开,眼睛弯成两道暖融融的橘子瓣。

这笑容没持续一秒,五条悟压着知绘的背,越过她,手臂一伸,把悠仁也提溜上桌。

五条悟直起身,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高专的学生说:“我在食堂遇见他,他一个人,所以……”

一个人?

知绘朝向悠仁的方向。只能一个人玩对小孩子来说,是有点残忍。他远离仙台市的亲朋好友来到东京,平时去学校读书还好,周末在高专,就只能遇见些年龄比他大几岁的人,还大半都是自傲的术师。

“唔,”五条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说,“惠呢?又去他姐姐家里了?嗯——要不然,我开个幼儿班吧?”

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

五条悟一左一右捞起两个人,对高专生说:“拜,我去找校长,下次再见哦。”

“等等啊,五条老师,”高专生望着五条悟的背影,“你多久回来给我们上课啊!”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可能要一两个月。”

五条悟说着,就带着两人冲回校长室,将想开办幼儿班的事告诉夜蛾正道。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两手十指交叉撑起,垫住下巴:“悟,你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根本不懂怎么教育学生。带高中生还行,毕竟高中生还算懂事,但小学生?”

夜蛾正道对五条悟带孩子的能力深表怀疑。孩子越小,就越需要用正确的方式,进行正确的引导。

校长室内,知绘终于敢摘下白布,她忍不住插嘴:“他应该能和小学生玩成一片。”

夜蛾正道:“……确实。”

很多高中生爱装成熟深沉,反而会觉得五条悟幼稚。

夜蛾正道问:“那其他学生和教师呢?

五条悟说:“我会去找。应该有不少像硝子一样,从小就被发掘术式,被老橘子圈养的小术师吧?其他老师就按普通小学的标准招,五条家会出资。”

夜蛾正道提醒他:“这样的话,五条家会被指责垄断人才。”

五条悟摊手:“是他们自己狗眼看人低,看不上非世家出身的术师。”

说着,他弯腰抱起悠仁,把悠仁直直站着放在办公桌上。

悠仁看着木桌上的脚印,一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夜蛾正道额角青筋直跳,刚要开口训斥五条悟,他已经扛起知绘,炮弹似的冲出办公室。

“帮我带带小孩啦——”

两人一路回到宿舍,门关上后,知绘轻锤五条悟的背,闷声说:“我要下来。”

“嗨~”

下一秒天旋地转,头发好像倒立飞起,知绘感觉自己像被过肩摔一样,却在过肩后轻拿轻放,轻飘飘躺到床上。

视野一片白茫茫,带着凉意的布料,绵绵软软盖着皮肤。

她又被罩住,以太平间尸体的模样。

没等她生气,脸上的白布“唰”地被拉开,五条悟撑在她上方,嘴角弯起。

这个笑容和刚才悠仁的有点像,是偏阳光的,但过于精致的眉眼和冷调的配色,冲淡了暖意。

他支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项圈和手环。

他说:“这次该轮到你带项圈。”

什么?

知绘要坐起来,却被迫躺下去。五条悟的膝盖正压着罩布边缘,跪在她身体两

侧。整块布,像极宽的绳索一样将她牢牢捆在床上。

“我不!”

知绘手臂用力弯曲,硬是从布下挣出双手,抓向五条悟手里的手环。抢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套上自己的手腕。

她说:“我就带这个。”

五条悟鼓起脸:“我之后要托人把两边都改成项圈,这样你就没得选了。”

那干嘛不都改成手环!就一定想看人带项圈吗!

知绘眯起眼睛,盯着五条悟,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

这个家伙像有点烦人的猫咪。他无聊了,就蹿过来给她两下猫猫拳,然后跳开,停下,回头瞅着她,就等着她追去还手。

如果不追过去整治他,隔一会儿他就又要奉上两团猫猫拳。

知绘又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项圈,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她忍不住抖了抖。她抬起手,把项圈抵到他脖子边,摸索着搭扣,将其解开——

五条悟也没动,就这样撑着,低头盯着她。眼眶没有睁大,也没有眯起,就普普通通地睁开,时不时眨一下,像是云朵慢悠悠划过天空。

知绘移开视线,手臂绕到他脖子后面时,因为臂展不够,她不得不把他拉近些。对她来说,摸瞎给皮带上扣,还是有些难度。

等她反应过来,可以将皮带扣转到脖子前面,并飞快扣上时,咔哒声响后,视野被突然挡住。

干燥柔软的事物落在她唇上,轻浅含住她的下唇,又飞快松开,快得像是担心含化一粒雪花。

像小孩子想品尝新事物,却不确定是甜是苦,湿润的小尖探出来,初尝花瓣一样点过她的唇瓣。

和闻着香,但嚼起来苦的花瓣不一样呢。

知绘的脸颊旁散开果味甜香,是从五条悟刘海上沾到的。热度窜上脸,那香气仿佛也蒸腾起来,飘进嘴里。明明没有碰到,舌尖却像是已经尝到味道。

但没容她害羞,就又经历一次死亡翻滚。

“唔唔唔唔!”她被迫转动着,好不容易从五条悟胸口抬起头,手指抠紧他的项圈,“停下,不许滚!”

来回转动缓缓停下,他抓住她身体两侧,把她向上挪。

她刚看到五条悟的嘴唇,浅粉的,就浑身一麻,刚才过于短暂的吻像是已经烙在记忆里,裹着她的被单都会自发热。

她挤出声音:“任务,任务,我叫你回来之前,你是在做任务吧?耽搁这么久没关系吗?”

这话题站不住脚。五条悟是个负责的人,如果有紧急任务,不会跟她耗这般久。

但没办法,她急需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幸好,五条悟也是个注意力发散,容易跑题的人。

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上一个任务搞定啦,下一个任务……啊,下一个任务做完,我准备去升级领域。低价租房的咒灵出现了,有几家都可能是,我让人全都租下来,准备挨个去看看。”

“那就好,那就好,一定要小心哦。”

嘴上说着「请小心」的客套话,知绘心里却在庆幸转移掉五条悟的注意,不然顺着亲吻做下去,可能会发生……可能会发生未知的事,果然未知的事才是最可怕的。

知绘捂住脸,手心好烫。

但五条悟容易跑题,却也可以同时解很多道题。

他说:“知绘,那只咒灵很危险吧?我去里面很危险,不能带你,你单独在外面也很危险。”

“是吗?”知绘声音飘忽。

“当然啦。”五条悟又翻滚半圈,把她压在身下,自己坐起身,回到最初的姿势。

他说:“一般情况下,在去做危险的事前,要有点仪式感吧?像是赛前鼓励,吃大餐之类的。”

“嗯嗯。”知绘点头。

“你看,”五条悟突然跳回原点,“你亲了我,我亲了你,我们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关系?”

说出这句话时,五条悟视线挪开。

没等知绘反应过来,五条悟大概觉得他说得不够直白,扒去床侧,朝床下看,手伸到床底下,不知从哪摸出一本漫画。

他指着封面上依偎的男女,说:

“能做这种事情的关系。”

第35章 35比邀请当床伴要更害羞的事。……

「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关系?」

「能做这种事情的关系。」

五条悟捏着本漫画,用色俗丽,外包装的塑料膜反着光,在他修长的手指下微微凹陷。

知绘定睛一看,封面上有个与五条悟配色相同的男角色,他表情也如五条悟一样不羁,正光裸着上身,手正放在女角色仅存的布料上,就要将其勾下。

这是H.漫啊!

知绘屏住呼吸,目光滑开,飞去天花板,她能感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她没有去看五条悟,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一动不动,像是十分镇定。

怎么可能!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因为一个吻落荒而逃,还因为亲她一下就在床上打滚!

而且,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亲吻,只是快得抓不住气息的一次触碰,快得像恍惚的一场错觉。

但怎么就要快进到会有各种play的H关系了啊!

被某人坐的地方越来越热,积蓄着,生出一丝被压迫过久的细微刺痛。

慌乱,羞窘,还有种被推得太快的恐惧,让知绘举起双拳,锤在五条悟大腿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发泄意味。

“起开!”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细微的鼻音。

几乎是同时,她手腕一紧,被一只手抓住。那只手干燥得灼人,指节有力地压在她腕骨上,将她的手臂拉过头顶,按在床上。她的身体被迫向上拱起,像一张绷紧的弓,脊背离开床铺,悬停在半空。

五条悟的气息笼罩下来,很近。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是你之前馋我身子,还问我要反应,我只是体贴你才主动提起。”

蓝眼睛打量着她,试图捕捉她的表情。他像在为自己离谱的话找理由,一个能让他显得正常的理由。

知绘深吸一口气:“少来!明明是你自己想……那个吧!”

她目光扫向放在她胸口的漫画:“这个就是我们去animate时,你买的吧!”

“哈?”

五条悟像是被踩中尾巴,目光瞬间从知绘脸上弹开,投向房间角落,他虚起眼睛,满脸不屑。

他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对和你做这种事感兴趣?肉.体,不过是蛆虫未来的食物。”

“……你眼睛移开了,”知绘盯着他侧过的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你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吧。”

“很说得过去啊!”他立刻反驳,声音又快又急,着急慌忙地回过头。

“……”

知绘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始终凝视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要剥开他层叠的伪装,看透他的核心。

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压力。

几秒钟后,五条悟也死死地盯住知绘。两人目光对峙,眼神都坚定得有如要推翻幕府的攘夷志士。

知绘不信五条悟能突变成情场高手,轻飘飘地对她提出成人邀约。

那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除非背后藏着他更不想承认的东西。

知绘望着他,试探着,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你……该不会其实是想说,想当我男朋友?”

她看到五条悟的喉结滑动一下。

她继续说:“只是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又没法把吐出来的话再咽回去,一时情急才掏出这本漫——”

话音未落,

她的脸颊被一只手捏住,那触感温热,带着他掌心微微的潮意。

他迫使她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好意思,你看我脸都没红!”

知绘被他捏着脸,口齿不清:“那是因为你天生脸皮厚!等等……”

她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破绽:“所以你是想当男朋友的吧!”

五条悟眼睛睁大,细密的睫毛飞快抖动几下,泄露出近乎天真的慌乱——

他竟然是觉得,「请求交往」比「邀请上床」要更令他害羞。

也对,知绘忽然想通,她想到大河剧里的古代贵族家庭,肉.体上的纠葛司空见惯,情感上的内容却始终被压抑。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离奇的发现,就眼前一黑,是五条悟的手掌盖住她上半张脸。

“……”

知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仰躺在床上,双手依旧被按在头顶上方。视觉被剥夺,其余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听见他呼吸清浅,近在咫尺。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干净的气味。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唇上,笨拙地停留,再试探着碾磨。

那不是熟练的吻,更像是无声的问询。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分辨出每一次细微的迟疑与靠近,他在试图寻找更合适的角度。

紧密而长久的磨蹭,带来绵延的湿润。当她们分开一丝缝隙时,唇瓣间仿佛还牵连着温热的潮气,像清晨叶尖上两滴将融未融的露水。

五条悟他……好像有些情感上的表达障碍。

知绘之前也梦到过这类人。

他们在外人面前能随意吐露亲昵的话语,像是「宝贝」「亲爱的」「我喜欢你」「我爱你哦」,但面对真正想说这些话的人时,话语却像被锁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因似乎是,年幼时就不被允许表露真实情感。

不知过去多久,五条悟的声音在她唇边响起,带着些许不确定:

“知绘,那我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知绘故意问。

室内又安静下来,知绘依然被蒙着眼睛,按住双手,像只被捕获的鸟,却没有挣扎的欲望。

颈侧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是五条悟把额头抵在她颈侧。

他说:“你觉得呢?”

五条悟又把话题抛回来,就是不肯亲口回答,这让知绘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吸气,颈窝处的绵软发丝蹭得她皮肤发痒,心也就软下来。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动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平日里有些聒噪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异常平和,像温柔的潮汐,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片叶子都在应和她即将出口的话语——

“我很喜欢你哦。”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说「草木需要阳光雨露才能生长」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话音落下,空气里散开一种崭新而微妙的甜香,来自枝头悄然绽放的花蕾。

“……知绘。”

颈窝处传来含糊的声音。她的名字被他轻轻念出,他埋得更深了些,呼吸扫过她的皮肤,钻进衣服里。

正在此时,电子铃声响起,从五条悟口袋里传出。他却没有动,继续埋在知绘颈间。

“接电话呀。”知绘说。

他说:“肯定是伊地知,他在催我去做任务,因为我和他约了在十分钟后见面。”

“那你——”

“我和杰换个任务好了,”他打断知绘的话,“换个明天才需要去做的。”

说着,五条悟撑起身体,知绘终于重获光明。

模糊的视线里,五条悟趴在她身侧。他摸出手机,飞快给伊地知和朋友发邮件,发完也不等回复,看都不看就把手机塞回衣兜里。

他解释道:“我带你出门,给你开不可侵的话,目前你还是要晕几个小时才能醒,我们就等你醒来再做下一个任务。”

所以,是想带着清醒的她一起出门?

五条悟的手再次伸过来,又盖住她的眼睛。知绘明白,他这是要给她施加不可侵。

她顺从地闭上眼,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他俯身靠近,气息贴着她的耳朵。